面对老人，我想我能够做的是，尊重他的意愿，不去打扰他的生活。但我还是又去了“广义修笔店”，我承认——修笔只是个借口。

修笔店里非常狭窄，大约十平米的样子，柜台、修笔的工作台、书架，三样家具就将小店塞满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挑钢笔，我进到店里就颇感拥挤。三面墙壁上上下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锦旗、奖状、客人送的字画，还有报道老人和修笔店的剪报。老人站在柜台后，看起来精神挺好，并不像已经八十七岁高龄。不过人很安静，话不多，与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感觉一样。挑钢笔的时候，老人并不给什么建议，只是我们看中哪一支，就拿出哪一支，沾上墨水，让我们自己试。除了流利书写、不划纸的硬指标，钢笔的选择还是很个人化的。笔尖粗还是细，包尖还是明尖，钢笔的形状是不是合手，重量感是不是恰到好处，书写时手感是不是舒适，都需要上手试一试才知道。

广义修笔店阿木摄

我拿出自己的钢笔请老人看看需不需要修。老人拿着笔在纸上划了几下，说：“没问题，不用修，就是堵了。”接着又向我普及了保养钢笔的常识：碳素墨水就是容易堵笔，要么改用蓝黑墨水，要用碳素墨水就要每半个月清洗一次钢笔。清洗的方法是把钢笔泡在温水里不断吸水、吐水，重复几次就好了。

说起之前修的钢笔，或者回答与钢笔有关的问题时，老人会显得比较健谈，而且无论问题多么简单或者不着边际，他都会认真回答，此外就是安静地站着。

这时又挤进来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支坏了的派克金笔。老人拿起放大镜看了看笔尖，略带心疼地说：“这么好的18k金笔尖，怎么弄成这样？”我一看，笔尖完全劈开了，有一侧还弄断了，确实够严重的。女孩解释说是笔不出水，用力甩了一下，没想到摔到了地上。老人说：“像这种情况，我不敢保证能修好，你最好是去专修店。如果要在这里修，修好了我收二百元，没修好我不收钱。”

后来和女孩聊起来，知道她还在念大四，此刻正在一间公司实习，帮老板修钢笔和去医院替老板取药就是她今天下午的工作。她的老板自己创业，压力大，身体也不好。我开玩笑问，老板是因为压力大所以把钢笔摔坏了吗？这时老人插嘴道：“压力大也不能拿钢笔出气啊。”女孩特别诚恳地解释：“他不是拿钢笔出气，就是不小心摔的。”女孩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

挑了半天，我最终选了一支英雄牌明尖钢笔，重量感和书写都很舒适，而且是曾经陪伴过我的老品牌。其实一开始我就试了这一支，迟迟没决定买的原因是它实在不怎么好看——国产老品牌的通病。见我一直犹豫，老人这才说：“这支钢笔好使，都是我仔细挑过的。”嗯，那么就入手了吧。已经过四点了，派克笔女孩还在等着帮老板修钢笔。我跟老人和女孩道别，结束了这次关于钢笔的探访。

“买新的有什么意思？从被遗弃的东西里寻找美好，这才真牛。”

——旧表店的Sam

三木的旧表店在一间咖啡馆的隔间里，大约十平米的样子。

在Sam看来，面积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在这里能找到喜爱的东西，能够进行有趣的交流。

他的理想是自己的店可以像《深夜食堂》里老板的店一样，虽然小，却是个温暖的、每天都有故事发生的地方。Sam说：“人的精力有限，对于我来说重要的就是把我的表弄好，把我的环境弄好，我自己待在这里是舒服的，然后让进来的每个人也感觉舒服。”旧表是一个媒介，人们通过它可以谈历史过往，也可以聊现实人生。他想象，如果在店里架一个摄像头，将每天来的客人、谈论的内容拍成视频，累积十年，里面看到的才是最有意思的——经由一块表，兜兜转转，能够连接整个世界。

开表店之前，Sam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从小公司到4A公司，“漂了十几年”。不知道旧表店是否让Sam更觉得安定，但至少能看出这是他更喜欢的工作与生活方式。他认为自己是那种没法把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人，他习惯于通过工作感受生活，而在生活中感受到的最终又回馈到工作当中。所以，用自己喜欢的事谋生，对于他来说是个必然。

Sam对旧物的喜欢，要追溯到“玩具都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小时候。“买新的有什么意思？从被遗弃的东西里寻找美好，这才真牛。”Sam是哈尔滨人，骨子里透着大东北的幽默感。他特别怀念小时候在农村爷爷奶奶家，广袤天地想干嘛干嘛的感觉。13岁时他就敢开着拖拉机到处跑，一不小心把墙给撞了这种事都是平常，爷爷奶奶从不训斥这个宝贝大孙子，只是让叔叔默默把墙修好了事。这种自由自在的氛围对Sam的人生影响很大。

“捡垃圾”也是那时的乐趣之一，而且捡得相当专业。他知道很多电闸的触点是用银焊，所以电闸砸碎了，把银刮下来提纯，能得到非常好的银。捡一冬天，用积攒起来的银，就可以在走街串巷打首饰的人那里打一只镯子或者一枚戒指，回去送给妈妈。说到这里，Sam找补了一句：“到时候你不会把我写成‘雾都孤儿’吧？”这些回忆对他来说是很有意思的部分，他不希望被理解成是苦难童年。

长大了，他也爱去旧货市场淘东西。有一阵子他住在报国寺附近，经常去那里的鬼市。凌晨三四点钟去，逛到五六点钟回家睡个回笼觉，然后九点多起床正常上班，爱好、工作两不误。他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收藏品都是这么来的。鬼市淘东西的乐趣就在于，那儿什么都有，碰到什么全凭运气，还有眼光。

百年古董怀表的机芯阿木摄

一百年前制作手表齿轮的古董机床

不过，更多时候Sam收东西还是习惯“一往而深”，喜欢什么就全身心投入，不管不顾地狂收集。有一阵子他痴迷老搪瓷盆，就按照年代收了一大摞，从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都有，他说“这样能够看到搪瓷盆制作的变化”。以前的搪瓷盆用料扎实厚重，时间久了也有包浆，相比之下八十年代以后的搪瓷盆简直就像一张纸一样缺乏质感。不过这些搪瓷盆收集完，又都被他送人了。他觉得这种在疯狂收集之下，很快会被穷尽的东西不够过瘾。他青睐复杂机械类的收藏品。除了旧表，他还收过300多台照相机。他动手能力强，还收老自行车零件，自己攒过五六辆自行车。虽然他收旧表的标准是要没有经过修理和品相状态完好，但店里售出的旧表他也负责修理和保养，这既是经营一间旧表店必备的技能，也是他的爱好和强项。

在所有收藏品中，旧表最能契合Sam的野心。他说：“表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它是一个大坑，你把自己扔进去，一辈子也玩不完。”在开旧表店之前，他已经收藏了将近一千块旧表，算是资深藏家了。在Sam看来，时间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先民能够意识到这么抽象的存在，并且用一个统一的标准来量化它，已经是件神奇的事。在一块小小的手表里，光机芯就会用到几十种不同的材料、一百多种不同零件。这么多零件精密地组合连结，形成完美复刻时间的机械运动，简直就是奇迹。这种机械运动昼夜不停，长年累月地持续下去，几十年、一百多年依然运行良好。有的旧表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时光，打开来看，里面的机芯仍然像新的一样光彩夺目。你很难想象，如此精密细微的零件最早都是手工制造出来的，在传统制表的国家和工厂，有些手工技艺至今仍然延续着。表是一个综合体，它关乎美、文化、工艺和传承，没有深厚的积累与对历史的尊重，国力再强盛的国家也未必能制造出一只真正的好表。

随着接触时间越来越久，Sam对于旧表的认识也在不断变化着。一开始，他和很多人一样，喜欢漂漂亮亮的古董表，后来口味越来越重，觉得沧桑的古董表那种岩石一样的质感更加迷人。在这个时代，看时间已经不是一块表的最大价值，手机就能看时间，为什么还有人喜欢戴手表呢？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其中所承载的丰富内涵。从一块旧表，你可以体会它诞生的年代人们对表的理解，它的设计能够折射出当时的社会生活状况，你还可以想象什么人戴过它，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

Sam很喜欢与客人分享对于旧表的了解与体会。

他会讲一块表诞生时的故事：上世纪二十年代，一位女游泳健将曾经戴着这款表横渡英吉利海峡，它的广告表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会让你从手表外壳上的刻字感受时代的变化：一百多年前的金怀表上是手工刻的花体字，几十年前圣诞节的刻字虽然是手工雕刻，但华丽的花体设计消失了，而现在手工刻字已经很少见了。他会让你把表贴在耳边，听里面机芯运动的声音，像人的心脏跳动，那是机械表特有的声音。越小的机芯，声音就越小，越不容易听到。你需要用手把表捂在耳朵上，安静下来仔细听，能听到像极细的毛毛雨悄然落下的声音。他会叮嘱客人，虽然我们生活在手机都可以防水的时代，但只要我们喜欢老东西，就得尊重它的运行习惯。没有防水设计的古董表一定要小心别溅上水；有些古董表需要上弦才可以运行；有些古董表的日历只能慢调，时针转24小时跳一格，一调要调上半天。就像古董车没有自动档一样，什么都要自己操纵，人与车频繁互动，驾驭感会非常强，但同时你也得接受它在舒适性和方便性上所打的折扣。

Sam描述他记忆中最喜欢的一块表。表上刻有一团立体的花纹，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转到某个特定角度，会浮现共济会的标识——曲尺和圆规，转过那个角度就又看不到了。一开始，Sam并不知道共济会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曲尺、圆规都是他喜欢的工具，就觉得“是他的会”。后来了解到共济会的历史，就更觉得有意思。共济会（Free-Mason）的字面意思是“自由石匠”，“最早是一个由石匠和包工头组成的秘密组织，用工具来划分成员的级别和帮派”。共济会的核心思想是：人像有待开发的石头一样，要通过不断学习来完善自己。因为受到天主教会的迫害，共济会成员的身份都是秘密的，他们的纹样都会带有一定的保密性。Sam拿出一枚共济会的古董戒指，乍一看只是一枚普通的青金石戒指，但戒面反转过来，就会露出共济会的标识。

三木的旧表店

来三木的旧表店的人，多数是与Sam一样对于Vintage文化感兴趣的年轻人。大家交流对于手表的理解，也交流对于生活的理解。当你以兴趣为驱动做一件事时，就会吸引更多有相同兴趣的人。我问一位来买旧表女孩为什么喜欢古董表，她说：“现在的表都好丑。以前表的设计更好，又有年代感。”

过了一阵子，我看到Sam在朋友圈发的消息。他订制了一片白云，悬挂在旧表店高高的屋顶下。我想象，Sam每天坐在一朵柔软的白云之下，讲述着一个又一个关于精密机械的故事，真的感觉有点像《深夜食堂》。

无论是将物件修好了再使用，还是对旧物的喜爱，其中都渗透着对于物的珍惜与尊重。

我想起日本电影《澄沙之味》中的德江奶奶，将制作红豆馅的过程当作是在招待“大老远从地里来的”豆子。她会跟豆子说：“你们要好好工作啊。”将砂糖混进煮好的豆子后，需要等上两个小时，让豆子和砂糖先亲近亲近再煮，否则就“太失礼了”。因为这份对豆子的尊重，她做的红豆馅才会“好吃到让人飞起来”。尊重豆子的德江奶奶，同样会在偶然经过铜锣烧店时，察觉店长的不开心，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他。她会仔细聆听笼子里的黄莺说话，听到它说“想出去”，便放它飞走。她能够感受身边最普通的美好，感恩每一份生命的给予。

于是，无论命运发给德江奶奶的是一手好牌或是烂牌，她都能够安心而满足地打出所有的牌。这样的人生才精彩。

☉本篇图片皆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