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衣服的温度(2 / 2)

不向手工说再见 阿木 4651 字 2024-08-14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北京拆得太厉害”也是裁缝越来越不好做的原因。“裁缝就不能搬家。一搬家就损失一些客人,新客人要培养起来也需要时间。”在他看来,做裁缝理想的模式就该像他以前合作的布料店一样,“从二十多岁在那里买布,一直卖到退休”。在北京这么多年,印师傅虽然多次被迫换地方,但找的新地址也都在附近,从来没有搬得太远。最近,印师傅装修好只开了一年的店面又被拆了,他在旁边距离街面10米的地方找了个临时的落脚点,怕客人找不到,在街面入口的地方挂了个牌子,上面最大的字是“清河毛料”,旁边小几号字写“私人订制”,又留了一个自己的手机号。我说:“您应该把‘私人订制’写大点啊。”印师傅不以为然,他说老北京人都认“清河毛料”。

印师傅也试过用微信推一推,但发了一两次朋友圈,觉得没什么效果,就算了。我看了看他发的内容,一两张布料的照片,加上一两张服装杂志的照片,照片还有些不清楚。没效果也是正常的吧。而且,印师傅压根就觉得微信推广不适合裁缝。且不说面料要亲眼看、亲手摸,就算是量尺寸,也得裁缝亲自上手才行。每个裁缝量尺寸都有自己的习惯,“十个裁缝量尺寸,八个量出来都不一样”,客人自己在家量的就更不靠谱了。况且即使尺寸没问题,裁缝也需要观察客人的身材特点,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做特殊处理,这样做出的衣服才能合适。现在微信带给印师傅最大的便利就是:客人留了微信,沟通更方便了,也不用那么担心店面搬迁丢失老客人了。

印师傅对自己的手艺是很自信的。他的客人,不管年轻还是年老,对他的活儿都挺满意,“客人只要拿张图来,我就能做个大体差不多”。他也会关注时尚潮流,看街上流行什么新样子,但在他看来时尚就是来回转,“九十年代流行裙裤,现在叫阔腿裤,不过就是一些细节变化”。但说起做裁缝,最重要的素质还是“人家拿出来一个东西,你得会做”。客人拿出个样子,只要他能看明白的,就能做出来。“要是人家拿过来,你说不会做,三个不会做,你就可以回家了,不用做裁缝了。”裁缝的另一个重要素质,是能帮客人解决问题。首先要看得出客人身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根据客人的身材特点,能在不增加成本的前提下做一些特殊处理,让客人穿起来更完美一点。其次要能够跟客人沟通清楚,要做什么,什么场合穿,做出来要什么效果,在别的地方没有解决的问题,在这里能给解决。

印师傅的媳妇也是裁缝,不过他俩并没有一同经营裁缝铺,而是各干各的。现在看来,这倒是个正确的决定。印师傅的媳妇主要在家接一些改衣服的活儿。因为手艺好,什么都能改,有一些固定的客人。有一个客人,因为长得瘦小,买最小号的衣服都肥,所以什么衣服都得印师傅媳妇改过才穿。让她改衣服的都是周边小区的有钱人,还有电视台主持人什么的,所以收入还不错。印师傅说:“以前我活儿多,还要雇两个人,那时比她赚得多。现在我这里不断萎缩,她赚得比我要多了。”

他们这拨在北京的南通裁缝,会去同一个地方锁扣眼。因为“那种锁扣眼的机器特别贵,而且也干不了什么别的,不如一个人投入,然后大家都去那里锁扣眼就好了”。渐渐的,那地方就有点像南通裁缝行会,大家会在那儿碰头,相互交流。他们这拨人里有家底子厚、敢投资的,赚钱就多,“在城中心好地段租了地方,做的都是老外的活儿”。但这些年也越来越不景气,有不少人都回家了,最近还有一些人离开北京去了沧州。“以前春节回家,南通裁缝能包三四个旅游大巴,就是在锁扣眼的地方集合。现在一辆车都坐不满了,春节时候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就包个小车回家。”

印师傅觉得沧州不适合他,回家去服装厂做打版师又太受拘束,毕竟自己在外面“自由自在惯了”。像有些老乡似的在商场租个地方做服装修改呢?也许吧,但要租到合适的地方也不容易。孙先生曾说,一个好裁缝十七八岁开始学徒,要到四十岁才是做衣服做得最好的时候。然后到六七十岁,手不稳了,眼睛也没那么精准了,一般就不怎么做了。如此说来,印师傅现在正是一个裁缝“最好的时候”。但在他自己看来,裁缝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会不断提醒自己:‘孔孔,你不是在画画,你是在做衣服。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一个人穿,而是希望更多人穿。”

——“来去集”服饰创始人孔孔惟

见面的时候,孔孔惟走出院门来接我们,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一身宽松的棉麻裤褂,看起来特别舒服。她浓眉大眼,身材修长,一头长发直直地垂至腰间,是个标准的美女。

走进孔孔惟的客厅兼书房,看见墙上醒目的位置贴了一张毛笔写的近期日程表:一周读一本书,一天一部电影,一天十六个字,薄荷阅读,一天设计一样东西,每日Yoga。每行日程下面,都有用红色笔划的“正”字。

我看了一下,虽然“一天设计一样东西”排在读书、看电影、写字、学英语之后,但掐指一算也是两三天出一款设计。不过她自己对这样的工作效率不是很满意,她说自己一天出五款设计也不是不可能,就是需要逼。重点是现在用外面的裁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等,如果有个全职的裁缝,效率能高好几倍。所以组建团队是孔孔惟当下最想做的事,现在她“一个人做五六个人的事”,总觉得捉襟见肘。

孔孔惟是一位独立设计师,经营着自己的原创服装品牌“来去集”。即便一个人运转着一大摊子事,她的生活依然塞满了各种兴趣爱好,好像同时过着好几份人生。

今年她如愿以偿住到了郊区的院子里。她兴奋地说:“我终于可以敞开养蚕了。”接着又解释,不是用来织布,就是体验一下。刚刚搬过来不久,院子还没怎么收拾,她用手指着空旷的院子,给我们讲各种未来规划。院子里要种一棵松树,弄个景,种点花,还要辟一块地种菜。“弄得简单清爽一些,不要那种繁盛的大花园,太闹。”院墙上靠着她刚买的一个豪华版的鸡舍,还没开包装。据说组装好会像小别墅一样,有卧室,有客厅,有抽屉式的厕所和收集蛋的暗格。她准备养全身黑色的乌骨鸡,下绿壳蛋,这样她就有乌鸡蛋吃了。彼时孔孔惟已经养了两只全身黑色的鼓眼泡金鱼和一只全身黑色的美短猫——她喜欢纯黑色的动物。动物们被孔孔惟照顾得井井有条,她还在一个开口塑料桶里用稻草养草履虫喂鱼,说要“养个食物链出来”。金鱼成活率特别低,所以老甩子。一个月前孵出的小鱼被放在一个带刻度的塑料烧杯里,现在只剩三条了,小小的,约略能够分辨大眼睛的样子;前两天孵出的小鱼放在另一个水杯里,还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一个月后,孔孔惟在朋友圈晒出了院子完工的美照,松树、鸡舍、枯山水、桌椅阳伞,一应俱全。新款夏装也推出了,照片就是在美美的院子里拍的。只是不知道全职裁缝有没有到位。但就她的行动力来说,我觉得也是十有八九的事。她像一个一直奔跑着向前的人,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一些新的变化。

孔孔惟和她的设计

孔孔惟从小的理想是当画家,但当时家里人不支持,觉得艺术家没法养活自己,朋友们也说她的理想不实际。正在迷茫的时候,淘宝网兴起了,2004年时她注册了一个网店卖手绘的鞋子。她画的鞋子当时卖三百多一双,不算便宜。那时候淘宝力推新奇特,孔孔惟经常被推首页,认识了很多淘宝的编辑,老接受采访,还上了湖南卫视的一档节目。有越来越多人喜欢孔孔惟的手绘鞋子,她也觉得受到鼓励。当时画鞋子是用最小号的毛笔一点一点画,一双鞋最少画一周,一般都得画两周。她越画越复杂,想各种创新的手法,在平面的基础上加立体效果,后来最贵的一双鞋卖了五千块,但她画一双鞋子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到有人提醒她说:“孔孔,你都养活不了自己了,还搞艺术创作呢!”她这才意识到,生计还是第一位的,不能光凭兴趣沉浸下去。于是她改变思路,想找到一种方法让手绘鞋子简化和量产。她尝试把图案简化分层,这样可以同时画几双,但效率也没法提高太多。

后来她想在自己店里加入衣服,让产品更加丰富。刚开始做服装设计,各种受刺激。去买面料,人家一听她只要一两米,都一副嫌弃的表情。对上新的季节把握不好,等到天气热了她才找到做夏装的感觉,等到天气冷了才有感觉做冬装,做出来老是晚一个季节。这让她特别挫败,“一开始设计,就负能量爆棚”。经过好几年,才调整过来。

从画鞋子到设计衣服,孔孔惟的审美是有变化的。她不再像过去画鞋子那样做繁复的图案,现在她倾向于简洁而有细节的设计。细节,是她用心最多也最令她苦恼的。不能像一般服装品牌那样展开系列,一个细节可以充分使用,她觉得自己做设计一直都没有“真正做爽”,总是要在每款设计的细节取舍上纠结半天。“但现在我需要更多积累,只能不和自己较劲了。”她经常这样自我安慰。

独立设计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有一次,孔孔惟设计了一款棉麻长开衫,想做蓝染效果。但寄去染坊的衣服,要么染出的图案有问题,要么颜色浓度不够,来来回回染了几次,中间有染丢的,有染破的,到最后染坊老板不但没赚到钱还要赔她的衣服。但孔孔惟自己也觉得心疼啊,本身布料就贵,又搭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间,最后只有一两件合格的。

和裁缝打交道也是孔孔惟的痛点。孔孔惟总希望新款的细节设计上能够有进步,但裁缝老给她上课,说:“孔孔啊,你得简化。你看人家的设计,我们一晚上就能做出一百件。人家也不少卖啊。你做那么复杂,谁买啊?”她一看,别说那设计丑得看不过眼,光是露着的大线头,还有歪了的缝线,在她这儿就肯定不能过关。

孔孔惟设计的鞋子

孔孔惟的鹦鹉“冒号”

做衣服的时候,她依然会“常常走偏到极致”,所以她会不断提醒自己:“孔孔,你不是在画画,你是在做衣服。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一个人穿,是希望更多人穿。”所以她觉得理想状况是能够两条路同时走:一条是创作的路,可以不计成本地投入,将要表达的东西做到极致;另一条是量产的路,设计简洁、面料舒服,适合日常穿着又好搭配的。孔孔惟一直有个“量产情结”,她说:“以前一个月画一双鞋子,只能一个人穿,有时候超级没有成就感。但如果稍微简化一些,可以画十双,就有十个人穿,感觉就会不一样;如果有一百个人,就更不一样了,美好的东西可以传递给更多人。”

当然可能还会有些具体问题。孔孔惟承认在自己店里买东西“确实有点麻烦”。订做鞋子,需要人家先画一个脚的样子给她,因为这样做出来的鞋子穿着才舒服。孔孔惟笑说:“所以经历这么一套流程下来还买我东西的,都是真爱。”

孔孔惟一直想有自己的实体店。这样客人可以实际看、用手摸,真正体会用料和细节的感觉。她想象,如果自己开店了,一定把店里弄得舒舒服服的,她自己也愿意在店里待着,客人来了可以喝喝茶、聊聊天、试试衣服。她称此为“观察客户”。这也是孔孔惟现在还偶尔当客服的原因,她总是愿意把客人当朋友。有时客人会问:“你说我穿这个会好看吗?”这时候孔孔惟会让客人发张生活照过来,自己帮着参谋。“你就把她当一姐们儿。她穿你衣服不好看,丢的是你的人呐。”

孔孔惟一直没有放下画画的理想。画画在她心里特别神圣,她觉得“画鞋子、做衣服都是曲线救国,都是为了有经济能力,能养活自己画画”。情绪不好的时候,她会特别想画画,因为画画的表达是最直接的。客厅的墙上挂着她的一些油画,都来自她的梦,或者是她脑子里的“另外一些大门”。一幅大画上,有个小女孩闭着眼睛抱着一朵巨大的蓝色蘑菇。孔孔惟说,这幅画最初打了无数草稿,木桩下伸出的手,蘑菇上的眼睛,小女孩头上的蜗牛,从鱼嘴里流出的河水,每一个细节都有具体的含义,她还详细地记在了一个本子上。这幅画她已经画了很多年,反复在改。有一度河水是黑色的,整幅画只有小女孩的脸是光亮的。后来因为喜欢极光,她把河水改成了绚烂的彩色。现在这幅画还可以继续画。对于孔孔惟来说,画就像她的孩子,也许会做展览,但是不会卖的。

衣服的温度不仅是保暖的功能,而更在于其上存在的人的情感与付出。无论是愿意花时间研究的兴趣,或是赖以谋生的技能,又或是梦想落进现实的方式,都赋予衣服这一概念更丰厚、温暖的意义。

☉本篇图片皆由受访者提供

孔孔惟的院子和她的猫咪“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