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传统印刷技艺需要能够深入的新生力量,也需要多元的推动力。
2013年,我在四川的藏区住了几个月。一开始就想,离开的时候要去趟拉萨。从我住的地方入藏有两条线路,一条往南走318国道,另一条往北走317国道,入藏后这两条线路就汇合了。走318国道会经过亚丁、稻城,路上风景美,去旅游的人多,路也修得好。走317国道会经过德格。德格印经院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说的人又渲染了一番,说德格是格萨尔王的故乡,那里的康巴汉子才是真正的康巴汉子,于是我毅然放弃了美丽的风景和好走的路,踏上了317国道的搓板路。
——阿木
德格印经院,历史上隶属于更庆寺。更庆寺是颇具影响力的萨迦派寺院,以前是德格土司的家庙。不过,德格印经院并无教派之分,所藏经版囊括藏传佛教各个教派,还根据佛教五明分类,保存了大量医学、文化典籍。这与德格土司建立的文化传统有关。当时的德格土司信奉萨迦派,却并不排斥其他教派。在德格境内,宗萨寺、八邦寺、竹庆寺、丁青寺分属萨迦派、噶玛噶举派、宁玛派和苯波教不同教派,而各寺的佛学院也分别是各自教派在整个藏区最好的佛学院。
1729年,在第十二世德格土司兼第六世法王却吉·丹巴泽仁的主持下,德格印经院开始修建,经历了几代土司的努力才建成。据说当时德格印经院不仅印经书,也聚集了一批研究的学者。所以,德格印经院的经书不仅印制精美,而且“德格版”也往往代表藏文佛教典籍中的善本。先巴在《藏文传统雕版印刷源流考》一文中描述当时德格印经院的编审制度道:“为了提高印版质量,土司规定实行三级审稿制度,即书法家们负责对写好的印版原文进行两次校核,以便及时修补错漏。然后经编审师们复审和终审后,方可交刻工雕刻。刻完后编审师们在清样上还要进行三校。版面改动较多的必须重刻,改动较少的进行补刻,规定的校次不准任意减少或变动。”可见从建立之初,印经院就有极为严谨的工作流程,是一个组织完善、管理规范的出版机构。2009年,四川德格印经院和南京金陵刻经处、扬州广陵古籍刻印社联合申遗,作为“中国雕版印刷技艺”的代表之一,被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直到现在,德格印经院依然是藏传佛教权威的印刷机构。在我住的村子里,僧人们使用的经书都是德格印经院的。对于他们来说,印经院的经书不仅精美,还有加持的作用。当地人称德格印经院为“巴宫”,有的人长途跋涉去印经院,并不是为了买经文,只是去转巴宫。这或许出于藏人对文化的一种朴素的尊敬。
晾晒经文阿木摄
这座占地三千平米的三层藏式建筑,体量上可能不如城市的高楼大厦那么宏伟,但高高的红色围墙给人一种神秘感。屋顶华丽的金色孔雀和法轮,标志着德格印经院崇高的地位。进入庭院,到处都雕梁画柱,目力所及全是令人目眩的繁复纹饰。空间是狭长的,像置身谷底,仰头看上方的建筑和四角的天空,感觉自己格外渺小。庭院里,几个义工在洗刷用过的经版。在当地人眼里,为印经院工作是特别殊胜的供养。
在去德格的路上,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去当地的寺院参观。并非出于信仰,而是因为寺院里往往集中了当地最精湛的手工技艺,每一个参与修建寺院的人都会献上最用心最诚挚的技艺,表达信仰的虔诚和获得福德。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德格印经院依然延续着传统的印经方式。每年开春天暖了以后,到秋末天冷之前,大约半年时间印经书。幸好,我赶上了印经的季节。
经书格式从贝叶经的装帧形式发展而来,长条形书页,横向排版,一页一页散着摞在一起。僧人们会按页码顺序把经书夹在两块相同尺寸的硬纸板之间,再用红色或黄色的绸子裹起来。念经的时候打开来,横放在面前,看过的部分整整齐齐摞在旁边。
经版是用秋天落叶后的红桦木做成的。为了能够长期保存不开裂,刻制前有一套复杂的准备工序。秋天的时候,选取挺直无节的树干,先锯成段,然后再锯成厚4cm左右的板材,用微火熏烤脱水后运回家,放在羊粪堆(或粪池)里沤着,等到次年3—4月取出来,经过水煮、烘干后,推光刨平,做成刻版形状的木坯。刻版的形状也是特别的,长条形,带一个手柄,印的时候方便手握。
刻经版时,把写好经文的纸张反贴在经版上,然后由刻工刻制。这是技术要求很高的工序,一般都是由有十几年功力的老师傅操刀。据说为了保证刻版质量,还有每人每天只能刻一寸版面的规定。刻好的经版校对无误,涂上酥油、晒干,反复三四次,防止干裂。然后再用有毒性的“苏巴”草根熬的水洗净,以防虫蛀。再晒干后就可以入库了。
瑞香狼毒阿木摄
经版阿木摄
刻版阿木摄
印经用的手工纸由瑞香狼毒的根须制成。这种植物在藏区挺常见,开一团一团的小花,粉色、白色、黄色,很漂亮。瑞香狼毒的根须经过淘洗、分层、捣浆、沤煮,就可以做成纸浆。做出的手工纸,颜色微黄,质地较粗较厚,但纤维柔性好,不易碎。瑞香狼毒含有轻微毒性,所以这种纸不怕虫蛀鼠咬,是印刷保存文献的理想用纸。印经院很珍视自己的手工纸,上面会钤印“德格印经院藏纸”专用章,藏纸章的轮廓也是独特的刻版形。
印经是在一个半开放空间,靠内的一侧没有墙壁,只有柱子和护栏,像露台一样,是印经院里采光最好的地方。印经的时候两人一组,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人负责取换经版、刷墨。刷墨的工具是自制的,看起来是厚厚叠起的粗布,用线缝在一起。经常刷墨的边缘磨损起毛了,倒正像一把软刷。细想这工具有些巧妙。起毛的棉布吸墨、柔软又细腻,用来刷墨,墨能均匀沾在经版上,又不会淤积。另一人负责放纸和印制。这个人看起来要有点力气,身体有节奏地前后摆动,拿一张纸放在经版上,然后拿起放在腿上的一个木磙子,双手持着在纸上滚一个来回,一面经文就印好了。经版两面都有文字,正好印一张纸的两面。印完一面,持版的人迅速翻面,印制的人把磙子放回腿上同时翻纸,再印另一面。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印完两面经文的纸由印制的人摞在一边。想来两人配合也有妙处,刷墨的人不碰纸,这样就不会把自己沾上墨的手指印留在纸上。印出来干干净净的,也是对经文的尊重。印经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取放经版时木头轻微碰撞的声音。停下休息时,人们会聊两句天,也是轻声的,没人会在印经院里大声喧哗。
印经的墨色有一定之规。《甘珠尔》用朱色,《丹珠尔》用黑色。《甘珠尔》和《丹珠尔》是藏文《大藏经》的组成部分。《甘珠尔》是经,即释迦牟尼本人的语录;《丹珠尔》是论,即佛弟子和后世高僧对经所作的论述和注疏。
印制好的经书在通风处晾干后,会再次进行校对,确认无误后再捆扎成册。
印经院的空间基本都开放参观,如果幸运的话,能看到了刻经、印经、校对、洗经版的过程。游客们只是静静观看,那种认真工作的氛围是会对人产生影响的,人们用保持安静来表达自己的敬意。
三千平米三层楼的空间,很快就能走一遍。我在狭窄的楼梯、昏暗的藏版室、印经的露台、校对的小屋之间走来走去,生怕漏掉什么,或者心里还期待着什么。果然,就在这来来回回、七拐八绕的探寻中,我偶然闯进了一间小屋,那里正在印木版画。一幅朱墨印制的绿度母吸引了我的注意。绿度母坐在莲花月轮上,面容柔美,身形婀娜,左腿屈起,右腿踏在莲花上,随时准备起身救度苦难众生。头顶的小五佛宝冠和左肩盛开的乌巴拉花精致细密,身上的璎珞与衣带婉转灵动,刻画异常生动。
校对阿木摄
德格纸阿木摄
那一年,我把德格印经院的木版画列为自己最幸运的发现。大约是因为木版画帮我超越了文字的隔阂,而它们又是那样精美。
在藏地唐卡艺术的发展史上,德格曾经是噶玛噶孜画派的中心。而德格印经院里保存的普布泽仁大师的画版,则是噶玛噶孜画派的范本。现在印经院保存的经版当中,画版有6000块,包括佛像画、坛城和风马旗。佛像画的风格古朴典雅,手法细腻写实,线条工细秀美,无疑是最精彩的。虽然德格印经院每年都会新刻版,但能够刻制画版的工匠很少,据说目前仍然会使用老版印制。许多老版经过多年的印制,线条已经不清晰了,版子也有了裂纹。这不由得让人生起担忧,希望这些珍贵的画版能够传承下去。
时至今日,德格印经院对于我来说依然是个神秘的存在。必须得说,在德格印经院雕版印刷技艺成为世界级“非遗”的九年之后,我能找到的汉文资料依然不多,其中还有明显的传抄错误,各文中的数字不一致也造成一些困惑。我有一种感觉,德格印经院的丰富,可能还有待深入挖掘。
“我势必是要做年画做到老死的。我希望被人们认知的时候,有自己的特点,而不是仅仅只知道是苏州桃花坞年画,却不知道是谁创作的。”
——桃花坞木版年画艺术家乔麦
见到乔麦之前,在网上看了她的木版年画作品。印象最深的是《六月午候》,画面一看就是传统的江南园林,却和之前看过的传统年画有些不同。
见面时特意请教了乔麦这个问题。她解释说,《六月午候》和常见的平版套印的年画不同,用了比较多的水印技法,印出氤氲渐变的效果。这种水印技法是传统的,在各个地方的年画里,只有桃花坞有水印技法。画面里的花卉也是传统桃花坞年画的图案,阑干、花几、竹帘、花窗则是苏州随处可见的元素。“这个环境你想在苏州的园林里去找一模一样的是找不到的,但你又觉得哪儿都是。”不过,这个系列使用了传统年画很少会用的大面积灰色,竹帘、花几都是水印的灰色。乔麦用这种方式表达她对苏州的理解——水润的、阴雨濛濛的,同时也希望整幅画的其他地方都暗下去,让视觉集中在鲜艳的花卉上。
《六月午候》
这系列有一幅画面里,竹帘上挂了一只玉佩。乔麦笑说,画这个玉佩的时候被老师打趣:“小乔,你这可不是一般人家啊,用玉佩挂竹帘子。”这可能不符合实际,完全是印象的,但乔麦只想做自己喜欢的感觉。
乔麦长得小巧玲珑,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说话直爽,是很有亲和力的江南女子。采访时,她说:“反正大家都挺喜欢我的,我看你也挺喜欢我的。”令人忍俊不禁。
她讲述《六月午候》的水印技法:“版子是湿的,印的宣纸也是提前一天喷湿的。在一个地方滴一滴颜料,然后在另一边点上清水,颜料往有水的地方跑,就能呈现由深到浅的渐变效果。”这个过程,需要技法掌控,也有偶然性,所以每次印出的渐变都有不同,十张里只有一两张成品。而且每天只能印一种颜色,印完后要等干了,才能再印其他的。有时候一年只能做一张画。水印技术难度高,所以这样的作品都是限量的,每张都有乔麦的签名和编号。用乔麦的话说,“做十张已经累死了”,而且“只能自己做,没有工人,培养一个工人要好多年”。她也会收学生,但来来去去流失得很厉害,毕竟做年画太寂寞了,也没有明显的经济回报。
乔麦毕业于苏州工艺美院,本来的专业是装饰艺术设计。2001年,学校在美术馆办了一个桃花坞年画的展览,她特别喜欢,但当时也没想到以后要做年画。大三的时候,正好学校面向全院招四个桃花坞年画的继承人。虽然不懂什么是继承人,但因为喜欢,就去考了,结果一不小心真考上了。于是她放弃原来的专业,转学桃花坞木版年画。他们在作坊跟老师傅学了一年,三个师傅分别手把手教他们画、刻、印三种手艺。在过去的年画作坊里,一个工匠只学一种手艺,相当于是将画、刻、印分为三个行当,做年画的过程讲究三个行当要配合默契。现在年画的生存环境不同了,做年画的人有限,要传承手艺,就得一个人能把整个流程做下来。从另一方面看,这对于年画创作也有好处。一个人操作整个工艺流程,能够在画的时候考虑到刻、印的工艺要求,做相应调整;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印的时候要什么效果、用什么技法;印的时候又可以在刻的基础上进一步创作。这样能够使画、刻、印三道工序相互补足,更好体现创作意图。但问题是一个人要精通三种手艺需要更长时间,而且一个人无法做到作坊式的量产,实际上已经纯然转变为一种艺术创作方式。
印制版画的印台和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