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乔麦进入苏州桃花坞木刻年画博物馆从事创作,一直到现在。
过去,中国各地都有年画,为什么桃花坞会成为中国木版年画的高峰?乔麦老师滔滔不绝地列举了几大点。首先,苏州自古就是文人聚集的地方,年画的消费群体是市民和士大夫,就决定了它的品味不能流俗。其次,苏州文人画家特别多,除了唐伯虎、文徵明这些名家,还有很多不知名的画师,没法靠画画养活自己,却可以靠画版画赚钱。他们画出来的版画就是有文人气息的。第三,苏州百工聚集,能工巧匠特别多。刻版的师傅特别厉害,能表现出画师的创作意图。第四,苏州民居粉墙黛瓦,二层小楼整排开窗,白天把门窗打开,光照在白墙上,家里是很亮的。这样,挂一张刻制非常精美、用色非常典雅细腻的版画,才具备欣赏的可能。第五,苏州人生活节奏慢、讲究,桃花坞年画里有很多仕女图,表现的就是苏州人优雅的生活,“看个书、发个呆、弹个琴、写个字什么的”。苏州人还特别喜欢过节,过节要讲究仪式感,就需要年画来装饰。
乔麦作品《绿窗人静》
谈起这些年做年画的经历,乔麦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她说:“我是比较典型的八零后,从小被宠到大,事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做年画的工资是很少的,但因为有家庭的支持,她才能一直做喜欢的年画,生活状态像在学校一样单纯,去参加展览或者比赛,获了奖就很开心。
在乔麦看来,苏州也有手艺人生存的理想环境。人文气息浓,地理位置好,生活节奏慢,“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有心境磨练技艺”。苏州自古又是手艺人聚集的地方,手艺人心思细腻、性子平和、手工灵巧,这样的气息会影响身边的人和后代。既有文人的传统,又有手艺人的传统,苏州手艺的生态非常完整。这也是为什么苏州会有这么多精致的手艺流传下来。“随便拿出一把扇子,也许就是名人画的;随便拿出一个钱包,缂丝的;戴个围巾,刺绣的。”在别人看来好奢侈的事情,却是苏州人的家常。
乔麦
2015年,诚品邀请乔麦开年画体验店。从开始筹划到现在体验店和“乔麦”品牌都运营得井井有条,乔麦说,自己一直是甩手掌柜,只管创作。她觉得现在“忙忙碌碌挺好的”,但也有点感叹,创作不能像过去那样任性了,要考虑大众会不会喜欢,挂在家里好不好看,是不是契合人家家里的风水。一年当中,上半年只要不断出新作品就行,题材可以照自己喜欢的来,但下半年就需要比较多时间完成“命题作文”。
她很怀念刚毕业时对技艺着迷的那个阶段。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趴在一张电脑桌上刻版,就是想要挑战技艺的极限,看自己到底能刻多细。三四个月的时间刻完了一幅精致的小画,超有成就感。那是一幅单色线刻的碗莲,尺寸不大,却是细腻清雅,的确让人喜欢。那时非常纯粹,刻完了印几张送给老师、同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最近为了丰富产品,她又把这块版找了出来,觉得如果现在再刻,可能技术更成熟了,却会少了那时候很静、很从容的气息和状态。这或许就是成长必经的过程吧,每个阶段的状态和要求都有不同。
乔麦说:“我势必是要做年画做到老死的。我希望被人们认知的时候,有自己的特点,而不是仅仅只知道是苏州桃花坞年画,却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她认为现在还不能说“有自己的风格”,但她的作品“能看出是个女生做的”,比较江南,渐变多,水印多,花花草草的题材多,也逐渐在形成自己的特点。做年画的人,传统是根基,一定要汲取传统的营养,同时也要能结合当下的环境,加入创作者自己的状态和情绪。最后出来的作品应该是,既有年画本身的基因,又有当下的符号与印记。否则就不能代表当今这个时代的桃花坞木版年画。她说:“如果现在我们只做复制,一百年后我们的后代看我们这个时代就是空白的,那我们的生命又留下了什么?”四百年前的作品固然好,但如果只是复制,始终是没有自己的灵魂的。况且现在复制的作品,正是四百年前的创新。年画创作中一定要有自己对年画、对当下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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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刻经处的经版已经有许多毁损,老师们现在主要的精力在补版。但补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坏的速度。如果用机刻,就能尽快帮助完成补版大业。但人家肯定不会同意。”
——“雕版哥”王璐
早上9点,和王璐约在中国印刷博物馆见面,他要带我们了解一下中国雕版印刷的历史。
印刷博物馆的外墙上,有一幅巨大的《金刚经说法图》雕刻,复刻的是唐代咸通九年(公元868年)刻印的《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当中的插图。这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有明确刻印时间的版画,通常提到中国雕版印刷,都会以这幅图为代表。进了博物馆,序厅里是一组活字印刷雕塑,一整面活字墙,中间嵌着《梦溪笔谈》中关于毕昇活字印刷的记载,前面放着活字印刷改良者王祯的发明,一个放大尺寸的木制转轮排字盘雕塑。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正是中国传统印刷领域的两项世界级“非遗”。
王璐并不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不过他似乎跟馆里的每个人都挺熟。在馆里还碰到一个印刷博物馆的老师,王璐大老远张开双手跟人家打招呼“老师好!”,老师也微笑着寒暄:“哟,真成志愿讲解员了,像模像样的。”看来,带人参观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了。
印刷博物馆里有个雕版印刷的体验空间。里面摆放着十二生肖的木雕版,用棕刷刷上红色国画颜料,印在宣纸上,可以体验一下雕版印刷的过程。体验空间的雕版道具正是王璐做的。没等我问,王璐就赶紧说“这是机雕的版”,生怕人家误会似的。他的营生是为博物馆和学校提供雕版和活字道具,他有点骄傲地说:“国博也有我的活字。”王璐自己的定位是雕版印刷技艺的普及者,他称自己为“78家博物馆和学校的专业之选”。
但用机器雕版是否能作为传统雕版印刷技艺的传播手段,这事存有争议。王璐说起之前有个电视台的栏目找到他,本来是冲着雕版印刷技艺来的,一听他做的是机器雕版,上节目的事就黄了。王璐是好交际的人,遇到做传统印刷的传承人,都会主动加人家微信,但相互间多少有些隔阂。王璐说:“我们拿冲锋枪(机雕)的和他们拿菜刀(手雕)的合作,我是很开放的,但他们怕我们把人都突突了,他们就无用武之地了。”
中国印刷博物馆据说是目前世界规模最大的印刷专业博物馆,里面有“中国古代印刷”“世界近现代印刷”和“中外印刷器材”三个常设展。参观“中国古代印刷”常展,可以完整了解中国古代印刷的诞生和发展,里面有一些实物珍品,很值得看。
王璐
“中国古代印刷”的故事从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纹饰开始。新石器时代的人们已经知道在陶泥未干时,印上绳纹、网纹,这种压印的方式算是最原始的印刷。此后战国时代出现的印玺,也可以说是一种印刷方式。敦煌、吐鲁番等地曾出土数千张公元6世纪的模印佛像,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的佛像图案,就是用印章一个一个摁上去的。这被视为是印章盖印向雕版印刷的过渡。事实上,西汉初年我们的先祖已经把印制技术用在了丝织品上。六朝以来的拓碑,也可以说是印刷术的先驱。雕版印刷的产生是个复杂而又循序渐进的过程,具体产生时间众说纷纭。展览中采用了明代学者胡应麟的说法:“肇自隋时,行于唐世,扩于五代,精于宋人。”
王璐对展厅里的展品如数家珍,最早的广告宋代《济南刘家功夫针铺》,最早的年画金代的《四美图》,最多的是各个年代的书籍刻版。印刷博物馆有两大镇馆之宝,一个是南宋杭州精刻本《春秋经传》,另一个是顺治元年摄政王多尔衮入关时的《安民告示》,据说是目前尺寸最大的整块雕版印刷品。
他语速很快,但有一种将故事讲得有意思的能力。有时候你会担心他嘴里火车太快跑突鲁了,但总体上是真诚的,知识也很丰富。他讲雷峰塔的倒塌:“当时在雷峰塔的塔砖里发现了经文,号称八万四千卷。有的砖里有,有的砖里没有,大家就都去拆,然后塔就倒了。和上学时课本里鲁迅讲的不一样。”
我说觉得越早的刻本越精致。他回道:“很多人都有你这种好古情结,但作为一个专业人士,我不能同意你这种说法。越往后雕版技术越成熟,清代同样有很精美的刻工。”继而讲起《全唐诗》扬州诗局本的刊刻。“当时刻印的流程非常牛,用的是楷体,看起来像一个人写的。当时他们找了一批读书人训练了三个月,临一本字帖,然后再写。”康熙时,曹寅奉旨创办扬州诗局,任务就是编纂校刻《全唐诗》。他主持扬州诗局非常勤力,动辄招收百余工匠同时工作。康熙爷也重视,不仅亲临视察了好几回,最后还亲自为《全唐诗》写序。扬州诗局本《全唐诗》一共九百卷,前后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刊刻完成。因为刊刻精美,康熙爷还在奏折上朱批赞道:“刻的书甚好。”后来人都将扬州诗局刻等同于“内府刻”。不过像这样巨大的工程,只有官方才有能力办到。
讲到活字印刷的时候,王璐说,毕昇虽然发明了泥活字,只是在实验阶段。在活字印刷史上,很重要的一个人是元朝的王祯。“这人是个极客县令”,在安徽旌德当县令时,发明了木活字排书法。“弄了两个转轮排字盘,一个按韵部放字,一个放‘之乎者也’这些高频常用字。一个人坐在中间转动轮盘排字,就像吃饭时远处的菜可以转到眼前一样,另一个人读,组成两个人的小规模团队。”最后王祯把这种方法记录在了自己写的《农书》里。
王璐复刻的《红楼梦图咏》刘进摄
中国印刷博物馆活字印刷术主题雕塑阿木摄
在中国历史上用活字印刷的有两套官方大书:一套是雍正时期的铜活字《古今图书集成》,是中国铜活字印刷最卷帙浩繁、印制最精美的一套书。这套书正文10000卷,目录40卷,被称为类书之最,文字的部分是活字,图画部分是刻版。另一套是木活字《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所谓“聚珍版”,其实就是活字版,“乾隆爷觉得死了活了的不好听,就给起了这个名字”。《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前前后后刻了一百多套书,完全是团队作业,“光刻版就有几十人,一般民间刻书做不到这个”。主持这项工作的金简还总结了一套工作流程,叫作《武英殿聚珍版程式》,有80多页16张图,对国外印刷术的影响很大。
王璐做雕版印刷普及有六年时间了,最早因为“喜欢书,喜欢传统的东西”。
有一次,他想复刻一幅光绪年间的雕版观音像。那幅画六尺整幅,和真人一样高,雕刻极为精美。一开始他想找一家传承机构刻,结果对方报价八十万,而且要等两年。王璐说:“钱出不起,两年也等不起,于是就想到了机雕。”他从日本买了一台数控机床,却发现不适用。于是想办法找新机床,又一个一个参数调试,折腾了九个月,终于刻出一块达标的雕版。然后又用了两个月做各种实验,最后才印出了那幅观音。
王璐用的木材也不同于传统雕版。传统雕版用杜梨木,先放到池塘里,等它的糖分和油脂析出来,捞出来时木头上有一层像沥青的膏,刮掉之后木板基本就不会蛀也不会裂。王璐说:“这种木板有的传承机构都已经囤了几十年的量了,现在越来越少了。”他一开始也考虑用梨木,但材料太稀缺,只能换别的。他买了一套木材标本,里面有41种木头。先目测材料,没有棕眼,质地致密、吸墨,尺寸足够大,价格还不太贵的,挑了10种。然后找了一张图刻出来印,看哪种木头合适。各方面衡量,最后选了一种阿根廷的绿檀。后来又发现木头会开裂,于是又加了一道烘干的工序。王璐说:“这整个过程,我看了得有30种关于印刷、版画甚至是木工的书,这些就是我的老师了。”
王璐用机器复刻的《金刚经说法图》
机刻只需要手工刻1
10的时间,他说:“金陵刻经处的经版已经有许多毁损,老师们现在主要的精力在补版。但补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坏的速度。如果用机刻,就能尽快帮助完成补版大业。但人家肯定不会同意。”
在王璐看来,他并没有想跟手工雕版一争高下,而是各自完成各自的使命。或者更准确来说,他是想用机器雕版的方法,去弥补手工雕版的稀缺,用通俗和便利的方式,让更多人能接触到传统的雕版印刷技艺,“之前没印过,体验印了一下,有点喜悦,这就够了”。
作为一个采访者,我并不能判断,传统手工雕版和机器雕版是否能优势互补。手工雕版与机器雕版在艺术性上存在本质的差异,然而机器雕版似乎也可作为一种便捷的记录方式。德格印经院、桃花坞木版年画、王璐的普及实践,它们的生存状态、面临的问题和发展方向都非常不同。或许,传统印刷技艺的传承,既需要能够深入的新生力量,也需要多元的推动力,只是需要找到各自适合的领域和它们之间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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