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一杯茶的味道(1 / 2)

不向手工说再见 阿木 5203 字 2024-08-14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你喝茶的方式,其实,就是你生活的方式。

当年,千利休对茶道进行革新,用素朴的器具代替华丽的唐器,希望抛弃尘俗,让茶回归自然、本真与质朴。茶道美学发展到今天,素朴、侘寂似乎渐渐偏离它本身的哲学意味,而纯然成为一种审美风格。而世俗追捧、商业运作和昂贵的价格形成一个连贯的环,将审美风格圈在中间,赫然成了难副其实的标签。被人追捧的光环过于耀眼的素朴之器,是否还是千利休所推崇的那个素朴之器?抛开器物层面,真正的茶道精神是什么?当我们捧起一杯茶,是否真的喝到了茶的味道呢?

“一点不能马虎,要不然人家拣得辛辛苦苦的,不就浪费了吗。”

——做茶的叶叔叔一家

赶在清明之前,说要去看一下茶叶的制作。想起同学是苏州东山人,那里正是碧螺春的原产地。老早之前她就跟我讲过,小时候村子里家家都做茶叶,清明之前的叫碧螺春,清明之后的叫炒青。不过现在同学和老公都是上班族,家里已经不做茶了。于是她给我介绍了叶叔叔一家,说他们家做茶也做农家乐,这样可以看碧螺春制作,住宿吃饭也一并解决了,重点是叶叔叔和王阿姨夫妻俩都会说普通话。

叶叔叔一家住在太湖边的陆巷古村。那里有叶梦得的故居,有江南老宅子和狭窄的石头街巷,以前据说美院的学生喜欢去写生。我几年前去的时候,那里已经开发成旅游景区了。这次再去,没觉得有多大变化,和很多江南的古村古镇一样,虽然是景区,人们依然有条不紊地生活在里面,每家都会做一些游客生意,也同时保持着自己的生活节奏。

陆巷古村的地理位置很好,背靠东山,面向太湖。靠山有茶叶、枇杷、杨梅,靠水有太湖三白,是物产丰富的地方。以前东山上种的都是桔树,李少红的电视剧《桔子红了》就在这里取景。后来桔子效益不好,都改种了枇杷。现在山上都是大片的枇杷树,只剩不多几棵桔树,是留着自己家吃的。张艺谋的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也在附近的小岛取景。那个太湖里的小岛,在去叶叔叔家茶园的路上能看到,也没开发成热闹景区,漫不经心地停在太湖上。叶萍是叶叔叔的女儿,在东山本地的传媒公司上班,工作就是与影视公司或者剧组接洽。

王阿姨等在巷口迎接我们,五十来岁年纪,身量不高,圆圆脸,没什么皱纹,江南阿姨的样子。前厅地上摆着好几筐嫩绿水灵的鲜茶叶子,桌子上也堆着,是早上刚采回来的。凑近闻,有股清爽的果香。在接我们之前,王阿姨正在拣茶叶。

叶叔叔说,做碧螺春最重要的两件工作,一件是拣茶叶,还有一件是烧火。大概炒茶和炒菜类似,拣茶叶就像选食材,食材好了怎么做都好吃;烧火则是掌握火候,火候对了炒出来的味道就好。

采茶时要求快,挨个把茶芽摘下来,也不管它带几片叶子。而碧螺春的标准是一芽一叶,所以采回来的茶芽需要按照标准一根一根拣选一遍。拣茶叶的人心里都有尺子,有的虽然是一芽一叶,但叶子大了、老了或者不完整也不能要,单独芽要,单独叶子不能要……这道工序不需要技巧,就是机械重复,枯燥而漫长。然而,拣茶的标准决定碧螺春的品质,不能马虎。

每天一大早,叶叔叔和王阿姨就会去山上的茶园采茶,一直到中午。王阿姨只负责采茶叶,叶萍早上上班前也去帮忙采两个小时。叶叔叔除了采茶叶还得匀枇杷。这时候枇杷刚长出黄豆大的果子,一枝上挤着一丛小枇杷,要是全留在树上,它们会争夺养分,哪个也长不大。于是需要人为去掉一大部分,一枝上只留两三个,这叫匀枇杷。

叶叔叔家和村里大部分农家一样,枇杷和茶种在一起,立体种植。但大家这么做,不是出于生态多元的考虑,只是为了增加一项收入。我半开玩笑地问,茶叶和枇杷长在一起,会有枇杷味吗?叶叔叔觉得奇怪:“不会的,怎么会有枇杷味?”

这阵子是一年中最忙最累的日子,一家人从早忙到晚,连看电视的时间也没有,农家乐自然也没时间做。叶萍说:“我们这边的农民就是等茶叶和枇杷的收成,就是赶这一段时间。”茶叶从三月初开始,一直做到谷雨前。稍微休息几天,就是枇杷成熟的季节。不过摘枇杷不像做茶叶这么累,所以那时候农家乐会和枇杷一起做。等到六月枇杷季结束,叶叔叔一家就可以轻松一些了。有杨梅的人家,还要再忙一阵。

中午叶萍从公司回来给爸爸妈妈做饭。吃完饭,叶萍回公司上班,叶叔叔上山继续匀枇杷,王阿姨就坐在前厅拣茶叶。叶萍晚上下班也帮着拣,一直要拣到晚上九、十点,一家人才吃晚饭。

晚上七点,叶叔叔开始炒茶了。用的是一种连着煤气灶的大锅,村里很多人家炒茶叶都是用这个。叶叔叔把一筐拣好的鲜叶倒进大锅,一边炒,一边给我们解释。每锅的分量一般是一斤三两到一斤半鲜叶,大概能出二两干茶。如果是芽尖(只要芽不要叶),出的干茶更少,大约十斤出一斤。所以只有熟客订的时候,他们才会做芽尖。

叶叔叔大约从三十岁开始炒茶,之前家里这种活都是长辈做。上一代人岁数大了,他才接手过来做,就像现在年轻一辈也不炒茶一样。等他干不动了,再让下一辈炒茶。在他看来,炒茶没什么奥秘,手法学一年就能学出来。不过,炒得好不好,那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鲜叶刚下锅的时候,温度要高,茶的香味才能激发出来。如果温度低了,叫作“捂熟”,泡出来绿绿的,但是没有香味。好的碧螺春泡出来是“半青不黄”的颜色,味道很香。碧螺春在还没得乾隆爷赐的雅名时,当地土话是叫“吓煞人香”的,香气是它的特征。

“放下去,要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叶叔叔解释。这时候青翠的鲜叶上冒出白色蒸汽,会烫到手,所以要戴手套。茶叶很容易吸味,所以炒茶的时候要特别小心自己的手或者手套不能有味道。炒茶的锅也是专用,不能炒其他东西。叶叔叔提醒我们:“炒茶的时候,可以看,可以闻,但不能动手摸。不是我小气,你们手上擦了粉呀什么的,一动手,手上的味道就进去了。”

通往叶叔叔家茶园的小路成成摄

叶叔叔炒茶的手法是用两只手一起揉茶叶,然后翻起抖散,让每根茶叶均匀受热,一刻不停。锅的温度高,茶叶只要在上面一停留,就会有“焦味”。大约炒了半个小时,茶叶炒软了,锅底粘了一层干结的茶汁。干结的茶汁变焦进入茶叶,会有“焦味”和黑色颗粒,所以这时要把茶叶拿出来,洗一下锅,再回锅炒,这样炒出来的茶才干净。在叶叔叔的炒茶准则里,这个“焦味”是大忌。

再回锅时改用温火,手法还是一样,翻起抖散,一刻不停。过一会儿,又加入团的手法,开始做碧螺春蜷曲的形状。这时火不能大,“茶叶在锅里,隔一会噼叭,隔一会噼叭,手摸到锅是烫的,又不会太烫”,温度就正合适。这种细微的温度掌握,就需要用手感受,这是手工茶比机器茶好吃的原因。

说起做碧螺春的另一件重要工作——烧火,过去炒茶是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炒茶,一个人添柴烧火。茶叶青了、黄了、捂了、焦了,都在火上。我问:“那以前叔叔炒茶,是阿姨烧火吗?”一直在拣茶叶的王阿姨头也不抬地说:“我烧火?我发火!”

原来,这里面有个缘故。炒茶的时候,烧火要听炒茶人的指示。炒茶人说要大火,烧火人马上添柴,但往往火刚大起来,炒茶人又要小火,刚把火弄小,又要大火。这样来来去去,常常弄得烧火人特别挫败,搞不好两个人就要吵架。所以叶叔叔觉得还是煤气灶好,炒茶人自己掌握火候,要大马上大,要小马上小,少一个人工,还不用吵架。

叶叔叔说:“有人说用柴火炒茶更香,但我觉得煤气灶好,不容易焦。”我们说,就像有人觉得大灶蒸米饭更香一样。叶叔叔马上纠正:“蒸米饭有区别的,灶上烧会焦,但焦了有香味。茶叶不一样,焦了就不好喝了。”这时候,阿姨插话道:“我喜欢电饭锅做的米饭,不喜欢焦的。”我想,是否柴火炒茶更香这个问题,也许本身也带有一些主观因素吧,就像叶叔叔喜欢饭锅巴的香味,王阿姨不喜欢。

茶叶快干的时候,能够听到茶叶掉进锅里嚓嚓的响声。叶叔叔说:“手摸起来茶叶有点糙糙的,手法就要轻一点了,不能把茶叶炒碎了。”锅里渐渐飞出些白色绒毛,越来越多,锅上覆了一层,叶叔叔的头发、睫毛也都挂上了一层。只有初生的茶叶嫩芽才会覆有绒毛,所以这也代表碧螺春的品质。

第一锅茶出锅,大概用了一个小时,叶叔叔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这样算起来,一个晚上最多只能炒一斤茶叶。莫说一天也拣不出更多鲜叶了,就算能拣出来,连续炒五个小时茶,对体力也是挑战。从去年开始,叶萍会帮着叶叔叔炒茶,不过她现在还只能炒炒青,碧螺春只能叶叔叔炒。叶叔叔说:“一点不能马虎,要不然人家拣得辛辛苦苦的,不就浪费了吗。”

碧螺春茶芽

茶叶做得好不好,炒完之后要开汤。虽然炒茶的时候又揉又搓,但泡出来,茶叶还得是原原本本的一芽一叶,要是炒碎了,炒茶人的水平就不高。叔叔有点得意地向我们展示泡好的茶:“你看,还是一芽一叶,没有破的。清清爽爽有香气,喝起来有回甘,这就是好的碧螺春。”

差不多九点钟,叶萍对雇来拣茶叶的阿姨说:“你拣完这些就休息啦,再做我就是剥削了。我去给你弄饭。”碧螺春鲜叶不能过夜,一过夜,叶子发酵,炒出来的茶品质就不好了。所以无论做到多晚,当天的鲜叶都必须得拣完、炒成干茶。这时,王阿姨已经哈欠连天,疲劳得说话嗓音都是涩的,但还有茶叶没拣完,也不能休息。我们直说“阿姨看起来好辛苦”,叔叔阿姨几乎同时回:“阿姨没有办法,是自己的茶叶啊。”

每天炒出的碧螺春实在有限,叶萍在微信上就卖出去了。晚上,等叔叔阿姨睡了,叶萍还要为茶叶打包,第二天快递出去。

炒茶

“任何事情,如果不深入去了解,看到的都是表面。”

——茶课讲师关微

关微做的事情是讲授茶课。从茶叶的植物学特征讲起,到茶叶成份、药理作用,再到品尝不同水的味道,训练味觉敏感度,然后按六大茶类分别进行知识讲解、品评和冲泡练习。上完这一个周期的课,学生会对茶有一些基本了解,获得一些关于茶叶冲泡和品饮的基本常识。在中国茶这个庞杂深厚的生态系统中,十几次课能给予的大约只能是粗浅的梗概。关微觉得对于茶的理解是一个不断学习积累的过程,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尝多看,认知和经验积累起来,才能逐渐形成自己的理解。她的茶课,只是为学生打开一扇门。

关微以前在一家日企工作,在那里做了十年。之前在另一家日企工作,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别人看来,她的职业生涯稳定而令人羡慕。那时,外企officelady还是多金和洋气的代名词,是许多年轻女孩向往的职业。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意思。在大型企业里,每个人都是大机器上的小螺丝钉,能做的事情有限,少了谁机器也照常运转。这样的工作做久了,个人的价值感会越来越低。她说:“当时我们在国贸。晚上八点多,我看国贸的写字楼都还亮着灯,大家都在加班。以前我也老加班,但我意识到,你做的事情对这个企业一点也不重要。不光是你不重要,你的老板,老板的老板,都不重要。”所以她就辞职了,也没再找其他的工作,因为“任何一家公司也都是这样的”。那是2014年。她跟同事说自己要去做茶了,不过并没想好具体怎么做。这几年也是一步一步摸索,渐渐对自己的优势和未来的方向清晰了一些。

在此之前,茶只是她的爱好和副业。2008年,她去福建旅游,看到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茶具。当时看日剧《花样少男少女》,里面的西门世家就是茶道世家,她觉得特别有意思。于是就报了一个茶艺师的培训班。茶艺师培训,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偏茶艺表演,动作不是那么放松自然,虽然也学六大茶类的基本知识和冲泡,但都是泛泛的。后来她又去学评茶,考评茶师。这是一个偏专业的系统,用一套细致的科学指标来评定茶叶品质。不过在她看来,不管哪个系统,学习考证都只是入门,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学习积累,要见得多。走访茶馆,参加茶会,去各个茶产地拜访,这些都是学习的过程。

刚开始学评茶的那段时间,对茶工艺了解更多,品评标准更加精细化,她突然觉得喝不到好茶了。或者是雨天采摘,或者萎凋不彻底,或者存储不当,每款茶都有问题。她也会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挑剔茶农的种植。她跟茶农说,你们不能把整片山都变成茶园。因为茶叶种植的理想状况是山顶、山脚、山中央都要有原生植被,在中间种茶叶。如果没有原生植被,茶叶会生虫害,就要用农药;会有水土流失,就要用化肥。这些都会影响茶叶品质。但这些并不是茶农可以解决的问题,茶农就只分到一块地,他只能管自己,管不了整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