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一杯茶的味道(2 / 2)

不向手工说再见 阿木 5203 字 202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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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席

茶课

了解更多现实状况后,就会变得宽容一点。尤其是学了做茶后,就更加有体会。茶叶在自然中生长,用手工制作,从它生长到你喝到它的这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中,无数因素都会对它有影响。就像不存在一个完美的人,恐怕也很难找到一款完美的茶。

不过,选茶评茶的标准一定是存在的。虽然我们无法改变一个地方的茶叶种植状况,却可以观察茶叶产地,挑选自然生态好、适合茶叶生长的山场;虽然茶叶制作过程会有种种不可控因素,但技艺与认真程度,依然是决定茶叶品质的重要因素。现在做茶已经有一定的技术规范,认真程度就变得更为关键。比如,在红茶工艺中,要保证揉捻时间足够,直到竹匾上出现白色泡沫的程度。揉捻不足,做出来就会有差异。关微说:“在学做茶的时候,我们这一组每次都是最好的,因为我们花的心力足够。”但她也感叹,现在劣币驱逐良币,有的人做茶不怎么精心,但宣传做得大,就卖得好。还有大家心知肚明的乱象:好山场一年产量就有限的一点,市场上绝大部分都是李鬼。

评价一款茶时,会有干茶、汤色、香气、滋味、叶底几个方面的具体标准。不同茶类、不同的产地、工艺和品种,会有不同的口味特征。比如,绿茶鲜爽,红茶甜润,岩茶岩骨花香……关微觉得品评标准和口味特征可以作为知识来了解,普通人生活中喝的茶,只要干净、健康、性价比高就好了。但建立一些基本的正确认知也是必要的。她曾遇到一个喝了好多年茶的人说一款红茶怎么香甜,但她喝过后发觉里面是加了香精、糖精的。那人一直以来认知的红茶味道就是不正确的。

现在,除了讲授系列的茶课,她也会去企业做培训或者做公益培训,普及一些基本的茶叶知识,破除一些常见的错误观念。比如,茶叶的香气有品种香、工艺香、环境香、窨香之分。凤凰单丛香气非常多样,有蜜兰香、桂花香、杏仁香等等,这些香气是茶叶植株带来的,属于品种香。有一款红茶,金观音的品种,用摇青工艺做出了桃子的香气,这是工艺香。碧螺春种在花果间作区,茶会吸收花果香,形成环境带来的香气,属于环境香。茉莉花茶这种用茉莉花窨制的香气,是窨香。而真正九窨的茉莉花茶,里面是不会有茉莉花瓣的。还有一种常见的错误观念是,绿茶越早越好。实际上,采摘时间太早,茶叶里的成份物质不够丰富,味道会较为稀薄,而且芽头还没长开,紧紧抱在一起,杀青杀不透会有生青气,寒气也大。像龙井核心产区的群体种一般三月最后几天到四月一、二日才会采,滋味醇厚、香气馥郁,有兰底(兰花香气)。

关微

关微现在做茶的收入还达不到以前上班的水平。有时候,也会觉得一个人做有点累,“整理库存、包装、试茶、备课、上课,干一样,其他就顾不上了”。即便如此,“回去上班”依然不在她未来的选项中。做茶虽然辛苦,但带给她的乐趣更多。她说:“有时候,喝到一款喜欢的茶,你会形成一个口感和香气的记忆,想起来的时候满嘴满鼻满脑袋都是它。”2012年的时候,她做过一夏天的白茶茶会,找到不同的白茶,让大家对比,感受差别。白牡丹、寿眉、白毫银针的对比,不同年份的对比,南仓、北仓的对比。一个白茶,就这么丰富。六大茶类,中国这么多地方产茶,有太丰富的可能性,永远有可学习的东西,永远可以带给你惊喜。

关微认为“禅茶一味”不过是个段子。饮茶可以提神醒脑,让神思敏锐,茶叶中的多巴胺成份会让人感觉放松,而且的确,很多僧人都是喝茶的。日本茶道的仪式感,甚至茶室的营造也应用了一些禅学的观念。但就此混淆禅与茶,甚至混淆佛学与茶,是有问题的。关微说:“有个做茶的朋友说他做茶也能成佛,我说你这就是胡扯。”所谓八万四千法门,对治的是八万四千种烦恼,但是摧折烦恼的武器只有一种,就是般若——空性智慧。

关微是虔诚的佛教徒和精进的佛学理论学习者。说起学佛的缘起,也确实与茶有关。她帮人打理茶馆的时候,那里正好放着别人助印的《妙法莲华经》,她拿起来看了看,但没看懂。于是就找了一个懂的朋友讲,还和几个同样感兴趣的人一起组成了学习小组,每周讲一次。朋友一品一品讲,他们就当作故事听。讲完了还意犹未尽,又继续讲《菩提道次第广论》、《三宝概论》,持续了两三年。学习小组结束,她受了皈依,又集中学习过一段时间。几年之后,她也给感兴趣的朋友讲之前学过的《佛法总述》,讲课的过程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梳理理论体系的机会。学佛确实提高了她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表达能力,虽然这些只是副产品。

她说:“任何事情,如果不深入去了解,看到的都是表面。”就拿《心经》来说,很多人都会念诵,也有很多人在讲说,但是大多只是依文解意,还是乱解,讲得究竟的有,凤毛麟角。很多人为了吸引听众,又掺杂了段子进去,干货少,听完也是浮皮潦草的。《心经》涉及“四谛”“十二缘起”“五蕴”“六处”“十八界”等佛学基本概念,讲的是甚深的空性智慧,如果没有这些根基,没有佛教世界观的铺垫,单独看是看不懂的。她现在正帮师父整理一些文字和课件,希望能有更多人愿意花时间了解正知正见,而不是学个皮毛,或者盲目跟风,甚至被人忽悠、误入歧途。

对于她来说,佛学和茶没有直接联系,佛法对治的是自己的烦恼,茶是静心清神的工具。但学佛会影响一个人整体的世界观,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整个心态就不同了。以前上班时她也买名牌,现在就觉得完全没有用。我问:“那还会买贵的茶器吗?”关微无奈地一笑:“是呢,现在就是买茶器还比较舍得花钱。喜欢的东西还不舍得卖。我最爱的一只小君徳壶卖给了朋友,看到她不用落了灰时还觉得心疼。”可能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学佛路上需要对治的东西。所以佛与茶怎么能“一味”呢?

“我即使再忙,每天早晨还是会磨磨蹭蹭地给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壶,选一个想喝的茶,然后再去工地。”

——生活美美的崔睿

跟崔睿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第二天她问我:“可以提前一点吗?现在蔷薇开得正好,我怕过两天一阵妖风,就看不到了。”

约好的那天,早上开始就看到外面的树枝被刮得拼命摇晃。好在当我们到达崔睿家舒适的小院,风已经小了。蔷薇枝被茂密的花朵压弯了腰,还好花瓣没有落太多,正好观赏。天空很蓝,云朵雪白,下午院子在阴凉里,温度不冷不热,正适宜坐着聊天。树间挂着两只风铃,丁零丁零轻响。一小片绣球绿得肥壮,刚刚开始冒出花序,过两周估计又可以赏绣球了。崔睿将柠檬、梨子、黄瓜、茉莉花茶一起冷泡在一个大玻璃壶里,青青绿绿的颜色透过刻花玻璃,看起来晶莹又清爽。喝起来也是如此。

崔睿是室内设计师,她称自己的工作为“做房子”,听起来像小时候过家家。的确,她从小就喜欢捡小树杈、小石头、瓶子盖什么的,做成有意思有用的东西。慢慢的,做的东西越来越大,最后就变成了“做房子”。做房子的时候,她也喜欢去周围逛逛,看看能捡点什么回来。正在做的一个房子里,她从山上拖了一棵枯树回来,在卧室里做了个景。她很享受这种从零开始创造一个东西的感觉,工作对于她来说就是“玩”。现在工作忙了,但做手工的习惯依旧,她包里永远会有针线,有时候老公开着车,她就随手缝着东西。

她经常同时做几个项目,在不同的地方,一会儿飞到这个工地,一会儿飞去那个工地。我以为她这阵子闲了,所以有空邀请大家看蔷薇。结果她说这阵子正忙,掰着手指头数了下地名,天南海北的,工作室的姑娘们也做好了这个月加班的准备。不过蔷薇总是要看的,一年就一次,再不看就该落了。一会儿工作室的姑娘也会来,大家一起玩儿。

喝茶,已经成了崔睿的习惯。每天早晨睁眼,她会“特别期待地,迫不及待地,可以不吃早点,但是不能不喝茶”。崔睿觉得,茶是会让她感觉生活美好的东西,茶里有精神的东西,但那是一种特别个人的感受。下雨天时,她会用一个喜欢的茶碗沏一碗绿茶,抱在手里,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绽开。当绿茶沏成的茶水穿过身体,那个味道弥漫,就会觉得特别幸福。她说:“我即使再忙,每天早晨还是会磨磨蹭蹭地给自己挑一个喜欢的壶,选一个想喝的茶,然后再去工地。”

茶道在中国大陆复兴的初期,大家受台湾老师的影响很大。那时候,崔睿会去买台版书,她喜欢书里描述的感觉。不过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去学茶道,她始终觉得喝茶是个人化的事。她说:“可能应该学一点,怎样让这个茶更好喝。”但她不喜欢别人教她刻板的程式,应该用什么茶器,茶席应该怎样,或者应该放什么花。“茶杯怎么摆,茶席怎么搭,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也天天这么玩儿。”就像小时候摆弄各种小玩意儿一样,这是特别自然也特别自我、每个阶段都会不同的过程。也许恰好看到一幅喜欢的画,或者听到喜欢的音乐,就会在茶席中更多感受和表现它。她说:“我不想被哪个茶道老师给我框在那儿,他们框不住我的。”

关于茶的美学,当然可以通过书籍或者老师,了解历史和仪式,古代或现代。然而更重要的是,你怎么理解这个过程,自然当中的一片树叶子变成一杯带给你愉悦的茶。它是否引起你的思考?你是否从中感受到了美?

崔睿身边有不少人学茶。茶桌上用的全是从老师那买的器具,每一件都很昂贵,有的人还会专门辟一间茶室摆这些器具。摆的茶席很是那么回事,说的话也很是那么回事,什么在前,什么在后,怎么在这一方天地感受山水、感受万物。但一转头,你会看到在他的客厅里,摆着一把蓝色绿色小碎花的大茶壶,那才是他生活中使用的器具。他从茶道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和他的生活是剥离的。崔睿说:“我家里没有茶室,茶就在我的生活里面。”

就像她做房子时,不是去“设计”美,或者在空间里堆砌材料、摆设。她会想家里每一个人的年龄、感觉,想他们三年、五年以后会是什么样,想象这么做会让住在里面的人怎样生活,怎样让每个人都感觉方便、舒适。空间设计,本质上是建立一种生活方式。而茶道老师营造了那么好的空间和氛围,似乎只是把昂贵的器具卖给了学生,却没有教会他们如何感受美,如何生活。

崔睿说:“我并不认为要有钱,生活才能是美的。”上大学的时候,她会把床铺布置成好玩的地方。没有贵的东西,但床单和桌子一定是协调的。桌子难看,她会找块布铺上。哪怕是捡来的一个箱子,也肯定和床是搭配的。旁边的墙上一定要做一幅小画挂上。

茶席也是一样的。“我不会每天摆一个不同的茶席,那样也有点作”,但会选一个喜欢的茶器。也许还是昨天的花,但也会把它正一正,换换位置。即使只是个简单的茶盘,也会摆成形式上是舒服的。这就是今天的“仪式感”,“然后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去工作了”。与那种标准套路的仪式不同,崔睿觉得“真正的仪式感是你内心愿意特别正式、恭敬、谦卑地去做一个事”。她说:“有时候我摆了好看的茶席也会发朋友圈,就像我看到扣子在旁边打呼噜好玩,也会发朋友圈一样。但这不是仪式感。”她始终强调,仪式感是自己内心的东西。扣子是崔睿养的一只黑色的流浪狗,她说:“扣子,就是跟我紧密联系的一种狗。就是衣服扣子的意思,是一个连接。如果有个小孩子叫扣子,也挺可爱的。”

随手成席

自己摆茶席不会有什么特定的主题,但一定会有自己想要的感觉在里面。今天的茶席是“沉稳厚重里,有夏天的清凉松弛穿过”。一个拙笨的木盘,用漂亮的青花小瓷片托底;严肃的紫砂壶,配上粗朴的杯子和器皿,一枝嫩绿的叶子带来些许新鲜的稚气;茶席布上规整排列的三角形花纹,却有手绘的可爱。崔睿形容自己摆茶席“喜欢在沉稳厚重里面,偷偷加一些放松自在进去”。

崔睿会随手捡一些或者做一些茶席可以用的小玩意儿。捡来的小木块竖过来放在小盘里就成了小山子,横放就可以用来垫茶针。海边捡的一块小白石头,正好能和很多年前淘的一个特别小的老木托配上,做成茶桌上的“太湖石”。她还喜欢剪一截小竹枝当茶针。别看只是一个竹枝,那个竹节的位置、竹节的大小也都不是随便的。她往往会在竹子前看半天,想怎样好看,剪哪节,最后才去剪它。

春天的时候,大家相约去龙泉寺。崔睿会拎着暖壶,带着草垫子和好看的杯子,在山林之间摆一个茶席。二月兰开花的季节,她会拿一个小炉子到潮白河边上去煮茶喝。这些都是她觉得好玩儿的事,不是故意要“做”什么,而是生活就这样。小时候,有人来家里吃饭,哪怕只是罐头水果,妈妈也会让她摆盘,山楂放在中间,周围摆一圈橘子瓣。过年过节,家里都会换一套餐具。妈妈会让她去挑盘子,那是她最爱干的活。她现在还记得自己最喜欢一套《西厢记》的青花盘子,想来大约是印制的,但是出口瓷,特别好看。家里停电了,一家人都待在院子里,爸爸吹口琴、拉二胡,妈妈和她们姐妹一起唱歌。她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很多都是妈妈年轻时候做过的。

沉稳厚重里,有夏天的清凉松驰穿过

然而,小时候老做手工的崔睿,并非没有遭遇过反对。爸爸说过她“玩物丧志”,妈妈有阵子觉得她“不务正业”。但她内心一直有一个特别自我的东西,从小就决定自己长大了要做喜欢的事,要做跟手工有关的事。现在她觉得很幸运,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朝自己的方向走,从来没有因为什么原因放弃或者偏离。

“那么一条容易走的路,和一条你喜欢的路,你一定选择后者了?”崔睿直接质疑了我的问题:“哪有容易走的路?没有!”

所以她的选项从来只有一个。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真正的茶道精神是什么?真正的茶的味道又是什么呢?喝茶这件事,究竟是要回到最原初的味道本身,还是要上升到更形而上的精神层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答案就在你的每日生活里。你喝茶的方式,其实,就是你生活的方式。

☉本章图片皆由受访者提供

崔睿做的茶桌上的“太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