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城的负责人来看了一圈,或许是觉得过于冷清,连招呼都没有和我们打,就摇摇头走了。
之后不断有图书城的工作人员来问我:“苏主编,您看这儿也没人来签,要不我们就先把场地空出来?”
我拒绝了她,心里还是有一些期盼。
万一来参加签售的人只是迟到了呢?万一他们只是被堵在了路上,或者还在地轶里呢?
万一……
韩丁一如既往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帅得不可一世。可看到这样的场面,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兴致再待下去,看了看手表说:“我待会儿还有个会,你们忙,我先走了。”
然后他迈着大长腿,离开了会场。
作为主持人的露西觉得一直坐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中央挺尴尬的,只好自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
但她穿着一身华衣美服,妆容精致,这样落寞地坐在舞台旁边也有一点突兀。
只有袁树,在刚才那个“抄袭可耻”的妹子跑出会场之后,他第一时间站在了我的旁边,他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偏过头去看他。
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伤心或者难过的痕迹,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可是我的内心觉得难过极了。
在我心里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学时期风靡整个校园的男神,在网络上一部作品点击量动辄百万的一位大神,凭什么有人恶意抹黑几句,就让他受到这样的冷遇呢?
我不服。
我看到会场旁边有一些柜台,柜台的销售人员为了招揽顾客会举着一个小喇叭,对着门口人流量最多的地方喊:“小天才学习机,特价促销,只要九十九!九十九元买不了房也买不了车,旅行也到不了莫斯科。仅此一天,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我灵机一动,拿了一些签售会的宣传单,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走向那位柜台的销售大姐。
我将人民币塞给刚才那位拿着小喇叭揽客的大姐,然后客气地向大姐说明了情况之后,说:“不好意思,大姐,我想借用一下你的小喇叭,可以吗?”
大姐看了看手里的人民币,就把小喇叭递给了我,说:“唉,没想到你们文化人也不容易,还得和我们一样用个小喇叭拉客。拿去用吧拿去用吧,要是实在没人参加你们的签售会,我叫上我的老姐妹帮你们撑门面!”
听到大姐后面那句话,我简直兴奋起来,接过小喇叭,兴奋地问:“大姐,真的吗?”
大姐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真的!一百块一个人,我能给你拉来一车!”
……
真是一个现实的社会。
我干笑了两声,拿着小喇叭向门口走去。
自己策划的签售会,跪着也要撑下去。没人参加,还是靠自己的劳动来拉人吧。
我一边将手里的传单递给每一位迎面向我走来的客人,一边举着小喇叭喊:“好消息好消息,大神级写手远树在本图书城举办签售会啦!就在一楼的签售厅,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好不容易有两个学生装扮的女孩子知道远树本人,却用一脸质疑的表情看着我问:“远树?不会是网上被曝出了抄袭的那个远树吧?这样的人还好意思开签售会啊,活该没人来参加!”
我是苏恬,恬不知耻的恬。
在我眼里,能动用脸皮解决的问题,统统不叫问题。
此时此刻,我站在人流密集的图书城入口处,被一个读者质问我负责的写手涉嫌抄袭怎么还好开意思开签售会的时候,我内心深处突然莫名地疼痛。
我有一种想和对方干架的冲动。
我说:“远树的作品都写得不错,他凭什么不能开签售会?远树没有抄袭,网上的事件是对他的恶意抹黑!”
可是对方好像并不在意,扫了一眼左后方冷清得门可罗雀的签售会场,笑了笑说:“他开不开签售会,有没有抄袭关我什么事?真好笑。不过现场竟然一个来签售的人都没有,还真是让人心酸啊……”
然后她将之前从我手中接过去的传单随手扔在了地上,踩了一脚,和同伴走远了。
那张传单上,“言情大神远树首场全国签售会”的字样最显眼,这些词语曾经是一呼百应的代名词,是言情界的活招牌,现在却被人这样无情地扔在地上,甚至还被踩上了脚印。
我的眼泪毫无预警地就这样掉了下来。
我真是难受极了,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那个在我这里一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经受的人,凭什么现在就能够被路人甲乙丙丁来诋毁、抹黑、踩低、嘲笑?
我努力抑制着泪水,它们却依然倔强地从我的眼眶溢了出来。
这时,一件黑色的西装从天而降,兜头一罩,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接下来一阵天旋地转,我似乎被人扛到了肩上。
这铺天盖地的绿茶香,不用想,一定是袁树无疑了。
可这家伙到底是在干吗,觉得我丢人,直接将我拖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把我扛走啊……
两分钟之后,我被人随手扔到了地上。
虽然是随手扔下来的既视感,但我除了没站稳而坐到了地上,并没有受伤。
我气恼地将头上罩着的西装扯下来,我的眼眶应该还红着,里面多少还盈着些许眼泪,但这并不妨碍我生气地抬头瞪着那个此时正俯视我的男人。
“你干吗把我带到这里来啊?”
环视一周,我发现自己置身图书城的楼梯间。
这家图书城有直上直下的电梯和扶梯,楼梯设在卖场后面,是应急通道,鲜少有人来往。此时此刻,就只有我和袁树两个人。
袁树的西装搭着一件粉色衬衣,下身穿着一条复古的背带九分裤,领间别一个黑色蝴蝶结,浪荡得不像话。
此刻他好笑地看着我:“苏恬,你真够有出息的。签售会没人,你就抢人家销售大姐的喇叭去拉人头,拉不到人就算了,你还哭了起来。是不是再过一会儿,你就准备在图书城的大门口撒泼打滚了?”
因为刚刚哭过,所以我的鼻子有点堵,声音也是闷闷的。
我说:“要你管?”
然后我“身残志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捡起小喇叭,准备继续回去拉人头。
我想好了,如果实在拉不到人,大姐的那个提议也不错,一百块钱一个人,让她拉来一车人也好过整个会场空无一人吧?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走出楼梯间,就被人扯了回来。
袁树将我抵在门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苏恬,你的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怎么我好好跟你说你却不听呢?你知不知道虽然读者没来,但是记者都陆续到了。万一刚才那一幕被人拍下来,别人还当我袁树混得有多惨,经纪人都哭着跪求路人参加签售会了……”
后面的话我通通没有听到,只听到了前面那一句:“苏恬,你的小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装了些什么呢?还不是装了一个叫作袁树的浑蛋。
我总是在为他担心,担心网络上有人恶意攻击他,他的名声受影响怎么办?担心他的签售会没有人参加,他的作品受影响怎么办?
从这个叫作袁树的家伙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的脑袋里就已经装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事了。
这个残酷的现实,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想到这里,我又觉得委屈起来,眼泪就这样一颗一颗地从我眼眶里争相掉落。
袁树显然没料到我会哭得更来劲,有些慌了手脚:“苏恬,你别哭啊!我不是……我没有骂你……”
反正哭都哭了,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切换了模式,把自己的脸埋到袁树的衬衣里,扯着嗓子号起来。
袁树更慌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我的肩,一边说:“喂……你可不可以不要哭了,别人要是撞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我一边把眼泪鼻涕往袁树的衬衣上蹭,一边闷闷地说:“就是你欺负了我,哼!”
袁树无奈地闷笑了几声,然后拍了拍我的头。
等我终于不再哭了,从袁树的衬衣里抬起了头。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盖上我的眼睛。那掌心的温热,差点又让我哭了出来。
他一边蒙着我的眼睛,一边把我拥入了怀里。
许久之后,袁树的声音才在我的耳边响起:“苏恬,我再也不要看到你用这双眼睛哭了。以后,我只想看到你用这双眼睛笑。”
有多难得才可以从袁树口中听到这么认真的话,我竟一时缓不过神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话都能把人迷倒,我想此刻我已经昏迷不醒。
他没有容我开口,将我的脑袋揉进他的胸口,接着说:“五年前,你虽然不漂亮,但眼睛里总是像盛满星辰一般,闪亮而又美丽。五年之后的你,瘦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但眼眶里总是盈满泪水。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与我重逢之后的你,才总是在我面前哭,对不对?”
不是的,和你没关系。
你离开我这件事,虽然我曾经很难过,但更多的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你才离我而去,消失五年之久。
一定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签售会才门可罗雀,失败得一塌糊涂。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让自己埋在他的怀里,像是不需要呼吸。
“你今天拿着小喇叭在图书馆门口帮我拉客,我就想到五年前,在我的宿舍楼下,你也是拿着小喇叭向我表白。那一刻,我多少有些心酸。为什么过了五年之久,我还需要一个女人为我这样抛头露面、低声下气……”
这我就不能认同了。
我挣扎了一下,想要抬起头来辩驳几句,结果敌不过他的力气。
我可以想象,他此时应该是一副被自己感动到哭的表情,轻而易举地把我在他的怀里固定好,然后说:“我知道你一定很感动。那就好,以后不要闹,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使尽全身力气挣扎了起来,顺便拿开他覆在我眼睛上的手,差点破口大骂:“袁树你什么意思?说什么我拿着小喇叭在门口拉客,说得我像不是什么正经人似的!”
袁树一惊,显然没料到我的重点竟然在这个地方,惊惶失措地回答:“啊……是我措辞不当。那应该说你拿着小喇叭在门口喊客?等客?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唉,刚才还深情款款、含情脉脉,不到一分钟就又通通破功。我对我和袁树的相处模式也是相当服气。
于是我习惯性地踢了他一脚:“不会说话,那你就闭嘴!还号称什么言情大神,就这点词汇量,难怪签售会没人来参加……”
“呜呜……苏恬,你为什么人身攻击,此时此刻我很难过……”
唉,袁树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鸡飞狗跳,一团乱麻,却莫名地又让人觉得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就像袁树这个人一样,不管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情,他都可以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着;不管你遇到多少难过的事情,他总是有办法转移你的注意力,让你不会在伤心的情绪中沉沦。
有一句是这么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而我喜欢袁树,或许就是因为他总是如同树一般坚强,遇到风雨都能站得笔直吧。
三、如何科学地和前任一起上头条
袁树全国第一场签售会以失败告终。
各大媒体虽然后来有陆续到场,但是我事先准备的新闻稿,他们通通没有发。
媒体倒是像串通好了一般发了同一个新闻。
新闻标题大致如下——
“一线作家远树签售会门可罗雀,经纪人图书城门口痛哭失声……”
“言情大神远树情迷图书城推销大妈,当场脱衣扛走!”
“作家无心签售,却被图书城推销大嫂吸引,是审美的扭曲还是人性的堕落?!”
Excuseme?
大妈?
大婶?
我拜托你们啊,媒体朋友们,你们见过我这种满脸胶原蛋白,颜值满分的大妈、大婶吗?
还有,你们难道没觉得这个大妈、大婶和那天给你们新闻通稿的某位主编有些像吗?
可是我再生气也晚了……
因为袁树脱掉西装盖在我的脸上,当场把我扛走的镜头,几乎登遍了C城的各大报纸和各个网站。
正当我站在前台,拿着今天最新的报纸,看着上面的头版头条面如菜色时,韩丁正好走进办公室。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春风满面。
路过我身边时,他还好心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做得不错。”
我一脸蒙:“啊?”
一大早的,我的老板是抽风了吗?
昨天签售会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把我训一顿还表扬我做得不错?这太吓人了!
结果下一秒,他露出那如春风十里般的笑容,和风细雨地说:“没想到你和袁树能搞出那样的新闻来炒作。签售会一个人都没来,还能让袁树霸占各大报纸媒体的头版头条,苏恬,你确实有两下子。”
然后我的老板丢下一句“好好干,年底给你涨工资”,就潇洒地向他的总裁办公室走去。
可是,老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有刻意制造什么绯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