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个无声的约定,这个时段大厅的门一直是虚掩的。她放轻脚步走进去,担心他又像之前一样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等到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她才看到了坐在钢琴琴凳上的魅影。
“奥斯卡?”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这几天尤其沉默。王尔德先生的少年老成已经给整个剧团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集市他不太在排练时发言,乐队成员也不以为意。罗西娜感到他似乎在自己身后垒起了一堵墙,连她都无法轻易靠近了。
“抱歉,罗西娜,我需要安静一会儿。”
魅影的手指虚悬在琴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罗西娜垂下眼,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五六分钟后,钢琴声终于响起。那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旋律,节奏不快却并不舒缓,有一种沉重的张力。曲子不长,他反复弹了许多遍。
魅影合上琴盖,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罗西娜,低声问道:“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罗西娜抬起手横抹了一把脸,眼中仍有粼粼微光:“这首曲子……听着心里难受。”
“罗西娜,明天是礼拜日,下午和我一起去音乐学院。”
“好。”
第185章面具
还是那个音乐学院内的小剧院,空气風中飘着细蒙蒙的灰尘。罗西娜习惯了最好的舞台,对这里竟然有些不适应了。她坐在吱嘎作响的前排椅子上,绞着手指,看向舞台下的那架钢琴。
如果我会弹就好了,罗西娜想。
关于在弗洛伦萨音乐学院的课程,他从未向她说起过。但是她的视线追随他太久了。只凭借眉头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就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何况还有昨晚的那段音乐,是比米诺陶斯的自白更直击灵魂的悲伤。
发生了什么事?她等他用音乐来回答。
一声轻轻的咳嗽从帘幕后响起,罗西娜瞬间抬起了头。
“帕萨利诺,走开。陷阱已经设好,只待它的猎物上门——”
幕布后的人缓步走出,低柔的歌声如同情人间的耳语。舞台上的王尔德先生只是戴上了《化妆舞会》中所用的半张面具,却让她感觉像是变了一个人。
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在那张面具下起伏舒展,锐利又沉默,迷人又危险。他缓步走到台前,风/流姿态中隐含着蓄势待发。
“你已经到了这里,追寻着你最深的冲动。追寻着那直到今天之前,还悄然无声的愿望。”
唐璜竖起手指轻轻放在唇前,目光一转,看向台下唯一的观众。
“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它,我们的激/情即将融合。在你的心中,你已经屈服于我;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全然地屈服于我——”
这个唱段的调子正在抬高,从耳语般的陈述到步步迫近的诱导。唱歌的人的嗓音缺陷,因为清唱开始显露出来。但是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无法掩盖歌者自身的魅力。罗西娜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脑中瞬间空白,整个背脊掠过了一阵跃跃欲试的毛骨悚然。
“现在你与我在这里,别无二心。你已决定,你已决定——”
唱词又低了下去。台上的人借此机会换了下气。就像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跨越那无法回头的起点,不能再回头瞥视,我们假装的游戏已经到了尾声。
跨越所有关于“如果”或“何时”的疑虑,抵抗已毫无用处,放弃思考让梦境降临。”
他对着罗西娜伸出了手臂,如果不是是台上台下,她几乎想要立刻握住它。
他的面貌大部分被面具遮盖,仅露嘴唇与下颚,这双唇却流露出罗西娜从未见过的野性:“怎样狂暴的火焰会席卷心灵?怎样丰沛的欲望将破门而出?怎样甜美的诱惑正横陈在我们面前?”
罗西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坐在了火上。唐璜显然留力了,这一段才是他最好的状态。在带着演员们排练歌剧时,他也一同做了些头声和头腔共鸣练习。虽然火候不到,也能基本表达出音乐本身的张力。但是毕竟唱得少,到最后一句时嗓子都嘶哑了。
“跨越无法回头的起点,迈过这最后一道门槛,什么温热而不能言喻的秘密正等待着我们?
在那无法回头的起点之外。”(1)
罗西娜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鼓掌,从脖子到耳廓都是红的。她突然理解了台下的那些观众高喊“Bravo“时的狂热,因为她正在那么做。相反的是,台上的魅影相当安静。当他停下的时候,那种独特的气质也随之蛰伏。他又是罗西娜所熟悉的王尔德先生了。
“台下的这位小姐——”他没有走回后台,而是走到了舞台的最边缘,俯下身去:“请摘下我的面具。”
这天下午的天气不算热。但是当罗西娜伸手去抻面具两侧的带子时,才发现他的发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奥斯卡?”罗西娜一边吧面具向上推,一边轻声叫他的名字。
“歌剧魅影。”
“什么?”她问道。
“我写的这部新剧,叫做《歌剧魅影》。”
魅影顺着罗西娜的手把面具套在小臂上,脸上有半圈勒出来的红印子。他和她的脸贴的很近,近的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魅影迅速站直了,罗西娜讷讷地站在台下。她仰头问道:“您想让我演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