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八十一章

调酒师在询问二人喝什么酒时，陆舒阳突然接了一通电话，心情瞬间由喜悦转为阴霾。

“小林哥，抱歉我不能陪你喝酒了，我妈有事叫我，要不你坐我车回去？”

林语陌懒懒地拄着下巴：“去吧小孩，我这家店我熟，一个人在这儿没问题。”

陆舒阳不喜欢这个称呼：“你叫谁小孩？你很老吗？”

林语陌望向门口的方向，心不在焉的回应：“我啊，大你十几岁呢。”

“什么？开玩笑呢吧？”

陆舒阳瞪大眼睛，盯着林语陌年轻可爱的脸蛋，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调酒师递给林语陌一杯蓝色饮品，林语陌一饮而尽：“信不信由你，快回吧。”

他扭头向调酒师抱怨：“怎么没放酒？”

“你喝死我们这儿怎么办？死我们这儿你欠的酒钱谁结？”

“扯淡就这破酒能喝死我？吴哥别闹！给我拿酒！”

调酒师瞄向他手背淤青的针孔，提醒道：“你用头孢了吗？”

这下林语陌老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消炎药。

“你啊，差不多行了，又不是二十啷当岁的时候，别真把自己喝出毛病来，”调酒师递上一提气泡水，“你什么风浪没经历过，我以为你早就看淡了情情爱爱。”

林语陌垂下眼，低声道：“当是报应吧。”

让他一个早就看淡情爱的人，疯狂沉沦无法自拔如同成瘾一般深爱上傅明煦。

陆舒阳站了一会儿独自离开，他想林语陌回头看他一眼，林语陌始终没有回过头。

酒吧中人来人往，林语陌独自坐着，身影落寞。他的气质在这种地方极为吃香，前来搭讪的人络绎不绝，林语陌不理睬也不拒绝，有些人觉得自讨没趣悻悻离开，这些人中不乏一些有钱人。

调酒师问他：“日后什么打算？总不能因为这么一个，而放弃一整片森林吧？”

“我不知道，”林语陌扶着脑袋，苦笑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三十三了，到了这个年纪也许不该再做找个有钱男人的梦了，这个圈子里的人哪个不精于算计？他们知道我的算计，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和我玩玩，各取所需太过短暂。长久而稳定，压根不存在。”

林语陌什么都懂，明白他们这些人精致利己的底色，唯独傅明煦不一样。他们这些人在傅明煦面前如阴沟里的老鼠，无所遁形自惭形秽，也包括他自己。

傅明煦越光明伟岸，他就越自卑，越不安惶恐，觉得自己配不上风光霁月。他害怕有一天他握不住这份感情，因此按照傅明煦的喜好，染黑了头发，戒烟戒酒，讨好他的父母。

其实，他真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他这样的人了。我真他妈拧巴，以前我说要是能遇到个爱我的有钱人，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离开他，现在人大老远回来追我，我只想让他走。”

林语陌眼里一片悲戚，笑了笑：“我前阵子偶遇陈庭了，他现在混的真惨，之后我就在想，等我到他那个年纪，我应该也会那么惨吧。”

林语陌铆足劲儿往上爬的积极表象下，其实是个十足消极的人。他的人生里没碰到过多少好事，常常遇到挫折，爱别离、求不得，都经历过。在京市十六年里，有多少次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叼着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孤独终老了。

调酒师：“别自己吓唬自己，去米兰的钱快攒够了吧？”

林语陌忽然很想抽烟，摸出烟盒想起忘了带打火机：“没有了，要重新攒了。”

调酒师叹息一声：“你啊，有没有想过可以不去米兰，可以不找有钱的男人，回到小城市安于一隅也不错呢？你所苦所累，是你放不下，是你的执念，是你的欲望。”

林语陌：“我为什么要放下？人活着怎么会没执念呢？不只是自己的执念，还有他人加在身上的执念。我放不下。”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林语陌身边，与他碰杯：“一个人？”

林语陌不看也不回应，男人继续说：“我们的见过的，在公司。”

林语陌瞄他一眼，有点印象。

男人油嘴滑舌：“今天听到了你的新歌很棒啊，如果需要为新歌拍摄素材可以找我。”

虽说知道这人想做什么，毕竟一个公司的，林语陌还是给了几分笑脸。

男人变本加厉手搭在他腰上：“走啊，出去喝一杯？”

林语陌微微皱眉，搭在他腰上的手被人大力拽开。傅明煦一直站在暗处注视林语陌一举一动。

男人瞪着傅明煦：“先来后到懂不懂？”

傅明煦高出男人一头，温和的人冷脸时极具威严，巨大的压迫感直逼男人。男人说不明白为什么，心里莫名发怵，离开前他对林语陌扔下一句：“有主了还出来玩什么？真没劲！”

傅明煦拉住林语陌手臂，温声商量：“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林语陌一屁股坐回去：“要回你自己回，别扫兴。”

傅明煦欲言又止。

接下来想找林语陌搭讪的男人一看到傅明煦都打消了上前的念头，不过还是有胆子大的，见傅明煦不肯让步，提出折中建议：“不如咱们三个一起玩怎么样？”

“好啊。”这一声林语陌应下的。

傅明煦诧异地盯住林语陌，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林语陌扭开头：“傅少爷肯定是不屑于这种肮脏的游戏了，我倒是无所谓。”

“宝贝你可真够劲儿啊，”男人嗅着林语陌发间的香气，“可惜了不能三个人一起。”

男人猝不及防被推得一踉跄，傅明煦一言不发捞过林语陌腰，强行地带林语陌离开酒吧，任凭林语陌怎么挣扎，他手臂如铁箍般没有一丝撼动。

傅明煦走得太快了，林语陌抻到了屁股，他大叫一声：“傅明煦！”

二人停在无人的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照亮傅明煦一双泛红的眼。林语陌顿时没了声音，他低头叼了根烟在嘴里，摸口袋时，再一次想起没带火机。

他听到“啪嗒”一声，傅明煦握住火机缓慢靠近他。火光照亮二人的脸，林语陌怔怔地凑近火光，伴随点燃，烟雾在二人间散开。他们眼眸中闪动摇晃的火光，也映衬出彼此。

林语陌心头一颤，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烟，轻声说：“傅明煦，我不生气了，你不用讨好我了。你也该回去了，不是回医院，而是回你自己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公司，你的……朋友。他们应该都在等你，而我们已经分手了。”

一双手臂从后面紧紧环住林语陌，傅明煦下巴顶在他肩头，夹杂一丝颤抖的声音请求他：“语陌，不分手好不好？”

夜风吹在林语陌脸上一片冰凉，林语陌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沉默代表了什么，傅明煦知道。

他的手渐渐放开：“先回去吧。”

一路无话，直到下车，林语陌才注意到傅明煦换了车，不再是那辆被他吐槽过好几次的老干部奥迪a8，而是换了一辆蓝色保时捷。

一夜沉默，林语陌辗转反侧失眠到凌晨，傅明煦在他装睡时为他手背涂上去疤膏，然后他听到傅明煦走到门外打电话订机票。

林语陌将自己蒙进被子里，努力不让自己身体抖得太厉害。

*

次日上午，傅明煦走进HERMES店，买下林语陌上次想买却没买的包，希望哄回林语陌的心。

路过一家二手奢侈品店时，傅明煦余光瞥见橱窗上的Gucci包停下脚步，很像他在云城给语陌买的那一个。

二手店老板见傅明煦驻足，热情的把他拉进来，介绍这个包：“几乎全新的前包主都没怎么背过，要不是急用钱出手，不可能卖这么低的价。还有这个帽子、手链、饰品，都是前包主的，保真，您随便看看。”

傅明煦眼神带着疑虑，又不确定自己的猜测：“老板，可以告知我卖这些的人叫什么吗？”

“这不行，我不能透漏卖家的隐私。”

傅明煦：“是姓林吗？”

“咦？你也认识语陌？”

傅明煦坐在车里，灵魂仿佛被抽离，时间如同静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耳边不断回响二手店老板的话：“他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吧，把他那么多年攒的奢侈品全卖了，这不，已经卖出不少了，还剩这么几件。你是他朋友？你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他连车都卖了，肯定是大事，我问他他也不说，没多久就跑去伦敦了。”

傅明煦如醍醐灌顶，全都明白了。

他迅速拨通秘书电话，直入主题：“现在去查一下16号，语陌是不是给我妈东西了。”

“傅总，查到了，他给伯母一张银行卡，卡里有120万。”

傅明煦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钻心刺骨的疼蔓延全身，酸涩涌上眼眶。

林语陌攒了十六年的积蓄，一朝全部给了他。

傅明煦心疼得要命，他倒真希望林语陌爱财如命，自私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而不是将自己的全部交付于一个恋爱一个月不到的人。

其实，无论之前何种境地，傅明煦都从未想过放开林语陌的手。

他爱林语陌，从此以往他也只会爱林语陌一个。

第82章第八十二章

病房里寂然无声，林语陌背对门口侧躺，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流淌进静脉，凉意遍布全身。他面无波澜，静静地注视窗外。

天空灰蒙蒙一片，阴沉压抑，仿若快要坍塌下来。

病房门打开，林语陌身体不自觉紧绷，闭上眼睛。

傅明煦凝神望着林语陌单薄的背影，他已然查清语陌回伦敦那日所发生的一切。

他眼底涌现万千情绪：“我知道你没睡。”

林语陌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语陌察觉到青年在他面前坐下，随即手被温热的手掌覆住。他指尖轻颤一下，因输液而毫无温度的手渐渐热意上涌。

即使闭着眼，林语陌也能感觉到对方目光聚焦在他面孔上，他试图抽离自己的手，却被扣紧五指。

同时响起傅明煦克制下低沉的嗓音：“语陌，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林语陌心中一恸，继而傅明煦开口：“对不起，这段感情里我有不成熟的地方。我以为只要不向你展现负面情绪，不讲述艰难，表现出一切都好，你就不会焦急担忧。”

傅明煦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抵在唇边：“小时候我爸常年在外，我妈胆小软弱，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养成了遇事自己处理不与家人讲的习惯。她这次生病，是温水偶然发现的，没想到他告诉了你。更没想到我与沈清假意在一起哄我爸的话，会让你听见。”

傅明煦停顿一下，指腹反复摩挲林语陌冰凉的指尖，声线略带沙哑：“是我不好，没有顾及到你的情绪，忽略了你的敏感不安，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不是接吻拥抱，而是一个谨慎内敛的人在你面前流泪，毫无保留地向你坦露心迹。

傅明煦一吻落在林语陌颤抖不已的指尖，声轻而虔诚：“你能原谅我吗？”

“我爱你，我很爱你。”

林语陌心脏一骤，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仿佛有什么压住他胸口，让他无法呼吸，让他浑身震颤，令他不得不睁开眼。

装不下去了，他真的装不下去了。他的心脏完全超负荷了，再多坚持一秒，就要爆裂而亡。

撞入视线的是傅明克制着惊涛骇浪的双眼，一瞬间无数酸意如滚滚洪流席卷向林语陌，林语陌牙关紧扣试图伪装平静，漫上水汽的双眼却暴露了他汹涌的情绪。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爱对方。

傅明煦捧起他的脸，额头与他相贴，高位者放下身段向他祈求：“我从未想过放开你，你也要坚定地握住我的手，好吗？”

林语陌张了张口，喉咙发紧，发不出音节，眼泪悄然滑落。

“我……”

突如其来的响铃打断的林语陌的回答，林语陌接起电话，神情逐渐焦急。挂断电话后，林语陌胡乱抹了把眼睛，不顾傅明煦地阻拦拔掉针头：“快！傅明煦我要去中心医院！”

*

中心医院单人普通病房里，庄昕阳一接到洛翼舟外婆苏醒的消息后就过来了。翼舟外婆植物人多年，他逢年过节都会来探望，并留下电话，如果外婆有新情况让护工通知他。

他一年来探望的次数不算多，只听护工提起过是洛翼舟的远房亲戚一直付着外婆的医药费，因为不好奇，也就没问过这位远房亲戚姓甚名谁。

有人气喘吁吁跑到床边，林语陌一脸欣喜又不敢相信的小声询问：“真的吗？外婆真的醒了吗？”

护工道：“你别急，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林语陌激动之情无法言表，握住床上苍老慈祥的女人的手，紧紧攥着，眼含热泪。

庄昕阳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盯着林语陌，医生在门口朝林语陌招手：“家属过来一下。”

林语陌从庄昕阳身边走过，庄昕阳缓缓回神，拉住护工问：“他就是你说的翼舟的远房亲戚？”

“是呀，小陌这孩子可孝顺了，隔三差五就来陪着外婆说话，还特意学了护理，护理手法可不比我差。外婆这么多年没生褥疮，也不止是我照顾的功劳，是他上心呐。”

庄昕阳扭头看向和医生谈话的林语陌，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傅明煦凝望确实被照顾极好的病人，不难想到这些年的辛苦付出，所以连饭都懒得做的林语陌会对护理按摩这么熟悉。

住院费、治疗费、护工费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大概也是林语陌缺钱的根本原因。

骤然间，傅明煦替语陌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