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轻佻庸俗、流于表象的无谓下,同时也有情有义、赤诚而勇敢,极少有人做到养着一个非亲非故的病人。
林语陌于傅明煦而言,是一本带着谜团的书,初读时不解不懂,随着层层剥开迷雾面纱,露出最原本时,令他心疼令他着迷。久看不厌,余韵绵长。
医生说外婆植物人太久,即使醒来,也不要太过于乐观。
林语陌重回病房,这才瞥见庄昕阳,他没说话,一言不发守着外婆。庄昕阳想说点什么,又一时语塞,林语陌真够让他惊喜的。
傅明煦站在林语陌身边,让他疲倦的身体靠向自己,安静地陪着他。
夕阳落山,晚霞漫天。傍晚时分,外婆悠悠醒来,林语陌抓着她的手低声哽咽,外婆放空许久,灰蒙蒙的眼中恢复些许光亮。
她擦去林语陌眼角的泪,又缓慢地看向同样担忧的庄昕阳,虚弱的叫了他们的名字:“小陌、小阳啊。”
二人急忙应下,外婆头发花白,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要是翼舟也在就好了。”
二人对视一眼,洛翼舟,是他们学生时代无法磨灭的重要角色。
他是林语陌无家可归时的港湾,是庄昕阳被放养到小县城后人生地不熟时为他引路的明灯。
外婆突然变得话多,拉着他们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起他们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拌嘴吵架的情形,说起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洛翼舟骑着,前面大杠坐着林语陌,后座站着庄昕阳。说起洛翼舟要带她和语陌去米兰生活的畅想。
最后说起林语陌没瞒住她,在她凑巧接到警察电话得知孙子去世时,她的天塌了。自此大病不起,陷入长久昏迷。
而那天是洛翼舟下葬,林语陌一边忙着送外婆去医院,一边忙着跑警局指认肇事者。
肇事者跑了,外婆也醒不来了。林语陌从警局出来的路上崩溃大哭,哭累了,眼泪也风干了。
大脑会美化篡改人类过于痛苦的记忆,那段时间的事,很多林语陌都记不清了。
可再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地球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止转动。
外婆在林语陌口中得知肇事者不久前终于落网,并且赔偿了十万块后,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小陌,这钱留给你了,不要再自责,你没有错。”
这是外婆睡前最后一句话。
林语陌趴在床上无声轻颤,过了不知多久,他平静的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傅明煦于心不忍,探出去的手停留半空,还是收了回来。
他最后一个出门,庄昕阳靠在窗边抽烟,盯着手机神情放空,似在琢磨一件无比复杂的事。
见到傅明煦后,他弹弹烟灰:“你就不好奇洛翼舟的事吗?”
傅明煦道:“他想说时会和我说。”
庄昕阳一乐:“说实话,我以前真的很瞧不起林语陌,翼舟的跟屁虫,抽烟喝酒样样都来的小混子。”
他将手机递到傅明煦面前:“中间那个是洛翼舟。”
青涩的学生时代照片中,庄昕阳勾着中间少年的肩膀,林语陌寸头,校服系在腰间,脸上带着青涩婴儿肥。他歪头看着中间少年,眼含爱慕。中间的少年校服整齐,清俊干净,一身书卷气。
庄昕阳拿回手机:“要是翼舟还在,还有你什么事啊?”
可能是不想让傅明煦痛快,接下来庄昕阳讲述了他、林语陌、洛翼舟那些事。
至此,在傅明煦心中林语陌的大部分过往拼凑整齐。
庄昕阳啧了一声:“怎么?你一点也不吃醋?”
“我没这么小气,”谈及此事,傅明煦将心比心,“谁都有过去,谁年少时都心动过他人,我只要现在。”
“啧,”庄昕阳灭了烟蒂,“你们不是分手了吗?不过,我好像有点懂了你为什么喜欢他了,怕是连我都要爱上他了。”
傅明煦睨他一眼,淡淡开口,语气夹杂几分得意:“你没有机会了。”
病房里突然传来林语陌急切的叫声,呼叫铃响彻护士站。护士跑进去对外婆进行抢救,林语陌脸色惨白,无措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傅明煦轻轻抱住他,捂住他的眼睛。
或许是翼舟外婆感受到大限将至,挣扎着醒来,回光返照,再最后看一看她在这世间放心不下的人。知道她惦念的人一切都好,心愿了却,在熟睡中没有痛苦的离开了。
林语陌久久无言,其实他早有预感,万事万物终有消逝的一天。
红肿的眼已然流不出泪来,周围一切虚无缥缈,此刻让他感受到唯一的实感,是陪伴在他身边的傅明煦。
第83章第八十三章
翼舟外婆推进太平间后,林语陌一言不发站在门口,没有大哭没有崩溃,唯独双眼泛红一片。
庄昕阳打电话联系洛翼舟下葬的墓地,林语陌握住他的手机:“后事都交给我吧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我也困了。”
林语陌倦怠至极,耷拉着肩膀,腰背微微下弯,有气无力往外走。他太累了,就近找一家酒店,不洗澡不换睡衣,倒头就睡。
傅明煦担心他出事,在床边守他一夜。这一晚林语陌极其安静,睡得深沉,附近火车驶过桥洞,巨大的鸣笛噪音也不曾吵醒林语陌分毫。
林语陌的生物钟仿佛会掐时间一样,医院八点上班,他八点醒来。傅明煦买了他爱吃的广式早餐,林语陌只喝了半杯粥便出门了。
他出奇的平静,到医院办理死亡证明,去派出所注销户口,联系殡仪馆将外婆接走。向殡仪馆工作人员确定灵堂布置、寿衣样式、骨灰盒款式,办理火化手续。
从未经历过这些的人只会手忙脚乱、茫然无措,不会像林语陌这样清楚流程,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由于没有能来追悼的人,林语陌省去追悼流程,定下最近一批的火化。
入殓师的化妆技术很高超,将翼舟外婆苍白垮塌没有一点人气儿的脸恢复成生前的模样。唯一缺点,腮红打得太重,红得不自然。她静静躺在棺椁里,如同假人一般。
庄昕阳到时,外婆正工作人员推往火花间,上一波火化完的家属哭声震耳欲聋,一个年轻人边哭边喊:“唯一对我好的人不在了——”
年轻人的哭声极具穿透力,回荡在火化炉周围。
林语陌捧着空骨灰坛,毫无血色的唇瓣猛颤一下,看着翼舟外婆消失在焚化炉前。
那个年轻人哭晕倒地,被其他人扶起。他们看向这一幕,林语陌淡淡开口:“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好多次了。”
不知是指火化,还是指哭晕的人。
“外公被火化那天,我和他一样。”
后来是洛翼舟,再后来是外婆。见得多了,也就不再像最初时彷徨无措、悲痛欲绝了。
翼舟外婆心愿了却离开,植物人太辛苦,也算解脱了。
傅明煦满眼疼惜,手搭在林语陌肩上安抚。林语陌亲眼见过太多离别,单薄的肩膀承载得重担太多了。
庄昕阳同样情绪复杂地注视着林语陌,一向嘴欠的他,今日话也格外少。
焚烧炉停止火化,林语陌被工作人员叫去收骨灰,有血肉的人进去,再看时只剩下一捧灰。庄昕阳难受地站林语陌身后吸烟,傅明煦俯身托稳林语陌因手抖而摇摇欲坠的骨灰坛。
林语陌垂着眼:“我自己来吧。”
傅明煦说:“我不忌讳这些,我拿坛子着你装。”
其实装骨灰很快,一铲子的事。装完骨灰,林语陌让庄昕阳拎着提前买好的元宝黄纸到指定位置烧了。
今日无风,炙热的火焰熊熊,烟雾向上飘散。
三人望着前方,寂静无声。火焰即将燃尽,林语陌开口:“庄昕阳,有一件事还需要和你商量。”
庄昕阳吞云吐雾瞧他。
“我想把翼舟的骨灰带走,去米兰,他想去米兰。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也是我的。”
去米兰,洛翼舟的执念,也是被林语陌抢加在自己身上的执念。
庄昕阳没说话,一口接着一口吸烟,直到一根烟吸到了烟蒂的苦味,他扔了烟头踩在脚下。
“随你吧,我和墓园老板打声招呼。”
“谢谢。”
庄昕阳开口后,墓园老板效率极高,下午林语陌就取到了洛翼舟的骨灰。
当晚,林语陌坐上了去米兰的航班。
*
头等舱条件舒适,林语陌一直睡着。傅明煦一直跟在他身边,为他买票、收拾行李、订酒店。在林语陌用睡觉逃避悲伤时,为他盖上毛毯,关闭遮光板,细心地处理好一切。
这几日下来,林语陌消瘦了一圈,眼下青黑,傅明煦很久没在爱人脸上看到过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了。
傅明煦勾住他爱人微凉的指尖,他不再急切地询问林语陌复合的答案,答案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初在一起太过于容易,以至于忽略了自己欠他许多,欠他一场正式的追求,一场正式的表白。
等语陌心情好转,他想把这些一一补回来。
爱是常觉亏欠。
到达米兰后,林语陌马不停蹄去看墓地。他用傅明煦还他的钱拿出大部分,交付物墓地定金。这处墓地的位置他很喜欢,依山傍水,远远的可以望见洛翼舟最想去的设计学院。
回到酒店后林语陌继续躺着,去米兰是他多年梦想,梦想成真他脸上未见丝毫愉悦。
夜深,林语陌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喘气,冷汗直流,直到看见另一张床上睡着的人,他才平复心情。
清冷的月光如银瀑布般泄落,照耀在傅明煦身上。
林语陌注意到傅明煦依旧穿着回来那天的西服套装,不难猜想对方什么也没带就回了国,后来一直陪在他身边,没空换衣服。
第二天吃早餐时,林语陌主动提出:“等墓地这几天,反正也没事干,我们出去走走吧。”
出门这件事二人想到了一起,傅明煦想带林语陌去游乐场散心,林语陌则是想去服装店。
当然是先可着林语陌来,到达服装店在导购员三寸不烂之舌下,二人都被推销了几套衣服。
傅明煦一套西装穿了一周,到此刻终于换上了新。
他身形优越,宽肩窄腰,简单的黑色风衣浅色休闲裤穿在他身上,比男模还有气质。
林语陌正要付钱,见傅明煦已经在收银台了,默默收回信用卡。
下一站是游乐场,傅明煦看别的小朋友都有卡通氢气球,也不问林语陌要不要,买了一只小蝴蝶系在林语陌手腕。
林语陌望着空中飘扬的小蝴蝶,安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明煦拉住他的手:“想玩什么?”
林语陌似乎是因为安静太久,丧失了话痨特征。
傅明煦不紧不慢,话比他多出许多来:“还记得有一次我们来游乐场,你想让我陪你蹦极,我没答应。”
他看向远处排队的人流,笑着询问:“还玩吗?这次我想陪你了。”
林语陌停下步伐,凝视傅明煦满载笑意的眼眸,抿紧唇瓣。
他又怎么舍得让傅明煦面对心理阴影,只为哄他开心呢?
“傅明煦,你还记得我大你八岁吧?”林语陌毫无征兆地开口。
傅明煦见他的手主动从自己手掌抽离,安静半响,回应:“我记得,但语陌,我不在意你的年纪。”
“我在意,”林语陌低头盯着地面,“我以前自认为我是个脸皮厚胆子大,无所顾忌的人。和你在一起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变得胆小犹豫。我害怕我有一天老了,你嫌弃我。我害怕你的父母一直阻碍我们。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你有完美的家庭,爱你的父母,你父母年老身体不好,他们以命相逼的事再来发生一次呢?万一救不回来了呢?你我之间的爱情真的能坚定到背着至亲人命吗?那时候,我们一定会痛苦,比现在还要痛苦千万倍。”
林语陌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认真、多方面、细心的考虑过问题,唯独这件与傅明煦有关的事。
傅明煦眉头皱紧,托起林语陌面颊,对上他纠结复杂的眼:“可是你知道吗?不让我爱你我同样痛苦。你怪我有难处不和你讲,你擅自为我好一声不吭受了这些委屈,和我有什么不同?我又怎么会心安理得接受你的付出?”
他指腹摩挲着林语陌发红的眼尾,尾音带着些许轻颤:“明明我们都深爱彼此,林语陌,你真的想错过我吗?”
林语陌牙齿咬住下唇,似要咬出血来,傅明煦手指温柔的拨开他唇瓣:“别咬。”
“我不逼你这么快做决定,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够共同面对解决问题。”
傅明煦用力将人抱紧,指尖穿过林语陌柔软潮湿的黑发:“林语陌,我也是会怕的,我怕失去你。”
凉风徐徐,林语陌心脏鼓动不已。
他甚至大骂自己怎么就他妈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他从未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因此艳羡他人完整有爱的家庭。
家庭这个词汇,对他来说,遥远又神圣。
他不想自己成为那个破坏傅明煦完整家庭的人。
腰上的手臂逐渐收紧,力气大得似乎要将他揉进对方身体里。耳边是傅明煦胸膛里热切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相同的爱意在林语陌心口疯狂滋长。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傅明煦真的真的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