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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22520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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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沈霜野臂上的束袖猝然绷紧,麻意从那四个字传导到他手臂,最后膨胀到极致。

那麻和燥催促着他,变成了出剑后无可抵挡的悍然。

谢神筠没有再说,她指间白刃翩飞,振翅时带起一串热血,抬眼后近身的刺客都被解决掉了:“进庙。”

“恕我直言,进庙就等于自投罗网,”话虽如此,但沈霜野已硬生生朝着佛殿的方向撕开了一道口子,“死得更快。”

“大殿下面有地道,”谢神筠道,“不想死就跟着我。”

“果然是——”沈霜野破开一圈血肉,通往大殿的路已经显露出来,“入套了。”

谢神筠对孤山寺的熟悉不是沈霜野的错觉,这场杀局针对的是她,挑中这里不是偶然。

沈霜野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人。

风破雪散,谢神筠被乍现的清辉勾勒出华彩,像是照亮雪地的月华。

那一箭来得势不可挡。

谢神筠避无可避!

沈霜野动了,刀锋快如惊电。

他在手起后悍然斩落箭矢,暴虐得就像是这一剑要一并将谢神筠捅穿。

沈霜野隔着灿烂刀光和一树红梅看见谢神筠的眼神。

那种洞穿一切的眼神。

谢神筠扔了那把伞,伞面已被戳了个稀巴烂。

她此刻再无遮挡,但沈霜野站在她身前,风雪和鬼魅便都一并被挡在外面。

“走吧。”沈霜野道。

——

沈霜野说他们入殿之后会死得更快不是空话,杀手中有弓箭手,这大殿就成了靶子,门窗都被射成了筛子。

与此同时皂靴踩过瓦片的声音也从头顶传来,刺客像是蚂蚁攀上屋脊,下一刻人影混在瓦片里从天而降。

谢神筠转动着佛像下的机括,此刻这黑漆漆的大殿挤满了人,只有这莲花台是一方净土。

她必须比杀手攻上来的速度更快。机括开始运转,缝隙慢慢展开一线,从下面飘来腐朽的风。

比暗门开启速度更快的是铁钩划出的冷光,黑影从佛像的眼睛上游下来,谢神筠就在下面!

过近的距离让谢神筠来不及躲闪,铁钩的弧度也封死了她的退路,弧度圆满的那一刻就是谢神筠的死期。

谢神筠反应极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几乎无可避免,所以她在冷光袭来的一霎那便撞了上去,铁钩落下时死死掐住了谢神筠的脖子,而谢神筠也锁紧了身后人的手臂,让他不能更进一步。

饶是如此,锋利的钩尖也几乎要嵌进她皮肉。

沈霜野离她最近,但他被刺客密不透风的攻势网住了。

他强行撕开网,跃上莲花台,在电光石火间对上了谢神筠的眼神,里头是他熟悉的冷酷意味。

下一瞬莲花台骤然碎裂成八瓣,巨大的佛像轰然而碎,将两个人一同淹没进缝隙。

整座大殿都在他身后倾塌。

——

沈霜野扒着落石翻出来,迎头兜了满脸的灰。

他们坠下来的地方已经被堵死了,甬道里没有光,沈霜野点起火折子,看到的是满地碎石。

他在大殿坍塌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所有的事,下面有暗道是真的,但谢神筠说要从暗道走是假的。

谢神筠只是要把杀手都引进大殿,再来个玉石俱焚。谢神筠根本不会后退,她只会迎着刀锋往上再拧断对手的脖子。

她就是个疯子!

沈霜野在烟尘里捕捉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有些急促,也很微弱。

谢神筠坠下来的时候没有缓冲,但她熟悉暗道的结构,沈霜野想起驿站时的大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事没人比谢神筠玩得更好。

他踩过碎石,停在谢神筠身前。

“你要我死。”沈霜野语调尤为冷酷。大殿里的站位经过精心设计,瞿星桥率领的禁卫御敌时靠近门边,他们都不曾深入。

阿烟一开始就没有护卫在谢神筠身边是个漏洞,而沈霜野始终不离谢神筠左右是另一个漏洞。

如果沈霜野没有追着谢神筠坠下暗道,那他此刻已经被坍塌的大殿埋在了下面。

火光照亮乱石一角,谢神筠罕见的有点狼狈。

“你这么好用,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谢神筠不得不仰面看他,这同沈霜野过去的俯首截然不同,她陷在这昏暗密道,变成了绝对的弱势。

沈霜野没有蹲下来,他俯视着谢神筠,看穿了她这一刻的虚张声势:“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

“谁叫你也想要我死呢。”谢神筠在这种境地里仍然是轻松的,“扯平了。”

消失在孤山寺的况春泉是重点,沈霜野早就知道这里埋伏着杀手,他没有谢神筠那样洞悉全局的高度,但照样摆了她一道。

“要杀了我吗?”谢神筠带着诱惑,她总是似真似假、有意无意地诱惑着沈霜野,“这里是个好地方。”

她仰颈受戮的姿态很漂亮,脆弱的颈白得耀眼,像是被雕琢成千姿百态的月光,能被轻易捏碎。

沈霜野被诱惑到了。

谢神筠绝不能留。

这是一直盘旋在沈霜野心中的想法,在今夜尤其强烈。

她坐看俞辛鸿受刑时的不为所动和让阿烟出去的体贴让人记忆尤深,但那同温柔良善不忍心统统沾不上边,只是上位者的故作姿态,怜悯里带着轻视,那种体贴才更彰显谢神筠的冷漠。

谢神筠不在乎旁人的命,也不爱惜自己的。

她只要结果。

这同沈霜野截然相反。

这里的确是个好地方,杀掉谢神筠之后大可以伪装成是意外。至于那些近卫——没有人能证明沈霜野今夜和谢神筠在一起。

沈霜野可以轻而易举地抹掉自己的痕迹。

他们的对峙只有短短一息,谢神筠先动了。

寒芒在狭窄的空间里猝然炸起,率先斩掉了唯一的光芒,那冰凉的刃贴着沈霜野头皮滑过,在饮血前撞了个空。

烟尘被惊动,沈霜野翻拧时避开了白刃,但那只是个幌子,紧随而来的一击乘烟而动,欺身时绞住了沈霜野的攻势,瞬间把人按倒在地,薄刃已经贴上了沈霜野颈侧。

谢神筠气息不稳,跪在沈霜野身上时还在微颤,她捏着薄刃的手指稳如山,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因为沈霜野的剑也抵了上来。

谢神筠垂眸,眼波映出寒芒。她轻飘飘地问:“要用我的剑杀我吗?”

他手里还握着谢神筠的龙渊剑,那剑锋薄如蝉翼,割喉时很快。

沈霜野微微倾身,他的侵略意味都被敛在含蓄的姿态里,那样不露痕迹,又蓄势待发:“不用剑我也能杀你,要试试吗?”

贴着她的剑锋缓缓滑动。

剑锋下是一段玲珑锁骨,汪进了半弧月光,一点红胭脂沉在月光里,丽得惊人。

最合适谢神筠的死法,该是扼断她的颈项,听她濒死时的喘息。

太美的的东西总会勾起人强烈的破坏欲,谢神筠这个人,让人想拂去她肩头雪,再融掉她眼中霜,最后让她狠狠碎掉。

那是天性。

仿佛是为了满足沈霜野的欲望,又仿佛只是垂颈的姿态太累,谢神筠逸出的喘息很轻,但足够让人听见:“你不会杀我的。”

她太笃定了,仿佛从未跌落云端。

沈霜野此刻杀意暴涨到极致,又被寸寸敛尽:“哦?”

“杀了我,你也出不去。”谢神筠听出了沈霜野的杀机,但她不在乎。

“这座地宫的密道以九九之数排列,时刻轮转,出口只有一个,一炷香之后这座地宫就会完全塌陷,”谢神筠道,“没有我,你走不出去。”

谢神筠从不吝啬她的笑,因为她又赢了:“要赌一赌吗?”

沈霜野沉默下去,片刻后他缓缓一笑,说:“要和我赌,你怎么不站起来?谢神筠,霜刃再锋利,不能动也是枉然。”

沈霜野感官灵敏,昏暗中也能视物,他看穿了谢神筠的虚张声势,谢神筠脸色近乎苍白是因为在忍痛,沈霜野很熟悉这个表情,她在第一时刻占据主动是因为错过这个时机她就会任人宰割。

谢神筠贴着剑锋的脉搏在跳动,沈霜野甚至能听清那点轻颤。

她太能忍了,同沈霜野交手时没有露出端倪,只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他才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血气。

沈霜野在交手过后便洞悉了谢神筠的弱点。

“你好聪明啊。”谢神筠又是一笑,没有被揭穿的慌乱,“那一起死好了,立碑时我的人会知道给你的墓碑上刻清白两字的。”

她极为贴心,“不用担心。”

谢神筠在提醒沈霜野,今夜他们一同坠入密道,不管谢神筠因何而死,只要谢神筠死了,沈霜野就脱不了干系。

这是他的困局。

跟着谢神筠下来是个错误,留在外面才能抹掉自己的痕迹。

他们在短短一月里的数次交锋已让沈霜野看清谢神筠的美人皮下藏着的鬼魅,沈霜野或许不是最想让谢神筠死的人,但他也绝不该救她。

让谢神筠烂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沈霜野没有仰视过别人,他暂时落于下风的姿势却有如铁笼,牢牢罩住了谢神筠。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在黑暗里也能看清对方的神情,因而那种极致的压迫把谢神筠逼得毫无喘息余地。

谢神筠此刻还能不动如山,但似乎随时都会倾倒下来,她贴着沈霜野侧颈的手指冷如冰,跪上来的身体却又软又轻,仿佛一揉就碎。

沈霜野端详谢神筠的时间过久,彷佛要借着眼神将谢神筠剥削干净。

良久,沈霜野似乎接受了她的理由,道:“告诉我怎么走?”

“你得背我。”谢神筠不露声色道,“我的腿受伤了。”

她撑着的那口气还没卸,说起腿伤也是轻描淡写。

“只是腿伤?”沈霜野问。

谢神筠翻身下去,他们短暂地达成和解之后谢神筠分外坦诚,她轻描淡写道:“铁钩上还淬了毒。”

沈霜野道:“那你怎么还没死?”

这人说话其实很有天赋,能同谢神筠打个平手。

打落的火折子还有微光,被沈霜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刺客冲着谢神筠的命来,涂的居然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沈霜野想不通。

谢神筠撑着腮,说:“我命硬啊。”

“祸害遗千年啊。”沈霜野感叹。

谢神筠居然点头:“借你吉言。”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沈霜野俯身下去查看她的伤势:“没断。”语气里似乎能咂摸出几分可惜的意味。

“当然没断,”谢神筠简单处理过伤,她眼前已有了重影,但半点没叫沈霜野看出来,“但我也不想以后做个跛子。”

“你要是不良于行,想来会安分很多。”沈霜野把人背起来。

“那你想错了,”谢神筠趴在他背上,气息都拂在沈霜野耳边,“我要是过得很惨,当然只会让别人比我更惨。”

“那你现在最好安分一点。”沈霜野背着她往前走,“你要是让我不开心,我就把你扔下去。”

他背上有轻轻一声笑,沈霜野看不到谢神筠的表情,因此在黑暗里更容易遐想。

“别扔我啊,”那热气呵到他耳边,钻了进去,“我会乖的。”

我会乖的。

乖这个字眼意味着服从,但被谢神筠咬出来也不见温顺,反而像是某种暗示。

沈霜野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仿佛陷在这四个字里,见尽了谢神筠的各种姿态。

背着谢神筠的手臂变得又麻又痒,其上似有千钧重,又像是轻如白羽。

片刻后,沈霜野摇头:“算了吧,你说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

背上的谢神筠却没有动静了。

她中了毒,撑着和沈霜野动完手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安心,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沈霜野在黑暗中停了半晌,蓦地想,倒真是挺乖的。

第25章

大雪稍歇,寒梅初绽。

孤山寺的背后是谢神筠的别院,她不喜欢谢府,出宫之后多是另居别院,密道的出口便通向此地。

别院是旧宅,上书“梁园”二字,还保留着初建时的制式,其后修缮也没改过格局,那白墙飞檐便不如旁的宅邸大气,只在细节处透露一丝精巧。

往里游廊穿桥,月洞门映出疏竹含雪、白梅敛苞,池上薄冰初展,园中落了一地白。

梁园中近卫五步一岗,将院里院外守得铁桶一般。

今夜注定难眠,檐下铁马声音急促,敲雪如满弓,震得人心慌。雀儿吃了雪,还在说着吉祥话:“长命百岁、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阿烟担心吵着谢神筠,让人取了下来。

谢神筠倚在榻上,月窗里一支白梅斜逸,胜雪一段香1,将血气都掩盖下去。

杜织云为她把过脉,写了几张药方下来:“毒不致命,就是让人觉得头昏无力,有点儿像迷药,见效很快。”

杜织云辨别着那毒,“这方子倒有些罕见,我把能认出来的药材都记下来了。”

谢神筠眼还有些花,她发觉自己中毒时就有了猜测,如今只扫了一眼那残方,和她心中想的相差无几。

阿烟接过方子,道:“我已经命人去查了,这毒既然罕见,那就更好查。”

“是该好好查。要杀我,毒却不致命,这就有意思了。”谢神筠握着那只险些要了她命的铁钩,箭上也淬毒,同样是不致命的迷药。

谢神筠站在这个位置,想要她命的人不在少数,手段频出她也不意外。但她同沈霜野有相似的疑问,这毒为什么不是更致命的毒药?

“用的是迷药,”阿烟也将从刺客手中夺来的刀放在灯光下仔细审看,“他们想留活口?”

“不像。”谢神筠否决,这晚刺客杀招频出,俱是冲着谢神筠的命来的,没道理不用更狠辣的毒药。

这与刺客的目的相悖。

瞿星桥在谢神筠坠入密道之后就率人清理残局,刺客里面没有活口,这是批死士。既是死士,又岂有想留活口的道理。

倘若一个人的行为与目的矛盾,那就是在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但如果是一群人……

谢神筠接过来屈指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又对着烛火观察刀锋,说:“是把杀人刀。”

刀锋现出一线雪亮,这刀轻薄,最适合刺杀时用。

朝廷对铁器管控严格,制刀的也只能是军匠,这样一柄精铁绝非普通铺子能打造。

谢神筠道,“如果那些刺客不是同一批人的手笔呢?”

这批刺客的行为前后矛盾,根本说不通,除非这里面还藏着其他目的。

阿烟若有所思:“娘子是说,刺客里混进了别的人?”

“这就不好说了。”谢神筠放下铁钩,让人收走。

阿烟抿唇道:“这局当真精妙。”

她眼中结冰,霎时便冲淡了面上的稚气。

俞辛鸿说把人藏在孤山寺,谢神筠纵有怀疑也必定会走这一趟。再来俞辛鸿今夜已经被刺身亡,即便要找幕后之人也无迹可寻。倘若这钩上是见血封喉的毒,谢神筠此刻就该遇刺身亡了。

“会不会是——?”阿烟比了一个六。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神筠道。

婢子端药进来,冲淡了紧绷的气氛,谢神筠看着窗外枫林池景,像是才想起来,“沈霜野走了?”

瞿星桥守在梁园,没见到沈霜野。阿烟忙着去接煎好的药,嘴上没停:“走了。”又小声抱怨了一句,“还顺走了一匹马。”

“一匹马而已,”谢神筠吹着热气,眉间缀点天真,像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败家子,“侯爷于我有相救之恩,算上驿馆那次,也算救了我两回了。”

她加重语气,不知道是在说服谁,“该好好谢谢人家。”

说完似乎觉得不对,又问:“哪匹?”

阿烟嘟着嘴,说:“就咱园里最金贵的那朵牡丹花。”

梁园遍植牡丹,都是从洛阳移栽过来的珍品,春时百花吐艳,贵为长安一绝。但自谢神筠住进梁园起,旁人便难以窥见这长安奇绝的艳色。

但阿烟口中的牡丹花却是前些年皇后赏给谢神筠的一匹小马驹。那马颜色生得好,通体玉白,养在园里时祸害了不少牡丹花。

谢神筠给它起了个应景的名儿,就叫白牡丹。

杜织云纳罕:“白牡丹肯跟定远候走?它不是除了娘子之外不爱旁人近身的吗?”

“它喜欢白牡丹么。”谢神筠顿了顿,将药一饮而尽,末了擦着唇角道,“别牵回来了,叫定远侯替我养些时日吧,等明年这园里牡丹的花期过了,再叫他还。”

星月皆隐,沈霜野临走前顺下了梁园一盏风灯,还借走了一匹马。

沈霜野挑马时它自己凑过来的,他觉得马似主人,打个喷嚏都透着股高傲劲,就顺手把它借走了。

他在山道上与况春泉会和,在这地方能俯视其下的孤山寺,是弓箭手埋伏的地方。

“没能留下活口,那些人都是死士,”况春泉从袖里拿出一支箭头递给沈霜野,“但这箭有点意思,箭上涂了迷药。”

“这箭……是军中制式啊。”沈霜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出了点门道,“和燕州城外缴获的那一批有些像。”

“这是栽赃嫁祸还是贼喊捉贼呢?”况春泉也很纳闷。

这两批箭很像,能把人糊弄过去,但其中还有微妙的区别。依着模具打造的箭矢不会有这样的误差,不是对弓箭尤为熟悉的人看不出来。

“就怕是两者都有。”沈霜野摸到了颈上血痕,那是谢神筠留下来的痕迹,他有点看笑话的意思,眼神却冷,“借刀杀人这一招,谢神筠能用,别人当然也能用。”

沈霜野回望,梁园隐在半山,飞檐融于雪景,半点看不出今夜一场厮杀。

况春泉感叹:“这长安城里的人,可真是会玩。”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

山道上有一列禁卫踏雪而来,列阵似游龙,声势浩大。为首的正是今夜才和谢神筠起过冲突的郑镶。

“走吧,禁军到了。”沈霜野打马下山。

“对了,侯爷,这马你哪里来的?”况春泉问,沈霜野坐谢神筠的马车来,那拉车的马也成了箭下亡魂,他原本还寻思这地儿离城几十里路,沈霜野该怎么回去,就见沈霜野骑了匹可漂亮的白马。

就是那马有点高傲,在他们说话时都拿鼻孔看人。

“从谢神筠那儿借的。”沈霜野简短道,理直气壮地把偷变成了借。

“哦……”况春泉憋了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字,显然是对沈霜野的“借”了解透彻。

沈霜野瞥他一眼,冷酷道:“明儿你去把马还了。”

“……哦。”

——

长安的雪下了半夜,自谢神筠遇袭那晚之后就没有停过。

圣人的垂天之怒让太极宫的红墙碧瓦都浸在霜雪里,但孤山寺里行刺的杀手就像是隐在风雪里的妖魅,在那夜之后失去了踪迹。

这桩遇刺案让本来因矿山和太子沸腾的朝堂迅速沉寂下来,连俞辛鸿在北司遇刺身亡的消息都没有翻起风浪,政事堂中来往的朝臣在沉默中迎来了岁末。

谢神筠在遇刺中受了伤,腿伤不算严重,毒素却有些棘手,她近日被勒令静养,不能劳心费神,便在太极宫里养孩子。

“阿姐。”赵王做完了今日的功课,由宫人领着进来。

赵王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坐在桌前读了半日的书,又到了谢神筠跟前让她考校,末了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句:“阿姐,我今日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赵王年纪小,面色苍白,蜷在毛领里像只弱声弱气的小奶猫,他此刻眼巴巴地盯着谢神筠,就更像了。

他入冬之后病了好几场,宫人不敢担责,多是拘着他不许外出,他年岁轻,平时很有些稳重,只在谢神筠养伤住在千秋殿这几日才对她显露几分亲近。

谢神筠还未开口,跟着伺候的大宫人青葵便不卑不亢地说:“可使不得,这样冷的天,殿下的风寒才愈,万一又冻病了可怎么办?”

谢神筠眼也未抬,只伸手替赵王理了理衣领,温和道:“去吧,阿姐陪你一起去。”

赵王原本眼睛一亮,听她这样说又有些迟疑:“可是刘案首让阿姐静养——”

“你去玩儿,我便坐在旁边看着你,不然阿姐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谢神筠面色淡淡,吩咐道,“让宫人去准备吧。”

宫人们动作很快,太液池边的梅花开得好,雪景更好,谢神筠带了人出去,叮嘱了几句就让他自己去玩。

太液池边有赏景的水榭,外围锦帐,内置暖炉,顷刻间温暖如春。谢神筠觉得有些燥,让人把帘子打起来些。

今日天气晴好,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把太极宫的琉璃瓦晒得澄澈至极。

“青葵最近做了什么事惹恼了阿璨?”谢神筠倚着榻,手中执书,心思都在书上。

赵王身边的人都是皇后精挑细选的。皇后并不溺爱孩子,即便赵王体弱,对他的严格也半分不少,连带着身边的宫人也都是谨言慎行。

赵王身边的画屏姑姑稍有迟疑道:“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事,只是殿下近日似乎心情不愉,难得见到笑脸。”

这话说出来很有几分不妥。

因着谢神筠在千秋殿养伤这几日,赵王面上不显,瞧着却是开心的。如今画屏口中却说殿下私下并不如面上愉快,难免有挑拨的嫌疑。

谢神筠翻过一页,看过两行字才说:“挑个日子,把青葵送走吧。”

画屏道:“殿下那里——”

李璨是个心软的孩子,他养的一盆花死了都能伤心好久,更遑论是伺候了他多时的宫人,画屏只担心谢神筠这样毫无理由地将人遣走会引起赵王的不满。

“阿璨有副水晶心肝。”谢神筠淡淡道,“他今日纵着青葵在我面前插话便是不满了她,把人送走吧,不必知会阿璨了。”

谢神筠自幼长在皇后身侧,她入宫那年赵王刚刚出生,随后皇后便入主琼华阁,揽过了朝中大权,也因此照顾赵王的时间便少了。谢神筠在千秋殿,反而是看着赵王长大的,赵王也同她亲近。

只是这孩子岁数小,心思看着剔透,却也深,他厌了青葵,偏不自己动手,只纵着她在谢神筠跟前犯错便可见一斑。

李璨有分寸,只在池边逛一圈便克制地回来:“阿姐,我们回去吧。”

谢神筠重新让宫人给他换个手炉,也不坐辇,就这样牵着他慢慢走回去。

李璨却似乎有些不安心,频频注意着谢神筠的小腿,眼中藏着忧色。

李璨忽然愧道:“阿姐,我今日是不是有些任性了。”

谢神筠行走如常,闻言看住李璨,道:“你是殿下,就有任性的权力,旁人在你面前都只能俯首。”

他们已到了点凤台下,上有石阶入云,谢神筠没要人搀,牵着李璨一步步走上去。

点凤台东临琼华阁,西入政事堂,其上能俯瞰太极北宫,群臣入阁。

谢神筠问:“殿下,你站在这里,能看见什么?”

……李璨板着脸,颇有几分不甘:“——阿姐,唯砖与石耳。”

谢神筠忍俊不禁,李璨在同龄人中也算个子矮小,人还够不到边,他向来持重,如今气恼的模样倒多了几分稚气。

谢神筠把他抱起来让他扶着砖石而立。

“现在呢?你看见了什么?”

“我在高处。”李璨望出去,他凌然云端,群殿簇拥,“是日照紫殿,犹觉孤寒。”

“殿下看见的是自己。”谢神筠道,“高处风急,自然孤寒。你要有人为你执伞遮雪,也要有人为你挡风去寒。”

谢神筠站在他身后,宫人都站在一丈之外,她低语时被风声掩盖,只有李璨听得分明,“可这高处的位置太窄,只能站得下你一个人。阿璨,你要如何选?”

李璨沉默一瞬,反问:“那阿姐呢,阿姐看见了什么?”

谢神筠道:“圣人在点凤台下设琼华阁,政事堂群臣璀璨生辉。我在这里看见四海同一境,明月照九州。政务通达寰宇,英才尽入我彀2。”

“阿姐看见的是天下。”李璨若有所思。

太极宫巍峨不语。谢神筠顺着他目光望远。

台上风急,谢神筠正欲让李璨下来,他忽而指着下面的丹凤门道:“是太子阿兄,”他有些高兴,“——和定远侯呢。”

谢神筠也望下去,见到沈霜野与太子同行。

这倒是难得一见。

沈霜野今日入阁,和兵部尚书一起与诸公商议明年的府兵调动,散朝后与太子同行了一段路。

他对旁人的窥视素来警觉,尤其是谢神筠的目光更叫他敏感。

太子倒是很高兴:“是阿暮和璨儿。”

这几日明堂议事都不见谢神筠的身影,她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说是伤重未愈,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都想看看谢神筠的死活。

其中内情沈霜野再清楚不过,只冷眼旁观这几日朝上的暗潮汹涌,今次也是遇刺之后他第一次看见谢神筠。

他们一同上了点凤台。

李璨病了许多时日,太子在他病中来过千秋殿几回,还带了许多他巡检淮南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特意拿来给李璨把玩。

“阿兄。”李璨礼数周全,“定远侯。”

太子对这个幼弟十分怜惜,难得碰到,先关心了他的身体,又询问了他的课业,多有勉励之意。

皇后与太子在前朝斗得水深火热,太子却与赵王在这里兄弟情深,沈霜野摩挲指腹,神色殊为平静。

谢神筠含笑看着他们兄弟情深,话却是对一旁的沈霜野说的:“我听说当初侯爷与太子殿下一同在麟德殿听秦大人讲书,倒是有过不少趣事。”

沈霜野与太子,是有少时情谊的。

沈霜野启蒙时长在长安,曾与太子一同在麟德殿听诸位大学士讲书,他总是坐不住,就撺掇太子出去摸鱼,回来后秦叙书罚他抄书,他就在纸上画王八。

秦叙书惜才,最后也没有真的罚他,谢神筠入麟德殿时还听贺述微和秦叙书都夸赞过沈霜野所作策论,言他若勤学苦读,即便不入武安殿,也能登凌霄阁。

及至沈霜野北上戍边,再不提从前。

那点少时情谊轻易就被吹散了。

沈霜野淡道:“少时荒唐,让郡主见笑了。”

“侯爷是少年意气,行止由心,是难得的赤子才对。”

太子也听见了这句评价,不由叹道:“阿暮说得不错,”他又转向谢神筠,“阿暮怎么也出来了,身体可大好了?”

谢神筠:“已无大碍了。”

太子不赞同道:“刘案首说你该静养,该是好好歇着的。”

他的确是配得上朝野称颂的贤名。事父至诚,对幼亲善,便连对谢神筠,也是记挂心头。

听闻谢神筠在京郊遇刺,他连夜督责神武卫严查此案,又召来刘案首关心谢神筠伤势,坦荡至极。

李璨闻言有些愧疚,道:“是我今日任性,阿姐不放心才跟出来的,都是我不好。”

谢神筠笑笑,温声说:“总在殿里闷着,出来走走也好。”

太子便问:“你们方才是在这里做什么?”

谢神筠道:“我在同阿璨说,从这里看出去,能看见什么。”

太子也觉得有意思,他来往于东宫和政事堂,倒是很少停下来看这点凤台上的风景,不由道:“那阿璨看见了什么?”

李璨难免又想起自己稚弱的身高,不由气闷:“我够不到,只能看见砖与石。”

他稍显郁闷又犹带稚气的语调难免令众人发笑,太子摸摸他的头,贴心地说:“你如今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后一定还能长高。”

“阿姐登高望远,说能在这里看见四海同一境,明月照九州。政务通达寰宇,英才尽入我彀。”李璨记得清楚,“这样的景象,我凭自己却不能得见。”

沈霜野忍不住侧目。

连太子都默然半晌,郑重道:“阿暮有大志向。”

志向么?沈霜野目光自谢神筠面上掠过,是野心才对。

什么人能说出“英才尽入我彀”?

谢神筠受圣人教导,自幼入太极宫,日夜歇在明理堂,来往的都是三省六部的官员。她站在大周权力的中心十二年,一个普通人,三岁学书,二十年科举,入翰林,拜储相,年过半百才能险险够上三省的边,可是她不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皇朝运转的规律。

她的言行就是皇后的意思。

明月照九州,光耀九州的该是李氏灿阳,闻达天下的也该是帝王恩泽,月亮不过是借了太阳的光辉,如今却要鸠占鹊巢,沈霜野不免齿寒。

他每见谢神筠一次,对她的提防就深重一分。

“只是一家之言,上不了台面。”谢神筠转向沈霜野,说,“我倒是想知道侯爷站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李璨也上了心,他仰脸专注地看着这位煊赫朝野的王侯,等着他的回答。

沈霜野回都之后没有插手朝中政务,琼华阁中议事,他说的话也不多,但他站在那里,就让人不能忽视。

沈霜野侧首,点凤台下是层叠宫阙,忽而雪消云散,显出万千气象。

站在高处容易生出天下易揽、江山尽握的错觉。

“云天俱高远,独不见青山。”沈霜野淡声道,“我只知道,站在这里看不见百姓。”

谢神筠沉默须臾,说:“受教了。”

沈霜野是戍边将,也能做帝王师。

回去路上白雪如新,李璨面容苍白,眼睛却极亮。

“阿姐,我曾听秦大人偶然提起,说当年定远侯若是入仕,凌霄阁上也必定会有他一席之地,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秦叙书同为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之一,素来眼高于顶,文章上得过他赞誉的至今也只有裴元璟一人。尤其他任右都御史,为人耿介不知变通,最讲礼数,依沈霜野少年时离经叛道的做派该最惹他厌恶才是,但他提起定远侯,总是惋惜。

李璨道,“可他最后怎么还是去戍守北境了呢?”

边将皆苦,侯爵加身也不例外。遑论戍边将士皆是出生入死,到头马革裹尸,总归难得善终。

沈霜野若想入仕,自然能登通天路、青云梯。

但最后他弃了青云路。

谢神筠想起很多年前,沈霜野凯旋回京,谢神筠随帝后亲迎,她站在城楼上看见沈霜野,破军覆城杀敌千里的将军,谢神筠却只觉得他像条狗,脖子上的绳套一辈子握在别人手里。

她那时心中有同病相怜的悲哀。

谢神筠慢慢说:“他守君子道,不愿做争利人。君子守本心,不为权衡利弊,只为社稷安宁。”

她逆着寒风,仿佛又回到了剑锋贴喉的那一刻。

倘若沈霜野注定了一生都摆脱不了脖子上的绳套,那不如让她来攥在手里。

第26章

君子不会顺走旁人的马不还。

沈霜野没料到他顺手牵来的一匹马居然是谢神筠闻名长安的心爱之物,更没想到这马还有白牡丹这样一个富贵的名字。

那日他才把马栓回府,本想着第二天就把马给谢神筠送回去,岂料翌日谢神筠就进宫养伤,还命人给沈府送了份腊八节礼,附上小笺一张,书:牡丹金贵,望君悉心照料。

另附起居食谱数条,还特地叮嘱千万要按照纸上条目来。

沈霜野没想到给自己借回来一个祖宗,今早上朝之前况春泉还来问他该怎么办,那马早上要吃小白菜,晚上要吃枣子糖,吃了几日,把侯府的菜钱都吃得往上涨了一截。

沈霜野顶着寒风入宫,临走前肃容正色,说:“我今天就让谢神筠派人来把她的马接回去。”

回府时况春泉迎上来,关心道:“您今儿入宫,让人给郡主带话了吗?”

糟。忘了这茬。

沈霜野若无其事道:“算了。这马本来也是我借来的,谢神筠要让我养两天就养吧,我还养不起吗?上赶着让谢神筠来接回去,没得被她骂小气。”

况春泉诚恳地说:“不然还是被郡主骂吧,咱真养不起。”况春泉给他算账,“早上的小白菜,中午的小苹果和精草料,晚上的枣子糖,还挑伺候的人,动不动就撂蹄子蹶人,还有您的雪里春,都被挤兑得不能落脚……”

“什么小白菜小苹果,全都停了,没得惯着它。”沈霜野听得头疼,这马还不知道得养多久,果真是马如其名,和她主子一样是朵难伺候的牡丹花,“吃什么小白菜,我都没吃上呢。”

“真停了?”况春泉试探着问。

“停了。”沈霜野坚定道。

他下午还要去趟兵部。年底各道节度使和将领都要回京述职,偏偏谢神筠遇刺的事儿还没完。

圣人迁怒督巡京师的神武卫和禁军,兵部尚书傅选也遭了无妄之灾,他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已遣人来请过沈霜野好几次。

沈霜野跨进内院,迎面碰上傅选送江沉到廊下,说:“——等我详查之后一定告诉江副使。”

江沉出门时与沈霜野打了个照面,他面冷,该有的礼数却不曾少,拜过沈霜野之后才走。

“江沉来查什么?”沈霜野进了内堂才问。

谢神筠遇刺案由郑镶督查,就算谢神筠与郑镶有龃龉,郑镶也不敢在这事上敷衍,在这个节骨眼上江沉来兵部的目的就值得探究了。

“还能查什么?”傅选对他没有隐瞒,压低声音道,“北衙遭袭,又逢郡主遇刺,如今北衙上下肃清,要把人挨个都查一遍。”

沈霜野瞟他一眼,说:“查到兵部来了?”

“江副使来查一份调任,两月前北衙有个禁军被调去了神武卫。”

两个月前,沈霜野同谢神筠自庆州归京,时间掐得很准。

沈霜野转了转扳指,问:“这人有什么问题?”

“这人是北衙经历司主事,”傅选道,“人是郑指挥使亲自调的,徐侍郎签的调令,我没有多问。”

北衙禁军和神武卫的擢升素来互不相关,没有特殊缘故人不会调去神武卫。

郑镶调的人,江沉却来查,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北衙漏成了筛子,如今风雨压顶,人人自危。

“徐季遥签的调令?”沈霜野重复了一遍,“这是仙人斗法呢。”

徐季遥去年才到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沈霜野同他关系尚可,这人做事细致沉稳,给人的印象却十分寡淡。

但如果沈霜野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徐季遥正是吏部尚书谢道成提拨上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谢神筠要查俞辛鸿,谢道成却绕过她将其灭口,这对父女还真是有趣。

傅选似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眉头紧锁:“侯爷,我今日寻你,是另有一桩要事。”他按捺住急躁,说,“郡主遇袭,圣人要兵部详查刺客所用刀兵的来源,那批刀剑同徐州军械图纸上的十分相似。”

沈霜野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住:“徐州?”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太子要翻的府兵案,就是徐寿二州的。

——

天色昏暝,才过晌午便似已迎来浓暮。

沈霜野跨出门。

况春泉紧随其后,压低了声音,道:“刺客用的兵器同徐州扯上关系,不是巧合。”

铁器受朝廷管辖,番匠虽然散在各州,但轻易不会流动。尤其是能打造刀剑的军匠和模具,更是管制严格。

他们在燕州城外截获的那批走私兵械如今看来是陆庭梧私开矿山所铸,此刻同样相似的兵器又出现在了刺杀谢神筠的行动中,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了陆庭梧就是刺杀主谋。

但当真是陆庭梧做的吗?

刺客同徐州扯上关系的消息一出,首当其冲的就是要为徐州府兵翻案的太子。况春泉原本还在怀疑陆庭梧,但此事一出,却让他更怀疑另一个人。

况春泉唇角微抿,道:“只怕是栽赃嫁祸。”

这案子查到现在,谁是最大的得利者?

谢神筠孤山遇刺一事前后都透着蹊跷,但若是她故意为之那便说得通了。

一场刺杀,能拖沈霜野下水,能让陆庭梧自乱阵脚,还能构陷太子,再把自己干干净净的摘出去,一石三鸟,再合适不过。

傅选顾虑到的也是这点,如果这真是谢神筠主导的一出好戏,那现下这场面就是专为东宫设的局,此案水太深,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祸,傅选不敢做决定。

如今这烫手山芋落到了沈霜野这里。

况春泉说:“傅尚书查到这事后没敢往上报,但禁军那里催得急,只怕是拖不了太久。”

因着两州府兵的事圣上已有不悦,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爆出来谢神筠遇刺的事同徐州有关系,只怕马上就会被人拿来大作文章。

沈霜野思绪转得极快,道:“我若是谢神筠,要栽赃嫁祸,就绝不会用迷药。”

栽赃的确是最好用的手段,但——

迷药是刺杀案中最大的漏洞,这让沈霜野始终心存疑虑。

它更像是个败笔,无论刺杀案的主谋是陆庭梧还是谢神筠,若真的要把刺杀坐实,何必多此一举在箭上下毒,即便真要下药也不会在箭上只用迷药。

这案子太乱了。

浓云袭卷天际,逐渐逼近。

“这案子主谋是谁不重要,”沈霜野落定主意,“重要的是该如何结案。”

沈霜野缓缓笑起来,冷冰冰的浓云在他眼中聚集:“不管跟谢神筠有没有关系,这案子都只能是她做的。”

这桩刺杀案,只要苦主愿意让它沉下去,它就掀不起风浪。

他要把谢神筠钉死在栽赃嫁祸上。

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云吞噬。

风雪欲来。

——

数日后吹西北风,兵部大院里压顶的浓云卷到北衙,化作纷扬大雪。

谢神筠在查俞辛鸿遇刺案。

北衙在自己的地盘被混进了刺客,不消皇后训斥,自己便先抬不起头来,因此都憋着一口气,把刺客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这人名叫高峪,长安人士,家住蝶儿巷,爷爷做过太医署的医官,但因泄露贵人隐私被逐,因此北司当初审查医官时没有让此人入选,”江沉道。

北军狱夜里掌灯都驱不散黑暗,他们干的就是缉捕查密的事,狱里下的都是重罪,但他们最忌讳的不是什么谋反构陷,而是泄露私隐。

谢神筠翻过此人生平,道:“高峪在他爷爷那一代就被逐出长安,到他父亲时又回来了,他们举家搬回长安不久高峪就来考北司医官,”谢神筠点住高峪的名字,“这人是被故意抛出来的。”

北司遴选医官,身份审查这一关高峪就过不了,那他就只能是个用完即扔的棋子。

他出现在谢神筠眼前,就是来杀人的。

谢神筠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江沉道:“问题出在经历司负责文书选吏的人身上。”

经历司是北衙文书案卷管理之所,同样重要,里面的人品级不高,却有实权,历来是北衙晋升的踏脚石。

“经历司从主官到吏胥二十九人,都已查过,”江沉微微抿唇,这一查问题不小,他只挑了要紧的说,“经手文书的是冉重,事发当晚就畏罪自尽,但这二十九人里还有个叫张邺的,两月前被调去了神武卫。”

薄薄一页纸此刻有千钧重。

两个月,恰恰是谢神筠自庆州归来的时间,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盯着,早在那时俞辛鸿的死期就已经定好了。

北衙查刺客却查到了神武卫,不论真假,这个结论一出都只会让人觉得荒谬,遑论涉案人员都已身死,怀疑一个两月前就已调离北衙的禁卫更不能让人信服。

这案子已进退不得。

“北衙人员调动,都得郑镶点头。”谢神筠搁下了那页纸,说,“叫郑镶来见我。”

俞辛鸿的死,同郑镶脱不了干系。

——

郑镶踏进北衙大院,墙角的薄荷被雪沁出了冷香,他脚步一顿,问:“郡主到了?”

左右称是。

郑镶才从狱里出来,进屋时没有卸刀。

谢神筠坐在堂上,额间花钿嫣红,鬓边牡丹缀着金箔流光,艳色里透着冷。

她遇刺那日郑镶赶到小孤山,却没见到谢神筠的面。都说她受伤颇重,如今却半点看不出来。

谢神筠直入正题,道:“数日前北衙混进刺客,致使俞辛鸿遇刺身亡一案已有定论。”

她指白如冰,搁在桌上时似乎随时都会被融化。

“北衙经历司主事冉重与刺客里应外合,事发当晚便畏罪自尽,但经历司既出了纰漏,上到主官下至小吏都该彻查。其中有个叫张邺的人,在北衙四年,能力平庸,未立寸功,为何在两月前升做了神武卫千户?”

郑镶波澜不惊,道:“张邺能力虽不出众,但也是禁军老人,入北衙后兢兢业业,亦有苦劳。”他拇指擦过刀柄,旋即放松,“况且张邺的调令是由兵部签发,卑职不敢置喙。郡主若有疑惑,不如去问徐侍郎。”

他仍旧恭敬垂首,红袍隐在阴影里,成了半明半暗的灰。

郑镶这是告诉了谢神筠,张邺的一纸凋令出自谁手。

但兵部侍郎徐季遥是谢道成一手提拔上来的,换言之,要杀俞辛鸿的人是谢道成。

谢道成是谢神筠的父亲,他做这件事却没有透露半点风声给谢神筠。

这是场内斗,谢神筠被完全摒弃出局了。

烛花蹦出一声响。

“我知晓了。”谢神筠慢慢说。

堂中沉默稍顷,烛泪在灯座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烟熏黑了灯罩,留下斑驳的画影。

“郡主。”郑镶道,“您前几日在京郊遇刺的案件,已有了些眉目。”

郑镶负责调查谢神筠遇刺案,这几日一直没有结果,挑着谢神筠来北衙的时间来禀报,是算准了。

“哦?”谢神筠看向他,似乎并不急迫,“查出了什么?”

“那些刺客的身份十分干净,查不出来历,”郑镶道,“但他们所用的弓箭是军中制式,兵部有各州军备的详细图纸,经比对之后发现同徐州府兵所用式样十分相似。”

“徐州?”谢神筠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似乎没听清楚。

朝堂之上无小事,徐州如今是个敏感的字眼,太子要翻的府兵案,可就出自徐、寿二州。

“这些弓箭虽然样式同徐州军械十分相似,细节却有所不同,卑职不敢妄下定论。”

郑镶道,“兵部已调出了过往图纸的调阅记录,悉数在此,我也发信去折冲府,要他们协助查案。请郡主阅下。”

谢神筠仍是平静模样:“指挥使谨慎,我既是苦主,在此事上便不好多言,指挥使多费心便是。”

“还有一件事,”郑镶这时抬头,手握紧了腰间刀,“禁军探查过孤山寺,在底下发现了一条密道——”

他点到即止。

“郡主,还要再查吗?”郑镶复又垂首,问。

他问的既是孤山寺,还是俞辛鸿的死。俞辛鸿身死和谢神筠遇刺只在前后脚,两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根本分不开。

堂中的禁卫没有人敢直视谢神筠,连郑镶在谢神筠面前也有意做出谦卑姿态,厉色都被敛尽眼底。

谢神筠的目光定在郑镶身上。

郑镶方才抬眼时的停顿似乎仅仅是为了察言观色。但谢神筠的无知此刻已然成了郑镶攻击的利刃,他越是恭敬,就越是让听的人不舒服。

京郊遇刺那晚,郑镶来得十分“及时”,他在这场刺杀中站在了什么位置谢神筠不得而知,但她清楚地知道,不仅是她欲将郑镶除之而后快,郑镶同样将她视作威胁。

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是皇后牵制的结果,谢神筠是圣人心腹,郑镶是皇后近臣,因此没有人敢擅动,但只要找到机会,郑镶就会毫不犹豫地让她去死。

谢神筠同样也是如此。

俞辛鸿之死,郑镶是知情人,早在那一刻这种平衡就被打破,重华门前郑镶已经开始了他无声的示威。

“查案是郑指挥使的事,你胸中自有章法,何必知会我。”谢神筠起身,她路过郑镶身侧,衣裙便拂过了地砖上的暗纹,也一并将郑镶映在地砖上的影踩在脚下。

他始终跪在地上,被谢神筠碾进了影子里。

天昏得压抑,北院里的枯枝切割过夜雪,沉重地压在来往人肩头。

禁卫挑起了灯笼,将前路照得明璨。

江沉道:“那日崔之涣来见郡主前,确实去了定远侯府,说是为着之前朝云坊的事上门赔罪,约莫待了半个时辰。”

崔之涣透露消息的时机太巧,沈霜野出现在北衙的时机更巧,这让谢神筠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用心。

长安城里想让谢神筠死的人多如牛毛,实在不足为奇。

“郡主,还要再查吗?”江沉低声问。

依如今的局势,北衙是不能再查了。俞辛鸿的死背后竟然同谢道成扯上了关系,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如今这桩案子已经不仅是朝堂争斗,还牵涉进了谢家家事。

连带着谢神筠被刺一案也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谢神筠没有作声,她握着伞,挡开了吹来雪沫,没有思考太久。

“不必再查了,”谢神筠道,“就这样结案吧。”

谢神筠走了两步,问,“东宫是不是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

江沉道:“是,太子殿下在亲自督办。”

“先不着急结案,”谢神筠眉眼平静,道,“把消息透给东宫那边。”

江沉心中一凛。

她抬步下阶,在离开时想起来一件事,回身道:“那个同俞辛鸿一起下狱的户部主事,还关在北狱?”

“是,”江沉答道,“此人叫颜炳。”

“既然案子已结,就把无关的人都放了吧,”谢神筠抬伞,说,“让人回去过个好年。”

年关将至,多的是魑魅魍魉横行。

谢神筠不喜黑暗,总觉得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但随着灯笼的前移,那些暗影也逼近到了她脚下。

恶鬼也好,疯狗也罢,总归都要被她踩在脚底。

第27章

谢神筠出了宫,车轮辗过朱雀大街,没有留下痕迹,却在采薇巷同沈霜野狭路相逢。

“巧了。”谢神筠推开竹窗。

沈霜野抬眼看了这巷,这巷修得不窄,但谢神筠的马车挡在路口,就结结实实的堵住了去路。

“郡主这是回家?”沈霜野握着马鞭,倒是记得谢府就在这个方位。

“回谢府。”谢神筠今夜很客气,但隔着细雪的神情叫人难以描摹,“侯爷是要回家去?”

“回家。”沈霜野马鞭一点,说,“让让?”

谢神筠的马车刚进巷口,只要稍往后错,就能让沈霜野过去,但——

“不让。”谢神筠端端正正地说。

她看着沈霜野,似是没由来的恶意,又像是在赌气。

谢神筠从不退让。瑶华郡主的车架行在长安,只有旁人避让的份。

沈霜野又近了点,他俯视着谢神筠,微感意外。

谢神筠今夜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这两字太过斩钉截铁,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稚气,落雪点在她眉眼间,润成了不谙世事的天真。

若说是记仇,又有些不像。

她落在沈霜野面上的目光很关注,掺杂了微妙的期待——想从沈霜野那里得到一颗糖的那种期待。

但沈霜野清楚那只是错觉。

谢神筠今夜从北衙出来,只怕要恨死他了。

那端详没有太久,沈霜野颌首,像是接受了谢神筠的无理取闹,让她先过。

今夜无光,宫灯摇晃的影让沈霜野身周似披了一层暖光。

他勒马避让的侧影被风雪勾出轮廓,逐渐模糊了。

谢神筠忽然叫住他:“沈霜野。”

沈霜野侧首,看见谢神筠直直地盯着自己,她神情隐在夜雪中,看不分明,话却很淡,期待落空之后的失望在她话里被碾成灰烬,变得尤为冷淡,“我说笑的。”

她吩咐左右:“让定远侯先过去。”

巷口空了出来,车辙与马蹄在雪地里挨近又错开,留下两条相交的线。

沈霜野在窗边停了一瞬。

谢神筠垂眸,按住了窗沿。

他们错身而过。

竹窗关上了。

——

谢神筠还停在窗边,搭着竹窗的手流露出苍白,她从来不染丹蔻,那颜色让她想起血,觉得脏。

阿烟不敢吭声。

谢神筠沉默下来时总显得格外冷寂,她眉心缀着红,花钿和牡丹都是用来遮掩的颜色,仿佛丰润明艳的脸只是张画皮,剥落之后是森白鬼面。

她总在沈霜野面前无所遁形。

今夜变故太大,连阿烟都收起了天真懵懂,不敢直视于她。

但马蹄声追了上来。

谢神筠冷漠的神情忽然化掉了,竹窗被敲响,沈霜野重新出现在外面,手里还捏着一枝梅花。

沈霜野没有带糖,但他走的时候看见了院墙上斜逸出来的白梅,底下的花枝经不起风雪,凋零大半。

沈霜野没有理会谢神筠的惊讶,道:“送你了,就当是谢礼。”他把花别在竹条上,鹅黄花蕊颤颤巍巍的接住了白雪。

谢神筠没有忘记沈霜野能有多强势,他在从容内敛与桀骜不驯之间转换自如,做事全凭本心。

就像庆州城外时他把刀探进竹帘。

那时是利刃,如今是花枝。

谢神筠掐掉了开得最好的那朵花,面无表情地揉碎在指尖。

谢礼?挑衅还差不多。

这人太讨厌了。

——

谢府在崇仁坊,入夜之后很安静。

谢神筠下车时已经收敛起了所有情绪,她没有动沈霜野送的那枝梅,只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便任由它在风中凋零。

腊月二十七宫中封笔,往年谢神筠都是留在宫中陪圣人守岁,但翻了年要与裴家过礼,谢神筠不好不在。

因着年节,廊下撤了白花,挂起了红灯笼,院中梅花开得正艳。荀夫人生前最爱寒梅,谢府便遍植雪海,倒显得越发的冷了。

朝露堂里还亮着灯,谢神筠遥遥看见,脚下一顿,问:“阿耶还没睡?”

谢道成今日下值在家,他注重养生,亥时一到就会上床安寝,但今日难得还在厅堂,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热气氤氲了他手中的雪景图。

谢神筠跨进门,看见那画十分眼熟。

“阿暮回来了,”谢道成目光未抬,说,“你的这幅雪景图画得真是妙,以后不要再画了。”

谢道成把画搁在了桌上,卷轴一角是雪瓦红檐,笔触细腻,细看之下冷得人心里发颤。

“是不要再画,还是不要再画这幅画?”谢神筠瞟过那幅画,画已被装裱妥当。

谢神筠善画,尤善绘山水,但她不爱动笔,前两日闲来无事,去过点凤台后倒是画了一方雪景。

“不要再画这幅画。”谢道成平缓道。

“笔握在我手里,”谢神筠拿起那幅画端详片刻,“阿耶要管,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

“手长不是坏事,”谢道成依旧温和,“手短才是。握笔的手,短了不行,缺了也不行。”

谢神筠沉默须臾,微微一笑:“受教了。”

“画是好画,收起来吧。”谢道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放得太久,入口已有些冷了,品来全是苦涩。

蓦地一声裂纸脆音划破静室,谢道成再抬眼时那红檐雪瓦已从中间碎成两半。

谢神筠许久不动笔,这幅雪景图她画了很久,画得很精细,如今撕却撕得毫不在乎。

“收起来做什么,”谢神筠撕着那画,纸屑如雪落了一地,“旁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茶水在杯中晃了两晃,谢道成仍是稳得住,道:“也好。既然见不得天光,不如毁去。”

他年近半百却不显老态,说话稳如磐石,任由水流打磨,他自断水分流。

谢神筠拂过衣裙上的碎屑,闻言慢条斯理道:“阿耶想得周到。见不得光的也不止这幅画,这次是我自己动了手,下次阿耶可就得想想别的法子了。”

她意有所指。

俞辛鸿死在北军狱,是谢道成借了旁人的手,他隐在幕后,没有留下痕迹。

皇后有谢神筠这把刀,谢道成也有他自己的。

“事在人为,”谢道成道,“你不必杞人忧天。”

“阿耶说的是。”谢神筠唇角微掀,也不行礼,退了两步就要出去。

谢道成在她背后说:“俞辛鸿的案子,你不要再管。”

俞辛鸿的案子牵扯到神武卫,已然查不下去,谢道成也不怕她查,但他这样对谢神筠说,是要她不能再查俞辛鸿背后的事。

谢神筠没有回头,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都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最后停留在她第一次审问俞辛鸿的对话上。

延熙六年,端南水患,俞辛鸿因治水有功从地方被擢入工部,官员升迁都归吏部考核,谢道成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吏部侍郎了,吏部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陆周涯提俞辛鸿入工部,背后是谢道成点了头。如今谢道成要俞辛鸿死,是因为他必须死。

谢神筠在审问俞辛鸿时提起端南水患,不是偶然。

谢道成搁了茶,道,“年后裴家要上门过礼,婚期定在十月初九,你安心备嫁。”

谢神筠停住,高挑的影衬在门帘上,晕成了一段流云。

流云一点点倾颓,谢神筠侧首:“十月?怎么赶得这样急?”

谢道成说:“裴元璟明年翰林期满,许是会外放到地方。婚事赶着十月办,他若是外放,你刚好能与他同去。”

谢神筠还踩着纸屑,像立于满地冷雪。她垂眸沉思的模样很静,让人辨不清她眼中喜怒。

谢神筠道:“阿耶想得周到。”

这是威胁。

裴元璟是裴氏嫡长子,入內朝、扶储君,若无意外来日必将入阁封相,没理由外放。但谢神筠若婚后同他外赴任地,就是远离朝政,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谢道成握着百官升迁考核,他用了一个许字,其中深意值得琢磨。

谢神筠如今拥有的一切俱是空中楼阁水月镜花,顷刻就能破灭。

谢道成缓了语气:“听圣人说你受伤之后夜眠多梦,我让厨房温了羊乳,你早些休息。”

“让阿耶费心了。”谢神筠道,仿佛他们真是一对父慈子孝的父女,“阿耶也早些休息。”

寒意穿廊游庭,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滴溜打转,最终不堪重负似的熄灭下去。

谢神筠出了门,在寒风中让婢子重新点灯。

她在风雪中望向墙外天。

世道待女子苛刻,从来由不得自己。出身无从选择,婚后荣辱也要系于他人。

她们不过是看着精美的器物,被冠着男人的姓氏,从父亲到夫君,辗转在旁人之手,发不出声音,留不下名字,最后湮没如尘泥。

但那绝不包括谢神筠。

她决不会将自己的命交到旁人手中。

——

年底事忙,太子一连数日歇在理政的偏殿,还不忘每日遣人询问太子妃的近况。

太子妃月份渐大,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前段时间总是卧病在床,太医要她多加走动,她每日饭后便出来在园中走动。

陆庭梧今日也进宫陪她。

东宫雪雾旷散,梅花斜逸而出,枝头缀着莹雪,越发剔透美妙。

“你最近少往东宫走动,叫旁人看见了不好。”太子妃陆凝之长相明艳,眉眼却很温柔,眼中如蕴春水,说话时自有秋波。

陆庭梧很是敬重这个长姐,在她面前矮了语调:“我来探望自己的姐姐,谁敢说三道四。”

陆凝之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矿山一案陆庭梧是虞部主事,本该被下狱问责,但俞辛鸿已经揽下罪责,而陆庭梧又在矿山中受伤颇重,便被轻轻放过。

这段时日他也借着伤势未愈的借口告假避嫌,但一面告假,一面却常往东宫来,实在没有这样的道理。

“俞辛鸿已身死伏罪,矿山案不日将结,你就不要闲着了,”陆凝之仍是温温柔柔地说,“年节过后就回工部去吧。”

陆庭梧拧着眉,显然心中还有思量。

陆凝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工部侍郎的位置就不要想了。圣人已经让岳钧暂领侍郎一职,这是瑶华郡主提议的,年后任状就会下来。你在矿山的案子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圣人没有追究已经是看了阿耶的颜面。”

陆庭梧不满:“岳钧不过是个因陛下开恩才擢选入国子监的监生,前头只是个郎中,如今却压在我头上。”

“你也说了,他是陛下开恩擢选入国子监的,算得上天子门生,他压你一头那是应该的。”陆凝之不疾不缓道,“还有,前些时日瑶华郡主在京郊遇刺,京中不太平,你少出去吃酒,这几日多留在家中陪陪阿耶吧。”

陆庭梧一惊:“阿姐,我——”

陆凝之抬手截断他话头:“郡主遇刺案的幕后主使还没查出来,神武卫和禁军最近严巡长安,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陆庭梧半晌不语。东宫如今正在风口浪尖,前有俞辛鸿身死,后有谢神筠遇刺,明眼人都盯着东宫。连太子也察觉了最近朝上紧绷的气氛,变得慎重起来。

但是——

“阿姐,”陆庭梧低声说,“谢神筠遇刺,我不知情。”

“禁军的卷宗,你看过了吗?”陆凝之不说信不信,只问。

陆庭梧摇头,禁军将这案子捂得很紧,陆庭梧探不出口风。

“射杀郡主的箭矢,是军中制式,”陆凝之道,“禁军查过兵部图纸,竟同徐州府兵所用式样十分相似。”

陆凝之话里暗藏的意思叫陆庭梧悚然一惊。

“矿山的尾巴还没有扫除干净,徐州又出了岔子。如果你不知情,那还有谁会想要谢神筠的命?”陆凝之有些乏了,懒倦道,“这半年来诸事不顺,你该好好想想背后还有什么玄机了。”

——

数日后迎来除夕,六部封印,含元殿前有傩舞,殿前舞灯游龙、烈火相争①,方士朱衣白面,作驱邪诛妖之态。

沈芳弥捧着脸,说:“前两日暮姐姐遇刺,听说很是凶险,今日也没见她,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

“死不了。”沈霜野敛眸,不见喜怒。

沈芳弥不赞成道:“阿兄这是什么话,前些日子暮姐姐才将她心爱的白牡丹借给你,阿兄怎么这样说话。”

谢神筠的白牡丹养在侯府让沈霜野头疼,但沈芳弥居然很是喜欢,也曾疑心过来历,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将沈芳弥糊弄过去。

但今日就不好糊弄了。

沈霜野不得不道:“我前日才在点凤台见过郡主,想来是没有大碍了,今日应当也会出席。”

这话不算说谎,不过是隐去了晚间狭路相逢那一段。

果然他话音落下不久,帝后便相携而来,谢神筠如往常一般陪坐在圣人身侧,丝毫看不出伤重未愈的迹象。

沈霜野为天子近臣,皇帝特让他陪立身侧,他对此等驱邪风俗素来无感,便挪开了眼,恰好对上谢神筠的目光。

那夜的寂冷仿佛是沈霜野的错觉,风一吹就散了。

稍晚还有燃庭燎,今日宫门大开,火树照彻,银花漫天。

皇帝关心了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对太子却还是淡淡,他前几日才因府兵案当着群臣的面斥责过太子,如今看来是余怒未消。

太子十分坦然,只落于阶下看着皇帝夸奖幼子,眉间还是带上了几分勉强。

太子妃温柔地握了握他的手背,对他一笑。

晚间帝后还要上东华门与民同乐,共迎新岁。

陆庭梧已经大好,特意等着来沈霜野跟前道了谢,他还记着沈霜野在驿站相救的恩情,说改日设宴款待,请他一定赴席。

谢神筠从银花背后转出来,说:“小陆大人这样知恩图报,倒显得我不知好歹。”谢神筠转向沈霜野,话里有话,“侯爷也救过我,我却只有口头感激,倒是不曾真正谢过呢。明桢要设宴款待定远侯,也得等我先谢他以后。”

“我自是不会与郡主相争,庆州一行,我还要多谢郡主照料,到时候郡主可一定要拨冗赴席。”陆庭梧看不出来谢神筠伤势如何,很是关切,“前些时日听说郡主遇刺,可真是令人悬心。长安城里竟有这等猖狂贼子,神武卫同禁军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托明桢的福,已经没有大碍了。”谢神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