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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22520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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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庭梧哈哈一笑:“郡主说笑了,您吉人自有天相,怎么是托我的福。”

“说来也巧,我这腿伤和你的伤在一处,”谢神筠道,“明桢如今行动如常,我这伤想来也不会有大碍。”

“我皮糙肉厚,可不能与郡主相比,郡主若要寻安慰,可找错人了。”陆庭梧反应极快,在最后“找错人”三个字上加重语气,“如今这条腿下雪的时候还疼呢。”

沈霜野一言不发,听着他二人来往许久,皆是话里有话。

宣蓝蓝听不下去了,捂着耳朵又跺脚,不满道:“郡主,明桢,今儿迎新岁,也该说些吉祥话,我听你俩说话,觉得我的腿也要开始疼了。”

他近日又吃肥了些,越发圆润,抱怨时也是天生一张喜庆笑脸。

沈霜野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你腿疼是因为你昨日爬墙出去摔了一跤。”

宣蓝蓝急了:“都说了我爬墙是为了给阿昙取挂在墙头的风筝。”

他还知道找个风筝出来挂在墙头,但沈霜野也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夸他聪明有谋略。

魏昇也笑,觉得他出门没带脑子:“谁大冬天的放风筝?”

宣蓝蓝理直气壮地说:“我啊,还有言卿,我们最喜欢冬天放纸鸢,不然等到春日,那些纸鸢可太忙了。”

魏昇道:“也就言卿脾气好,愿意陪着你胡闹。”

气氛稍缓,夜空中有烟火绽放,散了满地金。

“云望说得在理,今日迎新岁,该说些吉祥话,”谢神筠拿出几个小荷包,“也要给诸位送个好彩头。”

那荷包极为精致,做成了各色锦鲤的模样,入手沉甸甸的,里头塞满了打成小猪模样的金豆子。

“多谢暮姐姐。”荀诩十分矜持。他同谢神筠沾亲,本就该叫她一声姐姐。

宣蓝蓝喜笑颜开,嘴上抹了蜜似的,也跟着套近乎:“谢谢暮姐姐。”

“见者有份。”谢神筠挨个发了一圈,轮到沈霜野时却故意捏着荷包不放,“侯爷得了喜,该同我说什么?”

方才谢过谢神筠的一圈人年纪都比她小,谢神筠收获了好几句“谢谢姐姐”,问出这句话意图昭然若揭。

沈霜野挑眉:“谢谢……郡主?”

这人看着正经,其实也憋着坏。

第28章

“暮姐姐,你别给沈疏远,他这人最坏,”宣蓝蓝藏着心眼,“你把他那份给我。”

荀诩笑道:“宣云望,你这算盘打的我都听见了。”

谢神筠难免失笑,手指一松,荷包便落入了沈霜野掌心。她抬眼看着沈霜野,意味深长道:“宣世子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沈霜野五指收拢,平淡地说:“云望,郡主夸你呢,还不谢谢她?”

宣蓝蓝没有自知之明,得意道:“郡主果然好眼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庭梧被放在了最后一个,风灯已转到他面前,陆庭梧道:“我就不必了,亲疏有别,没有得郡主彩头的道理。”

方才厚着脸皮占了谢神筠便宜的沈霜野坦然地将荷包放入袖袋。

还挺沉,瑶华郡主当真大方。

谢神筠余光瞥见沈霜野理直气壮的举动,装作没有看见,只对陆庭梧道:“既如此,便送给小陆大人几句吉祥话吧。”

谢神筠近了一步,侧颜隐进雪领,眉眼依稀含笑,压低的声音却又薄又冷:“废物。”

陆庭梧笑容还未及表面,下一瞬便僵在嘴角。

谢神筠笑意盈盈,仿佛真的是在同陆庭梧说吉祥话。

沈霜野站得最近,又耳力过人,将那两字听得清楚。

他侧眸看过去,没有说话。

陆庭梧养气功夫尚可,竟还能勉强将笑容维持下去,只是原本想说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时哑声。

好在下一刻一人自人群中转了出来,打破僵局:“明桢。”

来人着朱紫,气度却如谪仙,光彩照人。

“侯爷。”裴元璟微微颌首,“郡主。”

“裴大人。”沈霜野语气如常。

谢神筠转过脸,目光淡淡掠过裴元璟,没有与他寒暄,而是说:“时辰已不早了,明日还有大朝会,就不多留了。”

沈霜野也不再多留,宣蓝蓝挤上马车同沈芳弥坐在一处,又掀开帘子同荀诩道别。

他二人倒是依依不舍,眼见着裴元璟身影没入灯火,沈芳弥忽然道:“那是裴大人吧?”

“嗯。”沈霜野没有看她,只觉得沈芳弥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

沈芳弥仍在看裴元璟,轻声说:“他同暮姐姐,是未婚夫妻呢。”

——

不过片刻,偌大的宫门前便只剩了寥寥几人。

裴元璟立在雪中,问:“方才你脸色不对,谢神筠对你说了什么?”

陆庭梧已恢复如常:“她在同我说点心。”

“冬日虽然寒冷,但点心也不宜久放。”裴元璟目光远眺,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郡主因一盘点心坏了肚子,自然要找罪魁祸首。”

“郡主是千金之子,谁敢叫她涉险?”陆庭梧道,“那盘点心可不是我送的,如今郡主是把我当成那盘点心了。”

连太子都把他叫去敲打了几回,陆庭梧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谢神筠今日试探于你,是要你自乱阵脚,不必在意。”说回孤山刺杀案,裴元璟道,“这案子不日将结,牵扯不到你身上来。”

裴元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陆庭梧反而更不能放心。

陆庭梧探究似地看着裴元璟,言语中更有试探:“珩之,那点心不会是你送的吧?”

他揣了这问题几日,一直没问出口。但思来想去能在长安城外伏杀谢神筠还能做得了无痕迹的也只有那几个人。

陆庭梧最先怀疑的就是裴元璟。

裴元璟转眼看他,甚是平和:“陆庭梧,你是在说我为你设局去伏杀我自己的未婚妻?”他没有叫陆庭梧的字,眼神透出若有似无的冷,“你是今日忽发头疾吗?”

陆庭梧尴尬一笑,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不必在意。”但实际上对这个问题他远比裴元璟在意,接踵而来的是另一句试探,“的确,你同阿暮好事将近,实在不必如此。”

裴元璟同谢神筠的婚约是扎进东宫的一根刺,梗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庭梧尤甚。

太子曾当着东宫属臣的面恭贺,为的便是表明态度,他是裴元璟的挚友,却也当自己是谢神筠的兄长。

在这场婚盟里,太子估计是唯一真心实意高兴的人。

“不必试探,”裴元璟没有耐心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撕开那层假面,“婚事既定,只代表一件事。”

裴元璟声音极轻,落地却如惊雷:“圣人杀心已起。”

——

今夜是亲事议定之后谢神筠与裴元璟头一次见面,多了未婚夫妻的名头,阿烟难免便多关注了几分。

“娘子,裴大人生得倒是好看。”阿烟转了转眼珠,道。

谢神筠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尚不明朗,连阿烟也瞧不分明。

谢神筠淡道:“旁人生得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

阿烟便不再开口。她重新添了炭火,摆了果盘,专心收拾好车内的摆设,又算起明日要发给下人们的岁钱,挨个装好。

嘴里还嘀咕着,约莫又是在算今日撒出去了多少银子。

谢神筠瞧着她忙活,忽地悄无声息地摸了摸袖袋里藏着的一把小金珠,到底还是没拿出来。

——

今年敬国公同宣盈盈都没有回京,宣蓝蓝兴高采烈地蹭上了定远侯府的马车,还准备去蹭一宿侯府的房间。

只是他刚跨进侯府大门,就被沈霜野提住后领,一只手伸到他眼前,颇得讨债的精髓:“还钱。”

“什么钱?”宣蓝蓝装傻。

沈霜野道:“你在朝云坊打架,我替你赔的银子。”

“大哥,”宣蓝蓝试图套近乎,“咱俩谁跟谁——”

沈霜野冷酷无情地打断他:“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俩还是表的。”

“不是记性不好吗……”宣蓝蓝哭丧着脸,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金子就被迫还了债。

沈霜野面不改色地接过宣蓝蓝的荷包,似乎是要掂量着里面的钱够不够还,只是刚拿到手眉头便忽地一皱。

他没表露出异样,佯装无事地回到自己房间,将谢神筠给的两个荷包一齐拿了出来。

宣蓝蓝那个倒出一堆小金猪,沈霜野只晃了一眼就知道有十二个。

至于他自己那个——

沈霜野数钱的动作一停,从荷包里倒出一袋石子,院子里铺路那种。

旁人都是金豆子,独他是一袋石疙瘩。

白高兴一场。

沈霜野被气笑了。

——

初一是元正大朝会,四海来朝、千官同拜,金光潮涌万千宫阙,显出巍峨气象。

天子携皇后登临御阶,沈霜野随百官觐拜,目光掠过高处并肩而立的帝后时心下却不由一沉。

入冬以来皇帝病过好几场,因此都在西苑静养,沈霜野觐见时他都只着道袍,虽有病容,但都被敛于帝王威势之后。

但他今日站在同样俯瞰万民朝拜的皇后身侧,却是衮冕珠旒也撑不起他身上日薄西山的苍暮之气。

反观皇后,却正以雍容国色立于云端,俯瞰阶前荣华。

圣人。

从前的天子称谓如今已然成为了皇后专属,这九重阙之上的人与她夫君共享的不仅是万民朝拜的资格,还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连储君都只能俯首。

谢神筠为女官之首,同样侍立在侧,沈霜野在她看来前便收回了目光,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神筠眸光很静,她目光所及是大周储君。

太子正从皇帝手中接过祭天文稿,他还那样年轻,明亮灿烂得如同初升的旭日,能灼伤人眼。

他距离那万人之上只有一步之遥,却如隔天堑。

钟声敲过九响,日光渐隐于云层。

谢神筠若有所觉,昏暗天穹下延熙二十年的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她肩头。

这是延熙二十年的元正,新的一年就在风雪中开始了。

——

正月里长安各坊市俱是爆竹喧嚷的烟火气,谢神筠觉浅,夜里睡得不安稳,初三一过就回了梁园。

孤山寺的废墟没被清理干净,禁军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谢神筠发话,谁也不敢动。

如今是积雪掩盖了废墟,等开春雪化,这里就该烂成一块疮疤了。

谢神筠撤了帘,道:“把这里清出来吧。”

元正一过紧接着就是明堂朝会,政事堂群臣受召入阁。

年后铨选,还需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主试官仍由兵、吏二部尚书担任,唯独“省眼”1一职年前有缺,贺述微已将人选荐至桂堂,只等皇帝同意。

今年的祭天大典因天子抱恙,只能让太子代行,圣上要修的紫极宫也要提上来,桩桩件件都是事。

皇后挑了紧要之事一一议过,至午时才散。

各部官员鱼贯而出,几位宰相落在最后。

散朝后各部都想将户部尚书岑华群找上一找,年初到处都等着要银子,就等着财神爷发钱。

谭理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才瞧见岑华群半张脸,没等把人堵上,岑华群便如雨滴隐入池塘,顷刻就消失了。

谭理才叹口气,旁边就有人把话接上了:“岑尚书真是老当益壮。”

沈霜野着朝服,玉质金相,气度雍容,混在一众年过半百的文臣里格外显眼。

沈霜野与他道:“我听说岑尚书年轻时去过西北历练,果然名不虚传。”

岑华群是出了名的滑不溜手,轻易别想堵到人。

“在这儿可轻易见不到他人。”谢神筠行至御道,听见了二人对话,便说,“不过岑大人今日当值桂堂。”

狡兔还有三窟,户部大院里找不着人,岑华群却必须得去当值的桂堂。谢神筠才从那个方向来,再清楚不过。

诸位大人见着瑶华郡主都停下来见礼,谢神筠微一摆手,簇拥她而来的宫人便散作满天星。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贺述微回头道,“卓然今日是有的忙了。”

“多谢郡主告知,”谭理闻言赶紧疾走两步,道,“那我得先走一步,岑尚书是香饽饽,我得赶紧去。”

谢神筠看着不为所动的沈霜野,问:“侯爷不急?”

“不急。”沈霜野抬手拢了天光,道,“我这人财运不好,急也没用。”

谢神筠唇边弧度不变,道:“财运不好就该拜拜财神爷,说不准哪一日便时来运转。”

“我不信神佛。”沈霜野走得近了,袍袖当风,盖住了艳色。他目光在谢神筠面上掠过,语气淡淡,“求神不如求己。”

他依旧含蓄内敛,仿佛落在那个字上的重音是谢神筠的错觉。

“侯爷是务实之人,我不如你。”谢神筠颌首,便同沈霜野擦身而过,入了琼华阁。

“修道先修心,求神先克己。”秦叙书道,“侯爷有本心,即便真有鬼神,只怕也不敢近侯爷的身。”

今上笃信道家修仙之说,朝野内外便仙道香火鼎盛,便连政事堂几位宰相年节里也应天子的意思进过青词。

贺述微同秦叙书没有走远,也不知听没听出他们话中机锋。

“倒也未必。”沈霜野蓦地一笑,他想起谢神筠,没有应承这话,同两位宰相打过招呼,便走远了。

——

谢神筠今日在琼华阁中旁听记事,忙得唇没沾过茶水。

殿中烧炭,没有烟气,却难免干燥,谢神筠微一抿唇,便觉出了刺痛。圣人嘱咐人给她调了润嗓的梨汤,让她先喝。

大雪压了琉璃瓦,皇后在看三法司呈上来的卷宗,闻声搁了案卷,朝外面看去。

“今冬长安太冷了些。”皇后道,“也不知神都的牡丹几时能开。”

比起冬日干冷的长安,皇后更喜欢群芳争妒的东都洛阳。但去岁朝野内外大小事不断,圣人移驾洛阳的决定一拖再拖,天子身体抱恙,皇后也不能独行,这事也就这样搁置下去。

杨蕙在侧侍笔,道:“还有两月便到花期了。”

皇后提起东都牡丹,自是想亲至赏花,谢神筠却没有提,反而道:“圣人想看东都牡丹,让他们进贡便是,还有两月,恰能赶上花期。”

端着梨汤的宫人依次进来,脚下没有声音。

杨蕙给谢神筠奉上梨汤,又转去了皇后身侧,轻缓道:“圣人要赏牡丹,依奴婢看,长安的牡丹也是艳冠京华呢,何必舍近求远。”

谢神筠捧着梨汤,花颜在白雾中氤氲,却更衬得肌光剔透,艳胜群芳。

“蕙姐姐拿话点我呢,”谢神筠轻轻搅动白瓷勺,接过杨蕙的话,“我那牡丹园今年少了个辣手摧花的,想来应当开得不错,不过还是及不上圣人的太清宫。”

“东都的牡丹艳绝天下,长安的牡丹自也有它的傲气,不能相比。”皇后淡淡道,“进贡也就罢了,太清宫的牡丹原也是从洛阳移过来的,叫宫人上心照料,待花期再去赏吧。”

皇后重新提笔,不再闲聊。

谢神筠出了琼华阁,阶前有人扫雪,地砖光可鉴人。

阿烟有些失望:“我还想着今年能去洛阳玩呢,没指望啦。”

她年纪小,谢神筠也从不拘着她,养成了一副贪玩的性子,捧脸叹气时格外天真。

“明年就能去了。”谢神筠淡声说,“急什么。”

阿烟放下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谢神筠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能嗅到其中风雨欲来的意味。

“北衙的卷宗已经递到圣人面前,”谢神筠道,“郑镶还真是心急。”

阿烟收起了玩心,道:“夜长梦多。”

依照原本的计划,孤山刺杀即便不能杀掉谢神筠,也该让她重伤。谢神筠的确受了伤,但她对自己也狠,休养几日便回了琼华阁,伤腿日日换药,至今还疼,面上仍旧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谁也窥不清虚实。

“是啊,夜长梦多。”谢神筠俯瞰琉璃台,沉吟片刻后道,“阿烟,拿我的名帖去给定远侯府下帖子,过两日我要在拾芳楼设宴,请他拨冗赴席。”

这桩刺杀背后到底有没有沈霜野的手笔,也该见分晓了。

——

“定在拾芳楼?”杜织云来盯着谢神筠喝药,拿到请帖便皱一皱眉,“这家的菜色娘子不是不喜欢嘛。”

半月窗框出雪满梁园的冬景,都衬在谢神筠身后。桌上一碗双色锦鲤,游曳时溅开两圈波纹,溅湿了新铺开的一纸白宣。

拾芳楼的厨子是淮扬来的大厨,偏甜口,点心做得很好,但不是谢神筠喜欢的口味。

谢神筠还在写字,心不在焉道:“原也不是真为了吃饭,凑合吧。”

晨起雪晴天淡,薄光透过细纱窗,能隐约看见廊下的婢子们凑在一处在翻花绳。

谢神筠连日来都在理账,今早起身之后还有些倦,被那些数字看得头疼,墨字落在眼里都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螃蟹。

她方歇了口气,杜织云便把放温的药搁到她面前。

“赶紧的。”

谢神筠动作一顿,刚端起来就见碗里落下了灰。

“咦,脏了。”谢神筠装得很惊讶,赶紧把碗放下了。

顶上阿烟拖着瞿星桥在屋顶扫雪,两人还不安分地动起手来,积雪簌簌的往下落。

杜织云出门往顶上一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雪沫子糊了一脸。

阿烟见状不好,连忙指着瞿星桥推脱:“都是他干的!我没动手!”

谢神筠从屋里出来,踩碎了满地残雪:“今年雪重,屋顶也该修一修了。”

阿烟当即利落地答应一声,从怀中摸出她的珠玉算盘,劈里啪啦一顿拨弄:“捡瓦的钱,请泥水匠的钱……估摸要十二两三钱银子,娘子,走园中的私账吗?”

“嗯。”

“最近开支有点大啊。”阿烟小声嘀咕了一句。

谢神筠装作没听见,回屋去了。

阿烟跟在她身后进去,也看见了谢神筠刚写好的帖子。她憋了两天,很有些话要说,指着帖上定下的时间,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娘子竟然把日子定在了初五,初五迎财神,哪有初五请客吃席的,这不是把银子往外送吗?”

阿烟想了想从沈霜野回京之后自家娘子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不由心痛。

每一笔都不是小钱,沈霜野截掉的那批货是谢神筠自己掏银子补上的,后续沈霜野严查北境走私,这一年来她们在北境的商路也不顺,秦和露至今还在燕州没有回来;

还有前头在驿站里让给沈霜野住的那间房,里面大部分东西都被烧得面目全非。回京之后谢神筠还给定远侯府上送了礼,后面的孤山寺如果不是沈霜野也不会塌,重建也要钱,除夕夜他居然还好意思收娘子的彩头,阿烟越想越气。

谢神筠听了这话,搁下笔,道:“定远侯那边回的日子,不好改。”

她敲了敲阿烟的脑袋,担心她心性未定之时就误入了求神拜佛的歧途,冠冕堂皇道,“迎财神只是风俗,不可笃信。”

杜织云拿着请帖没动,末了也皱着眉说:“孤山寺塌了,今年也没能去上香,这倒不是个好兆头。”

“我没说错吧,孤山寺塌也和他有关系,”阿烟信誓旦旦地说,“我看定远侯就是命中带煞,破军上身,沾上他就得破财。”

谢神筠想起来什么,竟然笑了笑:“这你倒是说错了,定远侯的八字分明是紫微星入宫,天魁星占首,逢凶便有贵人相助,富贵至极。就是——”

她不知想到了何处,却没继续说下去。

“我看是敛别人的财,富自己的贵吧。”

阿烟撇撇嘴,没等她又伸手就捂着脑袋跑了。

——

沈霜野不知道梁园里为着请他吃饭已经把他打成了破财童子。他才回府中,管事又到了近前,手中捧了张名帖,寥寥几笔勾出远山清川,意态悠远。

“侯爷,”管事有几分紧张,“是瑶华郡主的名帖。”

沈霜野接过来,认出了谢神筠的笔迹。

请帖是谢神筠亲自写的,邀他两日后拾芳楼赴宴。

况春泉凑上来看:“鸿门宴呐。”

“是财神爷上门了。”

沈霜野没让他多看,收了帖子,掀帘走了。

——

两日后雪满长安,谢神筠在拾芳楼设宴,请沈霜野赴席。

元月里灯市如昼,如星河倒悬。

拾芳楼揽星逐月,坐在楼上能将千灯挂高楼,琉璃照夜宴的盛景尽收眼底。

沈霜野上到楼上雅间,下人推门请他进去,水晶帘后设席,谢神筠一早便到了。

沈霜野拨开水晶珠,在那迸溅的珠光玉碎声中道:“对不住,来迟了。”

“侯爷到了。”谢神筠听见动静,起身相迎,“侯爷几时来都不迟。”

谢神筠引他落座,摇铃开席。

水晶帘动,婢子鱼贯而入,环佩无声。

宴是私宴,没有旁人,桌上的菜色是沈霜野喜欢的,他不动声色地看过,没有动筷。

上首空置,谢神筠端坐在他对面,鬓边白昙剔透,似浮在烟云灯火里。

“答谢宴拖到今日,是我的过错,”谢神筠执杯先敬,“还请侯爷不要怪罪。”

沈霜野神情疏淡,没有举杯:“我同郡主没有恩情,何来答谢之说。”他盖住杯沿,“菜是好菜,酒就不喝了。”

“谢还是要谢的,”谢神筠唇沾酒水,再抬眼时如浸初雪,“我谢侯爷孤山寺不杀之恩。”

“这话该我同你说,”沈霜野同她对视,“那日没能杀了我,郡主觉得可惜吧。”

“不可惜,”谢神筠声音不高,“我向来惜命,做不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侯爷这样问,是觉得可惜吗?”

沈霜野眉眼不动:“可惜什么?”

“可惜我命硬啊。”

“不可惜。”沈霜野拿话回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才可惜。”

席上的菜没有人动,热气渐渐冷了。第一轮的相互试探没有结果,他们在言语周旋间谨慎打量着彼此,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沈霜野摸着杯盏,葵花的口沿触之温润:“郡主遇刺是大事,三法司至今未曾结案,动作未免也太慢了。”

“三法司未曾结案,不是太慢,而是不敢,”谢神筠道,“侯爷是亲历人,应当知道那日刺客所用兵器同徐州军械相似,太子殿下近日正为徐州府兵翻案一事心烦,三法司自然有所顾虑。”

“郡主是在暗示刺杀一案同徐州府兵余孽有关?”沈霜野声如金石相击,“没有证据的话还是慎言。”

“侯爷没有听明白我的话,那批军械只是同徐州相似,而非一模一样。”谢神筠当然不是在暗示刺杀案同太子有关,她暗示的另有其人,“同徐州军械相似的兵器侯爷不觉得眼熟吗?”

她提醒道:“侯爷应该还记得你在北境缴获的走私兵甲,也同徐州兵械十分相似,如果忘了也可以重新让人比对。”

沈霜野非常平静,他当然没忘。

北境走私的兵甲同陆庭梧有关系,那孤山寺的刺杀陆庭梧又参与了几分?

陆庭梧显然也是得到了消息,近日明里暗里打听刺杀详情。除夕那夜他来沈霜野跟前道谢,却被谢神筠打断了。

沈霜野了然:“你试探陆庭梧,是做给我看的。”

又或者说,谢神筠故意在沈霜野面前试探陆庭梧,是要把陆庭梧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去。

谢神筠道:“陆庭梧试探你,未必不是做给旁人看的。”

这个“旁人”包含了谁不言自明。

沈霜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喉结滑动时卡住了衣领,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那杀气散得很快,仿佛是谢神筠的错觉。

沈霜野倒放酒杯,不疾不徐道:“这酒水滋味寡淡得很,郡主既要请我吃酒,就该拿出诚意来。”

谢神筠眼一垂,指腹探进酒杯,沾了满指水光。

“原来侯爷喜欢烈的。”

她拿帕子拭过,叫人撤席。

宴才开席,席上的菜就被撤下重做,酒水也重新换了石冻春,色如青叶,用琉璃盏盛了拿上来。

沈霜野道:“郡主怀疑刺杀案是陆庭梧所为?”

“我希望是他做的。”谢神筠道,“侯爷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陆庭梧是主谋,这案子才最简单。

谢神筠道:“倘若刺杀同陆庭梧没有关系,那刺客所用的同徐州相似的刀剑就值得深思。”

沈霜野接上她的话:“陆庭梧在庆州私铸兵甲十分隐秘,却在北境被我截获,若我是陆庭梧,看到刺客所用的刀剑,只会第一时间想起那批被劫的兵甲。”

“侯爷那日潜入北衙,可是留下了形迹的。”谢神筠轻描淡写道。

这是谢神筠的威胁。

她深陷泥潭,沈霜野也不要想好过。

沈霜野重新斟酒,石冻春入喉很烈,唇齿间却会留下冰凉的余香,一如谢神筠给人的感觉。

“但我没有理由这样做。”沈霜野道。

他是边将,朝堂的争斗牵连不到他,相反,他才应该是皇后和太子争相拉拢的对象。

“有没有侯爷自己说了不算。”谢神筠道,“人心的可怖之处就在于难以看透。”

她挑着白如梨瓣的山药糕,慢慢将其碾碎,意味深长道:“况且侯爷真的没有吗?”

谢神筠笼在跃动的灯火里。她今日穿荔白绣金裙,藤萝紫纱衣重重叠叠,单挽一条云水蓝的披帛,清透如远山重雾。

沈霜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剑锋抵上谢神筠咽喉的情形。

杀她就是最好的理由。

第29章

沈霜野没有接她的话。

“陆庭梧私铸兵甲的事虽然暴露,但却没有证据,他如今正是提防你的时候,”沈霜野道,“同样的,所有和徐州兵甲有关的人都会成为陆庭梧的怀疑对象,东宫不是铁板一块,但凡知情的人都有嫌疑,刺杀一出,只会让陆庭梧自乱阵脚。”

沈霜野问:“这么明显的栽赃,你觉得陆庭梧会先怀疑谁?”

陆庭梧私铸的兵甲可不止和沈霜野有关系。

他只是被迫陷入这泥潭,实则一心只想做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沈霜野漫不经心地给了最后一击:“听说北衙那个刺杀俞辛鸿的刺客是被一个经历司主事伪造文书放进去的。”

谢神筠顿住,眸光渐深。

她也重新倒了一杯石冻春,杯中酒液剔透得晃出满室辉光。

谢神筠将那辉光含进唇,再开口时就显得凉:“原来是我。”

谢神筠的威胁其实没有用处,案子到了这步,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她吃亏在不如沈霜野会装。

若说明面上谁能从这场刺杀中得利,那只有谢神筠。

刺客来得凶险,但谢神筠偏偏没死,她活着就是最大的破绽。

何况刺客选在的孤山寺是谢神筠的地方,北衙她来去自如,禁军也供她驱使,刺杀那夜诸事环环相扣,矛头又直指东宫。

事后北衙追查,还查到俞辛鸿的死和谢道成有关系,谁会信谢神筠毫不知情?

而谢神筠不仅不能追究,还要忍下这个哑巴亏。

她追究,北衙也查不到底,她不追究,就坐实了这是她意欲栽赃而为的苦肉计,竟是进退不得。

谢神筠十分苦恼:“我当真惜命,侯爷怎么不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沈霜野情真意切道。

正因为相信,才更要栽赃给她。

“傅选是根墙头草,郑镶是把杀人刀,侯爷还真是荤素不忌。”入喉的酒水太烈,让谢神筠眼尾蒸出了霞红,“手段了得。”

沈霜野这是非要谢神筠背下这口黑锅了。

沈霜野朝她举杯,接下了这句称赞:“郡主也不遑多让,都是跟你学的。”

谢神筠道:“那侯爷是不是该叫我一声老师?”

“郡主酒量不好,这就醉了,”沈霜野道,“我看今日这饭,就吃到这吧。”

谢神筠叹气:“我好亏啊。寻常老师授业,束脩奉茶应有尽有,到我这里,却是反着来的。”她泼了杯中酒,道,“早知道今日这饭,就该侯爷来请。”

吃亏到这个地步,谢神筠还要请他吃饭谢谢他,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倒还真是应了阿烟那句话,破别人的财,让自己富贵。

“千金难买早知道,”沈霜野起身,这是真的要走了,“郡主纵然富极贵极,也总有力所不能之事。既然郡主觉得教我借刀杀人的手段吃了亏,那我也就还你一个道理。”

沈霜野撩起水晶帘,珠玉碎影溅在谢神筠面上,那样好看。

他道:“凡事量力而为,利人利己。”

谢神筠扶案起身,同样望向他。

谢神筠拣着好话说:“侯爷还真是有副好心肠,有恩必偿。”

她咽下了后半句,有仇当然也必报。

窗外炸开了漫天流火,如星海倾落。

谢神筠送沈霜野出去,在喧嚷烟火中道:“听说前些日子温刺史摔断了腿在驿馆休养,侯爷也上门探病了。”

温岭摔断了腿,在驿馆养伤。他不是长安人士,在京中没有置产,荀诩上下都打点过了。

伤是小伤,沈霜野去看过他,待了小半个时辰。

沈霜野看向她,她便抿出个心照不宣的笑。

她耳目遍长安。

谢神筠看似不经意,却偏偏在最后故意提起温岭,她是当真怀疑沈霜野也参与了刺杀之事。

“同朝为官,总有旧谊,”沈霜野转过脸,焰火的余烬在他眼底成灰,“我同温刺史在庆州见过几面,庆州灾后安民,温刺史倒是感念你不辞辛劳,甚是感激。”

谢神筠吹捧道:“四年前侯爷平定新亭之乱,救了庆州满城,要说感激,侯爷才是温刺史最敬重的人。”

“再敬重又如何,比不上谢荀两家关系深厚。郡主不必多虑。”

“侯爷这话听着发酸,温崇山是荀氏的女婿,同我却没什么关系。”谢神筠意味深长道,“他是个脾气硬的,连我都吃过亏。”

沈霜野眼神在她素白的面上巡过一圈,同样语含深意地回:“吃亏算什么,总比丢命强。”

“命么,有时也由不得自己,”谢神筠含笑应和,面上看不出异样,“意外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郡主说得在理,”沈霜野深表赞同,“不过执刀杀人就要有被杀的觉悟,你能杀人,人也能杀你。”

沈霜野出了楼,声音反而在喧嚷声中越发清晰。

火树银花不夜天,梦枕星河长安城。

沈霜野立于长夜,比千灯银花更夺目。

他的话冷冷钉进谢神筠耳中:“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可没有人能肯定。”

在这个朝堂,人人皆为鱼肉,没有例外。

沈霜野没入熙攘人群,况春泉戴了张方士白面,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侯爷,鸿门宴好吃吗?”况春泉最爱好酒,沈霜野吃酒却不带他,让他难免艳羡。

“酒不错,就是人不地道,”沈霜野不知想起了什么,“请人吃酒,自己却喝白水。”

谢神筠杯里一开始是白水,后来换成了石冻春。她酒量不好,吃酒之后一眼就能看透。

阿烟看谢神筠晚间没有吃多少东西,便钻进人群去给她买胡麻饼。

“娘子真怀疑定远侯?”杜织云问。

谢神筠望着人间烟火,道:“不是他才更麻烦。”

琉璃灯映出谢神筠眼中寒渊。

这招借刀杀人算得太准了。

既挑起了谢神筠和东宫的矛盾,分化了谢氏父女,最后还成功祸水东引让谢神筠陷入了人人怀疑的境地。

比起明枪,谢神筠当然更提防暗箭。

“秦和露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谢神筠问。

秦和露是谢神筠心腹,沈霜野查到私铸兵甲之事一出,谢神筠就派了她去北方扫尾。

算起来,她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递了两次消息回来,约莫是查到了点什么,信里说不清楚,”杜织云道,“她已经在返程路上,再有两日就能到长安了。”

“嗯。”谢神筠答应一声,看阿烟从人群里挤出来,“回吧。”

——

谢神筠腿上的伤没好全,冬日里又受了寒气,这两日有些泛疼。杜织云给她扎过了针,她就睡下了。

谢神筠觉浅,屋子里没留人,杜织云收拾了药箱出来,叫阿烟守在廊下。

秦和露回来的时候阿烟正在廊下堆了一排小雪人,抬头时先见着她,喜气便上了脸。

“和露姐姐回来啦,我去告诉娘子。”阿烟高高兴兴道。

谢神筠已经醒了有一阵了,她懒得动弹,在榻上支了小桌处理公务,外头的动静都听得见。

阿烟在门边冒了头:“娘子,和露姐姐回来啦。”

谢神筠眼睛没有离开公文,写下最后一个字,这才吩咐道:“叫她进来。”

秦和露奉谢神筠的命去北方查账,进来时一身风尘仆仆。

谢神筠在外间见她,槅门半开,屋里敞亮。

她知道谢神筠想听什么,当下正色道:“按主子的意思,我去北方暗查定远侯截住燕州那批货的始末。”

“定远侯截获那批货之后没查到因果,最后把那些珠玉彩帛尽数折成了银。定远侯谨慎,也一直在追查背后的买家,我没有露面,最后将东西悉数买回来了,”秦和露道,“但在那批货里我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带回来给主子过目。”

秦和露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和一只琉璃杯。琉璃杯心有七窍,做得巧夺天工,丝帕明显是从布料上裁下来的边角料,质感极好,天光下竟有波光粼粼之感。

秦和露调整着丝帕的角度,须臾边角处便若隐若现了一个“贡”字。她又翻转那只琉璃杯,杯底竟也嵌刻“敕造”二字。

谢神筠已认出来了。

“织造司的手艺,”谢神筠眼底含霜,道,“这是贡物。”

上贡内廷的东西同旁的东西不同,就以丝绸来说,特供皇室的丝绸必会在布头上织出“贡”字纹路,金银器物上也会錾刻清晰,以示区别。

“如主子所见,这并非原定要送去西南的货物,”秦和露说,“里头混进了贡物。”

“这是个局。”谢神筠眨眼便想清楚了来龙去脉,这些贡物混在燕州城外那批货里,沈霜野不可能没发现,但他不动声色,把赃物都脱手折成银子,既甩脱了烫手山芋,还能追查贡物背后的蹊跷,一石二鸟。

这是故意还给她的夺命刀。

秦和露点头:“我在发现其中有贡物的时候便心知不好,返程路上果然遭遇了定远侯派来的伏兵,因此才耽搁了回长安的时间,如今定远侯约莫已经知道是背后的买家是主子了。”

自庆州开始与沈霜野交锋的种种都自谢神筠心中闪过,尤其是点凤台下她向沈霜野提及燕州城这批货时的对话细节更是丝毫不漏。

半晌后谢神筠缓缓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他知道也无妨。”

沈霜野原本就以为燕州城外那批货是谢神筠故意送给他的,这个结果倒也没有太大出入。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谢神筠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把这批货买回去。

“但这些贡物终究是个把柄,”秦和露道,“因此还有另一桩事要向主子禀告,当初这批货物我只买回来七成,另外还有三成转了几道,借魏氏的手送给了敬国公世子宣蓝蓝,已送进他的府上了。”

秦和露想得仔细,“宣世子在鸿胪寺,同魏昇走得近,借魏氏的手拖了宣世子下水,这样一来,就算定远侯是故意引我们入套,也还有宣世子能在中间挡一挡。”

以沈霜野同宣蓝蓝的关系,一旦知道了这中间还有宣蓝蓝的掺和,这烫手山芋就该他自己来接了。

当然,秦和露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你做得很好。”谢神筠也清楚。

秦和露面上的凝重分毫未减,因为真正要紧的还在后面。

日光斜移,将谢神筠都笼罩在了阴影里,只有手上一点亮色。

“那这些贡物是从何而来呢?”谢神筠坐在阴影里静声说。

秦和露心中一紧,口上却一字不顿,道:“必是一开始就混进去了。”她立时跪地,干脆利落道,“是我失察,请主子责罚。”

她替谢神筠管着南北两边的生意,放权的背后是谢神筠对她的绝对信任。但半年前本该运往西南的那批货出了岔子已经是她失职,当时谢神筠念她多年辛苦,要她将功补过,如今又出了这样的纰漏,不消谢神筠动怒,她自己已是惭怍至极。

谢神筠没叫起。

阿烟跟在谢神筠身边,此时也想到了什么:“一年前送往京中的两船贡品被劫,因此牵出了徐寿二州的府兵通匪案,时间都对得上,这不会就是被劫走的贡物吧?”

“应该就是了。”谢神筠捏着那只琉璃杯,指尖的颜色竟比那晶莹杯壁还要剔透,联想到半年来朝中大事,其中诡谲之处早已让谢神筠心生警惕,“即便不是,东西落在我手里,它也必须是被劫的贡物。”

屋中的几人都从心底里泛出凉气。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入套了。

若是如此,这局在一年之前就已经设下了。谢神筠同被劫的贡品扯上了关系,沈霜野再从其中查出了私铸兵甲,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自明。

以谋反大案来设局,这是有人嫌谢神筠的命太长了。

谢神筠面上不辨喜怒,只语调静得让人心里一颤,“刀横颈侧,我竟一无所知。”

那一瞬的寂静被拉得很长,连素来没心没肺的阿烟都不敢开口说话。被揉碎的日影沉到谢神筠脚下,一寸寸爬上她膝头,顷刻就将她吞噬进去。

“果真是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不过是借定远侯这把刀用了用,转头他就捅了我一刀。”谢神筠搁了琉璃杯,在桌上落下一声脆响,“北边的事还要再查,沈霜野出现在燕州城外,未必是巧合。”

“娘子的意思是他就是冲我们来的?”

半年前沈霜野在燕州城外劫走的那批货是谢神筠原定要送去西南的,事发后谢神筠当机立断,将陆庭梧走私兵甲的线路捅给沈霜野,祸水东引。

随后沈霜野倒真如她所料查到庆州,谢神筠不清楚沈霜野到底知不知道走私兵甲的内情,可如今从买回来的货里发现了贡物,就不得不让谢神筠重新思考沈霜野的立场了。

“我以为矿山案中是我引他入局,可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被算计进去了,”

沈霜野心思深沉,拿着被劫的贡物做饵,表面上却分毫不露,没叫谢神筠看出一星半点的异样,他在此事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至今仍是模糊不清的。

“能调换贡物,还能一手策划通匪案,设局之人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手段通天。”秦和露道,“倘若真是定远侯在背后设局,那主子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听说太子殿下年前回宫要翻府兵通匪的案子,只是没能成功。”

“贡船案牵扯太大,朝上争论了许久,太子殿下提出当初淮南折冲都尉钟磬通匪的书信是假的,因为信上虽然盖了钟磬的私印,但其中有封信落款的时间写在贡船案被劫前,那时钟磬手伤未愈,根本不能执笔,但字迹却与他未受伤时写下的字没有丝毫不同,所以太子疑心那些所谓的书信来往都是伪造的。”

阿烟道,“但钟磬已死,所谓书信伪造也无实证。”

阿烟说完灵光乍现,蓦地看向谢神筠:“如此说来,府兵通匪和庆州矿山能联系起来,那个章寻!”她飞快道,“太子曾托俞辛鸿去信庆州照顾被流放的府兵,但俞辛鸿阳奉阴违叫人杀人灭口,这事是陆庭梧指使的,他和贡船案也有牵扯。”

谢神筠不了解通匪案的内情,但早在章寻这个人出现在矿山案的身影中时她就敏锐察觉到了这个人的重要性。

秦和露皱眉:“贡船案里负责剿匪的是孟希龄,他直呈兵部的奏报里面没有提及剿匪后那两船贡品的下落。要么是他确实没找到,有问题的是徐州府兵,要么就是他虚瞒谎报,另有蹊跷。”

从贡品被劫,再到府兵通匪,其中还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谢神筠隐隐约约觉得远不止于此。

“贡船案得详查。”谢神筠道。

“本该在徐州被劫的贡物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燕州,”秦和露道,“定远侯节制北府,掐住了六州商路的命脉,只有漕运撕开的那条口子最为隐秘,陆庭梧在庆州私铸的那些兵甲也是通过水路送出去的。”

阿烟道:“我们在北地的商路亦有魏氏的痕迹,货物走漕运的路子,轻易查不到踪迹。定远侯在燕州劫走的货,魏氏嫌疑最大。”

这便是秦和露要借魏氏的手拖宣蓝蓝下水的另一个原因。

秦和露看向谢神筠,目光凝重:“这件事主子不能出面。”失踪贡品的出现意味着意外着这局针对的就是谢神筠,她做什么都是被算计好的。

“让沈霜野去查。”谢神筠冷酷道,“既然宣世子帮了咱们一个忙,那咱们也该送他一份礼。”

谢神筠从阴影里出来,又是这种感觉,刀横颈侧,悬颈在梁,一举一动都活在别人的窥探和算计里。

她真是不喜欢,谢神筠慢慢想,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从燕州到长安,谢神筠颈上一直悬着一把刀。

稍错一步,就得死。

她抬手抚鬓,仿佛摸到了颈上无形的刀锋,“活在别人的刀下,算什么事。”

第30章

初七为人胜,明渠江畔起了高楼,软红涌银光,深翠偎江流。圣人登临朱雀台开登高宴,华盖如云,丹旗引凤,朱檐碧瓦反衬天光,照出辉煌灿烈的气象。

金箔彩胜截住浩荡丛云,簪在谢神筠鬓边,她忙了数日,夜里又没睡好,白日里就显得有些懒倦,此刻跟着圣人剪彩也在偷偷躲懒。

谢神筠对剪彩这种手艺活做得不精细,手边的人胜才剪了一半,就被人拿了起来。

圣人拎着那圆滚滚的小胖子,不由感叹:“你这手艺,倒是年年都没有进步。”

谢神筠不以为意道:“我若样样拔尖,可不就显不出蕙姐姐她们的好处了吗?”

皇后身边伺候的女官便都笑起来。

皇后今日难得放松,点了点谢神筠额角,道:“她们的好处也不需你来衬。”

“那姑母帮我剪。”谢神筠说,“我自己剪的戴不出去。”

“你自己剪。”皇后把人胜塞回她手里,不为所动道。

谢神筠将人胜拿回来,左右看看也没有再下手的余地,便剪了金箔彩纸贴上去,权当凑数。

李璨蹭过来,悄摸摸地把谢神筠没剪完的人胜和自己已经剪好的来个偷梁换柱,说:“阿姐,我和你换。”

他剪这些小玩意儿也很上心,上面还沾了金粉彩绘,说不出的好看。

谢神筠却没和他换:“你自己留着吧。”

皇后见状无奈摇头,她手里也捏着个没剪完的人胜,两剪子下去就给那人胜穿了身花衣。

“凝之,来。”她唤陆凝之近前来,把人胜贴在她鬓边,“这吉利,最该凝之来讨。”

陆凝之已经显怀,冬日的宫装掩盖住身形,倒是并不显得臃肿。

她柔柔拜过,道:“谢过圣人。”太子妃手中的花胜也剪好了,便到谢神筠面前送给她,“阿暮,我的给你。”

谢神筠这次倒没拒绝,只是随手接过放在了一旁,自己还和那小胖子较劲。

宫人上台来,道:“圣人,前头的诗宴开始了。”

登高该有赋诗宴,这是今日的重头戏,今年吏部也有铨选,太子广邀二馆学士并士子在琼林开诗宴,长安文气皆汇聚于此。

圣人最惜文才,自然要去。

谢神筠还有些倦,不想动弹,圣人起驾之后她也没走,坐着将手里的人胜剪完,又吃了两口七宝羹。

皇后将身边的女官留给她,见台上风势渐大,便轻轻提醒道:“郡主,台上风大,不宜久留。前头的诗宴您要不要去看一眼,卢家和秦家的几位小娘子今日也都在呢。”

听着卢七娘也在,谢神筠不由问:“她们怎么也来了,七娘不是最瞧不上这类宴饮吗?”

卢氏七娘卢思吟才情动长安,去年的曲江宴她待到一半便走了,说宴上士子所作的诗赋平庸得很,听多了会影响自己的灵气,这话一出便叫当日赴宴的士子抬不起头来,有那不服气的当街拦下了卢思吟的马车,却反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文无第一,诗才谢神筠不好评价,不过要论骂人的功夫,她却能说卢思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过卢思吟这个人待人一向一视同仁,除她之外皆是庸才,惯来是看不起所有人的。

她今日来赴登高宴倒叫谢神筠觉得稀奇。

女官便笑了笑,说:“圣人遣人送了抄录的几首诗回来,说是今年倒还有几个文采出众的,连王中使都说好,诗宴上很是热闹。”

圣人身边的女官里,文章和辞赋写得最好的是杨蕙,诗词最出众的却是王元秋,若连王元秋和卢思吟都说好,那必然是十分出色的。

谢神筠却没什么兴致,她没看那纸,只说今日乏得很,就不去凑热闹了。

她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说走。

明渠江水漫漫,御苑内的野湖结了薄冰,谢神筠过廊桥时看见荀诩独自站在湖边。

也是不巧,就这片刻的功夫便落起了雨夹雪,荀诩没有带伞,匆匆跑进廊下,这才看见谢神筠。

“阿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谢神筠没看见素来与他形影不离的宣蓝蓝,“你是在等宣云望?”

“云望约我去打马球,”荀诩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还没到,肯定是又睡迟了。”

谢神筠看他额发上沾了点雨雪,便递了帕子过去让他擦一擦。

荀诩脾气好,同谁都能好到一处。圣人开登高宴,宣蓝蓝自不会错过这等盛事,但他坐不住,事先约了一众贵胄打马球,临到点自己却还没来。

如今眼见天色不好,马球估计也打不成了。

荀诩白等了宣蓝蓝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焦躁抱怨。

“谢谢暮姐姐。”荀诩擦干净脸,也不好意思将脏了的帕子还给她,便对她一笑,秀气的眉舒展开,瞧上去还只是个半大少年。

谢神筠从桥上过来时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数次回望前头望江阁的赋诗宴,便说:“怎么不去看前头的诗宴?今日有场盛会。”

荀诩微有犹豫,却还是没有说自身:“云望这人心野,可不耐烦来听诗词歌赋。”

谢神筠了然,若荀诩说他想去诗宴,宣蓝蓝自然就会陪他去了,但——

荀诩的母亲是今上的胞妹永宜公主,他出身显赫,空有临川郡王之名,却至今没有出仕,也没有荫监。

才名不显,声望全无,这样的诗宴,荀诩很少参加。

但谢神筠记得,荀诩很喜欢读书。

谢神筠七岁时皇后便把她接来自己身边,让她在崇文馆进学。一开始在崇文馆听大儒讲书的除了太子就只有荀诩,他因父新丧,永宜公主一病不起,皇帝便把这个侄子养在了宫里。

荀诩幼时就是安静温和的性子,看书能看一天。

谢神筠不爱说话,荀诩也是,只有太子,左边关心完妹妹,右边又来对表弟嘘寒问暖。

正说着话,宣蓝蓝一行人也到了。

“言卿!”宣蓝蓝老远就看见了荀诩和谢神筠,哒哒哒地跑过来,“郡主也在。”

沈霜野和沈芳弥也在。

沈霜野解了氅衣给沈芳弥挡雪,宣蓝蓝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淋了满头的冰碴子,冻得他直哆嗦。

“暮姐姐。”沈芳弥将氅衣解下,她身上没沾雪,瞧着仍是怯弱,话也轻轻的。

沈霜野拿下氅衣掸雪,目光在谢神筠身上一触即分。

谢神筠面上一凉,情不自禁地摸上额间,仿佛触到了落雪化开的湿凉。

沈霜野气势太盛,纵不言语也能让人不容忽视。

“这帕子给我用用。”湖边风大,吹得宣蓝蓝打了两个喷嚏,他一眼瞥见荀诩手里的帕子,熟练地上手拿了过来。

荀诩无奈道:“那是暮姐姐的帕子。”

宣蓝蓝动作一顿,他看着荀诩先是问:“暮姐姐的帕子怎么在你手上?”

荀诩好脾气地解释:“我方才脸上沾到了一点雪,暮姐姐借我的。”

宣蓝蓝这下放心了:“你都已经用过了那暮姐姐自然是不会介意我用的,”他转向谢神筠,似是询问,但一双圆润杏眼格外天真纯善,明晃晃的写满笃定,“是吧?”

谢神筠道:“一张帕子而已,自然不会介意。”

宣蓝蓝得意地瞥向荀诩,末了看着手里那块丝帕,“郡主这帕子,也太素了点。”

谢神筠的帕子是最简单的白棉布,布料算不得好,没有花纹也没有刺绣,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的那种,半点看不出是谢神筠这样的贵女用的。

宣蓝蓝擦完脸之后甚至下意识地重新摸了摸,担心自己的脸会粗糙刺痛。

宣蓝蓝道:“我新得了一批好料,回头差人给暮姐姐送去,你多做些衣物丝帕,也算没有白用你的东西。”

他这话没过脑子,说得不太合适,但宣蓝蓝一贯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倒也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沈霜野闻言却语气稍沉:“宣云望。”

“还是算了吧,”沈芳弥看了一眼兄长的脸色,道,“料是好料,就是表兄的眼光……暮姐姐应当也是清楚的。”

宣蓝蓝不服气:“我眼光怎么了?我眼光好着呢。”

他说话当真硬气,像是全然忘了自己因为分不清黄绿闹出过的许多笑话。

连荀诩都忍不住默默扶额。

多亏宣蓝蓝是敬国公府的世子,身边不缺绣娘,否则荀诩每次同他出去都要担心自己的眼睛了。

谢神筠却仿佛来了兴趣:“是吗,是什么好料?”

“呃……”

说到这个宣蓝蓝却卡了壳,他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向来做惯了冤大头,又不是绣娘,哪里分得清什么料子,只好绞尽脑汁地学着平日里听来的词,磕磕巴巴道,“就是什么淮楚明泉锦,灵州沁泉丝,雪雾纱之类的。”

他手一挥,大气道,“郡主喜欢什么,我都给你送来。”

“好啊,”谢神筠道,“正巧,我新得了一套琉璃玲珑杯,是淮南进上的贡物,配你喜欢喝的秋露白正好,回头叫人送到你府上。”

宣蓝蓝大喜,立即谄媚地道了谢,将帕子还给了谢神筠身边的侍婢。

沈霜野眸光渐深。

谢神筠觑了眼天色,又说,“今日天气不好,你们的马球赛只怕也打不成了,今日望江阁有赋诗宴,方才言卿还想去看一看,你们不如去诗宴上瞧一瞧?”

宣蓝蓝果真觉得诗宴无聊,但确如谢神筠所说,这天气马球赛也打不成了,一听荀诩想去又觉得不是不行:“你想去?”

“我——”荀诩记得自己没有说过想去诗宴,但不敢驳了谢神筠的面子,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沈芳弥忽然道。

既然沈芳弥和荀诩都想去,宣蓝蓝只好摆摆手,道:“去吧去吧。”

宫人们也将伞取了来,谢神筠便吩咐杨蕙带他们去望江阁。

临走时沈霜野却没动,宣蓝蓝纳闷道:“疏远,你不去?”

沈霜野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我同郡主有话要说,你们先去。”

宣蓝蓝一怔,没弄明白沈霜野同谢神筠有什么话要说,还有什么话先前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正要没眼色地继续追问,便被荀诩半拉半拖的劝走了。

“走吧走吧,去晚了就看不到精彩的了……”他们渐渐走远了。

随侍的婢女都退远了,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霜野审视着谢神筠,面上不见喜怒。

“贡物也能随手转赠他人,郡主当真出人意料。”

谢神筠淡声道:“旁人见来的珍品,我却不觉得有多稀奇,云望既然喜欢,送他正好。”

“郡主富贵至极,”沈霜野话锋一转,道,“没想到却还缺宣云望那几块料子。”

“我缺啊,”谢神筠似笑非笑,“不过侯爷放心,淮锦南丝我穿不起,二两馄饨钱还是能摸出来的。”

“……”沈霜野一时竟无言以对。

不过他同谢神筠打过几回交道,最知道要对付她的难缠就不能要脸,闻言道:“没法子,衣服可以不穿,饭却不能不吃。”

谢神筠望着他,天穹雪重如倾,檐下冰反照出沈霜野眉眼,如遇霜雪更显清绝。

这样一个矜贵从容的人物,说出来的话真是讨人喜欢。

喉结在领口滑动,随着谢神筠的目光吞咽去了腹部,腰间革带掐出劲腰,在呼吸间有隐约的起伏。

谢神筠似乎已经用眼神看透了他没穿衣服的事实。

“原来侯爷是这样不要脸的人。”谢神筠道。

檐下风雪吹彻,谢神筠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紧接着说,“不过侯爷看来还是不会算账,要是去年燕州城那十三车丝帛没卖,你又哪里会缺衣服穿呢。”

沈霜野心下有了计较。果然是为着那批贡物来的。

“看来郡主今日是要债来了。”沈霜野说。

“原来侯爷就是这样想我的?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没得被你骂小气。”谢神筠道,“我请侯爷睡过明丝,吃过馄饨,侯爷不记着我的好便罢了,怎么偏把人往坏处想。”

“我这人就是这样,”沈霜野慢条斯理道,“心肠黑,见不得别人好。”

“是见不得我好吧?”许是风卷着雪沫飘进来,谢神筠说完便抿了抿唇,她从袖里另外拿了张丝帕,慢条斯理挨过唇角,半真半假道,“侯爷待我甚是苛刻。”

沈霜野原本已经忘了拒婚的事,被谢神筠绵里藏针一激冷不丁又想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道:“郡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站得高,自然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好与不好,我说了不算。”

“侯爷是股肱之臣,位高权重,你说了都不算,那谁说了算。”谢神筠看着他,温声说。

她微抿的唇角还有一丝润。

沈霜野掩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我倒是想不到,原来我在郡主心中这样重要。”

“当然重要了,只是可惜,侯爷在宣世子心中似乎不怎么重要,”谢神筠学着沈霜野的语气,“宣世子财大气粗,明泉锦都能随手一送,怎么反而没有孝敬你这个做哥哥的。”

她特地提起宣蓝蓝,又提起明泉锦。沈霜野目光彻底冷下去:“你什么意思?”

谢神筠将丝帕慢条斯理地在沈霜野刀上系了个结,长长的丝帛被风吹动,卷过她手指。

她似乎很是喜欢沈霜野这把刀,总想在刀柄上留个自己的痕迹,又或者纯粹是懒得找地方扔,把他的刀柄当成了废物篓。

“一寸丝锦一寸金,去年江淮遭灾,丝绸减产,这明泉锦寸丝难得,就这,还是去年的存货,宣世子手段通天,侯爷日后也不必再为这个表弟操心了。”谢神筠勾过雪丝,迎上沈霜野的目光。

大周的丝路贯穿南北,南边的风物卖去北方和域外都要往北境过,沈霜野手里握着这条商路的命脉,也握着天下风物的走势,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谢神筠在此刻偏偏提起宣蓝蓝,不是好事。

沈霜野心思落在那个“去年的存货”上,面上分毫不显:“郡主尊贵,这明泉锦旁人用不起,郡主手里定然是不缺的。”

再好的丝帕对谢神筠而言也是用完就扔的东西,不值得珍惜。

沈霜野握了那方帕,触手柔滑。他认不出丝物的料子,但知道谢神筠在说什么就够了。

“丝锦我不缺,侯爷这样锋利的刀却难得。谁不想用?刀又不长眼睛,可不会认主。”

谢神筠撩拨得不露痕迹,开口时又带着她一贯的冷情,“就是我这人心眼窄,刀若是背主,不如回炉重造。”

沈霜野冷眼看她,道:“郡主不仅心眼窄,心眼还很多,借刀杀人的手段也能层出不穷花样百变。”

“那又如何?”谢神筠缓声说道,“人不强不立,倘若没有本事,那就不要怨怪世道多艰,人心叵测。是这世道如此,世人皆如此。”

“世道多艰,非人之过。”沈霜野冷声道,“倘若这世间皆是弱肉强食鸱鹄为恶之辈1,只有强者能立足,弱者只能任人宰割,那就是这世道错了。”

谢神筠面上神色倏然便淡了,她像是被剐掉了那层人皮,赤裸裸地袒露在天光下,也袒露在沈霜野凌然的眼里。

她乍然冷下来,声沉如冰:“侯爷意气凌云,这世道错了,你又能如何?”

“世道错了,就该拨乱反正,”沈霜野语气不重,却清亮见底,“此心向日月,光明耀九州。我虽做不来改天换地的事,但亦有手中刀能激浊扬清,荡平世间鬼魅。”

“青山只会明今古,绿水何曾洗是非2,侯爷既做不来改天换地的事,又何必庸人自扰?”谢神筠步步紧逼道,“你要荡平世间鬼魅,可如今人间百鬼夜行,画皮画骨,你如何能辨善恶忠奸?”

“困龙也有上天时2,不搏一搏,又怎能知道自己是良是庸?”沈霜野寸步未退,凛声道,“鬼披人皮又如何,人过刀锋洒热血,鬼走刀下现原形,刀下走一遭,人鬼立分。”

“你杀性太重。”

“斩的是魑魅魍魉。”

天地又落小雪,霜过人间不染尘。檐外冰雪被隔绝出这方天地,落下的阴影犹如刀锋,切割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阴阳线。

他们还在对峙。

谢神筠离得远是天边明月,落下来也只会是满怀冰雪,冻得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谢神筠和他对视片刻,率先移开目光。

她看着地上泥,道:“所以你瞧,鬼要食人血肉,人要杀鬼正道,不死不休,”她语调泛冷,带着能刮骨挫皮的凌然,“是人是鬼又如何,都不会甘心认命。我如此,你亦如此。”

谢神筠行在朝堂,身周全是恶鬼,可是人是鬼,根本没有不同。

望江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圣人面前的女官匆匆寻来,向檐下的谢神筠禀报:“郡主,宫中来禀,因连日雪重,太庙被压塌了。”

女官深深垂首,道,“圣人已经起驾回宫了。”

谢神筠站在雪线内,顷刻换了眼神。

——

谢神筠已经走了。

太庙压塌是大事,必会引得朝堂震动,沈霜野亦要入宫。他迟了片刻,叫人去给沈芳弥递话。

况春泉从檐上翻下来,率先看见了缠在沈霜野刀柄上的白色丝帕。他听了全程,不得其中深意:“明泉锦……瑶华郡主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谢神筠的话吗?去年的存货,她这是提醒我,燕州城外的那批货宣蓝蓝也有沾手,否则她不会提起燕州城的丝锦。”

沈霜野解开缠在他刀上的帕子,是普通的素帕,“要是没猜错,那批货该是和宣蓝蓝扯上了关系。”

唯利是图,物尽其用。

沈霜野对谢神筠的评价除了难缠之外又多了这八个字。

这是谢神筠的警告。她把宣蓝蓝绑在了一条船上,要是沈霜野敢算计她,她就能拖宣蓝蓝下水。

况春泉也是一惊,道:“宣世子怎么会搅和进去?”宣蓝蓝要是同府兵通匪私铸兵甲扯上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明泉锦的来路得查,”沈霜野面沉如水,“宣蓝蓝当冤大头当习惯了,但不是蠢货。他不挑吃穿,没必要买这么好的东西。

林停仙一直盯着那批货的去向,连他都没查到,那批货是怎么送到宣蓝蓝手上的?”

“敬国公府的采买是宣将军派回长安的人在管,”况春泉也觉得蹊跷,“那批货折成的银子数目不小,宣世子哪来的那么多钱?”

敬国公老来得子,对这个幺子多有纵容,又深觉宣蓝蓝独自在长安不易,每每提起都要心疼得老泪纵横。

但他也有心无力。如今黔西道的朔方军是敬国公的长女宣盈盈掌权,国公府的公账也在她手里捏着,父子两个要在宣将军手底下讨生活,敬国公过得也不容易,私底下只能拿自己的私房来贴补宣蓝蓝。

他私房不多,没两年就被宣蓝蓝这个败家子败光了。宣蓝蓝日日在沈霜野面前哭穷。

沈霜野冷酷的想,该叫宣蓝蓝把前日砸朝云坊的钱还了。

他冷笑一声,道:“说不准是别人送的。”

那就更不得了。

“还有件事我想不通,”沈霜野道,“谢神筠为什么要花大力气把那批货买回去?”

他目光眺向天边云,直觉谢神筠背后还有文章。谢神筠此举,或许是又一次借刀杀人。

“无利不起早,瑶华郡主不会做无用功。”况春泉道,“算算时间,能和太子殿下要翻贡船案的事情对上。侯爷不是怀疑那批贡品就是府兵通匪案里被劫的贡物吗?如今看来,贡船案就是道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劈下来了。”

太子因翻贡船案已被皇帝申斥,陆庭梧私铸兵甲也是板上钉钉,长安的表面平静下是暗流涌动,随时都会风波乍起。

“盯紧谢神筠,”沈霜野眼底阴郁沉沉,透出一丝狠意,“我还不想被雷劈死。”

他还攥着那方帕,雪白棉布染了一丝红痕。

那是谢神筠的口脂。

她拭去唇上落雪时很轻,因此那颜色也显得淡。

沸腾的杀意悉数转变为另一种欲望。

谢神筠太爱干净了,这让沈霜野只想把她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