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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35419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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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今年雪重,衙门已经加紧巡查修缮,但大雪压塌房屋的事还是防不胜防。长安各坊市都有灾情,但好在并不严重。

但禁军巡防,太庙居然被压塌了一片,这才是不合常理,太常寺卿不敢耽搁,赶忙将情况递进了宫。

今日登高,皇后大宴群臣,中书令贺述微不曾前去,他坐镇桂堂,太庙出事的消息最早递到他案头,紧随而来的是皇帝急诏。

贺述微步入西苑,皇帝已敛了震怒的情绪,他抱恙多年,最忌情绪起伏过大,此刻看着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头已经开始痛了。

坍塌的详情太常寺卿已悉数禀过,他自知惹了大祸,伏地请罪时汗湿青砖。

贺述微等了半截,等皇帝缓过怒气,这才道:“太庙虽然受毁严重,但好在享殿暂时无碍,当务之急是要将太庙中供奉的神位移到其他地方。”

配享太庙的都是历朝天子和功臣显贵,他们的神位挪动只能皇帝点头。

皇帝没有开口,目光落在了贺述微身上,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

“兴庆宫离承天门街不算远,太极殿也在前年修缮过,”即便是暂时供奉,地点也不能轻忽,贺述微说的这两处地方都挑不出错处,“还请陛下拿定主意。”

“就定太极殿。”皇帝一锤定音,“挪移之时朕亲自到先祖面前告罪。”

神位的事情解决了,受毁的宫殿却还要重修,原本正月里太子还要代皇帝行祭天大典,如今能否成行也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太庙修缮也是重中之重,”陆仆射道,“虽然耽搁了祭天大典,但正好可以趁着太庙修缮落成的机会重办。”

年初的祭典只是四时享祭,和太庙落成的祭典当然不能相提并论,陆仆射在这时提到这个,是在给太子争取机会。

但皇帝没有顺他的意:“太庙重修的事情就交给工部去办,此事由皇后定夺。”

话音刚落,殿外便来内侍通传,圣人已经到了。

西苑的议事至申时才散,皇帝听了半程,头疼得越发厉害,没有坐到最后。

翌日政事堂议事,贺述微来得早,堂中便有人急匆匆地迎出来:“贺相,司天监司监苏寻宿被下狱了,”他顿了一顿,哑声说,“他向陛下上书,说太庙崩塌是因国本不稳,妖星乱政!”

——

苏寻宿才受过廷杖,被堵了嘴带下去。但他的上书很快传遍朝野,连宫外也在议论。连带着,皇帝申斥他妖言惑众,命北司指挥使郑镶将他下狱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瞿星桥才从承天门街回程入宫,皇帝风疾又发,圣人还在西苑照料,他将查到的事先禀了谢神筠。

太庙坍塌,太常寺卿没有连夜往宫中报信,却是挑着登高宴皇后出宫之后才把事情捅出来,紧随而来的就是苏寻宿上书,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国本不稳,妖星乱政,如今朝上是皇后主政,那谁是苏寻宿口中的妖星?

这一刀捅得又毒又准。

瞿星桥道:“陛下虽然当即怒斥苏寻宿妖言惑众,动摇人心,但此等言论已经传了出去,就再难堵住。”

“流言无形无迹,如何能堵,秦大人今日已经率众去了西苑,”谢神筠出了凤阁,咽下喉间冷如刀锋的寒气,“他要为苏寻宿正名。”

“——更要借此攻讦圣人。”

天幕阴郁,乍见的辉光隐于云层,群臣过丹凤门,直朝西苑而去,他们在雪地里褪去了灰蒙,变得锋芒毕露。

“陛下,臣右都御史,秦叙书求见!”

秦叙书立于阶下,鲜红的朝服似蜿蜒血迹,身后是浩荡群臣。

宫门紧闭,朱色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陈英从里面走出来,他对以贺述微为首的政事堂群相素来恭敬,此刻面上却敛了诸种神色,面无表情道:“圣上身体不适,太医正在针灸,秦大人请回吧。”

秦叙书不退:“司天监司监苏寻宿被下狱,敢问他是犯了何罪?”

陈英眼角一跳,秦叙书身后已有人已高声喝道:“陛下,司天监司监苏寻宿被下狱,敢问他是犯了何罪?”

陈英一字一句道:“苏寻宿妖言惑众,藐视天威。”

秦叙书半步不退:“苏寻宿是正五品的钦天司监,即便是下狱受审也该经台院三司,禁军擅自拿人下狱,置朝廷法纪于何地?”

北军狱不经台院三司便能直接将官员下狱的权力让群臣人人自危,他们齐聚于此,不仅仅是苏寻宿的上书戳中了百官担忧的隐秘,还因为他的下场。

他们今日不来,来日人人都会是下一个苏寻宿。

郑镶穿甲佩刀,红衣冷厉,居高临下俯视众人:“陛下有言,请诸位大人速速退去,否则一概以藐视天威论处,当廷杖责!”

中庭默了一瞬。

北司指挥使声名狼藉,过去数年悄无声息死在北军狱的官员无数,他背后站着谁不言而喻,在此刻出现更是引得群情激愤。

“廷杖又如何?”有人正气凌然,唾沫飞溅,“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我等为君主谏、为朝廷谏,九死不悔!”

“陛下今日不见我们,我们便不会退!”

一时群情激然。

“惟礼!”贺述微赶到了。

他面色肃然,“你们这是做什么?”

“监察纠弹是御史之责,”秦叙书神色冷寂,意当凌云,“我为肃整朝仪而来。”

在他身后群臣皆担如此凌云之志。

太子在这样的言论中紧蹙眉头,温声劝说诸位大人先回去。

贺述微还要开口,却被进喉的冷风呛了气,另一道声音在他细微的咳嗽声中强势插进来,几乎要撕破阴霾:“诸位大人齐聚明堂,到底是上谏,还是逼谏?”

沈霜野未着朝服,他环视过众人,某种东西随他的目光一并下压,叫人胆寒。

血气和杀意都被包裹在冰冷的目光下,在此刻方显出雷霆之势。沈霜野在朝上刻意敛去了存在感,叫人几乎要忽略了他是坐镇北境、统率三军的定远侯。

“规劝君主是百官之责,何来逼迫一说?”满庭寂然中唯有崔之涣面色不改,上前一步,落音如飞泉鸣溅,“为官者,上当纠君主言行,下当查百僚风纪,两肩担的是江山社稷和天下万民,”

崔之涣不卑不亢迎上沈霜野目光,“我为谏臣,更是言官。”

崔之涣站在阴霾下,一瞬却如尘去光生,出鞘利剑破甲杀敌直刺人心。

沈霜野总算领教到了所谓言官利笔刀舌杀人无形的威力。

“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说!”沈霜野目光如矩,“可你今日上谏到底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一己之私?为官者,为的是天下万民,而非君主百僚。诸位今日上谏,谏的是太庙崩塌,可太庙塌,往小了说是陛下家事,往大了说,我大周江山难道会因一个太庙而倾颓吗?若真如此,诸位也不必上谏,齐齐撞死在明堂前以身殉国更来得容易。”

“你你你——”

“定远侯,你放肆!”秦叙书面色铁青。

这话他也敢说出口!

“放肆的是你们。”沈霜野面寒如冰,气势压过了众人,“如今天下承平,你们却以太庙为由头危言耸听,安的是何居心?”

中庭雪寂,沈霜野将群臣说得哑口无言。

他话还没完:“你与我讲为官之道,我便与你论为臣之道,为臣者,敬天子,亦要遵纲常法纪。诸君今日齐聚,难道不是以大义为名,行逼迫之实吗?”

裴元璟上前一步:“何为大义何为小义?纲常法纪为大,江山社稷为大,国本朝事亦为大,朝中无小事,我等上谏正是尽忠守义,又怎会是逼迫?”

沈霜野毫不客气地说:“若要上谏,可行文直奏,也可明堂朝议,诸位齐至御前率众上谏,说的还是臆想猜测怪力乱神之谈,忠骨何在?文心何在?”

苍穹如盖,将太极宫都笼罩在阴霾下。谢神筠在千秋台上仿佛能听见自明堂传来的谏言,声可入云。

谢神筠微微垂眼:“可惜了。”

阴霾下的西苑凝重未散,“吱呀——”

厚重的宫门在开阖时的响动就是为了要引人注意,朱门洞开,走出来的却不是西苑的宫人,而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杨蕙道:“圣人宣诸位大人进殿。”

顷刻打破了局面。

秦叙书在原地僵立片刻,贺述微却已经转身上阶了:“既是为进谏而来,便进去吧。”

时至此刻,百官进谏仍被拦在清静殿下,最后召他们进去的却是代执朝政的皇后,何其讽刺。

这不是贺述微第一次踏足西苑,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觉得殿中阴影深厚。两侧青铜缠枝纹云大炉内还燃着未尽的香,莲花九阶上纱帘高挑,天威立显。

殿中情形却与百官所想大相径庭,皇后不在殿中。

皇帝在西苑静修,但不是不问政事,天威难犯,百官俯首,殿下群臣山呼之后没有等到皇帝叫起。

“今儿倒是热闹。”皇帝越过太子和贺述微,不冷不热地问,“秦大人,你有本上谏?”

“国本不稳、妖星乱政,太庙崩塌便是警示。”秦叙书手执牙笏,凛然不可侵,“如今朝上皇后揽政,阴阳倒序,我大周何谈国祚延绵?”

他伏地跪请,“臣请皇后退居后宫,不得再过问政事!”

殿中半晌无言。皇帝从九阶上下来,忽而转向太子,问:“太子,你也是这样想的?”

太子迟疑一瞬,说:“太庙崩塌或是年久失修,又或是因上天警示,倘若真如苏司监所言太庙崩塌是国本不稳上天警示,那儿臣这个做太子的亦有责任,请陛下降罪。”

群臣一阵骚动。

莲花台后帷幔未动,那是皇后最早垂帘听政之所,早有敏锐的人猜到皇后就在其后听着殿中诸事。臣工之中已有人生出满腔愤懑,皇后势大!竟逼得太子至此!

皇帝转了两步,来到崔之涣面前:“朕方才听你在殿外没有把话说完,你也觉得皇后是妖星乱政?”

他在殿中,竟将外面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崔之涣摇头:“圣人为国母,与陛下共坐江山,臣不敢、也不能妄议。”

皇帝语气稍重:“那你身为谏臣,是要规劝朕什么?”

崔之涣璟身如青松,不卑不折:“臣谏言有二,苏司监的职责为窥星推演,纵然他或有藐视天威、口出狂言之过,那也该由台院辨明,他因履责而下狱,是私刑,为国法不容,此谏一。”

纵是天子下令,未经律法便是私刑!

殿中人人侧目。

皇帝眼神微沉:“谏二呢?”

“太庙彰显的是李氏正统,太庙塌就意味着正统不稳,陛下不应迁怒他人,而应罪及己身。”崔之涣语出惊人,“若太庙崩塌真是上天警示,那警告的就是陛下。”

旁听的人瞬时吓出一身冷汗。

殿中越发死寂。

“说得不错。”皇帝忽而笑了,“皇后为一国之母,容不得旁人诋毁!”

“我大周国祚延绵,也不在百官的谏言中。”皇帝话至最后,几乎已带了森森寒气,“朕才是大周天子,国本不稳是朕之过,累先祖神位受惊更是不该,朕已准备下诏自省,敬天祈福。”

“陛下——”群臣一时无言。

要劝皇帝不要下诏自省吗?可是说太庙崩塌是上天示警的也是他们。但他们的本意是逼皇后还政,谁料到最后竟是这样的局面。

“父皇,”太子忽道,“国本不稳儿臣亦有过,儿臣愿代父皇向天祈福,斋戒七日。”

“太子何必心急,”皇帝淡淡道,“日后自有你担先祖基业和大周国祚的时候。”

诛心之言!

这话几乎已经是在明着说皇帝还没死,太子就不必早早惦记帝位了。

皇帝竟厌他至此。

太子霎时白了脸,身形亦有不稳:“儿臣绝无此意!”

皇帝看着太子跪地请罪,太子在储位多年,不曾行差踏错一步,可他错就错在从无错处。

良久后,皇帝道:“既然太子说国本不稳他亦有过,那就让太子代朕赎罪,东宫祈福三月,以正纲纪。”他似有倦意,“诸卿退下吧。”

崔之涣出来时已有些晚了,他三言两语就将秦叙书率众进谏的努力付诸流水,明里暗里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少,但没有人上前与他攀谈。

他在御史台,要叫秦叙书一声老师,但秦叙书看见他也没有好脸色,瞪了他几眼便气鼓鼓地走了。

“崔大人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沈霜野等了他两步,话中喜怒难辨。

博陵崔氏乃天下第一高门,贵比公卿,皇亲贵胄在他们眼中还不如田间烂泥,可崔之涣今日之语也实在是石破天惊,让人再不能忽视。

人人都以为他是为弹劾皇后而来,中庭与沈霜野对辩可谓机敏,但他最后反水,实在让人摸不清他的立场。

“我人微言轻,当不起侯爷的赞誉。”崔之涣道,“侯爷今日才是出尽了风头。”

今日但凡是换个人来说中庭里的那番话,一个“煽谣国是,讪谤浮言”的罪名就能让百官参他到死,纵他是兵权在握的重臣也得脱一层皮。

但他的话偏偏说到了皇帝心坎上。

秦叙书率众进谏,从先手就错了。想靠弹劾来打压皇后是最愚蠢的做法,赢了先机又如何,到底还是失了圣心。

百官再不喜皇后摄政,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圣人主政并无过错。皇后不是囿于深宫的无知弱女,她对朝局的把控不输久浸官场的权臣。

况且皇帝的态度已经证明了一切,他们越是逼迫,就越显出皇后的弱势,那是皇帝亲自选的国母,是能与他共治江山的话事人,他与皇后站在一起,逼迫皇后还政本质上是在质疑天子。

更何况在皇帝眼中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太子。

“崔大人此言差矣,你我皆是一心为国为君,没有轻重之分。”沈霜野道,“崔大人既要做言官,我便以为你已经把尊卑高低都抛在脑后了。”

“论做言官,侯爷似乎比我更有心得。”

“你说错了,我不会做官,只会做人。”沈霜野道,“崔大人比我会做官,来日若登青云,还请崔大人勿忘今日初心。”

崔之涣停步,看着沈霜野走进雪中,身形渐隐。

——

翌日承天门街,太庙的旧址已经被清理出来,神位挪移迫在眉睫。

太子亲自请动了先祖神位搬入太极殿,礼成后他还要另外焚香祭祷,敬告先人。

“太庙重修不是小事,圣人要我们先议,”贺述微对岑华群道,“你与泽镜当同心济力。”

岑华群今日话很少,没有表态。但修宫就要提钱,绕不过他去。依他眼前看来,太庙主体建筑仍在,损毁并不严重,要重修费的功夫也不大。

但他一如既往地没有给准话,只说让工部先算个数字出来。

“圣人提倡开源节流,如今各处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户部也不例外。”岑华群道,“陛下与圣人都发了话,太庙必须要修,银子户部肯定也得批,但是能批多少,泽镜你心中要有个数。”

岑华群稳坐户部尚书多年,处事原则就两点,做人必须糊涂,数钱绝不含糊。

他这话是提醒,话里的意思几人也都明白。

如今户部度支郎中空设,年底核账都交春台官先审,再由皇后定夺。瑶华郡主算数一流,对银钱卡得极紧,超出的银子一概不批,六部已被她整治出来了。

各部的办事官闹不到瑶华郡主面前,都去户部围追堵截,但岑华群也只会打太极和和稀泥,半点不沾手。

“如今要紧的还不是银子,”谭理在矿山一案后越发谨慎,话点到即止,“而是修缮太庙需要的木料,这才棘手。”

历朝历代但凡宫中兴修土木,不仅劳民伤财,还耗时日久,最大的难处就是木料,从砍伐到运送都是问题,太庙可不是旁的宫室,能拖着日子慢慢修,大周历代皇帝和功臣的神位要是在太极殿挤上个一年半载,莫说陛下,御史台的御史就能用唾沫把工部上下统统淹死。

虽然皇帝没有明言,但谭理心中有数,太庙重修最迟也得在今年六月之前完成。好在太庙主殿受毁并不严重,只需在原来的基础上修缮加固即可,但即便是这样所需的梁柱也不是什么木头都可以的,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谭理现在就为这个发愁。

“主殿和副殿的梁柱都有腐朽,”谭理道,“只能趁着修缮的机会一起换了。但工期紧,可供更换的木料还没有眉目。如今天寒地冻,就算找到了合适的木料,一时也送不进长安。”

贺述微听到最后,道:“那可有解决的办法?”

谭理才是工部主事官,他不可能把问题踢出来让旁人去想办法。他如今在贺述微面前这样说,就是投石问路,要他们拿主意。

“办法倒是有,”谭理道,“年前陛下要修紫极宫,工部采购的一批砖石木料已经到了,其中就有能用的,倒是可以先将那批木石紧着太庙修缮用。至于紫极宫那边,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马上开春,路也好走了,再另外采购一批便是。”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皇帝的紫极宫还没有定下动工的时间,太庙的工期却赶得紧,如今先顾着太庙这头,紫极宫再慢慢修嘛,耽误不了什么事。

但真要挪用又是另一回事了,谭理能做这个主,却不想担责。

他如今是真谨慎了。

贺述微沉吟片刻,眼底忽地划过一道精光,又很快隐去:“太庙的修缮不能拖,这确实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

“你写个折子呈上去,明日朝上一并议了。”贺述微想了想,又觉得不好再拖,吩咐侍卫将谢神筠请来,“我方才见郡主也在,你先同她提一提。”

谢神筠认真听完谭理所言,道:“谭大人放心,我记下了,回宫之后就向圣人回禀。”

她今日是代圣人来,皇帝抱恙在身,把神位挪移的事交给太子来办,皇后不知是不是还记着昨日西苑风波,索性也就没来,今日朝议也取消了。

太极殿还有一场祭仪,谢神筠走得早,出来时看见沈霜野的背影。

左右无人,谢神筠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飞快揉了个雪团就朝沈霜野的背影砸去。

孰料他跟背后长了个眼睛似的,头一歪,雪团就擦着他耳线过去了。

沈霜野回身,看清是谢神筠后眉梢极其微妙地一动,又生生被他压平。

“瑶华郡主。”

谢神筠已经消灭了罪证,假惺惺地看着他:“侯爷别来无恙。”

“倒霉着呢,”沈霜野从领子里摸出数粒雪,“飞来横祸,我瞧今儿也没下冰雹,怎么就掉了这么大一块雪团子。”

谢神筠气定神闲,半点不心虚地说着假话:“我也没看清呢,许是上天也知道侯爷昨日风光得很,赏你来着。”

沈霜野昨日舌战群臣,不知道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痒痒,明着没人敢触他霉头,但这些京官变脸的本事一流,千言万语都能搁在一个眼神里,沈霜野皮糙肉厚,全当没看见。

但谢神筠就能来直直地戳他的肺管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赏我来做眼中钉。”沈霜野点了点远处宫殿,又碾碎了掌心雪,“还想把我砸成个傻子,这赏我送你,你要不要?”

“这是侯爷的福气,旁人羡慕不来。”谢神筠总有种本事,能把刻薄的话说成夸赞,这点沈霜野才是羡慕不来,“不过侯爷还真是出人意料,我原以为你会独善其身,不去沾这趟浑水。”

“今日独善其身,来日就是孤立无援,”沈霜野道,“我以为这个道理郡主该比我明白。”

“但你是不是也站错立场了?”谢神筠奇道,“秦大人率众进谏,你就算不置身事外,但也不该挺身而出才是,与群臣相对,做个孤臣就是你想要的?”

“何为孤臣?背弃寡恩为孤,无亲无友为孤,我两者都不沾,郡主不要咒我。”

沈霜野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安定,令人信服,“政见相佐是常事,朝堂辩论没有立场,只有对错,百官效忠的都是陛下,为的也是陛下。”

谢神筠眼底渐生冷嘲:“论揣摩圣意没人比侯爷做得更好。”

她踏过冷雪,逐渐逼近。

“但有件事你错了,朝堂不仅没有立场,更没有对错。你昨日驳斥崔之涣,是当真觉得他的话是错的吗?官者,万民为先,臣者,天子在前。我今日倒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在你心中为官为臣,孰重孰轻?”

数点寒鸦盘旋在断壁残垣上,空出孤远天穹,卷雪的风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让沈霜野的面容陡然模糊。

“分不出轻重,也不必分。”沈霜野顿了顿,他似乎没有想说出后半句话,但在谢神筠面前任何试图隐藏的行为都是徒劳,“百姓为水,君王如舟,治国有如同舟共济,没有轻重之分。”

微妙的笑意沁入谢神筠眼底,她仿佛已经从这句话里得到确认,某种被彼此强行压在平静寒潭下的东西在此刻露出狰狞一角。

“同舟共济。”谢神筠嚼着这个词,暗含轻蔑。

谁能与君王同舟共济?这是谢神筠听过的最大的笑话。臣子是帆、是桨,是君王可以随手更换的工具。

没有任何一个忠于李氏江山的臣子敢说与天子同舟共济。

“沈霜野,你真当自己是李氏臣吗?”

谢神筠声如絮语。

“新亭之乱后,你掌奉安、定远、宁西三军二十万兵马,朝廷欲指隋定沛为奉安军主帅,但你力排众议,提了灵台镇将燕流云,他一步登天,从此对你别无二心。在你父之前,燕北铁骑之中大半将领都还是朝廷指派,但时至今日,北境三镇六府已是你的一言堂,只闻沈氏,不闻天子。”

她的确是擅于玩弄人心的高手,三言两语便将沈霜野打为拥兵自重的藩镇诸侯。

“可你越是权势煊赫,便越要如履薄冰。”谢神筠隔空点了点他,“你受封定远之后,贺相上书改兵马调遣和军报直奏之制,此后各方军镇不仅要听兵部的命令,还要受州府的辖制,你在那之后立即改变了处事的态度。”

沈霜野未封定远侯之前便是天之骄子,行事从来目中无人。他太骄傲了,仿佛始终带着少年意气,永远学不会利弊权衡。

但他已然学会了低头。

这让谢神筠说不出是惋惜还是欣赏。

“此后你每一次进京,都在收起你的桀骜,低下你的头颅,对上逢迎帝心,对下礼贤群臣,你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毫无威胁的纯臣,我听说你在军中最开始干的是斥候,你一定在那时候学会了忍耐,”谢神筠微微叹息,“忍哪,忍字头上一把刀。”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谢神筠面前受得住她那种嘲讽幽微的语调,似被她踩进泥里。

她像是缓慢收紧着沈霜野脖子上的链子,等着他露出颓势,抑或是绝地反扑。

谢神筠盯紧了沈霜野,残酷地吐出下一句话:

“明明是桀骜臣,偏只能做朝堂犬,脖子上套着狗链子的滋味如何,爽吗?”

这样粗鄙的话从谢神筠嘴里吐出来也像是不带烟火气,却无端让人血气上涌。

沈霜野平静到近乎冷酷,眼底翻涌的暴戾幽光被他生生压下去,变成某种更加黏稠而难以看透的黑暗。

“爽不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第32章

谢神筠曾说他是画地为牢,沈霜野对此不置可否。

天地君亲、仁义礼智,乃至每一个受沈霜野提拔的将领、听他差遣的小兵,还有他的妹妹,都是这无形锁链中的一环。

这锁链拉扯着他,让他进退不得。

至亲要疏,至爱要远。疏远二字是牢笼亦是枷锁,将他这个人钉死在定远候的盛名之下,他这一生就能在这两字里看尽了。

沈霜野从眉心到下颌的弧度冷静到堪称坚硬,唯独眼底野火渐生。

谢神筠仿若不觉,她面前是铜墙铁壁,能将她碾碎,谢神筠却只看见了困兽。

“我不当刀下鬼,也不做笼中人。”谢神筠道,“那你呢?”

她不在乎自己被冒犯到了,褪掉那层从容镇静的皮,沈霜野和她一样是个恶鬼,权势让他们披上了人皮,为了维持这层皮,就需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

这是条死路,一眼望不到头。

谢神筠朝前一步,不再掩饰自己嘲弄的笑意:“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此话谬然,你为守将,亦是朝臣,受的的是社稷供养,食的是百姓禄米。”

谢神筠注视着沈霜野,仿佛就在等着他露出破绽的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掌控欲被满足到极致。

但还不够,她要更多。

沈霜野是个看不透的人,他自负至此,可在朝野内外甚至称得上有个好名声。

不恋权势孤傲自矜就是他最大的假象,绝对的冷静容忍下面是极致的冷酷残忍,沈霜野这样的人践行的是他的处世之道,不因外物扰乱,人挡杀人。

谢神筠像是冰凉的毒蛇,在嘶嘶吐声中露出毒牙,“沈霜野,你当自己是大周臣,却不是李氏臣。”

可大周就是李氏江山!国无二主,臣无二心,谢神筠此言就是直指他暗藏异心,有祸国之嫌。

沈霜野瞳孔紧缩,杀意霎时呼啸而来。

“谢神筠,光凭你方才所言,我就能杀了你。”

沈霜野按住腰间刀,杀心已起。

杀意太重,连天光都因此回避。

他从未被剖析至此。

杀掉谢神筠的念头在此刻变得尤为强烈。刀锋割喉,谢神筠再是心冷如冰,喉头那抹血也是热的。

谢神筠寸步未退。

沈霜野跟她是一路货色,他们才是同路人,在权势争斗中只是随时可抛的卒子,不能进,也不敢退,稍错一步就意味着死。

“沈霜野,要我提醒你吗,你今日腰间佩刀,要杀我,就快点动手。”

谢神筠颈上红痕已散,她仿佛轻易地忘掉了沈霜野曾经带给她的痛,在激怒他这件事情上不遗余力。

寒风乍起,卷起的碎雪扑上谢神筠裙幅的忍冬纹,沈霜野没有拔刀,但他动的时候比刀更快,强势撕开了挡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他和谢神筠交过手,彼时后者身上带伤,那股狠劲却让沈霜野记忆尤深。

谢神筠是个刺客一样的人,讲究一击必中,近身交手要限制谢神筠只能比她更凶更狠,绝对的强势才能换来绝对的碾压。

沈霜野劈向谢神筠的掌刀在半空中被拦下,论力量她远不如军中擎刀破甲的成年男子,招架只有短短一息。

瞬息之间薄刃从袖中出贴着沈霜野脉搏游走,就要剜掉他一块血肉。

沈霜野避得及时,冰凉的刃却叫他被激出了凶性。

他五指发力,狠狠将掌心柔滑往后一箍,用劲之大近乎要就此将谢神筠的手腕掰折,但谢神筠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在沈霜野掌中没有逃脱的余地,膝盖却极其强硬地顶上沈霜野小腹——

砰——强烈的撞击让两个人猝然分开,因交手激起的雪屑淹没了他们,短短一个呼吸间两人交手数个来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沈霜野有如铁壁牢牢横亘在谢神筠身前,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对她的掌控。

电光石火间谢神筠卷身而上,踩着沈霜野的手臂狠狠踢向他的头!

原本的掌控此刻也成了沈霜野的桎梏,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沈霜野偏头,肩颈处精悍的肌肉发力生生架住了谢神筠的膝盖,他绞住谢神筠的小腿重重一握,五指嵌进膝窝,在忍冬纹下留下深红指印,力道足够把人掀翻在地。

谢神筠没有落地,她勾着沈霜野的手臂,强行在后仰时踏燕翻身,那顺势下坠的力道让沈霜野手上一麻,紧随而来的膝击打中他胸口,迫使他最终放弃桎梏。

但她手腕上的铁钳始终未松。

下一瞬谢神筠手腕翻转,银针穿透血肉的声音极其细微,带来的痛楚却无比强烈,谢神筠对人体的弱点很熟悉,她能用最短的时间让一个人失去行动力。

沈霜野早防着她,银针本该钉入他双肩大穴,让他瞬间脱力,沈霜野却生生抗住了那股剧痛。

他死死抵住谢神筠,撞上了冷衫木,大雪铺天盖地兜了两人满头满脸。

谢神筠双手被他一掌紧缚,刀鞘强行卡住她膝弯,从颈到腰绷紧的弧度似一弯新月,这是个接近于锁的姿势,对任何一方而言都是。

“手段不错,但你找错了位置。”沈霜野冷冷说,“你该钉死我的喉咙。就像我做的这样。”

冰茬子贴着肌肤滑过,让谢神筠生出寒栗,唯一的热源是颈上缓缓收紧的力道。

沈霜野掐住了她的咽喉。

雪光勾出谢神筠侧颜的薄淡弧度,让她整个人都透出难以描摹的艳和冷。

贴身的肉搏谢神筠没有占到太多优势,绝对力量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但谢神筠竟然还能缓缓笑出来。

“那样就没意思了,是不是?”她笑起来有如冰消雪融,眼底宛转潋滟波光,盛的全是虚情假意,“否则你怎么还不下手?杀了我啊。”

后仰的颈绷出一段秀致弧度,能让沈霜野的虎口严丝合缝地卡进去,这是连梦里也不会有的场景,戳中了沈霜野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他早就该这样做的。

卡住她咽喉的五指再度收紧。

谢神筠被迫仰首,以争得一丝喘息。

这样的姿态本身就意味着屈辱。

但谢神筠不在乎。想杀她的人太多,想折辱她的人更多。她被捧成了天上月,落下来就是地底泥。

是明月还是污泥谢神筠根本不在乎,她不想当天上月,沈霜野却是雪中刀。看孤刀认主、傲骨低头总是有意思的。她不仅要握着沈霜野这把刀,还要这个人俯首称臣。

沈霜野今日不杀她,来日就没有机会了。

“你想这样做很久了吧?”谢神筠容色雪白,剔透得像冰,分明是受制于人的境地,她却仿佛依旧高高在上,毫不掩饰她玩弄人心的意图,就像是掐着沈霜野命脉的人是她。

“这样掌控我的滋味是不是很好?”谢神筠语含引诱,“握着我的生死,得到了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力,你应该杀掉我的,就像你应该斩断你颈上的枷锁一样。”

沈霜野没有动。

谢神筠说得太对了。

她本身似乎就是权势与欲望的象征,要么被紧握,要么被摧毁。

而掌控她生死的感觉太好了,就像是握住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力,握住权势的人可以手不染血、履不沾尘,抹掉人命时就像拂去袖上一粒尘,谢神筠也只是被抹掉的尘土。

被融化的雪粒变得潮湿冰凉,渗进沈霜野掌纹,烧起了一阵难言的焦渴。

沈霜野已经撕开了伪装,露出凶悍本质,他俯身垂下的阴影像是要把谢神筠撕咬殆尽。

“是很好,你真该试试的。”

下一刻沈霜野就松开了手,他杀不了谢神筠,而谢神筠也不会杀他,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互相伤害的过程没有意义,沈霜野不该动手的。

谢神筠能让人失去理智。

寒气入喉的刺激格外凶猛,谢神筠喉间泛起痒意,方才双方手段齐出的较量还远没有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彼此都留了余地。

“是吗?”谢神筠摸着颈上被攥出来的红痕,窒息的痛楚似乎还有余韵残留,“我还真想试试。”

远处的祭仪到了尾声,隐约能听见钟磬奏鸣之音。

谢神筠揉着颈,侧耳细听。

“要不要打个赌,就赌太子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谢神筠轻声说。

她的邀请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但沈霜野只觉好笑,谢神筠与他都不该是相信天命的人,但若真有天命,那也阖该落在大周储君身上。

沈霜野冷冷道:“太子是东宫正统,他就是众望所归。”

“那你敢同我赌吗?”恶意如潮水上涌,变成薄红染上谢神筠雪白面容,让她此刻有种难言的糜艳,“若你输,我就要你当我的一条狗。”

沈霜野仿佛无动于衷,但微沉的语调带着森然冷意:“想做我的主人,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我想啊,”谢神筠接过他的话,慢条斯理道,“我想做那个攥着狗链子的人,你不是要让我试试吗?”

言语的撩拨不露痕迹,她眼如桃花,瓣上却含霜。谢神筠仍是冷的,态度甚至称得上轻慢,却叫沈霜野不动声色地绷紧到极致。

“赌是百害之首,”攥过谢神筠颈项的五指在背后握紧,沈霜野面不改色道,“郡主,你该当个正经人。”

好赖话都叫他说完了。

谢神筠喉中麻意未退,又像是觉得实在好笑难忍,终于掩唇呛咳出声,眸中含了潋滟春波。

她自己看不见,沈霜野却看得分明,谢神筠肌肤太薄,颈上红痕渐转青紫,指痕清晰可见。

“我真是谢谢侯爷的指教。”谢神筠眼中不见讥嘲,满是真诚,“侯爷当真堪为百官表率。阖该以你为范本,写个定远侯言行实录让百官都学起来。”

沈霜野不至于听不出她的嘲讽,正要开口,数尺之外皂靴踏过松软雪地的声音格外轻,落在两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猝然喝道:“谁?”

“郡主。”脚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短短两个字克制到近乎压抑。

来人出现在雪地边缘,是郑镶。

远处鼓声渐落。

“郡主,祭典已毕,”郑镶目光简短地掠过沈霜野,落在谢神筠身上,“该回宫了。”

沈霜野没有再开口。

谢神筠拂过身上雪屑,重新变回了瑶台仙。

“回见。”她对沈霜野道。

谢神筠出了小树林,掩鬓上还挂着两粒残雪。她扫过郑镶,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怎么是你,瞿星桥呢?”

“瞿统领戍卫京师,不得空闲。”郑镶道,“郡主要是想见他,可以下令让他来护卫左右。”

谢神筠懒得同他多话:“走吧。”

郑镶眸光莫测,口中却恭恭敬敬道:“郡主,您要不要理一理仪容?”

谢神筠停下,眼风轻轻拂过郑镶,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俄顷她淡淡道:“我看上去很狼狈吗?”

郑镶没有答话。

“更狼狈的时候郑大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谢神筠轻声说,比起郑镶来,沈霜野看上去都变得和蔼可亲了,“你忘性不该这么大。”

郑镶后颈一凛,从头皮里炸开的凉意叫嚣着危险,那一瞬郑镶的本能让他拔刀,但谢神筠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一捧兜头泼下的冷雪,生生让他冷静下来。

“郡主说笑了,”郑镶越发恭敬地垂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如淬毒芒刺的视线,“您金尊玉贵,卑职怎敢直面郡主芳容。”

谢神筠同郑镶交恶已久,表面上的和气也已经形同虚设,郑镶毫不怀疑谢神筠会随时找个机会杀了他。

“不敢就好,”谢神筠却没有在看他,她缓缓行过雪地,留下半句警告,“下次你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这双眼睛也就别要了。”

她眼里没有郑镶,她已经站到这个位置,郑镶就是她脚底的泥,在她面前永远只能低头回话。

但谢神筠最爱干净,连泥也要抹除得干干净净。

郑镶直起腰,谢神筠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瑶华郡主高高在上仪态万千,连背影也带着凛然风华,让人不能直视。

他又想起了当年,谢神筠还是被谢家养在端南的外室女,他奉命带谢神筠回京,后者尚是垂髫稚童,他捏死她就像是捏死一只蝼蚁那样容易。

他真的该杀了谢神筠的。

郑镶无声地呼出一口郁气。

谢神筠不死,郑镶就只能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

——

“宣蓝蓝那边怎么样了?”沈霜野出了承天门,驱马穿过青雀街。

今日太庙争斗赫然暴露了谢神筠搅弄风云的目的,沈霜野从未像此刻这样对她生出忌惮。

宣蓝蓝掺和进私铸兵甲案的事让他上了心,但事太多,沈霜野一时顾不上宣蓝蓝那头。

“查清楚了。”况春泉道,“东西是锦绣阁送去敬国公府上的,说是鸿胪寺的魏大人送给宣世子的节礼。我去查了这个魏昇,他是宣蓝蓝的同僚,也是同他一道吃酒玩乐的狐朋狗友,这人同户部岑尚书走得近,任职鸿胪寺以后很有些手段,颇得岑大人赏识。”

“岑华群那个老狐狸还会赏识人?”

“曲家背靠漕运,”况春泉手指一捻,意思是有钱,“岑尚书对他另眼相待很正常。”

见沈霜野不语,况春泉强调道,“真的很有钱,咱世子跟他一起混以后,被他带着做点小生意,赚了至少这个数。”

沈霜野瞥他,这么短的时间,难为况春泉查得这么仔细,怎么以前就没查出来。

“账都查清楚了?”沈霜野问。

“我哪查得到曲家的账,”况春泉道,“从咱世子的私房钱里推算出来的。”

沈霜野转了方向,道:“去敬国公府。”

“没在呢,”况春泉敛了玩笑,显得很正经,“宣世子去画舫听曲了。”

——

宣蓝蓝最近过得不太如意。

魏昇请他吃酒,没选乐坊花楼,挑了东晴阁,显然也是听说了全长安的乐坊宣蓝蓝禁入的消息。

消息一出宣蓝蓝平素那些狐朋狗友都绕着他走,生怕惹了定远侯引来一顿削。也就魏昇和荀诩还念着他,叫他出来玩。

宣蓝蓝在席上喝得大醉,抱住荀诩的衣袖叫苦:“整个、整个长安的乐坊都不要我进了……”他打了个酒嗝,眼角泛起泪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荀诩扯着自己衣袖,左右为难,只好说:“定远侯也是为你好……”

魏昇听说了这件事,哈哈一笑,说:“上不了乐坊有什么,可以把姑娘请出来嘛,”他兴致勃勃地道,“我在春明湖上包了艘画舫,两岸灯市倒影入星河,最是风雅。还可以把翩翩姑娘请出来,临水照花,夜拂弦琴,那才妙呢。”

宣蓝蓝阳奉阴违的事没少干,一听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当即大喜:“观晨,还是你够意思。”

荀诩却觉得不好,为难道:“这样不好吧……”

宣蓝蓝却觉得没什么:“唉呀,我又没去乐坊,这有什么,”他振振有辞,“画舫是观晨包的,曲也是观晨要听的,我本来是想走的,但是夜游星河这种风雅事我当然也得看看。”

把阳奉阴违说得理直气壮,宣蓝蓝也是独一份。他平生最爱吃喝玩乐,当下急忙拉了两人就要去春明湖。

沈霜野拦停画舫时琵琶声正到弦急音惊之处,被变故激得陡然截断。

船身猛地一摇晃。

“怎么回事?”宣蓝蓝是个旱鸭子,最是怕水。

曲家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是定远侯来了!”

宣蓝蓝眼前一黑,完了,沈霜野抓他来了。

“你们可得帮我说项说项,我不是自己想来的,都是陪你们来的……”

曲江水连着清明湖,两岸画楼高起,千灯逐月,在夜里揽尽长安繁华。

沈霜野上船时衣袍掠过明渠水,似拂过天上星。

宣蓝蓝缩在藤椅里,见了他就从椅子里跳起来,怕过之后才觉得自己又没闹事,不能心虚,但到底还是在沈霜野面前矮了气势,缩着脖子期期艾艾道:“疏、疏远。”

宣蓝蓝还觉得自己硬气。他叫阿兄就是沈霜野的弟弟,叫他疏远两人可就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魏昇面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倒是荀诩有几分尴尬:“侯爷。”

好在沈霜野没让他们尴尬太久,对曲荀二人道:“对不住,今夜惊了两位雅兴,宣云望我要带走。”

荀诩如释重负:“侯爷慢走,慢走。”

上了岸,宣蓝蓝垂头丧气地跟在沈霜野身后,听他道:“你府上管事说你好几日没回去,都歇在外头。”

宣蓝蓝警惕地说:“我没去乐坊!”

沈霜野默了默,问:“都歇在画舫?”

“也没有……都是曲观晨非要拉我来的。”宣蓝蓝祸水东引,试图把自己摘得干净。

沈霜野方才也瞧见了魏昇,道:“你同魏昇关系很好?”

“还行吧,”宣蓝蓝不知沈霜野怎地问起这个,不过他交的都是正经朋友,一圈人里属他最没用,宣蓝蓝倒也不心虚,“我们是同僚。”

“关系好到能一起做生意?”沈霜野冷不丁地开口。

宣蓝蓝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面上倒是清澈无辜,慢吞吞地说:“啊……就是点小生意,赚些脂粉钱。”

沈霜野半点不被他含糊过去,一双眼冷冷盯着他,紧接着着问:“什么生意?”

宣蓝蓝原本还想顾左右而言他,见实在敷衍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道:“是观晨带着我做的,他在漕运那块有人,卖些胭脂水粉丝绸首饰之类的,不收过路的税钱,能赚一半。”

漕运历来是贪腐重地,朝中世家勋贵在上头有生意往来,不是稀罕事。不止于此,魏昇眼红北边的茶瓷生意,几次同宣蓝蓝说,想走通定远侯的路子,利润还可以再翻一番。

沈霜野沉眸时如寒潭积雪,问:“一个月前,长乐坊的锦绣阁从北地买了批丝绸,最后送到了你府上,是怎么回事?”

宣蓝蓝不知明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我记不清了……”

他是个合格的败家子,什么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府里搬,哪里还能记得一个月前买过的丝绸。他是真记不清楚。

沈霜野没动,说:“想不起来你今夜就在外面吹冷风,好好醒醒你的脑子。”

“……我想起来了,”这威胁立竿见影,宣蓝蓝想了一阵,说,“就是他们送来的节礼嘛,去年淮南遭灾,丝绸减产,上好的丝绸不好得,观晨说有批好货,就给我送来了,我不是想着我阿姐在西南,没见过好东西,就想着送她点丝绸布料钗环首饰啥的。”

宣蓝蓝是嘴硬。宣盈盈人不在长安,但府里还是她说了算,宣蓝蓝在花销上被管得紧,他这才寻摸着送点好东西去讨好讨好他姐姐,让她念着点姐弟情深别再扣他的月钱。

宣蓝蓝懵懂,像是脑子不清醒,“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送你的那批丝绸是我缴获的一批赃物,同庆州矿山还有私铸兵甲都扯上了关系。”沈霜野冷冷道。

宣蓝蓝一个哆嗦,酒彻底醒了。

——

转眼到了二月初,东风解冻,阳和启蛰。

夜有惊雷,顷刻就下起了暴雨。

这雨直下到第二天还没歇,岳均冒雨入了宫,到值房时身上已经湿透了,他换了身衣服,听外头的人说尚书大人到了,便急匆匆地迎出去。

“谭大人。”岳均道,“雨势这么大,你怎么来了?”

谭理站在廊下,没有进屋,只轻轻摆了摆手,看那积水漫上石阶:“春雨贵如油。”

他再看向岳均就已经换上了一副肃正的神情:“我听说修宫款户部那边还没有拨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子要修紫极宫,这事年前就定下来了,户部拨了采买的钱,工部也用了,但没架住正月里赶上太庙坍塌,原本采买的砖石木料里头有一部分先挪去修了太庙,这里头就有笔漏洞。

本来也不是大事,挪用的事情过了明面,圣人和贺相都点了头,事后再从户部那里另外补一笔条子就行了,可现在问题就出现在这补的条子上。

户部那边没人签字,也不肯拨钱。

岳均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道:“可能是开春诸事冗杂,户部那里的账目又繁多,一时还未来得及。”

“都是托辞!”谭理点了点他,颇有些无奈的味道,“同朝为官,难道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岳均自然明白这是托辞,但他人微言轻,户部那里只管用这个借口打发了他,让他也只能一次次地跑。

谭理看着他一副软绵绵锯嘴葫芦的模样就皱紧了眉头,但他也知道这差事不好做,只好缓了语气,问:“你去找过岑尚书了吗?”

按理当初挪用紫极宫砖木材料的法子是谭理提出来的,于情于理也该由谭理去向岑尚书提,否则岳均师出无名,户部那头只会和他打太极。

岳均顿了一下,摇头:“岑尚书日理万机,我次次去户部都不巧,没能和他见上面。下官人微言轻,在岑尚书跟前说不上话,谭大人和岑尚书交好,不如大人去找岑尚书提上一提?”

“……”

岑华群那个老滑头,抠门又较真,谁和他交好谁被坑,谭理心下可不认这个说法,当然面上不会表现出来,只打了个哈哈,说:“岑尚书确实忙碌,但也不能拖着咱工部的事。这样,明日政事堂有议事,他肯定会入宫,你再去户部问一问。”

分明是正经朝事,却硬生生被逼成了催债的,岳均只能苦笑。谭理身为工部的主事官,自己反而置身事外,只让岳均去趟浑水,明摆着是要独善其身。

但谭理是上官,没有岳均置喙的余地。

谭理见他听了进去,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说:“这件事圣人和贺相都过了眼,岑尚书不会拿乔,再不济,最后就算是闹到圣人面前,也是你占理。”

他话里隐含深意,岳均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是笃定这事最终一定会闹到御前去了。

岳均心下一沉。

翌日岳均依言去了户部,却没见到人,说是岑华群入宫的路上摔了一跤,一身老骨头都摔散架了,圣人还遣了太医去他府上照看。

这也太巧了!

岳均攒着的一股劲瞬间便散了。

他心里揣着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院里进来个熟悉人影,稍稍犹豫之后还是叫住他:“显明。”

“岳大人。”颜炳脚步一停,也看见了他。

岳均朝户部跑了几次,同颜炳见得不多。他年前受了一场牢狱之灾,人瞧着憔悴许多,还没养回来。

“显明,我前几日问的那笔修宫款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颜炳说的是实话,“岳大人应当也知道,此事我做不了主。”

春雨还在连绵的下,什么火气都能给人浇没。

片刻后,岳均真心实意地问:“好,那你同我说实话,这笔修宫款,岑大人是不是故意拖着的?”

只有这一个解释。

天子修宫的事板上钉钉,不是户部或者工部说了算,但户部却是岑华群的一言堂。

颜炳沉默半晌。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六城皆毁,是为丁卯之灾。他与岳均俱是端城遗民,因天恩被擢选入国子监,又赶上皇帝次年开恩科,这才一朝晋身天子堂。

但寒门出身的官员在朝上举步维艰,此后数年,颜炳辗转在朝堂,一直寂寂无名。

他们出自同乡,又有患难之交,情谊自然不同于旁人。颜炳因着卷入矿山案受了一场牢狱之灾,当时也只有岳均在为他四处奔走。

颜炳在他的注视里微妙地点了点头,又说:“修宫的事年前就定下来了,岑尚书不至于故意为难。原本这笔银子是拨出来了的,但赶上太庙坍塌,又多出了一笔,如今户部账面上的确没钱,这事贺相也知道。”

这话就很微妙了。

颜炳点到即止,轻声提醒道,“我猜这这是仙人斗法,你不要搅合进去。”

岑华群惯来看见麻烦绕道走,半点污名不沾身,这样做一定是早早嗅到了其中的危险。

岳均苦笑:“我如今在这个位置,如何能不被搅进去。”

当初挪用这批砖木是贺述微点的头,如今上头的人不急,都只推着岳均出来碰壁,要真如颜炳猜测是仙人斗法,那他这个工部侍郎如今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

岑华群是朝堂的常青树,他这一摔,半个朝堂都惊动了。谢神筠带着太医回宫,在圣人面前回禀了伤情。

太医用词很斟酌:“岑大人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又受了惊,气虚体弱,安养几日便可。”

圣人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谢神筠亲眼探望过岑华群,又看过太医开的方子,对岑华群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岑大人年纪上去了,这次虽然没有大碍,但也确实该静养几日。”

“年纪上去就该退位让贤,”圣人眼观八方,工户两部之间的纷争早就落在她眼里,“他是见势不妙,要躲这个风头。”

杨蕙将此事向谢神筠道来,又提到了贺述微故意按着此事不表的用意。

“贺相到底还是不想这座紫极宫修起来。”谢神筠眼光毒辣,一眼看透了贺述微的心思。

不仅是贺述微不想让这座紫极宫修起来,便连圣人,只怕对这座紫极宫亦没有好感。这座宫殿代表了她对太子的退让,也是向皇帝的妥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始终不是这朝堂的话事人。

“原本修宫的银子已经拨下去了,但没想到后面太庙坍塌,就挪了一部分去修太庙,这笔砖木钱原本是该还的,”杨蕙道,“贺相的意思,只怕是想要截住这笔砖木钱,再拖住紫极宫的修建。就算紫极宫当真要修,银钱上吃紧,修建的规模工部自然也得再斟酌一二。”

谢神筠了然。紫极宫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贺述微不能明着打皇帝的脸,不过就算要修,怎么修、修成什么样,可都还是未知数。

贺述微只怕是想着随便修修得了,皇帝念经修道,能占多大个地方。

谢神筠道:“当初挪用修建紫极宫的砖木是谭尚书提的,贺相又上书圣人,只怕是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在这笔修宫款上做文章。”

贺述微这是也把皇后一并套了进去,当初皇后点了头,如今也得来给他善后,否则在陛下那里可就不好交代。

“今年才开了个头,已经拟定的各项支出都不能动,”年初议定的各项开支都交春台官先审,谢神筠对户部的账再清楚不过,贺述微为政事堂群相之首,也对账目了然于心,“若是贺大人压着户部始终不肯出这笔钱,最后就得圣人决策了。”

翌日雨还没歇,地上的积水能映出人影。

琼华阁照旧有内廷朝议,圣人体恤,让内侍给诸位大人都送了轿,没让他们沾水。

沈霜野在堂前收伞,他有军务呈奏,来得很早。侧身时看见谢神筠拨开雨帘上阶,披了一身水雾。

沈霜野看见她就觉得痛。十二根银针断在他肉里,沈霜野挑灯挑了半宿,眼都花了。

谢神筠朝他点头示意,她昨日去岑府,碰见定远侯府的下人捧了两根老山参进来,说是定远侯知道岑尚书身体欠佳,送来给他补身子的。

“侯爷脸色瞧着不是很好,进宫前没喝两碗参汤补补身子吗?”谢神筠眉心微蹙,说出的话很是关切,可就是有让人觉得她在冷嘲热讽的错觉。

沈霜野怀疑她在骂他肾虚。

第33章

“今日天色不好,郡主许是看错了。”沈霜野淡定自若道,“我如今游手好闲,既不用挑灯夜读也不用日理万机,脸色自然不能同郡主相比。”

开春诸事繁杂,谢神筠每日要闻听议事、处理公务,事无巨细都要在她眼中过一遍,经手的事无一错漏,其中要耗费的心力可想而知。

谢神筠不动声色地低眼一瞥,澄净砖石能映出一道雍容倩影,镜中人面容雪白,肌骨剔透,额间一点朱色,依旧是华光宛转。

她便知道沈霜野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都是人参燕窝滋补出来的好脸色,比不上侯爷天生丽质。”不待沈霜野反驳,谢神筠又接着开口,“看来侯爷与岑尚书关系不错,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倒是巴巴地往岑尚书府上送。”

“我平生最讨厌爱打算盘的人,”沈霜野一语双关,诧异道,“郡主都是从哪里听说的?我都不知道。这种捕风捉影的话郡主还是少信,问出来叫人怪尴尬的。”

“尴尬的是你,同我又没什么关系。”谢神筠泰然自若道。

沈霜野目光立时变了,仿佛没想到这么不要脸的话谢神筠也能如此坦然地说出口。

谢神筠气定神闲,任由他看。

都是跟沈霜野学的。

“我还以为侯爷同岑尚书私交甚笃,”谢神筠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是我想多了。”

藩镇驻军,钱粮都要从户部尚书手里过,沈霜野旁的不在乎,一个兵部一个户部,却是要好好笼络的。

政事堂几位宰相的轿子先后落在阶下,谢神筠没再开口,掀帘进去了。

因着连日阴雨,琼华阁中仿佛也沾染了挥之不去的水汽,议事时的氛围算不上好,带着黏稠的郁气。

皇后不意将时间拖得太长,将近来要紧的事议过,便动了散朝的意思。

这时御史台许则出列,道:“圣人,臣有本奏。”

原本要将“散朝”二字出口的内侍又将话吞了回去,皇后颌首,让许则继续说。

许则道:“臣要参工部尚书谭理借为陛下修建紫极宫的机会挪用修宫款,并且意图以银钱不足的名义要户部另外拨款,从中牟利。”

谭理今日也在,立即出列大声辩驳:“圣人明鉴,臣绝不敢私自挪用修宫款,更不敢有以公谋私之举。”

许则道:“敢问谭大人,工部采买原本用于修建紫极宫的那批砖木如今在何处?”

“已被用去重建了太庙,”谭理坦坦荡荡,“当时太庙突然倒塌,修缮所用的砖木一时没有合适的,因此挪用了那批砖木来应急,但此事已经圣人首肯,非我私自挪用。”

贺述微立于百官之首,面色肃然:“此事是我向圣人提议,确实并非谭尚书私自挪用。”

许则却是有备而来:“敢问谭尚书,先帝时曾下令太庙必须每年检查修缮,此后工部每一次修缮都会留档,据我所知,太庙去年年中才修缮过一次,为何今年就能被雪压塌?”

许则话还没完,步步紧逼,“还有,我曾查阅去年的修缮记录,当时砖瓦采买共计花费五千两,此次太庙崩塌户部又另外拨了一笔款项,光是砖瓦在工部的账上就记了一万三千两,多了足足八千两,再按照谭尚书方才所说,修缮太庙时挪用了一部分修建紫极宫的砖石木料,那这一万三千两里面是不是有些许水分?”

谭理已是冷汗涔涔。

曾被年底核账时的瑶华郡主逼出过一身冷汗的官员此时再度觉得身上一凉,这个许则,从前没有听过他的名字,怎么如此难缠?

“谭大人也可以说,这一万三千两里面有一部分是用于填补被挪用的紫极宫砖木所产生的漏洞,但据我所知,工部的岳侍郎近几日都在往户部跑,原因就是这个漏洞并未被补上,需要户部另外再拨一笔银子。先前贺大人也说非谭尚书私自挪用,但既为挪用,就该从太庙的修缮款里还回去,却不知工部非要另拨一笔修宫款是什么意思?”许则面向皇后,肃然道,“历来缮造疏浚、土木水利,皆是易养蛀虫之地,还请圣人明察。”

常人很容易被许则的连番逼问迫得心神大乱,但谭理到底是三品大员,朝中历经风雨日久,当即道:“今年雪祸乃是天灾,莫说太庙,我大周各地均有雪祸灾情,非是工部修缮不利;再来因为太庙损毁严重,花费自然也要多一些,这一万三千两用于采买,我工部的账目经得住细查,如今太庙修缮尚未完成,许御史所奏皆是凭空揣测的臆想之言!”

“是不是臆想要查过才知,”许则口齿伶俐,“御史纠察百僚乃臣之本分,谭尚书若经得起细查,又何必心虚?”

琼华阁外惊雷炸响,又有御史出列,依旧是要求稽查工部账目,已被沉淀下去的矿山案又被旧事重提,谭理左支右绌,几乎是勉力支撑。

皇后听着朝上争辩,忽然问:“太子如何看?”

太子本就因太庙坍塌一事招致皇帝申斥,先是禁足东宫祈福,随后皇帝又下了太子的观政之权,只让他入阁参学。

矿山案疑点重重,俞辛鸿虽然已经伏法,但其被刺身亡的死因更是让矿山案被蒙上一层阴翳,私下里有不少流言认为俞辛鸿是替罪而死,陆庭梧至今未曾洗脱嫌疑。

太子回京时矿山案已经尘埃落定,但因这层关系,太子在矿山案中也难免处于一个尴尬位置。

他如今正是风口浪尖,若不想招致流言,最好的办法是该置身事外。

“既然有疑,就该查。”太子坦荡道,“既堵得住悠悠众口,也能给百官一个交代。若工部账目清白污垢自然值得欢喜,若真有问题也正好能够肃正朝中贪腐风气。”

最后圣人一言定乾坤:“查。”皇后道,“就由太子主理账目稽查,御史台联合北司协理,殿下是储君,所得结果自然能令百官信服。”

群臣无不称是。

——

散朝后陆庭梧急匆匆来寻裴元璟,他职务不高,没有入阁议事的资格,因此直到太子开始着手查工部的账目他才得到消息。

“珩之!”陆庭梧道,“不是说是弹劾工部挪用紫极宫修建砖木的事,怎么最后变成了来查工部的账?”

贺述微要借着挪用一事打压修建紫极宫,陆庭梧早就从岑、谭二人的态度中嗅到了些许端倪。

他对此乐见其成。

工部侍郎的位置陆庭梧觊觎许久,原本那个位置空出来之后就该是为陆庭梧准备的,谁料杀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岳均,生生让谢神筠将他保举上了侍郎之位。

偏偏陆庭梧自己在矿山案里头不干净,只能咽下这口气。

裴元璟神色平静,道:“能出挪用砖木的事,证明工部内部本身就存在问题,”他目光如炬,似乎已经看透了陆庭梧为何如此紧张,“况且挪用一事确实也有问题。被挪用的这笔款项按理应该从户部拨给工部修缮太庙的银子里留出来,为什么最后反而是另外找户部再拨一笔钱?”

陆庭梧正色道:“珩之没下过地,但也应当知道,修葺缮造的活不管是在银钱还是材料上本就预估不到一个准数,到最后开支或有超出或有结余都是常事,户部拨款向来也是以节省为主,如今太庙修缮尚未完成,这笔钱实在不敢动。陛下要求修缮太庙的工期要赶在六月之前完成,同紫极宫相比,自然是太庙为重。”

裴元璟目光淡淡,不知是有没有信他这番话:“既然如此,你慌什么?”

陆庭梧一噎,险些被他气死。

“太庙的账自然禁得住细查,可我担心圣人特地让太子殿下主理,是有备而来,工部可不只有一本太庙的账。”陆庭梧咬牙道。

他最恨裴元璟这副清高无尘的模样,脏活全是他做了。

裴元璟瞥他一眼,道:“我以为俞辛鸿已帮你把尾巴都扫干净了。”

陆庭梧一惊,瞬间知道裴元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俞辛鸿的死不仅结了矿山的案子,还平下了工部许多账目。他任侍郎多年,既然死时没有清白,那也就无所谓身上多背几桩罪名。

陆庭梧沉默片刻:“若有心要查,白纸也能抹上脏灰,这世上哪有什么干净的东西。”

做过的事便有迹可循,区别只在于能不能见天日。陆庭梧出身世家,又在朝中浸染多年,就没生出过那颗赤子之心。

陆庭梧见他油盐不进,只好道,“我只是担心太子殿下会被人利用。”

裴元璟可以不在乎陆庭梧的死活,但东宫正统,储君地位,由不得他不在乎。

檐下雨水飞溅,似千种明镜,照出人间百态。

“殿下不是蠢货,能由得别人利用,”裴元璟道,“此次协理太子稽查账目的是北司和御史台,矿山案中你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都是熟人。”

风雨振袖,裴元璟扣住袖边银纹,姿态如鹤落松梢,“但你最应该提防的人是谢神筠,许则的突然发难必是有人授意,工部侍郎岳均也是谢神筠安排进去的人,”

裴元璟说到这里忽然微妙一停,问,“矿山案里你真的没有留下把柄吗?”

陆庭梧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如鼓,坚决道:“没有。”

裴元璟眼帘半垂,掩去眸中华彩:“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不信运气,”陆庭梧思怵片刻,道,“谢神筠身边也不是铁板一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协理查账的是北司和御史台,北司一定是郑镶,不作他想,而御史台……也有崔之涣。

裴元璟走后,陆庭梧才觉出雨水溅湿袍摆,箍得人身上发紧。

他想起谢神筠,目光渐渐阴沉下去。

裴元璟的问话此刻再度响起:“矿山案里你真的没有留下把柄吗?”

没有。

陆庭梧告诉自己。

看过手书的人都被他灭了口,即便还有章寻这个漏网之鱼,但孤例不成证,即便谢神筠找到他也没有用。

他绝不会留下把柄。

——

工部历年来的账目被重新找出来详查,御史台和北司禁军分坐两排,桌上俱是账册文书,每核对一项便向太子禀告。

其中太庙近两年的修缮记录被重点看过。许则心算了得,此时却越看越是凝重。

这账目做得太干净了。

许则阖上账本,屋内珠算之音此起彼伏,倒春寒的潮气朽过书页,将纸墨的味道都挥发出来,冲得人头脑发昏。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来到长廊尽头的角房,内侍推门请他进去,屋中别有洞天。

轩窗大敞,盛的是雨打芭蕉的春景,草叶浓翠宛转,都自然而然的因临窗侧坐的那个人繁盛起来。

谢神筠面前是另一套账本,她听着许则进门的声音,头也没抬:“有查出来什么吗?”

许则神色凝重:“没有,账目都很干净。”

谢神筠搁了笔,侧眼看过来的神情很干净,像窗外被水润过的竹叶。

她示意许则先坐。

“许大人以为会查出什么?”谢神筠道,“一本漏洞百出的账目?谭理从延熙十五年起就是工部尚书了,在此之前他在工部各个衙门打转也有二十多年,他能坐稳这个工部尚书,靠的可不是当墙头草的能力。”

许则稳坐不动:“既是如此,郡主还想让臣查什么?”

许则很年轻,眉眼与话语都还带着坦然无惧的锐气。他是延熙十六年的进士出身。那一年出了个裴元璟,琼林宴上裴珩之独占风光,旁的人都被盖了下去,那一榜进士都没有出头之机。

“我曾审问去年负责修缮太庙的工匠,当时采买砖石五千两,共计两千四百六十二块,但实际只用了九百七十五块,还剩一千四百余块砖并未用完。因太庙修缮所用的砖瓦都是官窑特地烧制的,因此不能退回,也很难挪作他用。按理剩下的这批砖瓦应该封存进库房留待下一次修缮,但在此次太庙修缮的账目上所记砖石却皆为新采买的,没有旧物。”

谢神筠声音很稳,条例清晰,“我查过库房,里面是空的。”

“不对,”许则迅速回忆先前翻过的账目,“去年修缮太庙所记砖石就是两千四百六十二,而非郡主所说的九百七十五。”

“账本上的数字可以涂抹,但太庙没有变动。”谢神筠轻描淡写道,“我让人数过。”

砖石的新旧程度还是很好分辨的,琉璃瓦则要难一些,工匠都是好手,眼睛很好用。

御史台平日只负责盯人、找茬、骂人,还没有被人这样找过茬,许则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御史台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去年郡主就知道太庙的修缮有问题了?”

太庙在正月里坍塌,什么新砖旧瓦都能碎成渣渣,谢神筠要审,就只能是去年的事,但她攥着工部和太常寺这么大一个把柄,居然还能一直隐而不发。

谢神筠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弹劾谭尚书的事你辛苦了,工部的账目很干净,没有问题。”谢神筠道,“明日太子殿下就会向圣人回话了。”

谢神筠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许则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谢神筠告诉自己这些是想让他继续弹劾谭理,可听谢神筠如今的意思,她并不想揭露此事?

那她为何要费如此大的心力查工部的账目?难不成就是为了攥住谭理一个把柄吗?

好在许则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不用知道得太多。

他很快想通:“但郡主还想让我继续查工部的账。”

他隐晦地看过谢神筠面前账目,工部的账很干净,但不意味着没有问题,那就是她的意思。

“我要你查延熙年以来工部的所有账目,包括水利疏浚、园林修建、宫殿缮造,”谢神筠用词锋锐,没有宛转余地,“记住,是所有,一件都不能少。”

许则微微皱眉:“郡主太看得起我了,近二十年工部的所有账目要我一人彻查,简直是难于登天。”

“工部侍郎岳均会帮你,”谢神筠似乎是铁了心要他去查,“不需要你查得多仔细,有问题的地方记下来。”

许则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谢神筠不是初入朝堂的愣头青,也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蠢货,她处在大周权力的中心,和凤阁宰相平起平坐,她居然想让许则一个人去查二十年的账目,这和让他单枪匹马去与燕北铁骑为敌没有区别。

谢神筠目光很静,带着冰雪似的凉意,落在许则身上,让他陡然冷静下来。

除非她真正要许则查的事就藏在工部的账目里。

许则是寒门出身,入仕后就进了御史台,他是直来直去的人,读不懂朝堂官员彼此间心照不宣的未尽之言,但他能看清局势。

“我会再查工部的账目。”许则立身很正,拜过谢神筠,退出去了。

谢神筠目光落在许则背影,没有留他。

第34章

工部的账一年之内连查两次,给三省六部都敲响了警钟,吓得兵部尚书傅选连夜召集官吏仔细敲打。

兵部同样不是经得起细查的地方,每年下发到地方的军饷、粮草都是天文数字,连傅选都不敢肯定地说绝无问题。

傅选把这两年的账目都翻出来自查了一遍,查账的事不敢让琼华阁知道,灯都没敢多点两盏,查完后才能松口气。

沈霜野嫌办事的值房里头黑,出来透口气,连日的雨还在下,天阴得没放一丝亮,让人觉得心里发慌。

“我总觉得奇怪。”沈霜野凭栏远眺,身影沉进黯淡天光里,如嶙峋山峦。

况春泉没觉得:“哪里奇怪?”

沈霜野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觉不觉得这半年来朝上几件大事都和工部有关系。”

“陆庭梧就是虞部主事,”况春泉摸着下巴,他被拉了壮丁,连日来的阴雨又把他骨头都下懒了,说话就没了顾忌,“他对头想要搞他,就得偷家,别的不说,工部的账也不怎么经得起查。”

陆庭梧可不仅是虞部主事,陆仆射在朝中经营多年,从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俞辛鸿在工部可是能和尚书谭理平分秋色,往大了说,从前的工部几乎可以算是陆庭梧的一言堂。

“不,谢神筠针对的不是陆庭梧,”沈霜野有种感觉,“而是谭理。”

但出乎沈霜野意料,最后太子呈上去的折子倒确如谭理所言,工部在修缮太庙的账目上干干净净。

且不说以太子为人不至于包庇谭理,协理的北司和御史台也不大可能看不出猫腻。

这折子递上去之后琼华阁中一直没有动静,工部账目的详查却没有将挪用紫极宫修宫款的事情按下去。

春来群芳竞艳,御苑中的牡丹却还没有开,皇帝命人在西苑一夜催发百朵,供皇后赏玩。

“又是一年春。”皇帝道,四季之中他唯独爱春,只因皇后名字里也嵌了一个春字,“今年原是想陪你去洛阳赏花的,可惜是不能成行了。”

他身体近来越发欠佳,吹不得风,也走不了远路。

殿外雨势未歇,殿中却有春色满园,各色牡丹摆满廊道,高低错落,别有一番游玩趣味。

但即便是牡丹吐艳也及不上皇后的雍容国色,她穿过百花廊,裙上满盛鸾凤牡丹,比精心培育的娇花更加璀璨。

“洛阳的牡丹也不见得比长安好。”皇后抚过重重红瓣,隐约露了笑意,道,“这枝开得最好。”

“开得再好也做不到一枝独秀,”皇帝也看向那朵牡丹,红花细蕊,恰似美人娇面,“它既要艳冠群芳,自然得有其他牡丹来给它做陪衬,否则如何能衬得出它是最好呢?”

皇后似笑非笑:“我说它好它便是最好,我想要它一枝独秀,那旁的牡丹就都不必再开了。”

这便是握着生杀大权一言九鼎的滋味。

“怎么还是这样霸道,”皇帝道,似乎害怕她当真下令将旁的花都毁去,“这些花儿朕让人照料了不少时日呢,可不能只留一朵。”

皇后撤了手,冷酷道:“花费了心力又如何,总归只是供人赏玩的玩意儿,没了这些,还能寻到更好的。”

三省六部的官员同样也是如此。

政令法纪离了谁都能推行下去,皇帝西苑静修十余年,大周江山也不曾倾颓,天子尚且如此,遑论三五官员。

谁也不是不可替代。

“是了,这些牡丹再美也只有一日花期,花期衰败后便再也配不上你,”皇帝神情郁郁,忽而又强硬起来,“那时朕自然会给你寻来更好的。”

皇后便自然而然地笑了一下。

陈英自殿外进来,不敢闯进这花团锦簇之地,立在门边道:“圣人,苏寻宿到了。”

皇帝皱眉:“苏寻宿?他不是被下狱了吗?”

苏寻宿因上书诋毁圣人而被革职下狱,西苑上谏的风波平息后皇后也没有将他放出来,至于后续如何处置皇帝没有过问。

“我让人把他放出来的。”皇后从他身后出来,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小事。

“你——”皇帝十分诧异,皇后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

“陛下在想我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把他放出来?”皇后似是打趣,又说,“这人虽然讨厌,但在择日堪舆、选址定位上却有独到之处,陛下的紫极宫修建在即,不是正苦恼于司天监没有可用之人吗?就让他戴罪立功,为陛下分忧。”

紫极宫一直没有动工,正是因为吉日还不曾定下来。宫殿的选吉堪舆一直是苏寻宿在做,皇帝从前待他十分信重,苏寻宿被下狱后,司天监旁的人用起来总是不太合意。

前几日朝中闹出的风波被皇帝看在眼里,但他一直没有开口,就是在等着皇后主动来提。皇后提是提了,但同他预想当中的大不相同。

“只怕他心中还是不满。”皇帝没说好与不好,只深深看她。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哪能由旁人置喙。”皇后敛了雍容,目光锐利,“紫极宫兴修在即,太庙的修缮也马上要完工,苏寻宿要想立功,自然都会尽心尽力。”

“工部的事都查清楚了?”皇帝身在西苑,却对朝中大小事务了然于心。

皇后声音圆润,条理清晰:“工部账目详查的结果已经呈到了陛下案头。这半年来工部闹出过不少事,百官都看在眼里,心中难免会有疑虑。此次由太子殿下主理,三司协查,算是勉强理了个清楚明白。既然如此,这该做的事都还得做下去,免得又叫群臣来揣摩圣意,最后左右为难。”

“逢迎圣意非良臣所为。”皇帝掩唇微咳两声,道,“工部的事朕都清楚,谭理虽然在大事上有些平庸,但还不至于拎不清。倒是这个岳均,修缮太庙挪用了紫极宫的砖木,原本只是一桩小事,偏他要闹得满朝风雨。”

皇后着人奉了热茶上来给他润嗓:“佞臣你不喜,直臣你又该嫌说话戳了你的心窝,得亏您是天子,不怕得罪人。”

皇帝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被她说得无奈摇头。偏她说完又来给皇帝塞甜枣,“陛下要修紫极宫是好事,好事多磨也是应该的。”

语罢便让陈英传苏寻宿上殿,要他官复原职。

几日后长安暴雨,又逢开春雪化,工部下头的水利司怕行船不利,限制了进出长安的水路,被人参了一本,闹到了御前。

岳均因此被申斥,罚了半年的俸禄。

明眼人便看出来,这场龙争虎斗终于有了结果。

翌日天色放晴,禁中已有春信至。

岳均领诏入春台,在那里见到了谢神筠。

台上挂着云雾纱,天际霞光出云。

春台西邻琼华阁,从前是诏敕起草政令通达的兰台郎当值之所,内廷女官行走于此,乌鬓如云,华服胜春,便被人改称春台。

岳均不敢窥视郡主芳容,便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陛下近来夜梦祥瑞,以为是吉兆,所以想亲自挖下紫极宫的第一柸土,苏司监也已择定紫极宫动土的吉日,四月初七,紫气升腾、利兴西北。我知你的难处,因此今日寻你来就是要安你的心。”

谢神筠语气温和,先给他吃了定心丸,随后才道,“户部账面上的确吃紧,这你应该也清楚,并不是他们故意搪塞。圣人的意思是今年的千秋宴便不必办了,把这笔银子挪出来,恰好能填上紫极宫的亏空。”

今年的各项开支是年底时政事堂和各部共同商议出来的,谢神筠对此再清楚不过。

延熙年以来大周称得上繁华昌盛,四海来朝,八方同拜,有盛世气象。紫极宫亏空的这笔银子户部不是拿不出来,甚至宫中的内库也尽可以补上,但凡事不能开这个头。

礼部官员今日也在此,皇后的千秋宴由礼部承办,如今要取消也得同他们通气。

魏尚书自然没有异议,办一场千秋宴劳神费力,如今取消省了不知道多少事。

岳均不胜惶恐,面上没有欣然:“怎敢惊动圣人,还因此取消千秋宴……”

谢神筠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圣人与陛下夫妻同心,千秋宴不过就是个形式,圣人自然也是希望紫极宫建成的,只能请岳侍郎多费心。”

“下官自当尽善尽美。”

岳均走后,谢神筠招来杨蕙,道:“岳侍郎去年家中有添丁之喜,圣人要赏岳夫人,让内侍省备下赏赐之物,再添金银各一百两,今日就送到岳府。”

“是。”杨蕙领命。

谢神筠起身往琼华阁去,皇后今日琼华阁议事,算算时间几位宰执也该到了。

——

岑华群在家歇了数日,今日拖着病体上朝,逢人都要夸他一句老当益壮、勤勉尽职。

谢道成也不例外:“岑大人伤都养好了?”他叹口气,“圣人宽宏,要你多歇几日,岑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勤勉,倒把我们这些个人都衬得惫懒了。”

岑华群吃了定远侯送来的两根老山参,一开口还是中气十足,只好做作地咳嗽两声:“勤勉尽忠是臣子本分,圣人虽然宽宏,我却不敢托大,朝廷禄米不养闲人。”

“谁说不养闲人?”谢道成诧异道,“致仕留俸,五品官以上致仕后皆享半俸,岑尚书不会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吧?”

岑华群被他找准了话里的漏洞,当即长吁短叹道:“谢尚书倒是清楚得很,不如你向圣人求请,把户部的活一并揽了,正好我做个闲人,省了你日日盯着我的功夫。”

两人你来我往口头上切磋,谁也没赢。

贺述微进来时没听见他们先前的交锋,两个人却同时端正了神色,变得从容不迫。

“卓然,弈贞,你们都到了。”

谢道成和岑华群纷纷起身见礼。

贺述微没觉出古怪,道:“走吧。”

皇后召几位宰相入阁议事,岑华群见只有他们三人,不由问:“怎不见惟礼?”

政事堂一共五位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除裴太傅去年致仕后不常在朝中行走,另外四个人举凡议事都是缺一不可。秦叙书最重规矩,从来都是最先到的人,没道理自己赶在贺述微这个中书令的前面先赶去了琼华阁。

贺述微正要开口,前面太子同裴元璟一行人也到了,向他见礼:“贺大人。”

太子见到几位相公出门也并不意外,“诸位大人是去琼华阁?”

贺述微颌首:“娘娘召我等入阁议事。”

太子思怵须臾,道:“不知几位相公可知道司天监苏寻宿苏大人已官复原职的事?”

“苏寻宿官复原职了?”岑华群还是刚知道。

裴元璟在旁道:“诏书今日就会下达。”

他任职中书省,又兼兰台郎中,负责起草中枢诏令,苏寻宿官复原职的旨意经中书省下达,他比贺述微还要先知道。

谢道成脸色没有变化,岑华群一瞅便知他消息灵通。

“苏大人为陛下择选紫极宫动工吉日,陛下欲择四月初八的日子敬告天地,要在紫极宫动土,已经令弘文、崇文二馆学士广写青词祭帖,以告神明。今日圣人宣召诸位大人入宫,应该就会商议此事。”裴元璟道。

太子意在提醒。修缮太庙挪用了用来修建紫极宫的砖木,这笔漏洞至今没有补上,岑华群借病躲过了一场风头,但这事最后要怎么解决还得落在他头上。

既然皇帝连动工的日子都定下来了,只怕贺述微压着紫极宫不肯修的打算也要付诸流水。

贺述微神色平淡,显然也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难怪今日秦叙书没有来。岑华群总算理清楚了其中的事。

苏寻宿得罪了皇后被下狱,秦叙书曾替他打抱不平,反惹了天子不喜,转眼皇后却将苏寻宿放了出来,还要他负责紫极宫的选址吉时,苏寻宿再有脾气,也得老老实实地接过这桩活。

秦叙书知道了得憋屈死。

岑华群暗叹。

皇后到底是手段老辣,又狠又准。

太子叹口气,说:“都是太庙与紫极宫闹出来的风波。苏大人如今是官复原职,工部的岳侍郎却因挪用紫极宫砖木的事被申斥了,如今总算风过雨歇,只难为他还因此受了委屈。”

一旁的谭理很是尴尬,都不敢去看贺述微和岑华群的脸色。

太子这话实在说得不合时宜,挪用紫极宫砖木是谭理提的议,贺述微点的头,岑华群又拖着银子不肯批,岳均这才被殃及池鱼。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岳均是有苦说不出,但这苦也不能太子去替他说。

裴元璟反应迅速:“苦尽甘来,未必不是好事。国事上受些委屈是难免的事,太庙和紫极宫都还要仰仗谭大人与岳大人费心,待这两桩事办好,自然也有岳侍郎的功劳。”

谢道成道:“自当如此。百官赏罚从来都是以绩论优,在其位不仅要谋其职,更要担其责,若论委屈,人人都有委屈,那正事也就不必做了。”

岑华群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谢道成,又看了一眼光风霁月的裴元璟,忽然想起来裴谢两家好像还有一桩亲事。

他慢慢悠悠地说:“听说郡主同裴大人的婚期已定,难怪谢大人这就护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请我们喝上一杯喜酒?”

“自古只听说恶婆婆磋磨小媳妇,可没见哪个泰山故意为难女婿的。我又不是那起子故意找事的闲人。”谢道成淡笑道,“喜酒自然会请诸位喝,只怕到时候你不肯赏脸。”

岑华群从来只会和稀泥,阴阳怪气的功夫比不上谢道成这个管人的,他现在是成了谢道成口中磋磨小媳妇的恶婆婆了,这叫什么事。

太子哈哈笑道:“谢大人尽可放心,裴氏家风清正,裴夫人疼爱阿暮都还来不及,万不会刻意为难。”他拍了拍裴元璟的肩,“岑大人莫心急,我也还等着珩之与阿暮成亲时去讨上一杯喜酒。”

岑华群:“……”

贺述微轻轻咳了一声,琼华阁已近在眼前。众人皆敛了神色,缓步入内。

——

圣人挪了自己的千秋宴给天子修紫极宫,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朝中安稳了几日,百官纷纷忙着给圣人写青词贺表,力求写得华美飘逸。

宣蓝蓝也跟风写了两页纸,他文采不行,但有自知之明,没找代笔,自己瞎编几句,又引用了好些大家之作,得意洋洋地递进西苑后,还真就得了皇帝的赏赐,一连几天脸上都冒着喜气。

但等再见到魏昇时喜气就淡了。

他见魏昇实在尴尬。他在锦绣阁上栽了个跟头,又被沈霜野警告过,最近便淡了同魏昇的往来,又说要从曲家的生意里撤出来,魏昇倒是脾气好,也没问那么多,答应之后就让人把宣蓝蓝那份账本送来,去年的利也一并结给他。

“云望,我当你是兄弟,日后你缺银子了只管同我说。”魏昇同他推心置腹,“西南那头是你姐姐说了算,你日日在太常寺领着这个闲职也不是事,纵然以后能袭爵又如何,穆宗皇帝时候的宁国公府如今已经穷得要卖家当了,长安城里哪个没在看他们的笑话。”

他拍拍宣蓝蓝的肩,“你该多为自己打算。”

魏昇这样一说倒叫宣蓝蓝越发愧疚,私底下同沈霜野说是不是他搞错了。

“观晨应该也是被坑了,这事同他没关系。”

和魏昇到底有没有关系沈霜野不管,他只管宣蓝蓝,查过魏昇送来的账本没有问题,便道:“我给敬国公去信了,”

他看着宣蓝蓝,语气很淡,“你是敬国公世子,身上就担着宣氏满门的性命。你想败家宣氏能由着你败,要当个纨绔子弟也随你,但是别招祸。魏昇背后不简单,你要与他做朋友,就长点心眼,别被人当刀使。”

沈霜野出了敬国公府,叫铁骑再去查那批贡物的来处。

“这批贡物终究是个隐患,不能埋在我们手里。”沈霜野道,“让孟希龄来见我。”

魏昇送走了宣蓝蓝,自己还留在春明湖的画舫上。

斜阳照翠波,陆庭梧从另一条船上过来,矮身进了船舱。

魏昇请他坐下,眉间阴霾未褪:“定远侯已经在查我的账了。咱们的生意本来就见不得光,被他在绛城截了货顺藤摸瓜查到庆州也就罢了,如今他还查到了我的身上,真是倒霉!”

“他查不出来什么。”陆庭梧道,“你给他的账都是干净的。”

“那些账本身就是证据!”

“谁能证明?”陆庭梧淡定道,“那不过是魏氏下面的一条商路而已,定远侯要真想动你,就得对宣蓝蓝开刀,宣蓝蓝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有个好爹,他只是要把宣蓝蓝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犯不着对你下手。”

“但那批货——”魏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批贡物始终是个把柄……”

陆庭梧沉默一瞬:“这也是我正想问你的,那批贡物怎么会出现在定远侯手上?”

“是徐州出了问题。”魏昇咬牙,齿间已经带了狠意,“底下的人贪财,没按我的吩咐将那批货毁干净,而是转手卖了出去,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货已经在定远侯手上了。”

“那批货真是从你手上流出去的?”陆庭梧紧盯着他。

魏昇捱着他的目光,身上似落了千钧重:“是。我叫人买回来之后仔细看过,确确实实是被换掉的那批假贡物,否则我也不敢送给宣蓝蓝。原本想着这里头掺上了宣蓝蓝,定远侯总该投鼠忌器,谁料他这样狠。”

“那你怕什么?”陆庭梧冷冷道,“一批假货而已,翻不出风浪。”

魏昇不曾放松,甚至更加急迫:“假的在我们手上,那真的去哪里了?我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到蛛丝马迹,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贡船案又被翻了出来,由不得我不担心。”

当初淮南织造司进上的贡物一入徐州就被发现船上的贡物全是假的,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随即又发生了水匪劫船案。

事发后魏昇原本以为是钟磬为了不让假贡物的事情暴露才私通水匪劫船,结果却从钟磬口中得知他根本没写过那封让水匪劫船的信!

但事已至此,为了不让他们在徐州以匪养兵的事情败露,也只能让钟磬认下这桩府兵通匪案。但不待陆庭梧让人把徐州的事处理干净,马上又传出他们从庆州运往徐州的兵甲被定远侯截获的消息。

简直是见了鬼。

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们养兵的事情败露,如今就是冲着要对东宫下手来的。

陆庭梧不语,手中竹扇轻轻磕在桌沿。

“徐州已经不干净了。”片刻后,陆庭梧道,“还得再派人去善后,这事你盯着点,不要再出岔子。”

“宣蓝蓝虽然纨绔,但也着实会挑地方。”陆庭梧撩开竹帘,看前后水域茫茫,不接天地,“是个会玩的。”

他撤了帘子,眼中浮现杀意,“斩草还得除根,这里是个好地方。”

——

今年春信早来,才入了三月,曲江旁的桃杏梨雪便艳艳的开着,云蒸霞蔚,一幅繁盛景象。

春日是游春赏花的时节,晴云出高楼,向川入紫宫,荀诩生在三月初三上巳节,他在这日宴客,请的都是年轻男女,席开在春明湖上,两岸乐坊起了春评,丝竹弹唱随波入耳,吃的就是一个风雅热闹。

随荀诩的帖子一并送到梁园的还有来自西南的信,谢神筠拆开看了,没作声,跟着那请帖一道递给了旁边的秦和露。

“去安排吧。”谢神筠道。

秦和露看罢,微微一怔。

信上只有一个字:杀。

——

待到三月初三,香草花果盈城,谢神筠的马车驶过朱雀大街,但见满城锦绣,青牛白马络绎不绝。

临川郡王生宴,让人封了湖。今日湖上没有大船,望春居设在湖心,要过去只能坐画舫。

谢神筠上了船,让随行的禁军不必跟,船夫正要摇桨,谢神筠却自月洞窗看见一个熟悉人影。

“荀诩也请了他?”谢神筠道,“今日还真是热闹。”

荀诩对定远侯素来尊崇,特地另外给沈霜野下的帖子,请他务必赏脸。旁的不说,沈芳弥在京七年,也算是受过他诸多照拂,沈霜野接了帖子便带着妹妹来赴宴了。

“呀,是暮姐姐。”沈芳弥停在袅袅春风里,有种不堪摧折的柔弱娇嫩,她冲谢神筠腼腆一笑,打过招呼便被交好的小姐妹叫了过去。

“侯爷也是来赴宴的?”谢神筠在晃动的水波里对沈霜野露出一个隐约的笑。

沈霜野被那笑意一蛰。

“真是巧。”沈霜野不走心地说。

谢神筠道:“既然同去赴宴,不如我载你一程?”

“不必了,”沈霜野直截了当地拒绝,偏头去寻沈芳弥的身影,“我与舍妹……一道来的。”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艰难。

沈芳弥已坐上了小姐妹的船,几个十四五岁的妙龄贵女凑成一堆,花骨朵似的从月洞窗里探出来,正指着沈霜野叽叽喳喳地说话。

定远侯风姿独灼,世无其二。

曲水边香钗华服如云,沈霜野独行其中,似霜刃切斩流云,偏又威势尽敛,让人情不自禁注意到他的同时,也下意识地避开他的锋芒。

“请吧。”谢神筠还在看他,倒像是笃定了他会与他同乘。

沈霜野冷静地和她对视,湖上又不是没有别的船——

片刻后,他撩袍坐在谢神筠对面,提水沏茶。

中间没了遮挡,沈霜野却仍旧觉得他看不清谢神筠的神情。

谢神筠远观是天边云,飘渺不定,望之清寒;近看时是水中月、雾里花,虚虚实实,你觉得离她很近,伸出手却只能摸到一场空。

“百年才修得同船渡,”谢神筠又露出那种隐约的笑意,“我与侯爷有缘。”

湖边细柳照水,枝上歇了三月燕。

谢神筠在这潋滟波光中透出别样艳色,耳边珍珠衬着山水的光将她打磨得圆润,那样美丽且无害。

金饰能装点她的富丽,配上明红方显端贵璀璨,她身上却出现得少。谢神筠总是戴珍珠或者玉石,匠气轻,纤尘不染。

“郡主这话,对船头的船夫也适用。”沈霜野在这透薄的天光里说。

谢神筠被逗笑了似的,眼眸一弯,在这瞬息间流露出来一点真,那点真因为罕见,所以显得尤其难能可贵。

沈霜野同她几次照面,都觉得这个人透着假。

浅笑是假的,挑衅也是假的,谢神筠那双含情目里藏着雷霆万钧,但都被更深更沉的冷酷死死压下去。

不露声色永远是谢神筠的假面,那些藏在细枝末节里的云波诡谲是谢神筠放出来的饵,不着痕迹,但又引人探寻。

沈霜野嗅觉敏锐,闻到了她身上的血气。

敬而远之才是他应该做的。

“侯爷自然是与众不同的。”谢神筠似是觉得他话有意思,轻轻笑起来,“从前与我说不是同路人,可今日不也同舟共济了吗?可见世间之事绝无定数。”

“世间之事确实从无定数,可我以为像郡主这样的人是要把事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阿烟左右看看,捧了桌上蜜枣蹲去船头和船夫搭话了。

“我倒也没那么大的本事。世事如棋局千变万化,不到最后谁又敢说一定能赢。”谢神筠道,“况且你我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人,可说不清楚呢。”

湖上有风,从东边吹到西边,恰自穿堂过,把谢神筠鬓边珍珠流苏吹得叮当作响,她耳垂上的玉坠也轻轻晃动,细丝坠着的玉珠落到颈侧,往下有一点胭脂殷红如血。

那点胭脂色被风吹得浅了,叫沈霜野只想把它变得更红。

沈霜野错开目光,谢神筠在风中颜色也淡了,看上去有点寂寥。

沈霜野在这风声里说:“人生在世,可不止有这两种选择,郡主若执拗于棋盘上这方寸之地,就算下得再好,到收官之后也只会变成弃子。”

谢神筠把目光挪回来,像是头一次看清他。

“可惜你生在朝堂,就只有非黑即白一种选择,这盘棋下不下你说了不算。”谢神筠在这温淡的话语里显露锋芒,“你不想当黑白两子,却已经是局中霜刀。”

沈霜野指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两笔:“这盘棋谁说了算,你吗?”

谢神筠不语。

“你不想做刀下鬼,我也不想当局中人。”他指腹下是一个杀气腾腾的杀字,沈霜野杀气寒冽,撕碎了谢神筠的假面,“你既然说我有霜刃,那我自然能斩尽一切可斩之物,棋局也不例外。”

谢神筠拿他当刀,他却把谢神筠当人。血肉之躯会痛,还会死。

谢神筠对此视而不见,这让沈霜野的反击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刀锋破局又有什么用呢?你握刀一日,便一日在局中。”

谢神筠眉目含情,在情意绵绵的春风里对沈霜野露出獠牙。

“你不想当手无寸铁的人,便只能做套着铁链的狗。”谢神筠端茶轻抿,那是种默不作声的挑衅,“狗啊,有了链子就得摇尾乞怜,可若没了脖子上的绳套,便只能当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茶汤袅袅的白气散开,素白的瓷盏在谢神筠手中也被衬得糙了,她话里隐有讥诮,“沈霜野,你该感激我。”

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理所当然,把驯服和掌控当成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喜欢被当成狗,就算是当谢神筠的也一样。

沈霜野有一点没有说错,谢神筠眼太利,心太狠,她追求的是一击即中,在此之前她会有漫长的伪装和蛰伏。

她不是什么娇养的贵女,她是黄蜂那根尾后针。

沈霜野冷漠的眼锁住谢神筠,他在沉默里亮出自己的刀锋,气势一寸寸压迫过谢神筠,尾后针扎痛了他的血肉,他就要咬住谢神筠的咽喉。

强势、危险,像是随时都能把她撕碎。

阿烟在船头捧着蜜枣向舱内望。

谢神筠始终不为所动。

越是这样,她越有一种独特的沉静。

沈霜野蓦地笑了。

“谢神筠,你把自己当人,”沈霜野收敛威势,重又变得镇定从容,“但你真的能做自己的主吗?”

“身不由己的滋味我明白,你该比我更明白。谢神筠,你才是那个活在枷锁之下的人。”沈霜野同样执杯,将那薄瓷的胎牢牢握在掌中,他问,“你会觉得可惜吗?”

他先前还是悍匪,如今又变作了风雅品茶的王公贵胄,但那雪亮的刀锋赫然已经掐准了谢神筠命脉,刀刃不见血。

世事对女子不公,谢皇后几乎已经做到女子的极致了,但仍旧逃不过被审视的命运。

朝臣议论她的出身,质疑她的能力,牝鸡司晨就是原罪。

谢神筠更可悲。她所有的倚仗来自于她姓谢,亦来自于皇后赋予她的价值,什么天边明月,瑶台谪仙,离了那层被仰望的光芒,她连她自己都不是。

她属于她的姓氏、封号,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权力。

谢神筠妄想掌控别人,是因她自己就活在密不透风的枷锁之下。

沈霜野不是钢筋铁骨,谢神筠自然也不会是铜墙铁壁,她亦有薄弱痛点。他们致命的弱点都在交锋的过程中暴露在对方眼里。

谢神筠把他扎疼,他就要回以相同的痛,甚至更痛。

良久之后,谢神筠嗤笑一声,说:“不可惜。”

“我本顽石,而非明月。”谢神筠目光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说,“我不觉得可惜。就像同是身上二两肉,上下却有云泥别,可谁是云谁是泥,我说了才算。”

她早已过了自怨自艾的时候。这世上没有谁能活得轻松如意,人生来就在熔炉之中,受烈火炙烤、人世煎熬,至死方休。

可最后要活成什么样子,是她自己说了算。

“你不觉得可惜,我也不会觉得可惜。”沈霜野饮尽那茶,冷漠地说,“你我生就如此,是赢是输就该各凭本事,我敬你手段了得。”

他微微俯身,浓重的阴影倾斜过谢神筠鬓边珠玉。

“但谢神筠,你要训狗,别来找我。”沈霜野最后的吐字被咬得冷漠暴戾,像是刀锋贴面而过,森冷的杀意一闪即逝。

谢神筠拈着茶盏,透薄的瓷衬着冷玉,微敛的睫含了半泓春水,透着潋滟晴光。

“那可怎么办,我就喜欢……”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又轻又缓,

那眼神隔着薄雾,仿佛人也化作了雾中幽昙,让人捉摸不透。

“——你这样凶的。”

第35章

山水昏光在谢神筠脸上半遮半掩,连带着她的目的也云遮雾绕,从来不肯叫沈霜野读懂。

可那些色与美都是真的,她岂止是捉摸不透,任何人在谢神筠面前都要为她神魂颠倒。

天光斜照月洞窗,笼在谢神筠身上,似将铅华都洗净了,显出一点旧时斑驳的底色,流光一瞬催人老。

沈霜野心下微动,恍然觉得“暮”这个字真是再合适谢神筠不过,她如黄昏分割阴阳时苍苍的暮色,山水都在她的眼中慢慢寂寥。

“到了到了。”船头的阿烟道,打破了此方寂静。

沈霜野收回目光,不为所动:“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望春居是座四面临空的楼船,加以铁索浮桥相连。锦纱遮檐、珠帘半卷,在微风里被吹得叮当作响,如碎泉迸溅,湖上又以浮木搭建观景台,美得别出心裁。

画舫靠了浮桥,沈霜野先起,谢神筠身边的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顾自跳下了船扒着栏杆往水里望,浑然忘了船上还有个主子。

沈霜野只好站在船头不下去,俯身撑了顶檐护着谢神筠出来,高大的身躯笼着谢神筠,在她头顶垂下一片阴影。

他身上气息好闻,在春日里透着清寒,谢神筠撞进那片阴影中,也一并融进他的气息里。

楼上的纨绔子弟早已闹嚷起来,斗草吃茶玩乐。宣蓝蓝站在二楼,刚好瞧见这一幕,登时笑道:“疏远,干什么堵着门不让郡主出来?”

时下男女大防没有那样重,春日又是少男少女玩乐时候,他惯爱玩笑,嘴上从来不忌讳,这话一落地旁人都笑,连急匆匆迎出来的荀诩都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不是在看热闹。

沈霜野神色自然地接话:“我可不敢堵郡主的门。这不是船身不稳,我怕郡主掉水里去。”

谢神筠在话里撑着他的手臂下船,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一旁的阿烟随即接过去,她在寂静春光里轻巧地说:“沈侯爷这是怕我呢。”

她话里调侃意味居多,这下众人都笑起来。

荀诩匆匆迎上去:“暮姐姐同侯爷怎么是一道来的?都是我不好,该让人去接……”

一群人里独独两人没笑。

裴元璟今日也在,临川郡王面子大,脾气也好,请了半个长安城,裴元璟凭栏而望,盯着水面的白鸟,展翅时落下几片羽毛孤零零的漂着,随波逐流。

陆庭梧也没笑。

谢神筠刚踏上浮桥,头顶忽地落下一阵花瓣雨,春桃白梨,纷纷扬扬落在谢神筠和沈霜野发稍。

二人同时仰头去看。

楼上站了个华服贵女,手执桃花:“瑶华郡主好大的架子,非得三催四请不说,还要姗姗来迟。”

秦宛心生得美,嬉笑怒骂都是风情,又同谢神筠交好,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一张口就像是含着软刀子,磨人得很。

湖上风大,谢神筠拢了披帛,慢条斯理道:“又不是你请客,也没叫你等我,怎么这么大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过生呢。”

荀诩好脾气地笑:“暮姐姐几时来都不迟,快请快请。”

秦宛心还不放过她:“阿诩脾气好,我可不捧着你。你还知道今儿是阿诩生辰,我怎么见你是空着手来的,竟也不害臊么?”

“不妨事不妨事,”荀诩软着声道,左右为难,“人来就好,今日就是吃个便饭,没办宴席。”

荀诩年纪尚轻,若说是办寿宴便显得不伦不类,因此下帖时只说了是生辰宴,邀的都是年龄相仿的朋友。

谢神筠没理会秦宛心,对荀诩道:“你的生辰礼我一早就备下了,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随行的婢女奉上一支彩绘螺钿漆盒,荀诩便腼腆起来:“暮姐姐不必如此……”

“你暮姐姐多少好东西,同她客气什么,”秦宛心又掸了两瓣桃花下来,“送个礼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真是白费了你叫她一声姐姐。你还是认我当姐姐吧,叫我两声宛心姐姐,姐姐给你买糖。”

“这,这……”荀诩被逗得面皮泛红。

“哈哈,”宣蓝蓝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秦七娘子,人家那是沾着亲的,你凑什么热闹。你要是缺弟弟,我叫你姐姐呗,我近来穷得吃不起饭,正缺个给我买糖的好姐姐。”

“你?”秦宛心睨他一眼,她平生最敬佩昭武将军宣盈盈,也因此最看不上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弟弟,“你有宣将军当你的好姐姐,我可高攀不起。”

宣蓝蓝道:“有什么高攀不起的,你想占阿诩便宜我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轮到我给你当弟弟就不乐意了,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楼上两人斗起嘴来。

谢神筠拿下衣袖上沾的桃花,荀诩赶紧道:“湖上风大,暮姐姐与侯爷赶紧进去吧。”

他们在浮桥上站了一会儿,又沾了满身桃花,谢神筠鬓边落了瓣粉,沈霜野目光一凝,那花瓣就被她取下来了。

沈霜野挪开眼,看见了站在扶栏边的裴元璟。

谢神筠已被荀诩迎着进去了。

他同谢神筠是未婚夫妻,今日照面至今还未说过一句话。谢神筠似是有意忽略裴元璟,裴元璟也没瞧过她。

沈霜野收回目光,去接沈芳弥下船了。

楼上四面临空,看出去皆是湖光山景,翠峰碧波,楼间以山石造景做了曲水流觞,着半臂丝罗的侍女穿行其中。

宴还没开,秦宛心和一众贵女已经落座,见谢神筠来都热络地同她说话。

秦宛心截住荀诩,便想瞧一瞧谢神筠送他的生辰礼。

荀诩为难地看一眼谢神筠,尚且知道这不合礼数。

谢神筠便说:“既是送你的生辰礼,便打开来看一看喜不喜欢。”

荀诩这才打开漆盒,里边躺着一卷画轴,抖开来却是一幅神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