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众仙衣饰彩绘飘摇,行止若流云迤逦于高楼之上,端得是神妙无双。
众人啧啧称奇。
“早知郡主善绘神仙图,今日一见果真精妙。”
更妙的却还在背面。
背面同样的格局人物,画的却是魑魅魍魉、妖鬼横行。这样一副画,正面是神仙开宴,反面是百鬼夜行,当真囊括了世人百态。
宣蓝蓝挤在荀诩身侧,眼馋无比,嚷嚷着下次生辰谢神筠也得送个好东西给他,只是他看久了那画,对建筑格局分外敏感,忽道:“这不是今日这望春居吗?”
那画上楼阁云雾相连,果真有几分熟悉,甚而画中人的神态竟也有几分眼熟。
荀诩一顿,再细细看去,分明就是今日饮宴场景了。
“真是好妙的心思。”秦宛心道,“你画神仙出游便也罢了,竟还让他们换了副皮囊改作百鬼夜行,倒还真是不知道这画中诸人到底是仙还是鬼了。”
既画的是今日饮宴,谢神筠画了这样一幅图意指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仙也好,鬼也罢,总归都比人好画。”谢神筠对荀诩道,“原是想画幅夜宴图给你,但我不善绘人像,落笔时便改了改。只这样瞧着倒是比寻常夜宴图更好,权当给你做个纪念。”
荀诩赶紧把画收起来,道:“暮姐姐画的自是极好的。”
谢神筠瞥一眼秦宛心,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杨四娘道:“七娘四月就要出阁了呢,”她叹气的模样有些惆怅,“这些日子自然是忙的,我们约她也约不出来。”
秦宛心嘲讽道:“瑶华郡主贵人事忙,自然是不会关注的。”
谢神筠微一蹙眉,倒是想起了这桩事。
秦宛心的未婚夫应当是去岁的进士科头名,老师同秦御史有旧,上京时递过拜帖,就此得了秦大人的赏识,起了心思要把女儿嫁给他。
“没想到你的婚事赶得这样急。”谢神筠煮茶,是秦宛心喜欢的口味。
赶在四月里办,确实太急了。
秦宛心接过茶就当她是给自己赔罪了,饮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说:“机会合适,便不算赶。今年铨选还未定下来,还不知道他会去哪个地方呢。我只希望他能留在长安,否则要是外放到地方,我可不乐意去那偏僻地儿。”
“纵是你那未婚夫想要外放,秦大人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吃苦,”有娘子道,“要想留在京城还不容易么。”
谢神筠是一贯的冷淡性子,并不多话。她同秦宛心口味不合,执杯的姿势没有变过,香雾润在杯沿,模糊了一张美人面。
外间的高台上涌起一阵叫好,有娘子赞叹道:“濯玉公子的茶煮得可真好呢。”
崔之涣风姿卓然,誉满两都,只坐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眼。
煮水、研磨、点茶,他动作行云流水,袖间流淌风月,稍顷便在茶上作出了一幅青绿山水。
饶是以宣蓝蓝对他的挑剔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沈娘子,请。”崔之涣将那杯茶递给了沈芳弥。
沈芳弥对他笑笑。
宣蓝蓝还是和崔之涣不对付,但也没对他挑鼻子瞪眼了,只眼不见为净,揪着荀诩道:“言卿,什么时候开宴,我可是想着望春居的珍郎羹很久了。”
听了这话,陆庭梧忽地眉梢一动,笑道:“我说言卿怎么心血来潮把席设在望春居,原来是你这个馋鬼撺掇的。”
“民以食为天,”宣蓝蓝振振有词,“我爱吃又不是我的错,一会儿菜上来了你别吃。”
“我还真不吃羊肉。”陆庭梧道,“阿诩,把席面上的羊肉都撤掉吧。”
荀诩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一时拿不准陆庭梧是在玩笑还是说真的。
宣蓝蓝生气了:“陆庭梧,你非要和我过不去是吧?从前可没听说过你有不吃羊肉的忌口。”
时人都爱吃羊肉,古楼子、冷修羊,几乎都是席面上必不可少的菜品,圣人也十分喜欢这珍郎美食。
若是陆庭梧不吃羊肉,这消息早就该传出来了。陆庭梧是听了他的话才说自己不吃羊肉,显而易见是故意的。
陆庭梧眉心微皱:“宣云望,你的礼教都被你扔水里了?”
他与宣蓝蓝同辈,官职也比他高,宣蓝蓝对他直呼其名就是不敬。
“我叫你的名字怎么了?”宣蓝蓝委屈,还记着今日是荀诩生辰,要给他面子,“从前也没听说你不吃羊肉,你就是看不惯我,故意来找茬。”
陆氏是名门望族,在朝上又与圣人政见相佐,连带着也不喜欢掌兵西南的宣盈盈。
宣蓝蓝从前多与旁人起过冲突,便都是因为对方贬损他阿姐而起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最近天燥,我有些上火,大夫让我忌口,同看不惯你可没什么关系。”陆庭梧道,“我要是看不惯你,今日就不会来。”
荀诩再次左右为难。论亲疏远近,他自然是与宣蓝蓝更好,只是今日陆庭梧是他请来的客人,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宣蓝蓝狐疑道:“你当真是忌口?”
“信不信由你。”陆庭梧没好气地说。
“算了,不吃就不吃。陆大人娇贵得很,我还能与你计较不成。”宣蓝蓝道,“阿诩,叫人把羊肉都撤了吧。”
荀诩如蒙大赦,唤来管事把席上添了羊肉的菜都去掉了,又悄悄对宣蓝蓝说让人给他开小灶。
沈霜野耳聪目明,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争执,朝这边走了两步:“怎么了?”
“没事,”荀诩道,“开宴了,请侯爷入座吧。”
——
席上有歌舞升平,高台上近来长安盛名的蝴蝶娘子起了弦音,歌声渺渺。
谢神筠手边放的不是白水,尝一口就放下了。但她面皮仍是薄,红潮顷刻上脸,在眼尾熏出薄红。
席上有人问:“今年的铨选去岁登科的士子也能参加?”
四月的铨选是朝中头等大事,吏部制定的应选的选格已经颁发到各州县。
科举三年一次,登科之后也不能马上出仕,还得过了吏部组织的关试之后才算取得出身,之后还要守选三年,运气好的三年就能等来一个官职,运气差的等上十年八年也是常事。
裴元璟颌首道:“他们运气好,赶上了九月的关试,今年又有铨选,几位宰相商议之后便说今年的选试他们也能参加。”
魏昇在席间朝裴元璟递话:“珩之,听说省眼的位置还没定下来?”
吏部的考功郎中一职历来是各家必争之地,这位置从去年起就空出来了,到现在都还没争出来。
宣蓝蓝在中间插话道:“这位置且有的争呢。观晨,你不会也想分一杯羹吧?这位置可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闲差上去的。”
魏昇忍俊不禁:“宣云望,你好歹也是敬国公世子,志气总该有点吧?”
宣蓝蓝摇头:“反正我从来不做梦。”
谢神筠侧耳听着他们说话,道:“确实还没定,云望还是可以做一做梦的。”
“郡主,那是你说的,”宣蓝蓝乐不可支,“要下来调令上写的不是我你得请我吃饭。”
“宣云望,论蹭吃混喝的本事我只服你,这就诓出了一顿饭,”魏昇道,“大家赶紧学起来。”
席上众人都笑:“我可没有宣世子那分脸皮,学不来学不来。”
笑过之后宣蓝蓝转头看向崔之涣,道:“省眼这位置历来是从三法司平调,我做不了梦,崔濯玉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他同崔之涣的恩怨众人皆知,当初朝云坊一事后,宣蓝蓝没得着好,崔之涣也登了定远侯府赔罪。
如今沈芳弥和定远侯也坐在席上,有好事的在心底暗叫了一声刺激。
崔之涣抬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宣世子这是想请我吃饭了?”
宣蓝蓝被噎了个正着。
一片朗笑中沈霜野从容开口:“宣世子自不量力了,做什么要与崔御史讨教嘴上功夫,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他话说得圆滑,又兼身份压了两人一头,将暗地里的锋芒都化作了春风细雨,场面顷刻就圆了回去。
谢神筠以手扶额,红潮在乐声里蔓得更明显。
她对面的屏风后映出沈霜野的背影,肩背轮廓和屏风上高峻的山峰重合。他仍是端坐,如霜侵寒野、山镇江流的姿态比旁人都显眼。
谢神筠碰倒酒盏,道:“你们笑什么,这顿饭请来请去左右吃亏的不都是我吗?”她转头对沈芳弥道,“他们要是这样,我就只有让阿昙请我吃饭了。”
沈芳弥也笑。
宴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约着去游湖听春评,谢神筠被那乐声勾得头疼。拒绝了秦宛心的邀请,径自下楼去了。
沈霜野侧头,望见她水红的披帛迤逦而去。
谢神筠沿着回廊往下。这楼建得精巧,回廊凌空悬在外侧,底下的观景台又是浮木搭建,往前一直没入水中。郡王府叫人封了湖,此时碧波万顷不见片帆,惟有湖光山色相映成趣。
湖上风大,她吹了会儿风,脑中渐渐清明。
浮桥掩不住人沉稳的脚步,裴元璟捏着小竹扇过来,同她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湖上风大,小心着凉。”
谢神筠理了理披帛,说:“裴大人站的地方才是风口,风大浪急,可千万小心别湿了鞋。”
裴元璟站得稳稳当当,袍角在风中微动:“郡主都站得稳,我又何必担心。”
他远眺湖光山色,神情淡淡,“谭尚书在工部多年,不算无功,但也无过,你把岳均放到工部,就是立在他眼里的靶子。”
“谁说他是靶子?”谢神筠似乎觉得有意思,“他分明是我放在陆庭梧面前的绊脚石。”
“他不是,工部侍郎的位置陆庭梧坐不了,但不意味着他会拱手让人。”裴元璟道,那就是个背锅的位置,陆庭梧想握在自己手里,但绝不会亲自去坐。
“御史台数次稽查都无功而返。你不信任崔之涣,转而换上了许则,但换谁都没用,你对此心知肚明。”
谢神筠道:“陆庭梧在矿山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工部账目稽查无功而返是因为太子站在陆庭梧身后。你应该劝了太子不要去查工部的账吧?但他没有听你的。”
谢神筠说中了。
工部如今看似清澈如水,实则底下一团烂泥。紫极宫是贺述微与皇帝的博弈,太子原本只须作壁上观,但他没有听裴元璟的劝告。
“北司和御史台同样没有查出问题,”裴元璟淡淡道,“这不是太子殿下能左右的事。”
“那我应该谢谢你提醒我我身边还藏着鬼。”
“你不需要我提醒,你是故意的。”裴元璟道,“挪用砖木的事牵扯到了圣人,你让许则弹劾工部账目的用意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你在盯着工部的账。但如果你真的想彻查工部的账目,去查账的就不该是郑镶。”
权力倾轧中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郑镶是皇后提拔上去的人,但他也可以在谢神筠的打压中接受来自陆庭梧的示好,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不叫背叛,他只是在为自己谋求出路。
许则的弹劾没有查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不是谢神筠的作风,她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谢神筠太会伪装和隐藏自己,她永远把真实的目的藏在重重迷雾后,只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俞辛鸿死得太容易了,他不该死得那么早,那么干脆。”谢神筠轻巧道,“他是被养在工部的伥鬼,那些不干净的账目都被他吃掉了。”
俞辛鸿是伥鬼,伥鬼不值钱,所以被抛掉时显得那样容易。
但他对谢神筠来说还有价值,她要让死人把吃掉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让你一无所获,所以你得从他的遗物里找到其他值钱的东西。”裴元璟了然道。
谢神筠没有看他:“值钱的东西指的是陆庭梧吗?他听到这种评价大概会很高兴。”
裴元璟也没有看她,他远眺山景,看那颜色都晕成了一道淡淡水墨:“你查工部的账对他来说是种压力,这代表矿山的案子始终没有结束。”
竹扇轻轻磕在掌心,裴元璟道,“但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谢神筠意味深长道。
楼上传来脚步声,她看着沈霜野从楼上走下来,“盯着庆州矿山的不止我一个,陆庭梧该害怕的也不是我。”
裴元璟也回头:“我忘了,借刀杀人,向来是郡主的拿手好戏。”
沈霜野离得很远,如隔云端。但渐渐便近了,他垂眼看下来的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又有点冷淡。
“你也不遑多让,”谢神筠清清淡淡地说,“孤山寺刺杀的时机挑得很准。”
裴元璟否认得很快,用一种谢神筠太看不起他了的语气说话:“如果是我,我会让你死在庆州。”
“在庆州时陆庭梧不该手软的。”谢神筠笃定道,“所以你替他动手了。”
裴元璟不接受这种指责:“我和他的关系没好到那种地步,郡主如果还记得的话,你才是我的未婚妻。”
“郡主,珩之!”宣蓝蓝哒哒哒地跑下来了,在回廊上时就探出身来朝他们招招手,身后跟着怀抱琵琶的蝴蝶娘子,“一道去游湖啊。”
“升官发财死夫人,加官进爵小登科,”谢神筠眼底含笑,对宣蓝蓝摇了摇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很乐意换个未婚夫的,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看来郡主是已经物色好新人了。”裴元璟道。
谢神筠顿了顿,抬眼望向高楼上的人。
沈霜野缓步下楼,鸦羽似的袖栖息在风里,像停云掠水的玄鸟,振翅时威仪遮天盖地。
第36章
谢神筠和裴元璟都在看他。
春云带彩,霞光在天际烧出一片绚丽的红。
“我劝裴大人慎言,”谢神筠眼底浮出凉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应当比我清楚。”
裴元璟一顿:“是我失言。”
宣蓝蓝已经站在了浮桥上,隔着栏杆催促沈霜野快点。
沈霜野没有搭理他,遥遥向谢神筠投来一眼,转头去寻沈芳弥。
宣蓝蓝这种时候倒有眼力见了,拉着沈霜野往反方向走:“阿昙要去和崔濯玉游湖,你这个大舅子坐旁边是怎么一回事?还带着刀,一言不合就砍人吗?”
“我不砍人,”沈霜野平静道,“我只会把他踹下水。”
宣蓝蓝这个旱鸭子打了个哆嗦。
“你不是不喜欢崔濯玉吗?”沈霜野问。
“不喜欢是一回事,”宣蓝蓝嘟囔道,“天子赐婚,又不能改。只能指望他二人情投意合夫妻美满咯。”
“你上次还和崔濯玉打架。”沈霜野指出来。
“那是给他的下马威啊,告诉他咱娘家是有人的,他得把阿昙供起来。”
他们离得远,谢神筠听不清他和宣蓝蓝的对话。
谢神筠看着沈霜野长腿一跨兀自上船,落地时船身轻晃,下盘极稳。
裴元璟往后退了一步,今日事毕,多留无益,他道,“我府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案牍劳神,”谢神筠说,“裴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仙人斗法,凡人遭殃,”裴元璟意有所指,“郡主是久住瑶宫的人,哪懂我们凡夫俗子的苦楚。”
“裴大人的苦楚不是自找的吗?”谢神筠扶过木栏,流云被她拢在掌心,“仙人也有仙人的烦恼,这世上能不吃苦的只有死人。”
裴元璟垂首:“郡主这样的人,纵然吃苦,也不会太多。”
“那我该借你吉言。”
阿烟带了披风下来,疾步到谢神筠身后帮她披上,又叫了画舫过来,扶她上船。
谢神筠站在船上回首,在春风里雍然袅娜:“裴大人,稍你一程?”
“不必,”裴元璟招手叫了另一条船,“郡主玩得尽兴。”
谢神筠的船摇晃着离岸。
裴元璟看着水面,荷叶的残梗都沉入水底,重新在春天长出来的是青翠的绿色。
这样的和煦春日,杨柳飘絮都搁在春光里成了风景。
今日谢神筠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但他对谢神筠说了一句实话。
陆庭梧真该让她死在庆州的。
——
谢神筠矮身进了舱内,桌上搁了解酒的薄荷茶,拿冰镇过。
“都安排妥当了?”薄荷碧绿的叶子在水中舒展,浅浅的芽,透着稚嫩的羞意。
“是,”阿烟回,“按您的吩咐办的,牵扯不到我们身上。”
谢神筠颌首,说:“在这湖上随便游游吧。”
阿烟道:“好。”
她出去吩咐船夫绕着春明湖行桨,入夜之后两岸的楼阁便点了灯,对面新起的评台上有女子抱了丝竹管弦出来,衣袂飘飘,唱了一支《春日宴》。
为首那名乐伎歌声柔软缠绵,很是动听。
歌声离得远了,谢神筠掀起帘子去瞧,游人都聚在春评台附近,他们的画舫往湖心深处走,越发安静。湖心种了一片荷,还未到发花时节,只有荷叶亭亭舒展。
谢神筠在潺潺水声里昏昏欲睡,阿烟看天色渐暗,进来挂了灯笼,又看谢神筠以手撑额闭目假寐,不敢打扰她,又出去了。
宣蓝蓝趴在桌上听蝴蝶娘子弹曲,手指敲在膝头合拍。
春明湖水深,水波在船下的轻晃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船身猛地一个摇晃,似乎撞上了什么重物,又像是船底有人在猛烈的敲击,一道破水声传来,紧接着是两柄刺破舱顶的寒刀。
沈霜野警觉,在刺客破水而出的霎那就扑向宣蓝蓝就地滚了个身避过。
舱内桌椅被撞翻,琵琶弦发出一声戗然的停顿,蝴蝶娘子紧紧护着自己的琵琶,口中惊叫。
宣蓝蓝惊魂未定:“怎么回事?!”
船底仍在剧烈的摇晃。
沈霜野随手举过矮凳挡住上头刺来的刀剑,脚步声轻巧地落在他们头顶,黑衣的刺客翻身下来,足足有四五个之多。
“躲桌子下去!”沈霜野喝道。
舱内空间狭窄,前后又是茫茫水域,根本无处逃命,此时他们被困在船上围斗,便是困兽之举,已到绝处。
而船上有一斗之力的只有沈霜野,他还需分去心神来保护宣蓝蓝和蝴蝶娘子。索性宣蓝蓝是个聪明的,带着蝴蝶娘子躲在角落,背上各抗一张竹编小方桌,就像顶了个龟壳,挡住那些刁钻凌厉的攻势。
沈霜野踢飞一张木桌挡住侧方劈来的一刀,刀刃一时卡在木头里,沈霜野顺势拔刀出鞘,挥刀时的气势盈满船舱,手起刀落杀伐果断,血溅了躲在角落的宣蓝蓝一身。
“救命啊!”宣蓝蓝扯着嗓子喊,“有刺客!”
他声音高,顺着湖水传出很远。同时也没闲着,趁乱对着刺客下黑手,举着凳子砸人脑袋,一砸一个准。
寒光斩落了船头的灯笼,那烛火被水一淹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熄灭了,只剩了漫天星斗枕在船底,这本该是个夜枕清梦星河的时候,都叫那血腥气煞了风景。
夜色昏沉,画舫又行至僻静处,这样的刺杀来得悄无声息,又足以掩人耳目。
船身猛地摇晃,宣蓝蓝惊道:“疏远!船破了,水都淹进来了!”
蝴蝶娘子脸色煞白,下裙早已浸在了水中,但神色还算镇定,倒是临危不乱。
“知道了。”沈霜野又解决一个,闻言皱眉,“会凫水吗?”
沈霜野在挽弓骑射上是天才,唯独凫水是有些难度。
北境有横跨三州的曲桑河,沈霜野带宣蓝蓝摸过鱼,险些被淹死。最后是梁行暮叫人把他们救上来,那之后沈霜野下了苦功夫去学,但春明湖水太深了,他没有把握能在水里挡住刺客的围杀。
那些刺客都是从水中来的,潜行时没有动静,可见个个水性都好,如今的状况,下了水只怕更难以逃脱。
“我不会啊!”宣蓝蓝大声说,声音又悔又恨。
“你来长安这么多年没学吗?”沈霜野在刺客密雨般的攻势里抽空道。
他抹掉了脸上的血珠,对方凌空斩下一刀,他抬手相挡,刀刃相接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没学!”宣蓝蓝理直气壮地说,“谁有空想着去学啊?你会吗?”
“不会,”沈霜野冷冷道,“那就等死吧。”
“哥哥哥,”宣蓝蓝掀桌躲过刺客一刀,背着矮桌转了个圈,“别啊,这么几个人对你来说不是手起刀落的事?”
“你是母鸡吗?叫唤什么?”沈霜野懒得搭理他。
倒是一边的蝴蝶娘子悄声说:“世子,妾身会水,只是水性不佳。”
她面露难色。
这些刺客没有那么简单,出手颇有章法,彼此配合有度,不是寻常杀手。
舱顶被打出了豁口,木屑在空中翻飞,遮挡了人的视线。一个刺客趁机攻击沈霜野的眼睛,另一个刺客攻他下盘。沈霜野挑飞了刺客的剑,把人踢出了窗口。
只是原本就倾斜的船体经不住他们这样的打斗,摇晃的越发厉害,竟似要倾覆。
“疏远!”宣蓝蓝抱着窗棱大叫,“船真的要翻了!”
“那就跳下去。”沈霜野仍旧冷声说。
宣蓝蓝哭丧着声音:“怎么跳啊?我怕水!”
“沈侯爷!宣世子!”远处有三三俩俩的画舫过来,但都不敢靠近。有人提着嗓子喊,船上灯笼在夜色中明灭,“出什么事了?”
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为首那个吹了一声哨,带着受伤的人一并跳入湖中,片刻后,湖水的涟漪退去,只剩下画舫倾覆时引起的漩涡。
沈霜野盯着水里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刺客全部退走后才收了刀。此时船身已有大半没入水中,船夫早在刺客来袭时就不见了踪影。沈霜野站立不稳,撑在船头的舱顶,又俯身把宣蓝蓝和蝴蝶娘子拉上来。
谢神筠站在船头,远远瞧着那艘即将沉没的画舫。画舫沉没时会带起水流,其他船只已经不敢再靠近了。
沈霜野当机立断:“下水。”
宣蓝蓝看着深不可测的水面就直泛哆嗦:“怎么下去啊?”
沈霜野皱眉,倏地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下去。
“沈甜甜!”宣蓝蓝在水里挣扎,“你大爷的!”
沈霜野拆了块木板给他,宣蓝蓝忙不迭地扒拉住了。蝴蝶娘子见状自己乖乖把琵琶绑在背上,下水去了,她自己会游水,倒是三人里最不必担心的。
最近那条船的船夫扔了条绳子过来,又有人下水来救,三人顺着绳子过去。
到了船头,阿烟急忙把蝴蝶娘子扶上来,谢神筠解了披风裹在她身上,好好一个美人突逢大变骇得脸色苍白,仍不忘礼数,谢过谢神筠后才进舱内去。
宣蓝蓝在水里泡了会儿,手上早就没力气了,沈霜野正要把他托上去,却见谢神筠绣鞋抵在船头,鞋履上镶着细小珍珠,在水波中印出璀璨的光。
“这是发生了何事?”谢神筠低头看着他们,问,“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郡主先让我们上去再说。”早春的湖水冰冷刺骨,宣蓝蓝泡在水里被冻得面色发白。
谢神筠仍是没动,只看着沈霜野。
沈霜野迎着她目光,说:“船上遇袭,船沉了。郡主没看见吗?”
“天太黑,我没瞧清楚。”谢神筠佯作惊讶道,“看来你仇家挺多。”
沈霜野目光沉沉,说:“郡主怎知人是冲我来的?”
“天子脚下也敢行凶,刺客本事颇大,不是冲你,难不成是冲宣世子或者那位蝴蝶娘子来的?”她蹲下去,“侯爷这个人哪,平素就自视甚高,得罪了人还不自知,长安里想杀你的人可不少呢。”
沈霜野不动声色地道:“也包括郡主吗?”
谢神筠脚下使了些力,堵在船头不肯叫他们上来:“沈侯爷此言,是不想上来了?”
沈霜野上不上去宣蓝蓝不管,他是要上去的,见状忙不迭道:“要上要上,郡主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打了个激灵,可怜地说,“郡主先让我们上去吧?”
宣蓝蓝嘴上说着可怜话,也拿眼神去示意沈霜野。
“想上来可以,”谢神筠道,她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认真的,“叫姐姐。”
谢神筠立在船头,裙摆盖了鞋面,裙边绣了一圈折枝纹,她生得实在太好,肌骨丰润盈光,漆夜被拦在她身后,眼前是无垠波光。
“姐姐!暮姐姐,好姐姐,”宣蓝蓝嘴快,又嘴甜,“快让我们上去吧。”
“你呢?”谢神筠拿眼睨着沈霜野,她在半明半暗处,昏光分割了两重山水,都映在谢神筠眼中。
她站在星河下,水里也是星河,夜风送起一船清梦,都在这山光水色间浑成了一汪风月。
沈霜野不知道谢神筠还有给别人当姐姐的癖好。
第37章
沈霜野没叫过谁姐姐。
他没见过谢神筠这样的人,是一场冷冰冰的迤逦梦,连着那声“姐姐”也有了别样含义。
“郡主也喜欢到处认弟弟吗?我以为有赵王殿下和临川郡王叫你姐姐就够了。”
沈霜野见过血,杀戾之气如浓云汇聚眼底,酝酿着风暴。
被他盯着就像是被野兽盯上,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谢神筠后颈生出点颤栗。
“别人我当然没有兴趣,你——”谢神筠俯身下来,“另当别论。”
沈霜野眼神变了。
那一瞬扑面而来的凶戾寒芒几乎要将谢神筠撕裂,但她享受这种贴着刀尖行走的感觉,这让她生出病态似的快感。
还不够。
夜色中似乎有根无形的弦绷紧到极致——
谢神筠的眼神让人想把她狠狠撞碎。
“……姐姐。”沈霜野声音很哑,让谢神筠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那句姐姐含在他唇齿间吐出来,不像示弱,倒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猛,像被嚼磨了无数遍,连带着也要把谢神筠连皮带骨,一并吞咽下去。
他这样叫谢神筠,不该是在此刻,她在船上,他在水里,她纤尘不染,他满身血污。
该是在闺阁里,床帏间,他握着谢神筠,叫她无枝可依、无力可借,只能在他掌中把玩,再贴在她耳边,恶意满满地唤她一声“姐姐”。
他会待谢神筠心狠。
可沈霜野也知道,叫她姐姐的人不少。荀诩叫她暮姐姐,连宣蓝蓝也可以唤她一声姐姐。
那没什么特殊的。
沈霜野尝到了齿间的血气,那真是让人嫉妒。这样可怖的占有欲被一句轻巧的“姐姐”勾起。
谢神筠赢了,但她还不肯见好就收。
“我没听清楚。”
下一瞬她脚踝上传来一阵巨力,那被掐住的地方瞬间收紧,力度大得让谢神筠只想喘息。
隔着绫袜,沈霜野湿漉漉的手把轻薄的布料也濡湿了,那点湿意黏腻的贴在谢神筠肌肤上,明明是冰凉的,却又像蹿起了一把火,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烧,烧得她唇瓣殷红。
沈霜野只虚虚握了一下,倏忽又放开。他好似一时冲动想把谢神筠拖下水,却又在握上去的那一刻改了主意。
那点湿意还停留在谢神筠脚踝上。夜太黑,宣蓝蓝没瞧清楚他的动作。
“暮姐姐,”沈霜野声音更哑,却说得越发清楚,他仰望谢神筠,那点子没处使的狠劲都沉在眼神里,赤裸裸地摊开在谢神筠面前,最后变成了攥紧她的五指,“好姐姐。”
太紧了。
谢神筠觉得热。
她抿掉了唇上的凉意,吞咽时没有声音。她开口时的第一个字还在发紧,但迅速就流畅起来。
谢神筠若无其事地吩咐船夫把他们拉上来。
沈霜野上来时谢神筠挪开了眼,风月的端倪被妥帖收起,眼角眉梢是欲盖弥彰的清冷端庄。
“谢神筠,”沈霜野叫住她,逐渐迫近,那令人心悸的戾气再度沉沉笼罩了谢神筠。
他声音很轻,带着嘲弄的笑,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凉,“叫姐姐算什么,我以为你还会让我叫你主人呢。”
——
画舫拉着一船人往回赶,船身吃水都重了几分。
阿烟烧着红泥小火炉煮着热茶,船上备着生姜,往茶里扔了几块,辛辣的香气顿时飘开。
茶水滚沸,谢神筠盛的那一碗递给了蝴蝶娘子。沈霜野接过阿烟递来的姜茶,眯起眼打量谢神筠。
她倒是很有几分怜香惜玉。
“出了何事?”谢神筠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问,“你说的船上遇袭是怎么回事?”
船上没有换衣服的地儿,一身湿淋淋的皮仍裹在他们身上。
沈霜野回忆方才发生在船上的刺杀。
“有刺客,一行数十人,”沈霜野言简意赅地说,“从水下潜来,先有三人从正面攻击吸引我的注意,还有五人在水底凿船,武功都很好。”
不仅武功好,水性也好。沈霜野思索着,他虽不通水性,但也知晓要从岸边悄无声息地潜到湖心的画舫底下绝非一般的水性好能做到的。
“那些刺客是冲着谁来的?”谢神筠问,“你还是宣世子?”
宣蓝蓝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
沈霜野在谢神筠冷静的眼神里想。
若是冲着他来的,那刺客的身份便复杂了。觊觎北境军权的人、陆庭梧乃至谢神筠都有可能。
可若要是冲着宣蓝蓝来的,背后主使的身份也会变得扑朔迷离。宣蓝蓝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在太常寺领着闲差,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杀他没有任何好处。
而最近的一件事,沈霜野只能想到送进宣蓝蓝府中的那批“贡物”,那魏昇也有嫌疑。
“不清楚。”沈霜野没有妄下推断。
谢神筠轻轻笑了笑:“这样说来侯爷回京半年已经是第二次遭遇刺杀了,想要你命的人还真多。”
宣蓝蓝吃了一惊:“第二次?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郡主这样说我却有些糊涂了,”沈霜野摩挲茶盏,没有回他,反而是看向了谢神筠,“今夜之事不会是郡主安排的吧?”
他语调轻松,尤带趣意,面上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想要沈霜野命的人固然很多,谢神筠应当也能排在头一个。
“看来侯爷不止刀耍得好,疑神疑鬼的本事也高。要是我做的,我图什么呀?”她语末用了个柔软甜蜜的字眼,不是长安人常有的说话习惯,明明又轻又软,混在谢神筠春水似的嗓音里却自带了三分冰雪,携着尖锐的针。
沈霜野的手始终按在刀上,这刀杀人时不沾血珠,过水后就变得干干净净,雪亮刀锋正对谢神筠,确保她始终处于威胁之下,
“不遭人妒是庸才。”沈霜野语调轻松,眼神却很冷,“怪我太厉害,总是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觉得你有点不要脸。”宣蓝蓝没有听懂,小声说,被沈霜野横了一眼后又立即改口,认认真真道,“当然,说的都是实话。我大哥不仅位高权重聪明绝顶还玉树临风貌胜宋潘,别人嫉妒他可太正常了。”
“哦——”谢神筠拖长了语调,意味不明地看着沈霜野,说,“原来沈侯爷乃国色。”
她像是头一次仔仔细细地看过沈霜野,眼神从他的眉眼描摹到嘴唇,那一寸寸确实都生得好,是种疏朗的英俊。
沈霜野只觉得她的眼神有如实质,所过之处像燃起了一簇细小的火焰,烧得他的眉毛和嘴唇都隐隐刺痛,像是承受不起谢神筠的目光。
谢神筠在昏光中望着他,眼神欲说还休。
隐秘的欲望如蛇一样爬上沈霜野的脊骨。
他们中间隔着宣蓝蓝,潮湿的衣物还紧紧贴在沈霜野身上,那些绵密的水汽要找到他的破绽,无孔不入地往他骨缝里钻。
国色和国士只有一字之差,发音也那样像。
宣蓝蓝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可惜不能靠脸吃饭,否则我就不用努力了。”沈霜野把那些欲说还休都挡在身外,还有余力同谢神筠说笑。
谢神筠还未说话,宣蓝蓝反而又开口了,他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沈疏远我觉得你靠不要脸吃饭来得比较容易。”
再多的旖旎都被宣蓝蓝搅散了,他泡了一宿冷水,似乎对那些暧昧的感知也被泡得钝感,将浑水搅成了清流。
他似乎什么也没看懂,看不明白。
倒是蝴蝶娘子是个伶俐人,知道什么能听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聋子。宣蓝蓝就说不准了,他时常游走在聪明与痴傻的边界,叫人心累。
“连宣世子都这般说了,就无须我多言了吧?”谢神筠颇为赞同地点头。
沈霜野正要开口说话,瞳孔却猛地一缩,未及反应已脱口而出:“小心!”
他扑向谢神筠,右手迅速抽刀斩落了一支从窗外射来的飞箭。
那些飞箭来得快,也不止一支,烟花似的从窗外炸进来。沈霜野掀翻矮桌为盾,把箭雨都挡在外面。阿烟也没有闲着,扯过竹帘挥落飞箭,还不忘护着身后的蝴蝶娘子。
只有宣蓝蓝是个没人顾的,瑟瑟发抖缩在角落,被这一遭弄得懵了:“怎么又来?!”
谢神筠被沈霜野护在身下,突逢大变仍镇定自若,面色冷静:“是袖箭,湖上无依凭,远攻只是为了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若是为了杀人,必得上船来。”
“我知道。”沈霜野硬声说。他罩着她,天边月成了怀里人,谢神筠抱起来居然是软的。
但刺客没留时间给他分心。前后左右畅通的木门竹窗是攻击的绝好路径,四面八方蹿起来数道黑影,袖箭破风的声音掩盖了出水的动静,他们藏在夜色里,恰到好处的掩盖了身形。
黑衣蒙面人将木条劈了个粉碎,沈霜野从地上一跃而起,先发制人,趁这空隙直接出手,刀刀相接。
刺客穿着水挂,紧贴皮肤不留一丝缝隙的皮让他们柔软得像是一条水蛇,数次贴着刀锋闪避。
他们围猎的策略也像是蛇群,逐渐收紧攻势,然后将人绞杀。
霜锋悍然出鞘,白虹贯破船舱时有种妖异的美。
沈霜野没有看错,谢神筠的确擅长暗杀。
谢神筠的剑太快了,近身刺杀反而是她的优势,狭窄的空间里细长薄刃比□□更有发挥余地,霜锋过喉时甚至没有见血,直到白刃离开才猝然炸出一捧血花。
都淋在了沈霜野身上——谢神筠已经躲到他身后去了。
“我真的……”沈霜野深吸一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谢神筠飞快道。
刺客的刀同样轻薄灵巧,角度刁钻,前后刀势都凌厉。沈霜野不闪不避,出手时没了顾忌,刀势迅猛凌厉。他是大开大阖的刀法,与人缠斗时便显出他刚猛的臂力。
此刻悬在刀尖上的不止有他自己的命,还有身后的谢神筠和宣蓝蓝。
沈霜野原以为是先前那批刺客并未退走,而是藏到水下等待一击毙命的机会,这会儿甫一交手他便觉出不对。
这两批人不是一个路子的。
先前那批刺客招式野、奇,论单打独斗个个都是好手,是江湖路子。而现下这批人更加精干,训练有素,出招时没有旁的花哨,就是冲着取人性命去的,这是批有人豢养的杀手。
谢神筠剑锋狠辣,自上而下绞过兵刃,硬生生将刺客双刀绞得脱了手,刀口破开皮肉,便是一阵腥热。
但第二批杀手比前一批不要命得多,他们前仆后继地补上空缺,落刀都是杀招。
半盏茶后,船舱里已横七竖八的躺了好些尸体,血水都积在地上,无处下脚。沈霜野原本生擒了一人,但那刺客直接咬破牙间的毒囊自尽了。
宣蓝蓝嫌弃舱内血气重,他一见着就泛恶心,跟蝴蝶娘子蹲去了船头试图让船夫把船划得快点。
谢神筠提着裙子淌过血污,坐上了扶正的矮桌,她在满地血污的衬托下居然看上去是干净的。
那桌子也被污血溅脏了,沈霜野见她皱眉生怕衣裙弄脏的模样,用衣袖给她擦干净一角,让她坐了。
沈霜野挨个试探刺客的生死,又扯下他们的面罩,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旁的证明。
“这些人穿的水挂是鱼皮制的,”沈霜野道,“身体发白、易皱,手掌有皲裂,身材普遍细瘦矮小,是专司水中刺杀的杀手。”
这样的杀手比寻常刺客更难养,花费的时间以数年起步,这是下了大本钱。
“你还真是个大麻烦。”谢神筠甩过剑上血珠,“忽然觉得认你这个弟弟我好吃亏呀。”
那两声姐姐都叫出了口,沈霜野对自己身份的转变从善如流,甚至觉得有人一起倒霉的感觉还不错:“方才不是还很高兴?你要是觉得吃亏,我再多叫你两声姐姐,姐姐保护我。”
谢神筠一时无言。
果然面对谢神筠就不能要脸,沈霜野顿觉神清气爽。
上一批杀手都惜命,见势不妙直接退走,这一批人却不死不休,任务失败便绝不留活口,能派出这样杀手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关键这两拨人还像是不同的来路。
沈霜野一边思索着一边翻开下一具“尸体”。
“你这声姐姐叫得……”谢神筠叹口气,觉得后颈有点泛酸,生出麻意。
下一瞬那“尸体”陡然异动,袖中射出一支小箭直冲沈霜野面门而来,沈霜野侧身避过,却见那刺客射出一箭后直奔侧旁的谢神筠而去!
他们离得极近,沈霜野在电光石火间陡然想明白一切,这群杀手是冲着谢神筠来的!
他们先前缠斗时专攻沈霜野命门,那是因为谢神筠始终躲在沈霜野身后,要杀谢神筠就必须得先踩过沈霜野的尸体。
他们在重重周旋间终于暴露了最终的目的,那一箭根本瞄不准,为的是吸引沈霜野的注意,冲谢神筠去的才是杀招。
第38章
袖箭连发快如惊电,根本不给谢神筠闪躲的机会,但她仍是在那瞬息之间仰身拉住身后的竹窗,在矮桌上轻巧地翻了个身,箭锋深入窗棂刻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与此同时龙渊脱手而出直直钉上了刺客咽喉。
刀光从侧面闪过,雪亮刀锋下下起了一簇红色的雨花,全淋在了谢神筠身上。
沈霜野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抿紧了唇,问:“你没事吧?”
这一刻的惊心动魄让他心跳如雷,犹有余悸。
谢神筠从桌上坐起来时雪白的一张脸上还沾着零星血迹,更衬得她面容冰冷,眼里似结了冰霜。
“有事,”谢神筠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自己衣裙,冷冰冰地说,“我这是新裙子。”
谢神筠今日穿了一身明红广袖,衣间织银绣彩,满绽雪白牡丹,花瓣还用银线缀了华彩,熠熠生辉。
可现在她衣上沾了污血,白牡丹成了红芍药,血渍深入纹理,就算能洗干净这身裙子也算是毁了。
阿烟看她周身狼狈止不住地跺脚:“唉呀,怎么搞成这样……”
谢神筠抬手,她立时噤声。
沈霜野抿唇盯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谢神筠先前躲在他身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神筠爱洁,他早便知道。
烛火被微风吹得轻晃,谢神筠雪白面容上那一点红色极为扎眼,她神情愈冰冷,眉眼却愈发秾艳。
她再开口也是颐气指使:“这条裙子你得赔。”
沈霜野眼底幽暗:“我方才救了你。”
“我方才也救了你。”谢神筠从袖中摸出丝绢一点点将面上血渍擦干净,“这是两码事。”
脸上的血能擦干净,发间却仍有血污,她周身狼狈仍似披红拥锦,生死一刻也不能叫她动容。
对身上沾血的厌恶却是真真切切。
谢神筠将绢帕收入袖中,道,“放心,这裙子我今日穿了一天,不叫你全赔,也就是半年俸禄而已。”
“那我这半年可得喝西北风了。”沈霜野闻言,拇指按着刀柄,说,“郡主是打定主意要讹上我了。”
“沈侯爷用词可得谨慎些,什么叫讹?”谢神筠抬眼,面上析出点似笑非笑,“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惹上今日一桩祸事?”
谢神筠说得信誓旦旦,好似真看不出来后面那名刺客是径直冲着她去的。
沈霜野拔下深入窗棂的袖箭,沉沉看她,说:“那名刺客可是冲着郡主来的。”
方才生起的小火炉在混战中被踢翻,炭火撒了一地,还有零星火星在血中苟延残喘。地上的污血濡湿了沈霜野袍衫下摆,原本深色的衣衫还未干透,沾了血渍颜色更深。
经了两场生死力博,他同样狼狈不堪,但气势愈发冷漠沉着,如霜侵寒秋。
“是冲着我来的,”谢神筠淡道,“但侯爷怎么也不想想,前后两场伏杀的相同之处。”
舱外人早循声望了过来,宣蓝蓝攀着门框往里看:“这是怎么了?”
“你、我,还有宣世子,可都是经手过燕州城外那批贡物的人。”
谢神筠踩着凳子下来,目光扫过舱内一片狼藉,轻声说,“我若遇害,今日众人焉能得好?”
谢神筠敛了神色出舱去,阿烟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两岸灯摇烛红在夜色中分外清晰。阿烟先前赶着船朝近岸处漂,只图以最快的速度上岸,不求岸边有泊船处,此时船已近岸,渐闻人声。
此地偏僻,无甚人来往,但远处人影憧憧、喧嚣鼎沸,尘世烟火气吹散了肃杀氛围,叫人的心都在这喧嚣中安定下来,有恍如隔世之感。
宣蓝蓝喜道:“靠岸了!”
这日原是游湖赏春散心,过得却叫人心惊胆战,宣蓝蓝早就受不了了,第一个跳下船去,下船时腿一软,后怕都浮出来,险些栽倒在地。阿烟嫌弃地扶了他一把,又顺手在他背上一抹,把手擦干净了,这才转身去扶谢神筠。
宣蓝蓝对此一无所觉,下了船之后他本能的想往人多的地方去,但又不敢孤身一人,只好站在船下踌躇。
谢神筠出行时皆有禁军护卫,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
沈霜野最后下船,站在柳树垂影中,隐约现出一线雪亮刀锋。
“若刺客真因贡物而来,那今日风云皆因你而起,你才是罪魁,”沈霜野道,“你在买回那批贡物时算的就是今日。”
庆州矿山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陆庭梧太狠了,他炸掉了矿山,也抹掉了自己在这件事中的所有痕迹,谢神筠扳不倒陆庭梧,但她不会甘心让诸般谋划都付诸流水。
此前她按下了庆州私铸兵甲的事,甘心让俞辛鸿替罪而死,是因为她还有后招。
谢神筠没有承认,转而问:“侯爷难道不好奇那批贡物从何而来?”
沈霜野绷紧了手背。
贡物的来处被他们心照不宣地忽略,是因为它非常关键。
“年前太子殿下要翻徐寿二州的贡船案,但最终无功而返,”沈霜野在兵部看过剿匪的卷宗,“这案子最开始便是因为两船贡物被劫,最后剿匪时却没有提及贡物去向。”
沈霜野直截了当地道,“瑶华郡主神通广大。”
现在回想,谢神筠向他透露私铸兵甲案中有她的手笔正是俞辛鸿入狱之后、太子要查贡船案。
私铸兵甲案是谢神筠的第一把刀,贡船案是第二把。
“侯爷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真的神通广大贡船案就不会只是以府兵通匪结案。”谢神筠的冷酷残忍在这句话里彰显得淋漓尽致。
她在暗示沈霜野府兵通匪的真相。
“你知道庆州失踪的章寻是徐州被流放的府兵之一吧?流放至庆州的府兵只活了他一个,因为俞辛鸿在矿山案之前就吩咐人秘密地杀掉他们了,要在矿上伪装出意外很容易,但俞辛鸿为什么要杀他?”
沈霜野微微眯眼:“你在找他,不仅是因为他握着庆州矿山的证据。府兵通匪的案子同样有蹊跷,贡物被劫和你有关。”
“贡物被劫就是关键。府兵被灭口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呈堂证供。”谢神筠道,“私铸兵甲算什么,铸出来的兵甲被送到了哪里才是重点,又是谁在用这些兵甲?侯爷是带兵之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东宫为何如此受忌惮?不仅是因为皇帝日薄西山,而太子年轻力壮,还因为东宫可以拥兵自重。大周储君不仅拥有幕僚和属臣,还可以私养亲兵,只听太子调遣的东宫十率府就是天子卧榻之侧的威胁。
延熙八年以后,天子抱恙,皇后听政琼华阁,复用北衙禁军。
以东宫属官为首的朝臣反对皇后摄政,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朝中甚至有內朝与外朝之分。
太极宫不需要天子,甚至也不需要天子的朝臣,因为东宫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取代天子而出现的。
大周建国百年,出过数十位被废的太子,失败者的不甘变成了太极宫阶前凝固的血,但仍有人宁愿赌上性命去求得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没有人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来取得皇帝的信任,因为放弃权力就意味着任人宰割。
谢神筠在暗示他。
“贡物被劫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它暴露了徐州多年来的匪患,天子不会容忍这种挑衅,剿匪势在必行。”沈霜野道思路清晰,他在跟着谢神筠的话走,“这就是你的目的,它同时也会把徐寿两州存在的暗流赤裸裸地摊开在天光下。”
但谢神筠没有成功。
沈霜野弄错了顺序,贡船案发生在矿山案之前,通匪的府兵是被果断抛掉的弃卒,这才有了燕州城外被缴获的私铸兵甲。谢神筠看似处处落后一步,实则她的算计远比那要早。
“陆庭梧可以因为担心私铸兵甲的事情暴露就炸掉矿山,当然也能把徐寿二州的事情遮掩过去。”谢神筠道,“矿山案里替罪的是俞辛鸿,贡船案中就变成了那些府兵。”
伥鬼真是种可怜的东西。
但谢神筠脸上看不出可怜惋惜,“现在证据就在你眼前,无论是庆州矿山还是两州府兵,其中有冤屈就该翻出来大白于天下,这才能告慰含冤枉死的那些人。”
“大义凛然不适合你,”沈霜野眼神很冷,同平时的漫不经心截然不同。
他来了长安,枕的是温山软水,可皮肉和骨头还是刀剑淬成的,开口时隐有风雷。
天边真有惊雷炸响,春雨细如丝织。从刚才起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势不大,洗不净身上血污,也盖不住满地狼藉。
远处的春评台上渺渺歌声婉转,谢神筠隐在树下,血色在她裙间绽开芳华。
沈霜野声如寒冰:“你是踩着尸骨上位的人,含冤枉死的人在你眼里也只分有没有价值。更何况你在自相矛盾,太子要为府兵翻案就是最大的破绽,他没道理这样做,相反你更有嫌疑。”
谢神筠白日受着谩骂,夜里枕着白骨,血水漫浸在她脚下,她也能面不改色跨过去,只会担心污了衣裙。
沈霜野不会相信谢神筠的任何话。
谢神筠冷漠道:“你弄错了一件事,要藏住一个谎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它。太子要翻府兵案,声势浩大,可他最终无功而返。钟磬已死,但他通匪的书信还在,罪名已定那就是板上钉钉!说冤叫屈千百遍他们也是通匪谋逆,何况他们当真不是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吗?”
谢神筠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各地府兵听凭州府直调,私铸的兵甲入了徐州不会悄无声息,拥兵自重也要先有兵才行,徐寿二州养匪为患,焉知不是以寇养兵?”
“何必说得这样冠冕堂皇。”沈霜野冷酷无情道,“乱臣贼子当诛,弄权佞臣也该诛!排除异己才是你的本意。”
谢神筠是为权势而生的人,她占据在道德的制高点却不能掩盖她不择手段的事实,人心和利益都是被她玩弄于股掌的东西。
她太贪婪了,师出有名和赢她都要。
“那又如何,你我命该如此,排除异己才是出路。”谢神筠森然道。
权力之争好比斗兽,你死才能我活。
雨珠迸溅,成了千百面明镜,将禁卫手中风灯折出万点波光。雨中灯走如游龙,那是谢神筠随行的近卫赶到了。
谢神筠在风雨中岿然不动,任由雨打朱袖,“我曾说过我不会以身犯险,因为我的命比旁人的都值钱。今日刺杀,是因为在船上的人都有被杀的价值,鱼饵不仅是我一个。”
“哥哥!”沈芳弥在雨中飞奔,翩飞的裙摆如风中飘絮。
谢神筠道,“我敢以身做饵,沈霜野,你呢?”
夜色藏住了谢神筠眸中杀机,她用叙诡的方式打乱了沈霜野的思路,但那骗不了他太久。
沈霜野太聪明了,他很快就会发现谢神筠的话里满是漏洞,他只是缺乏关键的一环。
谢神筠的移花接木不是天衣无缝,那个破绽已经随着贡船案被重新提及而浮出水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宣蓝蓝离沈芳弥很近,自作多情地挺直了腰背:“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但沈芳弥毫不留情地越过他,把那句“疏远也没事”甩在身后。
“哥哥。”沈芳弥到他们面前时眼中已经蕴起了薄雾,她那样脆弱,兄长就是她的顶上天。
“我身上脏,”沈霜野道,但沈芳弥已经抱住了他的衣袖,“好了,别哭,我没事,没受伤。”
崔之涣跟在后面,默默地把伞撑在这对兄妹头顶。
“沈娘子看见你们的船出了事,很是担心。”崔之涣解释道,他当时拦住了沈芳弥,没有让她过去。
“多谢。”沈霜野承他这个情,那种时候,待在崔之涣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禁军统领瞿星桥已至,迅速封锁了春明湖,此刻也来到谢神筠面前:“郡主——”
谢神筠道:“刺客中有弓箭手,你立即带人盘查。”
谢神筠迅速点出弓箭手埋伏的高楼,瞿星桥随即让人去查看。
“郡主,此处并不安全,卑职先护送您回宫。”
“先让京兆府的人去大理寺,今夜被刺的是定远侯和宣世子,他二人俱是朝中栋梁,事涉北境和西南安定,不可轻忽。”谢神筠将自己从刺杀案中抹去,“你将此事上报宫中,再派人保护定远侯和宣世子。”
“是。”
谢神筠转而看向沈霜野:“侯爷,今夜刺杀事关重大,或许还要请涉事的诸位贵人详谈。”
“阿兄。”沈芳弥捏着他衣袖的手一紧。
崔之涣道:“侯爷安心,我会送沈娘子回去。”
“不必。”沈霜野眸光很冷。
远处传来马蹄溅碎雨珠的长鸣之音,一列重甲骑兵如黑色洪流顷刻便至,这凶名赫赫的燕北铁骑终于在今夜撕开了伪装。
洪流在沈霜野身前止步,风雨将歇,长路俱寂,沈霜野拿过伞盖在沈芳弥头顶,抬指时玄色衣袖震荡如浓云。
“送她回去。”沈霜野道。
阴翳浓云随即笼罩了这片天。
第39章
大理寺今夜灯火通明。
“今夜临川郡王设宴,春明湖两岸又都是酒肆乐坊,刺客早已隐匿行迹。”京兆府尹面色发白,鬓角渗出冷汗。
铁骑驻守堂内堂外,霜刃寒甲组成了铜墙铁壁。
定远侯神情疏淡,行走如常,而瑶华郡主一身血衣未曾换下,可真就称得上触目惊心了。
春明湖刺杀一出,纵使无人伤亡,他这个京兆府尹只怕也是当到头了。
沈霜野入座,翻看沿湖酒肆乐坊名录,燕北铁骑先行探查过弓箭手藏身之处,同样一无所获。
他圈出刺客设伏的那两座高楼:“这两处详查。刺客藏身于此,乐坊管事不可能不知。”
“这两处乐坊已被金吾卫封禁,里面的管事杂役也都被带回来审问了。”大理寺卿道,“禁军已封锁城门和各坊市进行搜查,京兆府这边也可贴出告示,凡有刺客消息者重赏。”
“侯爷与郡主若对刺客来历有所怀疑,也可告知。”
沈霜野玄衣未动,看向对面的谢神筠时目光如浸霜雪。
“通知水利司封锁进出长安的水道,”谢神筠对此视若无睹,“刺客都是水性极好的杀手,春明湖外通四水八渠,进出长安不是难事。”
京兆府尹一惊,他根本没想到这点,连忙吩咐人去照办。
“郡主对刺客倒是很了解。”沈霜野淡淡道。
“毕竟在他们刀下走了一遭,想不了解也很难。侯爷才该好好想想,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天子脚下也敢刺杀。”谢神筠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神色如常,“乐坊管事的口供和仵作尸检的结果出了吗?”
“尸检的结果已出,这是验尸单,至于那些乐坊管事还在审,郡主可要亲自审问?”大理寺卿道。
“还在审?”谢神筠看过去。
谢神筠执掌北司,对刑狱官员惯用的话术很了解。
大理寺卿问谢神筠要不要亲自审问,就是其中有难处了。
大理寺卿微一踌躇,隐晦地朝沈霜野和宣蓝蓝投去一眼:“今夜临川郡王设宴,包下了诸多乐坊,那两处也是其中之一。”
荀诩。
这场行刺可谓谋划缜密,更是挑中了春明湖这个绝佳的刺杀之地。临川郡王设宴,又逢上巳节,遇刺的春明湖也是长安百姓游湖踏春之地,刺客隐匿于人群,无论来去都轻易查不到行迹。
刺客对他们所坐的画舫也十分了解,在画舫上带不了太多近卫,若要刺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若非事前筹谋良久,绝无可能做到如此缜密的地步。
事涉临川郡王,大理寺自然要谨慎一些。
“临川郡王今日设宴的消息不是秘密,乐坊管事随意攀咬你们便因此畏首畏尾,如何能查出刺客?”谢神筠冷冷道,“再去审问,卯时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口供。”
话音刚落,堂外又有人被恭恭敬敬地迎进来,都作宦官打扮,领头那个正是御前总管陈英。
他躬身与上座的沈霜野说话:“陛下惊闻侯爷与世子遇刺,命奴婢前来问定远侯安否?世子安否?陛下甚是忧心。”
沈霜野稳稳受了他礼:“多谢陛下挂念,我并无大碍。”
禁卫来报也说定远侯分毫未损,这自然理所应当。他为北境屏障征战千里,倘若当真在京都被刺,也配不上这定远侯的威名了。
陈英将目光转向谢神筠,面色霎时变了,竟不由往前疾走两步:“郡主这是——”
禁军传回来的消息,可只说定远侯遇刺,没提这位贵人也受了伤!
“陈公公不必惊慌,”谢神筠道,“这是旁人的血,定远侯遇刺之时我恰好也在。”
陈英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郡主无碍便好。若二位无恙,奴婢也好回宫复命。”他奉旨前来督查此案,“今夜定远侯与敬国公世子遇刺一事传入宫中,陛下震怒,责令三司与禁军入宫御呈此案。”
天子亲自过问,三司不敢懈怠,饶是至今未曾寻得刺客踪迹,也紧赶慢赶赶出了案卷详情,连夜呈递入西苑。
——
谢神筠出大理寺时风雨已停,风灯沉在檐下积水里,绽了满街冷光。
“春日无常,这风雨当真来得快去得也快。”谢神筠道。
他们在春明湖畔的话还没说完。
“你是搅弄风云的人,不怕风雨。”沈霜野跨出两步,越过了一汪积水,袍袖如云浮在水中千灯之上,“但雨落成渊,郡主纵有遮蔽,也终有沾水的时候。”
地上是湿的,谢神筠立于阶前,一线之外便是深色水迹,她不管往哪走,总要蹚过满地冷水。
天地在此刻倒悬,头顶是漆黑长夜,脚下是星河入水。
谢神筠提裙涉过积水,霜白的影似蔓枝亭亭的白牡丹。
“疾风吹长夜,疏雨洗旧城,长安最不缺的就是风雨,你我都在盼着它来。”谢神筠道,“沾水是好事,下了雨这地上便干净了。”
白牡丹在谢神筠脚下碎成墨点,如花逐残夜,搅浑了一镜清梦。
她解下广袖,越过千灯长街,抛进了沈霜野怀中。
“这衣服脏了也没什么,倘若侯爷不愿意赔,就把这衣服洗干净吧。”谢神筠看着他。
那衣上锁着幽幽冷香,掺进血气,既腥且艳,都渗进了沈霜野怀中。
沈霜野拎着那衣,眉眼深沉如寒渊,看不出情绪。
谢神筠眼神也捉摸不透:“洗干净点,我还要穿。”
——
梁园牡丹已开,翠阁朱楼之间明灯夜照,千光夺星。飞阁群楼在褪去冬日的霜雪之后终于显出它秀丽华美的本色。
谢神筠凭栏而望,她沐浴过后重新换了一套雪青雾纱广袖,曳地时有月华流转。
她在听秦和露的回禀。
秦和露道:“第二波刺客不是我们安排的人,当时我发现不对之后立即让人循着刺客踪迹追到清明渠,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阿烟是春明湖刺杀的亲历者,看得分明:“他们不是冲着定远侯和宣世子来的,目标是主子。”
“两岸的弓箭手也是早有预谋,事后没有留下痕迹。”秦和露道,“时间上掐得这样紧,太巧了。”
巧到谢神筠和宣蓝蓝在同一时间遭到了刺杀。
谢神筠眼如寒星:“我不相信有这样的巧合。”
秦和露道:“刺杀走漏了风声,宣将军那里有鬼?”
“未必是走漏风声。”谢神筠道,“宣盈盈这个人,不能深信,我想要西南的兵权,她也想要我的命。”
秦和露略一思怵便明白了:“主子是怀疑燕州城外被定远侯缴获的那批货,其中也有宣将军的手笔?那批货就是送去西南的,宣将军知道那批货的动向,不是难事。宣氏又与定远侯有旧,把货送到定远侯面前再容易不过。”
“若是如此,她写信来要除掉宣世子,便是做戏给我们看的。”阿烟道。
因为一桩私铸兵甲案又牵出了贡船案,像是顺藤摸瓜,就要扯出这潭淤泥之下的无数交易。
杀掉宣蓝蓝,是彻彻底底的祸水东引,能把目光都集中到贡船案上来,还能让宣盈盈从这泥潭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毕竟谁也想不到,做姐姐的会派人暗杀自己的亲弟弟。
“宣盈盈想杀宣蓝蓝的心是真的,做戏给我看也是真的,”谢神筠道,“对她来说,我最好和宣蓝蓝一起死在春明湖上,这样她便能高枕无忧。”
宣蓝蓝对她是个威胁,谢神筠同样也是。
“可宣蓝蓝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多了。”谢神筠冷冷道。
宣蓝蓝是敬国公唯一的儿子,如今宣盈盈看似在西南军中颇有威望,但黔西道驻军仍是敬国公说了算,宣蓝蓝在长安一日,他就是节制西南兵权的最好人选。
“从今日开始断掉同西南的往来。”谢神筠道,“宣盈盈不能信了。”
“但西南那边不能缺人。”
“把瞿星桥放到锦州。”谢神筠道,“今夜春明湖上遇刺的两人都不是寻常身份,定远侯节制北境,敬国公掌兵西南,他二人要是稍有不测,动荡的就是大周半壁江山。刺客查不到踪迹,就该问责戍卫京师的禁军,圣上必定会给沈霜野一个交代。再来,郑镶知道我对他厌恶颇深,又有江沉在侧虎视眈眈,他早就在另谋出路了,禁军统领的位置他觊觎已久。”
谢神筠嗓音微冷,“他想要,我就给他。”
这是谢神筠一开始的打算。
但春明湖上冒出的第二波刺客成了梗在她心头的刺。这让谢神筠原本十分笃定的局面有了微妙的变化。
秦和露道:“但定远侯遇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案子查不下去。”谢神筠道,“这世上真正需要沈霜野的地方在北境,而非大周。”
鹿野之战后,北境五年可安。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燕北铁骑换一个主人甚至多个主人都是好事,他们觊觎北境兵权太久了,朝中没有人盼着沈霜野能安然无恙,他们都在等着燕北铁骑倒下之后瓜分它的尸体。
想杀谢神筠的人很多,但想杀沈霜野的人只会比她更多。谢神筠遇刺是什么结果,沈霜野遇刺也会是一样的。
“但你说得对,沈霜野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一定会查贡船案。”谢神筠微垂眼睫,月光镀上一层薄霜,“让他查。”
今夜无星,浓云遮蔽天地,又是一个吃人的夜。
寒意砭骨,谢神筠觉得有些冷了。
“先歇了吧。”谢神筠望向天边月,“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
翌日浓春照晴芳,西苑殿门大开,殿前石阶光可鉴人,白玉栏上刻清静经,内外皆屏声静气,唯有晴光入殿。
政事堂群臣并三司官员皆在,群臣看着缓步而来的定远侯,面上神色各异。
轻袍缓带隔绝了旁人窥探的视线,沈霜野顶着各色目光,照旧从容不迫。
今日难得西苑廷议,为的是什么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见到沈霜野安然无恙纷纷问好。
“禁军与金吾卫巡防京畿,竟出了这样的疏漏。”秦叙书道,“我听说禁军连夜搜查,似乎还有余众潜藏在长安城内?天子脚下何人敢蓄养如此之多的杀手,刺客一日不曾归案,只怕长安便一日不能安宁。”
连贺述微也不由侧首:“刺客余孽未清,对长安百姓俱是威胁,须得早日将其缉拿归案才是。”
刑部尚书吕谨年事已高,此刻耷拉着眼皮默不作声。
缉拿归案说得容易,但刺客均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没有留下活口,昨夜禁军赶到时都没有留下刺客踪迹,如今又是一夜过去,那些刺客又善水匿,长安水系四通八达,只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这些不必在朝上说,附和便罢了。
内侍传召群臣入殿,没有给他们多少寒暄的时间。沈霜野踏入殿内,莲花台上天子一身深灰道袍成了殿中最为浓重的一道阴影。
太子率先发难,责问三司:“昨夜定远侯遇刺,三司盘查一夜,可有结果了?”
兵部尚书傅选是个闷葫芦,一贯不爱在朝上开口,但此时遇刺的是燕北节度使,他便也免不得开口提醒众人:“刺客是冲着定远侯来的,侯爷身兼燕北节度使,系北境安定,他遇刺之事事关重大,臣只怕侯爷遇刺消息一出,北境不稳。”
此言一出满堂皆滞,正是戳中了群臣心底隐忧。
沈霜野今日不曾开口,但他站在那里身后便似有千军万马,叫人不能忽视。
吕谨眉眼一动,半撩的眼皮满是精光,但他开口时又变得慈眉善目:“傅尚书说的是。”
他几十年的习惯了,说话慢慢吞吞,此刻也不着急,点了主理此案的大理寺卿出来回话。
大理寺卿严向江此时出列:“臣已将卷宗详情悉数呈至御前。”
他在群臣之前便已到了西苑,熬了一夜,眼中血丝未褪,开口时仍然形容端整。
皇帝神情未起波澜,显然是一早便听过他的回禀,淡淡道:“说吧。”
严向江斟酌道:“此案还要从敬国公世子说起。”
“两月前敬国公府上采买,购进了一批绫罗绸缎,经左骁卫副都尉孟希龄查实,那批绸缎正是一年前徐寿二州府兵通匪案中失踪的贡品之一。”
“什么?!”
满堂震动。
傅选一愣,竟险些没想起来同定远侯一同遇险的还有敬国公府那个草包。
这实在不能怪他。
黔西道如今是宣盈盈掌兵,封敬武将军,宣将军的威名犹在其父之上,而名正言顺的敬国公世子宣蓝蓝不过是个借着父荫在鸿太常寺吃空饷的草包,再一看今日朝议,压根就没有宣蓝蓝的人影。
太子自持身份,昨日并未赴宴,只私下命人送了礼到荀诩府上。他与荀诩感情极好,自然也时常见到同荀诩交好的宣蓝蓝。
“贡品?”太子追问,“此话可当真?”
人人皆知太子自淮南道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为两州府兵奔走,此刻这桩刺杀案竟又和府兵通匪案扯上了关系。
莲花台上二圣并立,叫人不能忽视,殿中群臣目光一碰,都不曾开口。
严向江道:“一年前的府兵通匪案正是由孟统领带兵剿匪,但匪患除后,被水匪劫走的两船贡物却不见踪影。孟统领也因此一直在追查。”
他说得隐晦,“直到两月前,孟统领发现其中一批贡物竟被宣世子买进了府上。”
他说得语焉不详,但在殿中的人皆是心有七窍之辈,贡物如何在孟希龄眼皮子底下失踪将近一年?失踪一年却又被宣世子无缘无故买进府上,只消细想其中关键便能叫人出一身冷汗。
秦叙书眉心一皱:“敬国公世子没来么?”
天子身边的陈英微微俯身,温声回禀:“宣世子昨夜受惊,已病得起不来身了。”
太子紧盯着严向江,不肯让他含糊过去:“孟统领今日何在?”
春三月的天,严向江额角渗出薄汗,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答:“孟统领已领旨去敬国公府了。”
座上圣人的目光淡淡垂落下来,已将殿中百官的诸般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定远侯遇刺一事如今未有定论,又牵出了旧案。”皇帝声音微沉,“务必要查个清楚。”
——
春云蔽日,谢神筠在千秋台,正碰上群臣散朝。
沈霜野缀在最后,轻而易举地瞧见了她。
谢神筠去北衙刑狱,沈霜野往兵部大院,只有这段路能同行。
“侯爷指使孟统领去查宣世子,倒也真是不怕引火烧身。”谢神筠道。
他二人心知肚明,贡物从北境流出,过谢神筠的手再到宣蓝蓝被拖下水,谁也撇不清干系。
刺杀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反而是府兵通匪案现在成了隐约梗在皇帝心头的刺。大理寺连夜将案情详细呈给了皇帝,皇帝最终却将这桩事落给了北司。
北司查案的结果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
也意味着谢神筠如今握着绝对的掌控权。
沈霜野道:“郡主既然都敢釜底抽薪,要引火烧身也是先烧到你的手,我又怕什么。”
“怕我算计你啊。”
“郡主神机妙算,的确让人不得不防。”沈霜野淡淡道。
“明枪易躲,暗箭才难防,侯爷这样坦坦荡荡的,倒真是让我无计可施。”
“我以为今日朝上种种恰是遂了你的意。”沈霜野眉眼未动,轻声道。
“贡品的事孟希龄暗自追查了一年,朝中没有半点风声,但两个月前,你秘密召见他,不仅详细询问了当初剿匪的细节,还重点关注了贡品的下落,而春明湖刺杀一出,孟希龄便立即上书查到了贡船案,谢神筠,春明湖刺杀,当真不是你贼喊捉贼吗?”
语末极细微的杀意,如日破春云。
谢神筠被那日光一蛰,眼睫极其微妙地一颤,像是盛不住春日里满溢的晴光。
“捉贼拿赃是三法司的事,同我没干系,”谢神筠道,“况且真相这种东西,只有心存正义的看客或心怀不甘的苦主才会追究到底,可惜今日在朝上的百官,没有一个当真是为缉拿真凶而来。”
谢神筠抬眼,“沈霜野,你猜猜,今日在西苑的这些人,到底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想我死的人多了去了,郡主不也是其中之一么。”沈霜野平淡地说。
“这你可错了。”
谢神筠抬手遮了那光,侧眸过来的眼神很深,将日光都吞噬殆尽,让人情不自禁从心底泛出凉意,“人命至重,有贵千金1,我向来很惜命,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长路已看到尽头,北衙卫所与六部大院在两个方向,他们在这里分开,背道而驰去了不同的方向。
第40章
太极宫以北便是北衙刑狱所在,四面高墙成了“囚”字牢笼,北司提审四个字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宣蓝蓝不是钦犯,因此是被郑镶“请”进来的,病得起不来身是夸张的话,但他的确有些发热,甫一沾座便软了骨头,仍强撑着挺起腰背,没有露怯。
“宣世子勿慌,”郑镶面上噙出点笑,落在宣蓝蓝眼里却如罗刹鬼魅,“请你来正是因为昨夜春明湖遇刺一事。”
“昨晚不是已经在大理寺说过了吗?怎么还把我叫到北司来问。”宣蓝蓝想到一种可能,试探性地问,“不会是我爹和我阿姐出什么事了吧?”
要是西南造反,那可跟他没关系!
宣蓝蓝险些脱口而出。
“敬国公与宣将军一切安好。”
不待宣蓝蓝松一口气,郑镶又问,“昨夜宣世子在口供中说一共经历了两拨刺客,第一波刺客凿穿了你与定远侯的船,是瑶华郡主救了你们,随即又有第二波刺客来袭,是也不是?”
宣蓝蓝点点头。
郑镶在昏暗中盯住他:“宣世子可记清了,那第二波刺客到底是冲你还是冲瑶华郡主来的?”
宣蓝蓝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北司的椅子是给犯人用的,坐起来不会舒坦。
“啊?这有什么关系?”宣蓝蓝不解,“自然是冲我和定远侯来的,郡主是因救了我们才遭此一劫。”
“是吗?”郑镶拿起手边的口供,“但据船上的船夫说,刺客退去之后还有一人扮作死尸趁其不备用暗器偷袭郡主,反被当场毙命,事后大理寺验尸时发现刺客喉间一道致命伤,凶器正能和郡主的龙渊剑吻合。”
那一幕确实惊心动魄,随着郑镶的描述白虹贯穿刺客咽喉的画面又再度浮现在宣蓝蓝眼前。
郑镶幽深道:“刺客若为刺杀你或者定远侯而来,为何会在最后关头转而向郡主下手?”
宣蓝蓝在他的眼神里不寒而栗。
“我、我不知道……”宣蓝蓝觉得他的话不对劲,“刺客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许是当时郡主离他最近,最好下手。”
“刺客所用的袖箭射程足以覆盖那座画舫,甚至当时在船上定远侯离刺客更近,但他选择了刺杀郡主,”郑镶微微倾身,“换种说法,刺客本就是冲着郡主去的。”
宣蓝蓝悚然一惊,下意识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回避着郑镶的视线,但那阴冷的目光有如毒蛇吐信,叫人浑身发冷。
郑镶没有继续追问。
“那咱们来说说宣世子知道的。”
郑镶推开面前的口供,立即有禁卫捧着木盘放上去,烛火下流光溢彩,正是各色彩帛。
“两个多月前,你府上买进了一批丝帛锦缎,宣世子可认得这些东西?”
宣蓝蓝匆匆掠过那堆丝锦,继而指着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还是不知愁苦的少年模样,眉眼尤其秀美,但盛气凌人和怯懦无知同时出现在他脸上时便冲淡了那分妩媚,让人意识到他是个内外兼修的纨绔子弟。
“我是敬国公世子,不是府上的管事婆子,”宣蓝蓝不耐烦道,“怎么可能记得住一堆布长什么样子。”
“但你口中的这堆布是一年前在徐州被劫走的贡品,宣世子作何解释?”
“什么?!”
宣蓝蓝惊怔的表情不似作伪。
江沉提灯领着谢神筠进来。狱中灯火灰暗,外头的春光漏不进一丝一缕,唯有天窗能照出一角晴蓝。
神武卫与北司相看两厌,这案子交办给了北司,孟希龄没有查案之权,但一年前的府兵通匪案是他带兵镇压的,那批失踪的贡物也算是在他职责范围内,因此皇帝命他一同追查。
屋中审问已到一半,宣蓝蓝理直气壮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我如何能认得出来,这些锦缎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我顶多认个颜色花样,我怎么知道是贡物?”
门被推开,谢神筠走进去道:“我相信宣世子确实认不出来,否则也不会把东西送给我。”
“郡主?”好歹是一起共过患难,又叫过姐姐,乍然在这鬼地方见到谢神筠,宣蓝蓝觉得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但谢神筠神情冷淡、容色霜白,垂眸时未被鸦羽淡影覆盖的肌肤冷白如坚冰。
让宣蓝蓝心口一凉。
谢神筠单刀直入:“元月初七,曲江诗宴,世子曾说要送一些丝锦予我,后来果然让人送到我府上,世子可还记得?”
宣蓝蓝当然记得。
“这和……”
谢神筠打断他,目光疏远冷淡:“这便是后面世子送到我府上的丝锦,其上有贡字织纹,正是江州织造司所织贡锦。”
那些丝锦竟是宣蓝蓝送给谢神筠,又被谢神筠当作证据拿给孟希龄的。
“如何能确定这是府兵通匪案中被劫走的贡物呢?”
宣蓝蓝沉默片刻,表情竟然认真起来,他虽然常常表现得天真,但不是真的蠢笨,“每年送至宫中的贡物不知繁几,也会被陛下和圣人赏赐给官眷,再来,也或许是织造司孝敬官员或者干脆自己私下倒卖,因此流了出来也未可知。”
孟希龄能回答他的疑惑:“孝敬上官或私下倒卖不会留下记号。”
“最重要的一点,”他以刀柄挑开丝锦,其上牡丹团花暗纹竟似随着光线流转逐渐繁盛锦簇。
“被劫贡物中的丝锦是专为贺圣人千秋赶制的,花纹独一无二。圣人偏爱牡丹,因此织造司耗费心力在纹样上织出了洛阳春景,一景只得一匹,这牡丹十二锦织造司花了三年才完成,那批贡物失踪后陛下令织造司重织,但至今才织出了其中一半。”
宣蓝蓝听明白了。
“因此这只会是被劫的贡物。”
“此案干系重大,宣世子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贡锦,还请如实相告。”孟希龄道。
“我招了能给我算立功吗?”宣蓝蓝立即换了一副嘴脸,诚恳道,“我这也是算立功了吧,毕竟这是我慧眼识珠挑出来的没我送给郡主你们都不知道这些是贡锦……”
——
宣蓝蓝没什么义气,很快就在口供里交代清楚。
“那批贡锦是从锦绣阁出来的,宣世子说是鸿胪寺的魏昇知道他想买一批上好丝锦,因此命人送到了敬国公府。”郑镶道,“锦绣阁的东家是魏昇的夫人,淮南出身,她爹是淮南道转运使何朝荣。”
转运使一职负责的正是各州府盐铁漕运,是名副其实的重权在握,短短半日,郑镶已将锦绣阁的背景查了个干干净净。
郑镶道:“卑职立即带人去曲府将涉案人等一并带回。”
“不必,”谢神筠出了北衙的门,“江沉已经带人去了。”
郑镶缀在她身后,闻言眸光一闪。
谢神筠绕过了北司直接找到孟希龄,如今又赶在郑镶之前就让江沉提审魏昇,方方面面都表明了这案子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早有预谋。
隐约的焦躁浮上郑镶心头。
他已然看不透谢神筠想要做什么了。
——
禁军查封了锦绣阁,曲府上下二十四口人尽皆入狱,魏昇被提进北司时未加镣铐,这似乎给了他某种暗示,意味着他尚且不是盖棺定论的罪臣。
但狱卒打开牢门提审他时却击碎了他的幻想,他被换上重铐,拖进了刑房。
半炷香后,他被一桶兜头的凉水冲开发间血污,看见了坐在桌后的江沉。
江沉手边搁着一沓口供,问:“魏大人在鸿胪寺多年,听说与宣世子关系极好。”
“极好称不上。”魏昇尝到了铁锈味,声音已经在方才的受刑中变得嘶哑,“同朝为官,只是相熟罢了。”
“只是相熟?”江沉道,“光是过去一年你送到敬国公府上的节礼便不计其数,最近的一次是两月之前,你通过锦绣阁送给宣世子一批丝绸,淮锦南丝,雪纱雾缎,魏大人好大的手笔,凭你在鸿胪寺的俸禄,竟然给一个只是相熟的同僚送这样贵重的锦缎。”
江沉厉声喝道,“就是贵重得过了头,贡品你也敢送!”
“什么贡品?我一无所知,”魏昇道,“那些不过是普通的丝绸,江大人勿要颠倒黑白!”
“你且好好看清楚,这到底是普通的丝绸还是贡品?”
烛火下牡丹十二景纹样熠熠生辉。
江沉道:“这是去岁淮南织造司进贡的贡品中的牡丹十二锦,如今却出现在了你送给宣世子的节礼中,你作何解释?”
魏昇陡然抬头:“你说这是我送给宣世子的?绝无可能!我送出去的分明是普通丝绸!”
“物证在此,你还敢矫言谎瞒?”江沉厉声道。
“不可能、不可能!”魏昇盯着那些彩帛,倏尔冷汗涔涔,“这绝不是我送出去的!”
“你最初确实不知道送出去的是贡物。”江沉不动声色道,将签字画押的供词甩到魏昇面前。
“锦绣阁的掌柜已经招认,是他误将放置在库房的贡物与普通丝绸搞混,这才送到了宣世子府上,宣世子不识得这是贡物,将它转送给了瑶华郡主,你因怕事情败露,因此设计了春明湖刺杀想要杀人灭口。”
“人证物证皆在,容不得你抵赖狡辩。”
供词上白纸黑字,指印鲜红,瞬间扎入魏昇眼底。
魏昇猛然前倾,喉间刺痛。
“是——”他目眦欲裂。
是谢神筠,还有陆庭梧。
魏昇早该想到的,从贡船案被翻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弃子了。
弃子没有开口的必要。
俞辛鸿就是前车之鉴。
“私藏贡物,刺杀重臣,”江沉从桌后倾身,“你曲府上下二十四口人的命,都葬送在你手里。”
江沉的声音异常冷漠,他是北司副使,说出口的话就是曲府满门的催命符,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宣告。
铁链挣动,在寂静的刑房哗啦作响,魏昇喘着粗气,他在这一刻思绪异常清晰。
口供和审问根本不重要,审他的是江沉,那意味着他背后站的是谢神筠,谢神筠不会放过他的,甚至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
“我要见郡主——”魏昇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嘶哑,“是谢神筠让你来审我的是不是?”
“想见郡主?你也配。”江沉冷冷道,魏昇在他眼里已经是个不需要再浪费时间的死人了,“此案将结,郡主不会见你。”
“不——”魏昇死死攥住了铁链,指甲都因太过用力而在瞬间崩裂。
他还有用,他对谢神筠来说还有用——
就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谢神筠,你让谢神筠来见我,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魏昇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明灭的光影在他眼底跳动,竟似炽热岩浆流淌,
“章寻,章寻在我手上。”
——
曳地云罗穿过北狱内重重暗影,谢神筠来时如寒霜盖室,顷刻让人感觉到了冷。
禁卫搬来了椅子,刑房中重新点起鎏金宫灯,将这方暗室照得亮如白昼。
谢神筠端详他,那眼神称不上好与不好,只是很淡:“章寻怎么会在你手上?”
魏昇已经被收拾干净,重新换上了白衣,但在谢神筠面前他仍是被剥掉了所有倚仗的囚犯,从心底里生出胆寒。
“是你换掉了贡物。”魏昇答非所问,“我送给宣蓝蓝的都是普通丝锦,是你将其换成了贡物。”
就算是换掉贡物,谢神筠也能在里面把自己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但她没有这样做,她故意把自己暴露在魏昇和陆庭梧的眼里,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催命符。
要么杀了她,要么被她杀掉。
“章寻的命不值钱,换不来你满门安康无虞,我没什么耐心,不想听废话。”谢神筠冷漠道,看他的眼神和看蝼蚁没有区别,“你最好想清楚要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魏昇反而平静下来:“曲府满门轮不到我来保。但你说得不错,章寻的命不值钱,值钱的是太子手书。”
魏昇迎着谢神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太子下令炸掉庆州矿山的手书,是他亲笔所写,有私印为证。”
极度的安静,谢神筠没有出声,异样的沉默仿佛冰下流淌岩浆,压抑得随时都会爆发。
章寻是魏昇抛出的饵,也是他给谢神筠的诚意,但这不代表魏昇不会给自己留下护身符。
良久,谢神筠终于开口,但出乎魏昇意料,她问的竟然是——
“章寻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这是谢神筠方才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
那能令当朝太子身败名裂的证据在谢神筠面前仿佛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她在乎的竟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经过。
魏昇额角微跳。
谢神筠仍然端坐,那居高临下的面容冷白如冰,叫人难以看透。
魏昇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所谓的太子手令只要谢神筠不在乎那就是一页废纸。
谢神筠的态度清楚无比地表明了这一点,她还要教魏昇认清楚,他想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在谢神筠面前就只需要顺从。
魏昇呼出一口气,颓然后仰:“俞辛鸿。”
“矿山崩塌的消息他知道得比传到朝中时要早,更确切地说,从陆庭梧领命决定要炸掉庆州矿山时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俞辛鸿清楚自己知道得太多了,一旦出事他不仅会是第一个被抛掉的弃子,还会变成顶在陆庭梧前面的替罪羊。”
工部侍郎的位置并不好坐,对俞辛鸿来说尤其如此。
他不是正经入朝为官,河工出身的小吏,一朝跻身天子堂,一步登天的背后是巨大的恐慌。
俞辛鸿兢兢业业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数年,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傀儡。
他在谭理面前唯唯诺诺,在陆庭梧面前卑躬屈膝,他没有家世,没有师友,更无故旧,他的死就像掸掉一粒浮尘那样容易。
“章寻是俞辛鸿给自己留下的退路,”魏昇道,“但这退路没有用上,他就已经被灭口了。”
谢神筠知道得比他更多,俞辛鸿的死甚至还有谢道成在背后推动,那些大人物在朝中看似针锋相对、势均力敌,但他们也共同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罗了所有的秘密。
“但为什么偏偏是章寻?”谢神筠一针见血,“因为他是贡船案中被流放到庆州的府兵?”
魏昇眼下的肉在抽搐,他已经显出了疲态。
但他并不清楚谢神筠到底知道多少,试探着给出了回答:
“章寻并不重要,只是他运气好,谁叫矿山死了那么多人,偏偏只有他活了下来。”
“撒谎。”谢神筠森然道,“章寻这个人本身就足够重要,他是你们故意留下的证据。”
谢神筠从容到近乎冷酷,“贡船案才是重点。”
谢神筠目光很冷,近乎看穿人心。
在谢神筠面前魏昇几乎无所遁形,在此刻他终于明白裴元璟对谢神筠的忌惮,她像是一柄漆黑的刀,能挖出所有的秘密。
“……贡船案,”片刻的沉默,魏昇哑声道,“郡主不是应该再清楚不过吗?”
“我就是不清楚才要来问你,”谢神筠慢条斯理道,“比如,原本该是被水匪劫走的贡锦,怎么会出现在你手上?”
她的每一个字听在魏昇耳里都是冷冰冰的暗示。
狱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小吏疾笔记下魏昇口供时的沙沙之音。
“……因为所谓的被水匪劫走的贡锦,本身就是假的。”魏昇从牙缝里挤出话,“当初满载贡品的那艘船一入徐州境内就被发现船上的贡品都被换掉了。”
谢神筠心头一跳,眼底锋芒一闪即逝。
贡品在徐州时就被换掉了?!
谢神筠终于明白魏昇那句“是你换掉了贡物”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指她把宣蓝蓝送出去的东西换成了贡锦,而是在说是她换掉了淮南织造司进上的贡物!
魏昇面无表情道:“当初淮南进贡两船贡物,为圣人准备的千秋节礼也在其中,但船出了淮州时才被人发现,船上的贡品全都是假的。”
进上的贡品出了差错,没有人敢声张。
“被发现贡品有假的当夜,水匪便袭击了贡船。”
谢神筠端坐,细白的手指轻轻敲击在木头上,神情看不出端倪:“事后孟希龄查出了折冲都尉钟磬通匪的书信,证实贡船被劫是早有预谋,这就是原因?因为贡物是假的,所以府兵便索性联合水匪劫走了贡物,来个死无对证?”
魏昇摇头:“府兵没有通匪。放任水匪劫走贡船只会引来朝廷剿匪,事情会闹得更大,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
“钟磬通匪的书信如何解释?”
“书信是假的。”
“那你是在说孟希龄捏造了府兵通匪的事实?”
魏昇抬头,目光尖锐:“是不是捏造的郡主比我更清楚。”
否则这些贡锦是怎么到谢神筠手上的,倘若不是谢神筠换掉了织造司送出的贡品,又怎么会有后来的贡船案?
只能是谢神筠换掉了那批贡物,又一手打造了府兵通匪案。
“捏造?”谢神筠微微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惋惜,“府兵通匪的事实不会仅凭书信断定,徐寿二州以匪养兵的消息也早有传闻,孟希龄剿匪,三司会审、兵部裁断,府兵通匪案上呈天听,又岂是捏造就能凭空生出这样一桩大案的?”
谢神筠微微倾身,带来的压迫感十足,“到底是府兵没有通匪,还是他们压根就是匪?”
魏昇瞳孔骤然放大。
谢神筠轻声道,“护送贡船的两百府兵在剿匪之后便十不存一,俱被流放荒苦之地,但至今活下来的只剩了章寻一人,这是巧合吗?章寻偏偏又被流放去了庆州矿山,这也是巧合吗?”
“你和俞辛鸿没有交集,但章寻从俞辛鸿到你手里,只意味着你和俞辛鸿之间有某种更紧密的联系,再没有什么能比利益的交换和共同的秘密能让两个人成为坚实的盟友。”谢神筠道,“在章寻这个人上,你和俞辛鸿达成了利益的交换。”
章寻这个人并不重要,但他本身就是连接起贡船案和矿山案的一条线。
魏昇手指微颤,谢神筠说得太对了,对到让他笃信,从贡船案开始,一切就都是她的阴谋。
“哐当——”
外面杂音忽起,北衙素来安静,此刻这不详的骚动似乎预示着某种大难将临。
江沉骤然出现在门外:“郡主,宫中生变!”
他面沉如水,“太子带兵直闯宫禁,已过兴安门。”
魏昇猝然抬头,惊惧到极点。
“你看,要你命的人来了。”谢神筠轻描淡写道。
魏昇碰到她幽深的目光,寒意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谢神筠的意图。
从她自庆州回来之后,行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紧逼。矿山案是谢神筠亲自去查的,但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吗?
陆庭梧不会信。
但谢神筠生生忍下去了,忍到太子和陆庭梧都忍不住心生怀疑、一再试探。
不仅仅是谢神筠变成了悬在东宫颈上的利刃,定远侯查到庆州私铸兵甲,也同样让他们胆战心惊。
太子在矿山崩塌之后要翻贡船案当真不是因为心虚吗?这样声势浩大,最终却无疾而终。
紧随而来的是谢神筠孤山寺遇刺,刺客所用的兵刃恰是徐州府兵制式,这把群臣的目光再度引回到贡船案上来。
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魏昇送给宣蓝蓝的丝锦,被换成了失踪的贡锦。
在这样草木皆兵的境地下,陆庭梧还能忍多久?
春明湖刺杀就是答案。
但谢神筠等的就是今日。不管是章寻还是太子手令都没有任何意义,她不需要去证明是太子下令炸掉了矿山,她要的是太子谋反的证据。
人性狡诈、贪婪、怀疑又极度自私的弱点被谢神筠洞悉得一清二楚。
谢神筠抬指,小吏立即将写好的口供呈到她面前。
她略微翻了两页,便放到火中烧掉了。
“魏大人,你要想活命,就得让我看到价值。”谢神筠挥退了江沉,像是外面的惊涛骇浪都不能惊扰到她半分,“我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从头开始说吧。”
“……郡主想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魏昇喃喃道,若非铁链绑缚,他此刻就要站不住了。
他心神大乱,竟顾不得探究谢神筠分明已经如愿逼得太子谋反,为何还要执着于他的口供。
谢神筠神色不起波澜,眼瞳幽深如渊:“就从徐寿二州的匪患开始说起。”
徐寿二州的匪患起于延熙七年,端南水患,筵水两岸无数人流离失所,虽然朝廷赈灾及时,但随之而来的大疫却让原本还不想远离故土的流民纷纷北逃东进。
朝廷不会坐视疫病蔓延,那年由宣盈盈率兵平乱,将部分流民拦在了亭城的天堑明月峡之外。
活下来的人就此落草为寇,靠打劫来往的船只和商队谋生。水患和疫病之灾解决后,朝廷招安数次,但仍是有些水匪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在被编入当地府兵之后还和自己的同伙暗通款曲,因此徐寿二州的匪患一直未绝。
“但我后来才有了猜想,徐寿二州的匪患一直未绝,是因为有人在以寇养兵,两州的府兵早就不干净了。”魏昇道,“养兵不仅要人、要钱,还得隐秘。我开始只以为是东宫想通过漕运敛财,后来才发现有人借着水路私运兵甲进徐州。”
谢神筠意识到了什么:“延熙十三年,你娶了刚被擢升为淮南转运使的何朝荣之女,这桩婚事,是太子妃亲自保的媒。”
魏昇沉默地点点头。
何朝荣是延熙十三年,也就是八年前被擢升为淮南转运使的,魏昇也在那一年娶了何朝荣的女儿。
魏昇任鸿胪寺丞,管的恰恰就是朝贡宴劳之事。
谢神筠不动声色,意识到何朝荣和魏昇的结亲或许就是太子囤兵徐州的开始。
嫁女之举就是何朝荣献给太子的投名状,从此之后,徐寿二州就变成了东宫的钱袋子和养兵场。
“因此钟磬发现淮南进上的贡物被调换时就知道这意味着徐寿二州的秘密可能暴露,渎职敛财事小,养兵自重才是谋反大罪。钟磬慌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贡船就被劫了,随后朝廷派人剿匪,孟希龄又查到了府兵和水匪的往来,”
魏昇道,“眼见养兵的事情可能败露,陆庭梧索性让钟磬担下了通匪的罪名。”
通匪案中疑点重重,天子心中难道就没有疑虑吗?
因此通匪案中的府兵最终定的是有谋逆之嫌,而后来孟希龄还在以追查贡物下落之名追查贡船案,均出自于帝王疑心。
“那些府兵也是威胁。”谢神筠道,“他们保住了一条命,却不能保证能管得住嘴。”
“否则养兵的事是怎么败露的呢?”魏昇嘲讽一笑,“贡船案之后他们就不能信了。”
谢神筠洞察了魏昇的心思,贡船案之后失去信任的不仅是幸存的府兵,还有魏昇和东宫。
“钟磬的下场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来日。”
魏昇默认了:“那些府兵流放之后便被悉数灭口了,太子殿下要俞辛鸿秘密去信庆州,是我让俞辛鸿留下一个人证的。”
在崔之涣和俞辛鸿的说法里,太子是因为仁善才让俞辛鸿去信照看被流放至庆州的府兵,但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贡船案里只活下来一个章寻,是因为其他人都被灭口了。
“贡船案和俞辛鸿没关系,但俞辛鸿也怕了。因为紧接着定远侯就截获了本该运往徐州的兵甲,又一路查到了庆州。我知道养兵的事,而俞辛鸿也能从矿山私铸兵甲里猜到。我们随时都可能变成钟磬,该为自己早做打算。”魏昇喃喃道。
贡船案之后东宫本想沉寂一段时日,但定远侯的出现没有给他们留时间,陆庭梧这才觉得养兵的事已经暴露在人前,有人一直在针对他设局。
所以后来陆庭梧炸掉庆州矿山的急迫和恐慌,也都有了解释。
至此,贡船案中所有的疑点终于摊开在谢神筠面前。
——
风过重阙,吹来刀兵之音,宫城已经陷在一片冲天杀伐中,无数铁甲踏震长夜,冲开了重重宫门。
谢神筠跨出北衙,看见漆夜中如浓墨层层铺开的甲胄——森寒的刀光齐齐对准了她。
刀光拂动谢神筠裙角,照亮她霜白侧颜,那摄人心魄的颜色仿佛在今夜终于褪去了森寒凌厉,从不敢直视,变得能够让人肆意把玩。
陆庭梧一生中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能居高临下地俯瞰谢神筠。
寒光出鞘,照破他眼底划过的微妙。
无需多言——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