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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28956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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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日熔金,尽数没于山水迢递之中。

回望亭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沈霜野纵马而来,霜风与青山都被他抛在身后。

烈马在谢神筠身前止步,亭外隐藏的弓箭手在此刻调转箭锋,齐刷刷对准了沈霜野。

“谢神筠,”沈霜野语中杀意如刀,刺透层云,“你是准备杀谁?”

定远侯府困不住谢神筠,玄铁锁链也从来锁不住她的算计和野心,谢神筠这个人,仿佛出现就带血雨腥风,这些时日的平静温顺才是假象。

谢神筠在箭锋之后仰头看他。

沈霜野立在明暗的晨昏线上,灿烈明亮的天光自他身后投射而下,浓重的阴影也在他身前铺开,似乎随时都会将他吞噬。

但他依然那样灼目。

“原本是准备杀掉张静言的,”谢神筠坦然道,“现下就不好说了。”

此刻沈霜野只有一人一马,若是谢神筠下令让万箭齐发,这连绵青山、回望长亭,就该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你尽可试试。”沈霜野握住缰绳,凌于千山之上,他一人便抵千军万马。

“试试就……”谢神筠缓缓抬手,弓弦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如满月。

沈霜野动了!他纵马长驱,顷刻逼至谢神筠身前,下一瞬就将她拦腰抱起,霜风与云霞穿透了谢神筠的薄衫,横亘在沈霜野胸前。

马蹄踏溅飞尘,疾追落日而去。

漫天云霞都被甩在了身后。

藏在密林之中的弓箭手面面相觑,为首那人掌心出了汗,问:“……追吗?”

杜织云在弓箭后冒头,片刻后摆摆手:“算了吧。”

那听起来很像“散了吧”,近卫首领吹了哨,弓箭手齐齐收箭,盘旋在云端的苍鹰落在他肩上,很乖巧的“啾”了一声。

“回去给你吃肉。”他摸了摸它脑袋上的毛。

——

夜幕追在他们身后降临,上弦月在云间浮出一轮朦胧的轮廓。

深帐之中没有点灯,沈霜野扯着四柱的铁链,问:“怎么打开的?”

“用钥匙啊。”谢神筠微微一笑,“你不会以为我把钥匙还给你之前,没有另外打一把吧?”

沈霜野是骑马回来的,但谢神筠不是,她被搁在身前,在颠簸中哪里都痛。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钥匙呢?”沈霜野问。

“我身上。”谢神筠仰面枕在云锦之中,那目光逡巡在沈霜野面上,“你要来摸吗?”

隐秘的欲望一点点从她眼里渗出来,渐渐沁湿了眼底。

春潮漫浸。

那一瞬让沈霜野觉得好短,又无比漫长。他不可见人的欲望,难以言说的阴暗,都在谢神筠的眼波流转间被剥开。

渗透了。

黑暗和锁链都意味着掌控,这是沈霜野熟悉的东西,他不止想要摸出钥匙,他还想要更多。

沈霜野摩挲指腹,再次感觉到了痒。

“在哪?”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如有实质,重重落在谢神筠身上,顷刻就能找到那把钥匙的去处。

谢神筠颈上挂了一条红绳,被两指宽的兰色绢绫截断,没入雪领。

她露出的那截颈几如瓷玉,釉上渗了一层薄密的汗,但好奇怪,她看上去仍然是凉的。

谢神筠是冷玉,而沈霜野现在只想要她热起来。

谢神筠在沈霜野的注视间热起来,她摸到了那条红绳,轻轻点了点,又轻又缓地说:“在这儿呀。”

她仿佛笃定了沈霜野不敢来拿,又在希望他来拿。

片刻后,沈霜野蓦地笑了:“谢神筠,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

“啊,”谢神筠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办法,我怎么知道?”

她面上是全然无辜的天真纯善,但那双眼睛则完全相反。

恶意如潮水漫卷,掩盖掉了疯狂。

冷静被淹没了,痛苦和疲惫在昏暗之中浮上来,无处宣泄的恨仿佛焚掉了谢神筠的理智,让她只想拉着沈霜野陪她一起沉沦。

沈霜野眼神很重,那里头的疯狂压抑被谢神筠看得清楚,但谢神筠不在乎,她知道自己有逼疯一个人的本事,此刻也想要这样做。

太痛了,怎么能只有她一个人痛。

无论是张妙宜还是梁行暮,谢神筠只想把她们统统忘掉。

但下一瞬沈霜野把谢神筠翻过去,那巴掌落了下来,让谢神筠立时僵住了。

腰背之下灼热的疼痛昭示着沈霜野对她做了什么,那热甚至比痛更明显。谢神筠被埋在锦被之间,丢掉了有恃无恐:

“沈霜野!你混账!”

沈霜野无所谓,那眼神很黑,仿佛能把谢神筠吞噬入骨。

他贴着谢神筠耳边,缓缓道:“我还能更混账。”

每落下一个字就让谢神筠咬得更深。

黑暗中放大了那种触觉,让谢神筠不自觉地颤抖,冷静被羞耻吞没了,让她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但又统统被沈霜野更强硬地压了回去。

委屈或者愤恨都不重要,那些都被轻飘飘地击碎,落在了软被之中。

谢神筠在昏暗中仰首,侧过的脸被逼出潮红,那点似露非露的含情诱惑落在她看来的眼尾,成了昏光水色。

太羞耻了,谢神筠受不住,在余韵里被逼出了泪,无论是击打臀肉时的声响还是灼热的疼痛,都让她羞耻得不得了。

沈霜野勾掉了她颈上的红绳,摸出了那把钥匙,钥匙入手很烫,但他没有拿走。

钥匙已经不重要了,沈霜野看透了她,圈禁和掌控对谢神筠来说不值一提,她是仍然握着权势的人。

沈霜野指腹重重抹上谢神筠的眼尾,继而在自己的唇上沾了沾,尝到了谢神筠的泪。

沈霜野不想吻她,因为那意味着他要对谢神筠认输。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谢神筠对他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感情,狗套上了链子就只会摇尾乞怜,谢神筠要的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裙下臣、掌中刀。

但狗是会咬人的。谢神筠被他锁住的那日起,就该想到今天。

谢神筠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沈霜野很平静:“爽吗?我也很爽。”

他有种可以把另外半边脸凑上去给谢神筠打的冷静疯狂。

一个耳光换一个巴掌,说不清是谁吃亏。

沈霜野没有心软,冷酷无情道:“再有下次,次数翻倍。”

谢神筠闭眼,恨恨把脸埋进了掌心,说:“没有下次。”

他们心知肚明,谢神筠再次解开了锁链,不是挑衅,而是她已再无掣肘。

幼帝即位,太后临朝,谢神筠距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绝不会甘心就此困在这方深院之中。

就算是这世间当真有什么东西能成为她的牢笼枷锁,那也只会是太极宫中的无上权势。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沈霜野道,“谢神筠,纵你大权在握、尊贵无双,可你到底姓谢不姓李。”

沈霜野一眼看透了她的未来。

甚至比起拥兵自重的沈霜野,谢神筠才是那个更难得善终的人。

太后能临朝称制是因为她是礼法上的正统,大周江山她能与先帝共坐,如今也能成为今上的顶头天。

可谢神筠不是,若她是正经的李氏公主还能有一争之力,但她偏偏姓谢,上官韦氏之流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试图染指权力的人也必将被权力吞噬。

沈霜野撩开帏帘,在那缝隙里停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侧旁的鸾镜台上放着一方托盘,里面是谢神筠第一日换下的衣衫。

她该走了。来时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该是那样。

——

晚间谢神筠出了东院,在离开时遇见了沈芳弥。

“暮姐姐要走了吗?”沈芳弥独身一人坐在水榭之中。

谢神筠颌首。

她被囚沈府这些时日,沈芳弥从未来过,也绝口不提谢神筠是被囚禁在府中的事,如今见了也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从前谢神筠觉得这对兄妹生得不太像,但他们倒确实有相似之处。

沈芳弥递来一卷书,道:“暮姐姐,这是前两日你身边的杜娘子找我借的医书,我今日没有看见她,这书贵重,是我一位长辈的遗物,不好让人转交,便只好请你拿给她了。”

谢神筠的目光在那卷医书上凝了凝。

是她母亲的医书。

梁蘅是个大夫,她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医术上的进益。她死前,这些书都还只有手稿,后来是沈芳弥的母亲陆夫人将其编撰成册。

谢神筠没有继承到她母亲医术上的天赋。梁蘅一生都在救人,而她只会杀人。

谢神筠没有接:“既然是长辈遗物,便不好再借阅了,还请沈娘子收好。”

沈芳弥犹豫了一瞬,说:“杜娘子医术很好,梁夫人应当也是希望自己的医术能够传承下去的。不过是我想得不周到,长辈遗物确实不好出借,既如此,我让人另外誊抄一份,抄好之后再送去谢府。”

谢神筠这次没再拒绝。

她出了沈府,重新坐上了瑶华郡主的车架。

梁行暮死在端南寂静的春光里。

既已做了谢神筠,她便再做不回梁行暮。

车帘垂下,外悬琉璃宫灯,近卫驾着马车,驶离了侯府。

片刻之后,谢神筠将一袋银子递给阿烟,道:“用这笔钱把梁园修一修。”

阿烟接过一看,发现数目不小:“娘子,你哪里来的银子?”

“定远侯藏起来的私房钱,”谢神筠淡淡道,半点没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他烧了我的园子,总得赔。”

阿烟欢天喜地地接过了:“欸,怎么还有张地契?”她打开看了,“是兴庆坊的宅子?”

连杜织云也凑过来看了:“这不会也是定远侯的宅子吧?”

谢神筠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道:“你让人去收拾收拾,梁园没修好之前咱们住在这儿。”

谢神筠很是理直气壮。

沈霜野是她母亲给她定下的未婚夫,原本梁行暮死了之后这门婚事便算是作废了,没想到沈决重诺,还是给自己儿子取了一个死人。

既是如此,沈霜野的钱自然也是她的钱,他的宅子也是她的。就算沈霜野不知道她是梁行暮,那也是她的。

杜织云默默替沈霜野叫了声惨。

分明梁园也不是他烧的,可谢神筠偏要把这笔账算在他身上,她家娘子记仇的功夫……定远侯还是自求多福吧。

杜织云敛起幸灾乐祸,道:“宣盈盈今日回京,听说敬国公病重,这次回京就该上书致仕了。”

“未必。”谢神筠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我且问你,敬国公病重已有多久了?”

杜织云一怔,三年前谢神筠秘密出京,去到黔州见宣盈盈时也带上了她,正是因为听说敬国公病重,借此机会让她替敬国公看诊,让宣盈盈欠下一个人情。

再往前追溯,敬国公这一病,竟已病了近十年之久,这十年来,黔西道军政皆过宣盈盈之手,她如今才是黔州的无冕之王。

谢神筠拆开这些天堆积的密函,一目十行地看了,口中道:“敬国公如今退不了,他一退,朝廷便会立即另外指派节度使,宣盈盈虽有昭武将军之名,但能继承敬国公爵位的却是宣蓝蓝这个草包,黔州军也会随即落入他人之手。”

“如今摆在宣盈盈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她捏着手中薄纸,说,“要么是去西北河东之地掌兵,要么就是入宫。”

“入宫?”杜织云想岔了,眉心微皱,“宣将军同陛下,年纪差得有点大吧……”

“……”谢神筠道,“我说的是入宫接掌神武卫或者禁军。”

“隋定沛如果要去黔州接任节度使,那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再来,她在黔州多年是因为敬国公压在她头上,有沈霜野这个前车之鉴在,朝中不会再留她在西南,河东、燕北两道藩镇节度使的位置她也能坐。”

“那宣将军会如何选呢?”

“这就要看宣盈盈想找谁合作了。”

如今朝堂之上以贺相为首的清流直臣和以太后为倚仗的后党分庭抗礼,中间又还有以裴崔两家为首的世家之流,局势难明。

“但我要是宣盈盈——”谢神筠眉眼皎洁,她背后是枕屛上的神仙图,那些朱绘彩饰在烛火间压住了她的艳色,寒芒顿显,“太极宫可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她如今声名已望,就缺一个能报君恩的黄金台了。”

——

六月已入酷暑,今年天热,将太极宫晒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沈霜野再见到谢神筠是在太极宫中的朝会,她随侍太后身侧,云鬓花颜更甚往昔。

但瘦了。

沈霜野挪开眼,没有再看。

往年的这个时候,神宗皇帝早已携阖宫上下去到清泉宫避暑,但正值先帝新丧,朝局未稳,太后不提移宫,群臣自然也不好以避暑为由上书让太后移居行宫。

含元殿中置着数个冰鉴,如今上下政事都经太后的春台,再下到凤阁政事堂,殿中议事也是如此,皇帝李璨不过是个高坐在庙堂之上的吉祥物,他有听政之权,却没有议政之力。

今日殿上一来便在议黔州节度使的人选。敬国公宣从清人一至长安,先去先帝灵前哭诉了半宿,而后果真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书致仕,折子入了中书省,却被贺述微留中不发。

黔州节度使不算什么好位置,但它东临蜀州,西靠剑南,又有宣盈盈经营多年,必须挑一个合适的人去。

黔州节度使的人选吏部那边举荐了几个人,但贺述微压着没肯答应,又以节度使一职事关重大为由,向太后奏请容后再议。

珠帘之后静了片晌,太后道:“贺相所言极是,黔州节度使一职事关重大,确实应当仔细人选。”

散朝后政事堂中,秦叙书来寻贺述微:“方才在朝上,傅尚书提议让孟希龄接任黔州节度使,贺相为何不应?”

孟希龄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左骁卫大将军,不涉朝堂党争,换言之,他几乎可以算是忠于天子的人。

傅选提议这个人选,太后和谢道成都没有反对,在秦叙书看来,他便再合适不过。

“孟希龄不行。”贺述微道。

秦叙书是明宪十三年的进士出身,御前奏对穆宗皇帝惜他才华,钦点他为第一,他从那时起入察院,至今二十余年,性情始终耿介如一。

他只看到了黔州,贺述微看的却是太极宫。

“孟希龄若去黔州,谁来接替左骁卫大将军一职?”贺述微道,“宿卫轮值太极宫,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秦叙书一惊,想到了被逼杀的太子。

先帝死时追封废太子为昭毓太子,迁葬入昭陵,提起昭毓太子时也多有痛悔,但太子被逼杀却是不争的事实。

秦叙书道:“不至于此……陛下可是太后的亲生子。”

况且太后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贺述微平静道:“孝宗皇帝也曾是大圣皇帝的亲生子。”

秦叙书悚然。

对于太后来说,天子听话比血缘更重要。

她尽心竭力杀太子弑君王,扶持李璨上位,可不是因为李璨是她的儿子,而是只有李璨登基,她才能握住更大的权力。

如今只是因为李璨是神宗皇帝唯一的血脉,又尚且年幼,若是等日后皇帝亲政,那太后是会还政于天子还是仍然揽权自重?

“惟礼啊,朝堂风雨一刻未止,日后……谁也不知。”贺述微起身,望向巍峨连绵的太极宫阙,这宫城便如困兽之笼,人人都在厮杀。

贺述微老了。

但他还是天子臣。

——

谢神筠散朝后去了春台,一入明堂便有凉意袭面,冰放得很足。

她今日召见荀诩和许则,两人早早便在春台候着了。

“郡主。”许则着圆领银花襕袍,腰佩银绯,恭恭敬敬地见礼。

谢神筠如今有诏敕政令的资格,仪同内制舍人,是真真正正的位比公卿。

荀诩虽有临川郡王的爵位,但连天子见谢神筠都要口称阿姐,他对谢神筠自然也是恭敬仰慕至极。

荀诩道:“吏部选试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先帝提荀诩入吏部清吏司,又点裴元璟担了铨选考功郎中一职,今岁选试的第一场文考尚在三日之后,但荀诩已经拿到名单了。

其中各方势力舞弊左右,自不用提。

荀诩肖似其父,生如庭兰松玉,如今面上却隐有强行压抑的愤然之色:“吏部选试七十九人,其中五十八人出自世家望族,剩余二十一人也皆是朝中公卿举荐之辈,此份名录便是通榜所得,几无公正可言。”

那份名单被呈到谢神筠面前,她先看到了雪白宣纸上那些熟悉的姓氏。

河东裴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谢神筠指尖微顿,在谢谌这个名字上点了点。

甚至还有谢氏族弟。

穆宗皇帝科举改制之后,真正实行下去倒也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尽取寒门子弟。

科举刚实行的那几年,因为不曾糊名,加上阅卷官员又尽出自礼部,稍有门路的学子遍访公卿行卷,主试官在拟名次时也会参考所谓文坛大儒和显贵的推荐,制成通榜,取士基本仍以门第和名望论,与成绩无关。

后来贺述微整顿科举,推行糊名制,大力整顿行卷通榜之风,这才让寒门子真正有了晋升之途。

可是考中进士也不意味着能做官了,其后还要参加吏部选考,过了之后才能褪去白身,正式踏上官途。

但如今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一场选试,文考尚未开始,录取名单便已经出来了。

“太子谋逆加上先帝新丧,朝中空了许多位置出来,如今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谢神筠平静道,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正经的官员提拔升迁虽然是吏部说了算,但文书都是要经中书门下的,贺述微虽然没到眼里不揉沙子的地步,但也称得上公正无私,既如此,要在朝中安插人手,自然要走别的途径。

再没有什么比正经的吏部选试更好了。

许则是寒门出身,入朝之后仕途也不算顺遂,若非他背后有瑶华郡主秘密相保,只怕也早被人挤了下去,对此再是悲哀不过。

但今日他却一言未发。

谢神筠同样出身世家,吏部尚书谢道成还是她父亲,许则在没有弄清楚今日谢神筠召他前来的目的前,绝不会轻易开口。

“许大人,我若是让你以此为由上书弹劾,你可敢做?”谢神筠直截了当道。

许则一惊。

谢神筠要他弹劾的可不是一次铨选舞弊,名单之中的人皆背靠世家公卿,许则这一弹劾,就是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遑论其中还有谢神筠的父亲,太后的亲兄长!

但许则一惊之后就迅速冷静下来,他直视谢神筠,异常平静地问:“吏部尚书谢大人和考功郎中裴大人,也要弹劾吗?”

吏部选试的这份名录,吏部尚书谢道成和考功郎中裴元璟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但这两人偏偏又都和谢神筠亲密至极。

一次铨选舞弊未必能拿下他们,但许则需要知道谢神筠的态度。

“我保你安然无恙。”谢神筠道。

这就是不管许则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必担心后路的意思了。

许则拜下去,郑重道:“臣,定不负郡主所望。”

“不用着急,”谢神筠道,“我不是要你直接上书弹劾,在你上书之前,先把这份名录交给右都御史秦大人,再由秦大人率御史台众上书。”

谢神筠轻言细语道,“否则,仅凭你一人,这折子只怕还未入中书省,就该消失了。”

侧旁的荀诩面色忽然微微一变,又被他迅速地收敛起来。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份铨选名录里还有一个叫方鸣羽的人,正是右都御史秦叙书的女婿,秦宛心的新婚夫君。

四月时他去秦家喝了喜酒,谢神筠那时也在。

荀诩不着痕迹地朝谢神筠投去一瞥,此刻天光照彻,谢神筠落于灿阳之中,容色摄人心魄。

却无端地让他觉得冷。

第52章

谢神筠又同许则敲定了其后弹劾的种种细则,这才让他离开。

谢神筠同荀诩一道下了春台:“阿诩,听说永宜公主又要离京了?”

她换了称呼,便是亲近之意。

谢神筠的嫡母荀夫人是荀诩父亲荀樾的亲妹妹,他们又自小一起在宫中长大,关系算得上亲近。

永宜公主年轻时便出家做了女冠,后来嫁给荀樾没两年,荀樾死了,她便又出了家。

先帝怜惜自己的妹妹,在枫山给她建了一座永安观,自此永宜公主便长住观中,又时而云游四海,说是去访仙求道。

荀诩倒已经习惯了母亲这样,他父亲早逝,母亲又不着家,虽是锦衣玉食,但到底活得像个孤家寡人。

“母亲想让我与她一道去云游。”荀诩低声说。

太极宫不是好进的地方,昔年先帝与靖王相争,靖王被诛,永宜公主便死了一个兄长,后来又死了夫君,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想他也把命丢在这里。

临川郡王又如何,皇帝和太子也能说死就死。

做个闲散宗室还能一生富贵。

“云游也好,朝堂也罢,心在何处,何处便是安乐乡。”谢神筠沉默片刻,道。

她眸光一转,看见了沈霜野。

“阿诩!”宣蓝蓝兴冲冲地过来,见了谢神筠脸色立时变了,讪讪道,“郡主……”

他尴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显然还没忘记上次见面时谢神筠被锁住的情形。

谢神筠倒是面色如常:“侯爷,宣世子。”

“哈哈,今儿天真热啊……”宣蓝蓝打了个哈哈,“郡主,我们就先走了……”

荀诩被他扯住袖子,只好仓促地和谢神筠道了声别,被宣蓝蓝拉着离开了,那背影逃得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要吃人的恶鬼。

“侯爷这是去兵部?”谢神筠不甚在意,看了沈霜野去的方向,问。

黔州节度使的人选贺述微原本该参考兵部尚书傅选的意见,但傅选又同沈霜野一贯交好,而兵部侍郎徐季遥又是谢道成的人,贺述微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与西南一向守望相助的沈霜野也该得到消息了。

“去礼部。”但沈霜野倒还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舍妹的婚事定在下月初三,这桩婚事是昔年先帝赐婚,又令礼部操办,今日魏尚书来寻我,说要同我商量仪程。”

谢神筠想起来了,沈芳弥同崔之涣的婚事确实定在七月初三,原本国丧期间该禁三月嫁娶宴乐,但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赐婚的,礼部尚书魏东明请示太后的意思,而太后便让他们照办。

她如今在朝上要握稳临朝称制的权力,需要北境稳固,更需要世家助力。

“郡主如今春风得意,不必在乎这些微末小事。”沈霜野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过即分。

她鬓边浮了点薄汗,沈霜野想帮她拭掉。

离得近看,谢神筠的确瘦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二两肉在连轴转的政事中消磨下去,沈霜野有点可惜。

“先帝赐婚,如何能称得上小事。”谢神筠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忘记了那日的羞耻,粉饰太平这种事没人比她做得更好,“侯爷若是对礼部拟出的婚仪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向魏尚书提。”

但日光太热,连带着沈霜野看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谢神筠想摸,但到底在沈霜野的目光下忍住了。

“礼部操办得很好。”沈霜野没有什么不满,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说起来,难道没有人好奇瑶华郡主是如何活着回来的吗?”

“人生在世,敷衍二字。旁人于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敷衍敷衍便罢了,难道还有那不长眼的人敢来我面前问我怎么没死吗?”她瞥了沈霜野一眼,“哦,你除外。”

不长眼的东西——沈霜野:“……”

隐约的试探都被晒化了,变得黏腻。

谢神筠指桑骂槐地骂完一通,顿时神清气爽,看人都顺眼许多。

“侯爷慢走,下次再会。”谢神筠温声道。

也可以下次再来让她骂一骂。

不过谢神筠想到自己如今住的那个宅子,沈霜野似乎还没发现另外换了主人,便善良地把这句话藏了回去。

——

沈霜野入了礼部大院,礼部却忙成了一团。

尚书魏东明抹着汗,要求底下的官吏事事详备,事无巨细都要先来问过他。

“这是怎么了?”沈霜野和魏东明打的交道不多,但礼部的典仪自有一套章程,近来除了国丧和铨选是大事,其他也没有魏东明这个礼部尚书需要操心的了。

沈霜野这时尚且从容。

魏东明见他来了,急忙请他上座,道:“是瑶华郡主下嫁河东裴氏的婚仪,司天监测算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九,距今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了。”

沈霜野神情骤冷。

“是吗?”沈霜野笑笑,“怎么赶得这样急?”

“倒也不算急,侯爷有所不知,这桩婚事说起来也足足准备了三年之久了,若非瑶华郡主此前为荀夫人守孝,只怕谢裴两家早已完婚。”

魏东明半点没有察觉,还道,“那时侯爷应当已经不在长安了吧,否则还能去观礼。”

“是啊,可惜了,不过观礼就不必了。”沈霜野眸光莫测,温和道,“我这人不爱凑热闹。”

——

谢神筠入了琼华阁。

虽则议政之所改设含元殿,但太后已习惯了在琼华阁日常起居理政,至今没有改动。

难得的是今日李璨也在。他继位之后每日除却朝议,都要在麟德殿听诸位大学士讲书,今日却被太后揽在身侧。

“阿姐。”李璨一笑,很是高兴的模样,“阿姐与裴大人的婚期定了呢,母后欲为阿姐备下十里红妆,我却不知道能送阿姐什么。”

谢神筠微怔,她反手摸到鬓边,那被沈霜野看过的地方迅速凉下来,但还是在指腹留下了一点微湿。

案上的奏折被悉数挪开,搁的果真是一份嫁妆单子。

珍奇异宝、金银丝帛,数不胜数。

谢神筠在刹那间分神,想到了梁蘅。

梁蘅虽为医者,却是个极其刻薄冷情的人,她最开始定下梁行暮和沈霜野的婚事,不是出于什么慈母之心,而是单纯地觉得梁行暮是个累赘,影响她游历各地医治疑难杂症。

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个宝,把她嫁到沈家沈霜野就该感激涕零。

就像是一开始定下这桩婚事的起因,不过是某天她看到沈霜野,然后就对陆夫人说:“你儿子挺有意思的,给我当女婿吧。阿暮性子太弱了,跟着我不合适。嫁妆我没有,聘礼你也不用出,你要愿意我这次就把她留在你们家,等他们成亲的时候你写信让我来观礼就行了。”

让陆夫人哭笑不得。

那些细枝末节如云烟俱散,谢神筠记不清了。

她微微笑起来,摸了摸李璨的头,温声道:“你什么也不必送,阿姐什么也不缺。”

“裴元璟今次任铨选省眼一职,过后就该再往上提一提了。”太后叹息似的看着谢神筠,“你父亲的意思竟是还想要他外放去几个上州之地熬几年资历,哀家可不愿意,你就留在长安,陪着哀家。”

裴元璟从前唯一的缺点便是东宫属臣,但是在东宫后党相争的数年里,他却变成了中间的缓和地带,如今李璨登基,他的立场自不会再有摇摆,于是这唯一一个让太后不满的点也消失了。

“我都听圣人的。”谢神筠道。

太后又与李璨说了几句话,道:“送陛下去麟德殿吧,勿要耽误功课。”

太后虽然揽政,但也是按照帝王之道来教养儿子。李璨一去,太后便让人收起了案上的文书,道,“你把张静言送出了长安。”

郑镶如今高升做神武卫将军,负责宿卫宫禁,随侍在太后身侧,闻言上前一步,道:“是臣有负圣人命令。”

谢神筠默不作声地看过郑镶,迅速梳理出前因后果。

郑镶设局伏杀她和张静言的事自然不能让太后知晓,但那日他奉命送张静言出京,之后梁园被烧、谢神筠失踪,他该如何向太后回话?

……自然该是说郡主发现了张静言的身份,带走了他。

谢神筠只微微垂首,便听太后叹息一声:“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让他留在长安,等你成亲之后再走。”

“不必了。”谢神筠在这时淡淡道,“总归是要走的,况且张静言是已死之人,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太后默然。

原本张静言这个人本身就是端南水患案中活着的证据,太后决容不下他,但她还是放过了张静言。

“到底是……”太后端过茶,道,“离开长安也好,不必再回来了。”

——

落日西败,谢神筠近来不住宫中,宫门落钥之前必会出去。

郑镶送她出宫。

“……郡主。”郑镶咬着牙,低声道,“你不该放过张静言的。”

宫人都离得远远的,无人敢窥伺他们的谈话。

“我不用你来教我做事。”谢神筠冷淡地说。

“谢——”郑镶生生忍了下去,杏子林中他没有杀掉张静言和谢神筠,此刻他们就仍是一条船上的人,谢神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但他不是。

他要的是权势富贵,还有身家性命。否则当初他就不敢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那时张妙宜死了,而郑镶也染上了疫病,九死一生,若他当真死了还好,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若他独自回了长安,皇后不会放过他的。

郑镶自然不甘心。为了不被皇后责难,也为了他的富贵青云,便从洪州府带走了梁行暮,将她充作皇后与张静言的女儿。

皇后果然没有发现。

郑镶要杀张静言,便是因为张静言一旦认出谢神筠不是他与皇后的女儿,将此事捅出来,那他不仅是官位到头了,命也到头了。

“郡主,你得清楚一件事,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张静言活着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数日来的焦躁都被郑镶压下去,但在此时又有隐约浮现的迹象。

“谁说对我没有好处?”谢神筠半点都不在乎,她在暮色里轻飘飘地笑起来,“郑镶,你以为张静言是为什么要改头换面成章寻混进庆州矿山?他在查端南水患的案子啊。”

郑镶背后一凉,头皮倏然炸开。

谢神筠轻声道:“死在洪州府的人可不止是我阿娘,你不会忘了吧?”

“郡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郑镶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忘了,你的母亲是大周太后!”

谢神筠的母亲是太后,也只能是太后。

“是吗?”谢神筠忽地微微一笑,“郑统领许是记错了,我如今这位母亲是荀夫人,出自颍川荀氏,是荀司空的亲妹妹。”

郑镶僵住。

荀樾。被勒死的荀樾。

“张静言想查荀樾的死。”郑镶喃喃道。

谢神筠没有否认,而是说:“你看,郑镶,你怕不怕?”

郑镶忽而笑起来,神情阴狠,他其实生得俊秀,玉面红袍,竟有种狠辣的艳丽:“该怕的不是我,勒死荀樾的也不是我。”

“谢神筠,你别忘了,是我救了你!”郑镶道,“倘若不是我,你早就和荀樾一起死了。”

“是啊,我谢谢你。”谢神筠神色温软,声音也轻柔,“我很感激你们的。”

最后一缕余晖也被宫城吞没了,谢神筠立在夜幕之中,愈见神清骨秀,但她肌骨冷白,冲淡了眉眼的秀丽,只剩让人不敢直视的森寒凌厉。

“郑镶,张静言活着对你我来说才是件好事啊,”谢神筠轻声道,像是诱惑人心的鬼魅,“杀掉他有什么用,你爬得越高,就越害怕。你活一日,便要担心秘密会被揭露,永远胆战心惊。”

郑镶道:“害怕的不止是我。”

谢神筠才应该比他更恐惧身份被戳穿。

“是啊,”谢神筠意味深长道,“但杀掉被你欺骗的人,才最容易。这样就再也不必害怕谎言会被戳穿了,是不是?”

谢神筠眸光转向天子堂,从含元殿到琼华阁,瑶霄丹阙、重殿飞檐在暮色中一点点被阴影蚕食。

六月酷暑,郑镶背后却陡然窜上一阵凉意,直冲天灵盖:“你想……”

她在郑镶不敢置信的目光里缓缓笑起来:“郑统领,有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阖该同舟共济。”

太狠了。郑镶挪开目光,瞬间洞悉了谢神筠的暗示,谢神筠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辣。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忽然从谢神筠的话里找到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青云路。

第53章

数日后,吏部选试结束,所出名录竟与早前许则呈递给秦叙书的名单一般无二。

太极宫在酷暑里晒了半个月,每日上朝前都有内侍宫人在清静殿前泼水降温,等日头一出来,那暑气就被晒成了水汽。

今日群臣入殿,显见的压抑,待得天子坐稳明堂椅,秦叙书便出列,掷地有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臣要参今次吏部铨选,所录七十九人均为门第、声望显赫之人,主试官不仅以门望取士,还皆为事先择定,毫无公正可言,”秦叙书道,“其中舞弊徇私之处,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殿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皆是窃窃私语。

秦叙书为防走漏风声让今次主持铨选的官员知晓之后有应对之策,那份名录从许则那里过他的手,再没有让第三个人知道,连贺述微那里他都瞒住了。

此刻贺述微侧首过来,肃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贺相,微臣所奏句句属实,铨选所录七十九人的名单已于昨日呈递到御前,但微臣这里还有一份与之一模一样的名单,却是在铨选数日前就已经定下来了,臣已将此案详情写于奏表之中,陛下与圣人一阅便知。”

“绝无此事。”裴元璟立时出列,“铨选名录是我与吏部、礼部诸位主试官一同择定的,按照参选人员的成绩排名,绝没有徇私弄假之处!”

铨选名录是要由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共同确定之后才会上报,谢道成与魏东明也出声附和,道绝无此事。

“那在铨选开试之前便已流出的录取名录作何解释?”秦叙书道。

殿中女官已找出了秦叙书的折子和昨日吏部呈上的名单,两厢对比,那份名录果真是一样的。

“实乃诬告!”谢道成肃然,“待选士子中凡有才有志之士在长安城中早已声名远播,是以名单上所录才尽是有名望之辈,便说这两份一模一样的名单,要是有心之人暗中拿到了吏部的名单,再以此污蔑名录上的人早已内定也不无可能,秦大人还是要兼听则明,勿要以捕风捉影之辞行排除异己之事!”

若是换了以往,以秦叙书的性情被他这样一激必定怒不可遏,但今日他沉住气,反问:“捕风捉影之辞?”

“太后身边的瑶华郡主亲自核实的名录,在谢大人看来也是捕风捉影之辞吗?”

谢道成蓦然震住。

连殿上天子都不安地看向侧旁珠帘中的太后。

两日前,许则将铨选舞弊一事告知秦叙书时,谢神筠也在。

“无论是科举入仕还是铨选授官,都是为了朝廷选拔良才,”谢神筠恳切道,“我虽是女子,但也知十年寒窗苦读的不易,不愿良才没于政斗之下,也不想见朝中舞弊成风,还请秦大人直言上谏,还今科士子一个公道。”

秦叙书神情复杂:“你……”

谢神筠自幼长在宫中,与太子一道在麟德殿听书,秦叙书也是教过她的。

从前朝堂相争只是立场不同,在谢神筠逼死太子之前,政事堂诸位宰相对她的评价都极高。

即便是现在,她观政于太后左右,群臣也挑剔不出她的错处来。

“我知晓秦大人必有疑虑,”谢神筠道“仅凭御史台上谏,或许这桩舞弊案最后便会被打为党争,但若是我与秦大人同时揭露此事,自然能取信于人。”

何止能取信于人!这简直就是做女儿的亲自状告自己父亲徇私,就算是假的旁人也会信上三分了。

秦叙书在此刻长叹一声,从前因为谢神筠逼死太子的那些芥蒂淡去些许,他郑重道:“郡主高义。”

谢神筠在此刻下到殿中,没有辜负秦叙书的期望:“陛下、圣人明鉴,秦大人所奏确有其事。”

秦叙书此前或许还会怀疑谢神筠会当堂反口,陷他于不义之地,现在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散去了。

满堂哗然!群臣各自隐晦地对了个目光,难得地看着这场父女相斗的大戏。

谢道成面已青紫。

谢神筠神色如常,平静道:“数日之前长安一酒肆之中有数个士子酒后狂言,言是此次铨选已上下打点好官员,甚至连录中之后所授官职如何都说得清清楚楚,北司探查长安,自然将此事呈了上来。我着人暗查之后发现确有此事,吏部文试尚未开始,名单便已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详情皆呈于北司卷宗之中,请陛下明察。”

贺述微反应极快:“陛下初继位,取士选官本应是天子恩泽天下,如今竟有奸佞乱政,不仅是损害陛下盛名,更是要坏我朝堂根基,请陛下彻查此案!”

殿中百官齐跪:“请陛下彻查此案!”

——

朝堂风雨一夕吹彻长安。铨选舞弊的风波乍起,引起朝野内外无数士子议论。

沈霜野那座落在兴庆坊的宅子正挨着国子监,左右多为各州士子,这两日群情激愤,都在议论此事。

谢神筠今日在东晴阁约见裴元璟。

她戴帷帽、着道袍,缓步上楼时听到了楼下堂中的喧闹。

楼下所坐多为学子儒生,一圈的深青襕袍,头戴幞头,还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座中有人激昂道:“陛下继位后改元昭明,开恩科以揽天下才,本是德昭宇内的好事,可竟也全成了世家之流抢夺官位的踏脚石,叫人如何不怨、不怒?”

旁人皆附和道:“是啊,科举取士晋身之途,看似公平公正,可到头来还是以门第声望择人,这些年若非贺相在朝上苦苦支撑,朝堂早变成世家的天下了。”

“如今陛下尚且年幼,上有太后专政揽权,下有世家谢党乱政,岂有我等寒门学子的出路!我辈前途已渺!”

有人道:“此言差矣,朝堂虽有奸佞横行,但亦有贺相与秦相为百官柱石,况且,我听闻此次铨选舞弊一事,正是由瑶华郡主向秦相揭露的,郡主虽为女子,却也心怀天下。”

“我听说郡主年幼时与昭毓太子一同受贺相教导,外通贤德、内修清正,连贺相都曾赞她是竹骨兰心,有君子之风。”

“你看,如今你在长安士子眼中便是大义灭亲,一心只为朝廷政治清明的女君子。”裴元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显然也听到了楼下学子的议论,“好手段。”

“我不是吗?”谢神筠淡淡道。

裴元璟沉默瞬息,吩咐人上茶。

雅间内屏风围座,菱窗半阖,隔绝了楼下喧嚣。

“你不是。”裴元璟倒茶,一壶君山银针注杯,配两碟银红樱桃酥糕,是明丽温软的颜色,屋中气氛却全不是如此。

“哦?若非如此,我图什么呢?”谢神筠没动,侧首看向窗外。

厅中学子已讨伐到了世家之流,有人激愤无比,有人隐忍不言,还有人担心惹来口舌之祸,惶惶难安,端的是一副众生百态。

裴元璟淡道:“不如此,你如何能在朝野内外赚得一个好名声呢?”

“你联合秦叙书捅出铨选舞弊,引起群情激愤,要的就是传颂你瑶华郡主的声名,”裴元璟道,“经此一案,你便不再是出身谢氏的高门贵女,而是清正不屈的内制舍人,清流文臣不会把你再看作谢党,但他们也不会接纳你。”

谢神筠一时的倒戈不意味着立场的转变,以秦叙书为首的直臣仍然会审视她,她姓谢,这就是她抹不掉的出身。

正如裴元璟出身河东裴氏。

“我不需要他们的接纳。”谢神筠摇头道,一如既往的条理分明,“直臣和佞臣在我这里没有区别。秦叙书是清流之首、享誉天下的直臣,可他不是孤臣。他的女婿方鸣羽借着秦叙书的名头先后以行卷拜访了主试此次铨选的武英殿大学士和礼部的主试官,”

谢神筠意味深长道,“——还有你。”

裴元璟面容平静:“士子以行卷拜访权贵荐官是由来已久的惯例,今科文考的名次以成绩论,我不曾徇私。”

谢神筠道:“前日之后,就算你没有徇私,也会变成徇私。”

“你的目的是秦叙书。”裴元璟了然地看着她,“既是要借他的声望,更是要踩着他的声望上位。”

谢神筠道:“秦大人坐右都御史的位置太久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裴元璟指腹点过杯沿,轻声道,“太后容不下他了。”

秦叙书可不止一次地上书抨击过太后主政,他在朝堂之上既没有贺述微手段圆润柔和,也没有岑华群左右逢源,早便成为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太后不会容许你以这种方式。”

如今的朝堂风波可全是冲着世家去的,首当其冲的就是任吏部尚书的谢道成。牵扯之大,已近挑起了天下寒门学子的怨怼,连带着对临朝称制的太后也多有不满。

片刻后,谢神筠冷漠道:“因为太后也不会容许我对你下手。”

原来如此,裴元璟瞬间了然,今次的铨选他为省眼一职,舞弊弹劾案一出,他立时便被停职留查,脱不了干系。

裴元璟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谢神筠的话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他道:“这桩婚事,你不愿意。”

四年前他们初议婚时,裴元璟刚得进士科第一,御前赐红绯,打马游长安,风光无限。

那时东宫与太后的关系已日趋紧张,裴谢两家定下这门婚事,其中的缓和之意却是做给先帝看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嫁给一个一心要杀我的人?”谢神筠道。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裴元璟说,“从前你我立场相悖,生死各安天命,但如今不然。赵王殿下登基之后便是我要辅佐的大周天子,你我也可以是同路人。”

“你要外放去做青州刺史了。”谢神筠道,“河洛之地虽好,我却不愿意去。”

“出了铨选这桩案子,我未必还能去青州。”

“去哪里都跟我没关系。”谢神筠道,“你如今若想从铨选舞弊案中抽身,只能向方鸣羽下手。”

“你是要借我的手来把秦叙书踩下去。”裴元璟点点头,“铨选舞弊的名单中不仅有河东裴氏,还有你谢氏的人,太后为了将谢氏从舞弊案中摘出去,一定会避嫌。”

裴元璟看得透彻:“况且此案涉及人员众多,我为铨选的考功郎中,却是无论如何也摘不干净,此案过后,我势必会被贬斥,这桩婚事即便还能成,婚期恐怕也要往后拖了。”

“一石二鸟,祸水东引,好手段。”他下了结语。

谢神筠不为所动:“你没能杀掉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今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杀了我?榨干我的利用价值之后?”裴元璟问,“陆庭梧死前你用他扳倒了太子,太子妃死前你又让她留下了皇嗣。”

裴元璟微微一笑,笑容却冷:“如今你要用我扳倒秦叙书了,谢神筠,你还真是唯利是图、物尽其用。”

“多谢夸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谢神筠起身欲走,临走前不忘说,“记得明日上朝的时候弹劾方鸣羽。”

她起身时脚步微滞,被裴元璟看在眼里。

桌上那杯君山银针她没有动,糕点也没有尝,失去了热气,变得冷。

“太后罚你了?”裴元璟忽然道。

前日朝议过后,太后大动肝火,谢神筠在琼华阁中跪了半个时辰,不是秘密。

太后待她从来如珠如宝,这次是气得狠了。舞弊案结束之前,谢神筠要再想像从前一样在宫中行走,只怕是不易了。

谢神筠道:“跟你没关系。”

裴元璟仍旧坐在原位,不曾抬眸看她,侧影临摹于窗纸,恍如玉山将倾:

“圣人或有凌云之志,但陛下才是大周正统。朝堂从来都是兵不见血的厮杀,纵观大周百年数次政变,能以女子之身临朝辅政的终究寥寥无几。太后至少还占着孝道二字,可你最后也只能是佞幸之流,你如今不居高思退,他日恐怕难得善终。”

谢神筠背影稍顿,说:“从我站上这个位置,就没想过善终,你也该是如此。”

——

雅间在长廊尽头,栏上挂深紫薄纱,雕金彩绘,底下的士子还没散,高谈阔论时声穿层楼。

侧旁的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强硬地把谢神筠拉了进去。

疾风袭过来人鬓发,薄刃穿袖而出,被迅速挡下,房门一开一合间谢神筠被撞上了门内侧的镂空条棱。

沈霜野道:“下次谈事情的时候别挑在这种地方。”

薄刃贴在他手腕内侧,沈霜野还握着她的腕,她认出来人的时候就没有动了,任由他挑起自己的帘纱,说,“容易被人盯上。”

谢神筠今日没带侍从,暗卫却是一直隐在暗处,谢神筠一从廊上消失便有人在翻身下来,轻叩房门:“郡主?”

“没事。”谢神筠道,抬眼看向身前人,“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闲。”

“是我多管闲事了。”沈霜野放开她,“你近来风头正盛,今日约见的是谁?”

“盯我盯得这么紧?你追着我来的?”薄刃收回袖中,谢神筠推开他,环视过这间雅室。

附近这几间屋子被她吩咐过一早空了出来,也不知道沈霜野是几时混进来的。

“巧合而已。”沈霜野不认。

“听到了多少?”

“不多,恰好听到一点你要人上书弹劾秦大人的事。”沈霜野道,“赚名声的事自己来,得罪人的事就让旁人去做,前脚刚赚足了秦叙书的感激,后脚就要对他下手,郡主果真是好手段。”

谢神筠奇怪地看着他:“得罪人的事不让旁人去做难道还自己亲自去吗?我虽然算不上聪明人,但也不傻。”

裴元璟还在隔壁,谢神筠不想在这里说话,重新戴好帷帽,推门出去。

“郡主太自谦了。”

他们穿过大堂,出门之后沈霜野话锋一转,道,“你就这么笃定能用方鸣羽拿掉秦叙书?”

“我笃定的不是方鸣羽,而是秦叙书。”

他们穿过大街,两侧是些杂物铺子,来往的人更杂。各处都热闹,摊子挤摊子,商铺挨商铺,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

谢神筠一身月白道袍,尤其招眼。

沈霜野侧过身,扶刀挡住周围窥探的目光。

谢神筠恍若未觉,道:“秦大人这个人你该比我了解,他出身沧州,早年家贫,心怀报国之志却两次科举不中,都是因为行卷通榜,因此后来贺相改科举为糊名制,也有他的大力推动。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许他们在他任职政事堂宰相时去参加科举,就是因为担心旁人会看在他的名字上录用,何况如今是他的女婿卷进了舞弊案。”

“秦叙书这样的人,打压、弹劾甚至构陷都没有用,”谢神筠道,“羞愧才能压倒他。”

沈霜野沉沉地看着她,谢神筠眸光清澈,容色雪白,干净得像是随时会被日光晒化的新雪。

但她这样的人恰恰和秦叙书相反,羞愧似乎是她身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我记得三月临川郡王生辰宴,”沈霜野道,“席上你提起秦娘子的婚事,那时你就在筹谋今日了。”

谢神筠一顿,没料到沈霜野将数月前的一桩小事都记得这样清楚。

她看着屋檐上的日光,目光落下来时又看中了路边摊位上一个坠子,玉是边角料,难得雕成了个睚眦的模样,谢神筠瞧着和沈霜野刀柄上的花纹有些像。

她拿起来把玩片刻。

“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郡主也看得上眼?”沈霜野多问了一句。

“我瞧着好看,”谢神筠付了钱,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穗子,“来,给你做个穗子。”

不是对着沈霜野,反而是对着他腰间那把刀说的。

沈霜野觉得她语气像逗狗,像是在说:“来,给你打条链子。”

沈霜野一晃神的功夫谢神筠便凑近了,她慢慢将坠子挂在他刀上,浓密的眼睫似振翅蝶。

谢神筠今日弃了浓墨重彩,像道孤白月光,剔透且冷。但月白也太清淡,让她低垂眼睫时恍惚给人温柔的错觉。

也只是错觉。

温柔刀最伤人。

沈霜野蓦地错开眼,拦住她手,说:“郡主不如自己留着用。”

谢神筠没退开,打好了结扣:“这坠子衬你——”她伸手拨了拨穗子,一眨眼的功夫谢神筠竟然已经系好了一个结,

“……的刀。”

沈霜野手指动了动,还是当着谢神筠的面解了下来:“同我倒是不大相配。”沈霜野将坠子握在掌心,玉纳五德,睚眦嗜血,都跟他沾不上边,他抬眼看着谢神筠,说,“我这么善良。”

“是啊,”谢神筠眼眸流转间带出点笑意,道:“你这么善良。”

谢神筠在笑,语调却冷:“新亭之乱后你受封定远,秦大人上书力陈藩镇之患,矛头直指北境,那时边境未稳,先帝虽然没有撤掉你的兵权,却以教养为名把沈娘子留在了长安。”

“延熙十八年,你在灵台一战中负伤,秦大人再次上书言你拥兵自重、目中无人,因此那年除夕夜你带伤独自入京自辩,政事堂诸位宰相齐齐上书想要换掉你,你在长安赋闲半年,若非后来鹿野之战你再度立功,只怕如今你就只剩下一个定远侯的虚名了。”

“沈霜野,你好善良啊。”谢神筠平静道,听不出嘲讽。

第54章

大周以武定邦、以文治国,沈霜野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他自幼学守正安民匡社稷的君子之道,知道刀剑既要有杀伐果断的冷酷,也要有守护万民的温柔。

但那些在他胜仗后的称颂短暂得有如昙花一现,接踵而来的是数不尽的猜忌和打压。

“为君要慎,为臣当孤,各司其职而已。”沈霜野平静道,“没什么好说的。”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谢神筠戳到痛处,最开始他或许还有被剖析彻底的愤怒狼狈,但现在他已经看透了谢神筠和他同病相怜的悲哀。

谢神筠看着他。

他们是这样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沈霜野的冷酷残忍尚有道德礼义作为束缚,谢神筠却已经率先撕掉了那层假面。

“朝堂之上没有恩义,昔年携手交好的朋友顷刻之间就能反目成仇,与你不死不休的政敌也能为了利益对你笑脸相迎。”谢神筠倏然冷下去,她身上的颜色也淡了,像是碰一碰就会碎掉。

“你想匡扶太子,但太子败了,你想稳定朝堂,但朝堂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你分明做不来改天换地的事,也当不了踽踽独行的孤臣,沈霜野,你不是孤臣,你只是天真。”

天真。

太子死的时候也说他天真。

“谢神筠,做人立世,总是需要一点天真的。倘若连我自己都觉得世道本坏,人性皆恶,所见皆恶鬼,那身边自然便全是恶鬼。”沈霜野道,“若你所见皆是日月照九州,浩荡百川流,那无论是身处庙堂还是江湖,皆是自在随心而已。”

“长安虽繁华锦绣,但人在这座四方城待久了,就成了困字。”看在谢神筠送他的那块睚眦玉坠上,沈霜野勉为其难道,“郡主该多去看看天下。”

“侯爷难道忘了,去年我还曾赈抚庆州,”谢神筠瞥他一眼,暗含讥嘲,“黔西剑南东冶港,我去过的地方约莫还是要比你多一些的。”

“若所见皆恶鬼,那鬼也能为我所用,若头顶日月,那日月也该入我囊中。”谢神筠淡道,“世道无论好坏,人却分有志无志,你我志向不同,多提也是枉然。”

江沉赶着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谢神筠上车之前想了想,回头郑重道:

“我没记错的话你十六岁远赴北境,之后就没离开过燕凉三州,我觉得你才应该多出去走走。”

——

数日之后,贺述微当庭参奏谢道成借吏部尚书一职铨选舞弊、结党营私,太后当庭斥责谢道成,在这时,裴元璟上书弹劾秦叙书的事却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秦叙书入朝二十余年,为了避嫌二字他连自己的儿子参加科举都不准,二十余年的清名却一朝毁在他精心为女儿挑选的夫婿上。

秦叙书在殿上百口莫辩,到最后竟脱去官帽伏地请罪,字字泣血。

而太后不见恼怒,恰到好处地体恤到秦叙书一片爱女之心,又说人无完人,谢秦二人今日之失只是于私宅之事上稍显大意而已,让他们回家思过。

回去之后秦叙书便病了,从前他因为清正廉洁得了多少赞誉,如今就有多少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议论。

他迅速衰老下去,甚至病得起不来身。

方鸣羽下狱,秦宛心已经同他和离了,她回来时跪在秦叙书榻前侍疾,顷刻便泪流满面。

“阿耶,都是我的错……”她从前觉得方鸣羽不过一介寒门士子,阿耶要她嫁,她便嫁,但总归是不甘心,因此四处筹谋运作,想要为他铺出一条青云之路。

她与谢神筠交好,谢神筠与裴元璟又是未婚夫妻,因此她在知道裴元璟为今次的省眼时便有意让方鸣羽与其结交。

谁料惹出了一桩祸事。

秦叙书没有怪她,甚至隐有愧疚。

“二娘,是我对不住你。”秦叙书摇头,自延熙年间他一力拥护东宫开始便知道自己会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因此他约束家人,从不与朝臣结交,连儿女的亲事都是慎之又慎。

女儿他为她选的夫婿是未入仕的寒门士子,儿子娶的夫人也是清白人家的农女。

秦叙书若是有意依附太后,抑或是愿意结党造势,也不至于会落到今日这步光景,但他偏偏不愿意。

堂前落了雨雾,青檐影壁都沾湿在风雨之中,这宅子是昔年先帝所赐,长安物贵,所居不易,他感念先帝提携,所愿唯朝堂清明而已。

秦叙书看了良久,长叹一声,叫人扶他起来,落笔写了辞官的折子,言有愧昔年先帝重任,已无颜再任御史,请求放他还乡。

谢神筠就是在这个时候上门的。

谢神筠从前没有来过秦府,因着秦叙书右都御史的身份,他从来都是闭门谢客,连长安儿女之间惯常在家中举办的赏花诗宴都没有过。

她被秦叙书的长子引着进去,秦叙书病得厉害,听说瑶华郡主登门,却还是强撑着起身,衣冠整齐地在正堂见她。

“郡主。”他已经不再是去岁那个率领群臣西苑进谏的右都御史了,石白的圆领袍衫显出陈旧色泽,一如他如今的处境。

“秦相不必多礼。”

秦叙书正色道:“郡主慎言,我如今已不是政事堂宰相了。”

谢神筠却道:“秦相身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职务未除,便仍是我大周宰相。我此来是听说相公有意辞官?”

“我治家不严便是私德有亏,纵容旁人以我的名义舞弊谋官,更是损害了御史颜面,我已无颜再在朝堂立足了。”秦叙书肃然道。

“秦相此言差矣,”谢神筠恳切道,“秦相为朝堂栋梁,既是栋梁便难免有虫蛀之患,非你之过。舞弊案中结党营私的世家权贵尚且不觉得羞愧,秦相又何错之有?”

谢神筠暗中逼迫裴元璟上书弹劾,却在秦叙书面前做足了谦卑姿态。

秦叙书摇头,端茶轻抿,便是送客的姿态:“郡主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谢神筠沉默片晌,道:“如今朝中少帝尚幼,秦相公若退,便只有贺中书勉力支撑,若元辅再退,陛下便再无明师良臣。我知秦相有辅佐明主之志,亦有匡扶朝政之心,如今北境未稳,西南生变,陛下潜龙在渊,日后恐生动乱,我请贺相督政燕北,再为大周、为朝堂尽一尽心力。”

秦叙书闻言面色复杂:“你怀疑会再起藩镇之祸?”

谢神筠道:“如今不会,那日后呢?陛下尚幼,再过两年陛下便有亲政之资,正是潜龙出渊之时,届时长安必会再起风云,京都若是生乱,藩镇焉能平稳?”

秦叙书似有触动,但仍是冷漠道:“郡主,你七岁起就入了太极宫,受圣人亲自教导,入朝参政。昭毓太子政变伏诛,更是由你一手策划,若非你助太后弄权乱政,朝堂何至于此!”

谢神筠坦然无畏地迎视秦叙书的审视:“秦大人,我先是大周臣子,再是谢氏出身,昭毓太子之乱不在我,他能因一己之私炸毁矿山,便再无储君之道,储君无道,便不是我追随的良主。”

秦叙书一震,良久慨叹出声,颓然倚在座椅之上。

他复杂难掩,道:“郡主,你确有经世之才。我虽不结党,却已身在党争之中,你我皆为大周臣子,便不该有立场之分,若论心胸,我不如你。”

——

待他们交谈结束,外头已有暮色,谢神筠起身拜别,道:“燕北之事便全仰赖秦相了。”

“郡主放心。”秦叙书客气地说。

谢神筠在堂前止步,没要他送。秦宅不大,花木错落有致,待谢神筠穿花拂柳而过,却见前面等着一个人

是秦宛心。

她憔悴许多,仍有月前嬉笑怒骂皆是风情的模样,出口的话却不再是玩笑似的软刀子。

“谢神筠,是你设计弹劾我阿耶。”秦宛心眼中似有恨意。

那种恨让谢神筠觉得眼熟。昔年每一个入狱北司、获罪被贬的官员,或是他们被没入掖庭教坊的家眷都会有这种恨意。

仇恨是最无用的东西,报复才是更直截了当的手段。

谢神筠平静道:“二娘,自我入朝那日起,我与你父亲之间便只会是政敌,我以为你应该清楚。”

秦叙书曾率众弹劾太后,逼先帝废后,今上登基之时也曾逼太后移宫洛阳,谢神筠以为秦叙书与她在朝中不合这种事不需要她另外提醒。

她没有对不起秦宛心的地方。

秦宛心眼中有一瞬茫然。

她是被娇养的闺阁女儿,对朝政大事几乎没有参与,甚至对政治风向也没有敏锐的嗅觉。她或许知道秦叙书与后党相争,但那都离她太远了。

方鸣羽舞弊背后也有秦宛心的影子,但没有人在意她。

谢神筠没再开口,秦宛心也没有拦她。

——

“娘子怎么要让秦大人去北境?”阿烟问。谢神筠想要让秦叙书出任燕州刺史,掐住北境命脉,这个位置与监军无异,她总感觉谢神筠对沈霜野的态度不一般,如今却还要派人去掣肘,她实在是弄不明白了。

谢神筠身边之人,阿烟年纪最小,却跟她最久,秦和露常年在外奔走,杜织云处理内务,唯独她是被谢神筠带在身边教导。

“你还记得定远侯在燕州截获了我们的那批兵甲吗?那是捅向我的一把刀,幕后之人却一直没有查到是谁。”这是梗在谢神筠心里的一根刺。

阿烟恍然大悟:“娘子是怀疑定远侯?可您不是说宣将军更有可能吗?为此还把瞿将军派去了锦州。”

“这两个人都有嫌疑。”谢神筠道。

谢神筠对沈霜野说怀疑宣盈盈背后反水,也怀疑燕北铁骑中有人设局害她,但她最怀疑的人就是沈霜野。

因此她不仅派了瞿星桥节制西南,也要让秦叙书督政燕北。

藩镇之祸从来都是梗在秦叙书心头的隐患,这个人再合适不过。

数日之后,朝廷贬斥的旨意下来,吏部尚书谢道成只是因为督查铨选不力被降为户部侍郎,身上的宰相头衔却没有被撤,反而是秦叙书,被贬出京去做燕州刺史。

他宦海沉浮多年,虽在朝野内外惯有刚直之名,但得罪过的人却更多,他出京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忠仆,甚至不许家人来送。

谢神筠今日独身前来,到长安城外的回望亭时便见贺述微和秦叙书已在亭中了,两人正在下棋,不仅是贺述微,亭中还有好些熟悉的人,岑华群、沈霜野和卢思吟也在其中。

“阿暮。”卢思吟正和沈霜野说话,见到谢神筠便迎上来。

“郡主也来了。”贺述微道。

“倒是许久不见两位相公对弈了,”谢神筠看了一眼棋盘,“不知这局输赢如何。”

“此时还看不出来呢。”卢思吟道。

两人再度执子。

谢神筠和卢思吟在亭外说话。

卢思吟师从贺述微,十二岁时便出家做了女冠,同永宜公主是忘年之交,两人时常清谈论道、结伴云游。

“秦二娘子今日也没来。”卢思吟叹息一声,她原本还想缓和秦宛心与谢神筠的关系。

青山依旧在,故人何处寻,回望亭是送别之地,卢思吟心思细腻,此刻见山便惘然。

“前日我上门拜访秦相时见到了她,”谢神筠道,“秦相既已退下去,这桩案子就翻篇了,没人会为难她。宫中女官遴选不日开始,我听说你拒绝了太后征召,二娘或许可以一试。”

论才华品貌,长安公认的京城双姝是卢思吟和秦宛心,秦宛心从前便暗暗存着和卢思吟较劲的心思,卢思吟却每每避让。

“你又不是不知我,我无意于此。”卢思吟沉吟片刻,道,“你在铨选舞弊案中表现出来的不乖顺已经让太后对你心怀不满了,但她身边的杨蕙王元秋等人都和你关系亲厚,要用她们来打压你不太合适,七娘与我都是个好人选。”

卢思吟自幼拜入贺述微门下,贺述微做了两朝帝师,但真正能与他以师徒相称的却只有这一个。她十二岁时才名动长安,太后召她入宫对答,便有提携之意,但卢思吟拒绝了,之后便出家做了女冠。

卢思吟一身雪青道袍,风吹薄袖,让她似有乘风欲去的飘然之姿,她道,“二娘若当真入选,她父亲因你之故被贬,就不担心日后她会针对你?”

“我怕什么?”谢神筠淡然道。

卢思吟点头,倒是想起来:“是了,太后身边的元秋姐姐也曾是昔年的宰相王兖之女,你在这点上倒是与她颇为相似。”

谢神筠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朝堂之上也是如此。”她对卢思吟眨眨眼,“不过我的胸襟可不如圣人,我这人小气得很,你上次离京去游访太行山时答应给我带一壶桃花酿,卢娘子,我的酒呢?”

卢思吟肃然道:“喝酒伤身,喝酒误事,阿暮勿沾这黄汤。”

话说得正经凛然,其实就是忘了。卢思吟过目不忘,平日里却时常丢三落四。

“我还不知道你么,一准是忘了。”谢神筠久久等不来她的礼,便知她是忘了,“你这记性,倒是与沈疏远是一对卧龙凤雏。”

“背后说人闲话,非君子所为。”沈霜野何等耳聪目明,隔了一间厢房说话都能被他听个七七八八,何况山间这开阔之地。

他缓步过来,意味不明地看了谢神筠一眼。

“我又不是君子。”谢神筠微微一笑,半点没有窘迫。

“咦?”卢思吟却轻咦一声,看看谢神筠,又看看沈霜野,面上便有些疑惑,“阿暮与侯爷相熟吗?”

这样背后调侃的话被当事人撞了个正着,这两人都以玩笑的口吻说话,倒像是十分熟悉的样子。

卢思吟与沈霜野也十分熟悉,她曾游历北境,在灵台住了数日,作《登阙台》传颂天下,边境那时不算安稳,沈霜野拨了一对人马照护她。

沈霜野不答,先去看了谢神筠。

“不熟。”谢神筠面色如常道。

也就是被他关了区区数日而已。

卢思吟心性单纯,谢神筠如此说她便信了。

回望亭这个地方对他们二人来说都不陌生,上次沈霜野来的时候还是被密密麻麻的箭锋对准了,这次一见谢神筠,他便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

空的。

谢神筠唇角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沈霜野装作没有看见她笑了。

“呀,秦大人此次就任燕州刺史,那正是侯爷所辖之地呢。”卢思吟道,难怪沈霜野要来送秦叙书,日后他在燕北的治军考绩可都是秦叙书说了算。

话一出口她忽然又想起来,秦叙书此次就任燕州刺史,背后约莫是谢神筠推动的,但沈霜野又同秦叙书素有嫌隙,今日回望亭中这几人的关系,可十分让人头疼。

卢思吟想赶紧岔开话题,沈霜野却已经点了头,面色十分平静。

“我再有一月便要返回凉州,可惜秦大人急着赴任,否则倒是能和我一起上路。”沈霜野道。

“朝臣勾结边将是大忌,秦大人可不见得会愿意和你一起上路。”谢神筠睨他一眼,话虽是笑着说的,可怎么听都有针锋相对之意。

沈霜野眉梢微挑:“勾结两字太重了,日后我与秦大人同在北境为官,自然要守望相助。”

谢神筠想把秦叙书放在北境做看着沈霜野的眼睛,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他们目光有一瞬交错,在那对峙间看到了双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机。

半个时辰后,秦叙书看了眼天色,搁了棋子叹道:“今日这棋只怕是下不完了。”

“人有相别之日,棋局可待来时,”贺述微起身道,“惟礼,我等着你再和我下完这局棋。”

秦叙书走了,贺述微和岑华群也先行离开,回望亭离小孤山不远,远眺时能看见落于山上的梁园:“原本还想去你的梁园一观,谁知竟被烧了,可惜了。”

谢神筠道:“已经在重新修缮了,你今次回来会在长安留多少时日?”

卢思吟不涉党争,对自己的事倒是从来不避讳:“我原本想多留一些时日,但老师不欲我在长安久留,已经在催着我走了。”

“贺相久浸朝堂,自是清楚如今是多事之秋,他不让你留在长安,是为你好。”谢神筠道。

范阳卢氏子弟这次也有卷入舞弊案的,正是卢思吟的两个族兄,舞弊案的处置下来,犯者皆夺去功名,永不录用。

涉案门庭多权贵,皆有怨言。

但贺述微已经在秦叙书的贬谪上退了,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太后保住了最要紧的谢道成,便也对他的处理各让了一步。

也是因着此事,卢思吟近来在家中也住不安生,搬去了永宜公主的永安观。

卢思吟神色郁郁,朝堂风雨一刻未止,她想游离云外,最终还是免不了沾衣红尘。

“走吧,今日请你们喝酒,”卢思吟一扫心中郁气,豪迈道,“三年前我离京时在这回望亭下埋了两坛好酒,今日你们有口福了。”

她忽而狡黠一笑,“我可是专门等着老师和岑大人他们走远了,否则两坛酒可不够分。”

卢思吟爱酒成痴,一日不可无酒,平日所好也是寻人喝酒、喝酒、喝酒。长安大小酒肆的酒被她尝了个遍,说是云游访仙,其实也是遍访天下名酒。

“哦,我忘了,阿暮不善饮酒。”两坛酒被挖出来,一揭红封便有酒香四溢,卢思吟道,“不过疏远却是海量,对了,况春泉和林停仙今日怎么没来?林停仙是酒仙,我俩是酒鬼,今日不能一起喝酒倒是可惜。”

谢神筠笑容已经隐隐挂不住了,从前但凡与卢思吟一道喝酒的经历可算不上好。

她小声问沈霜野:“你们一道喝过酒?”

沈霜野目不斜视,很冷静地点点头:“只有一次。”

那时他对卢思吟的酒量没有认知,喝到一半见势不妙,寻了个借口走了。

“好在这里只有两坛,”谢神筠轻声道,“我只能喝半杯,剩下的交给你了。”

卢思吟已经摆好了酒具,招呼他们过去了。

两坛酒见底,天色已晦暗下去,亭外落起了山雨,青山皆隐于雨雾之中,湿润了草木。

谢神筠这个只喝了半杯的人红潮染颊,眼底似有潋滟水光。另外两个人却双目清明,喝得尽兴。

“阿暮酒量怎么还是这样不好。”卢思吟道,“今日还好有疏远在,总算喝得尽兴,走吧。”

片刻后,三人还在亭中面面相觑,卢思吟沉吟道:“怎么走?”

山中的天气说变就变,暴雨倾泻而下,顷刻沾湿了亭前石阶。

今日卢思吟惯常是骑着她那头大青牛来的,谢神筠倒是坐了马车,但观这雨势,只怕马车也走不了了。

“我倒是无妨,幕天席地我也能睡。”卢思吟满不在乎道,她在外游历时枕风看月都是寻常。

“我也无妨。”沈霜野在外行军,更是不用说。

两个人齐齐看向谢神筠。

谢神筠:“……”

她不行。

第55章

谢神筠倒是也曾有过风餐露宿之时,但那都是从前随梁蘅四处行医时候的事了。

夏衫单薄,谢神筠拎着衣袖,已摸到了润意,这亭子四面开阔,要想挡风遮雨却是徒劳。

“不然去阿暮的马车里避一避吧?或许再等些时候雨就能小了。”卢思吟道。谢神筠的马车停在树下,车夫早在雨势一大时就进去避雨了。

“看这风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谢神筠微微蹙眉,转向沈霜野,“我记得你在这附近有一座别院?”

卢思吟大喜,能有处挡风遮雨的屋檐自是更好。

沈霜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黑沉沉的眼珠盯着她:“你怎么知道?”

……谢神筠当然不会说她如今住的那座宅子是从沈霜野名下仅有的两间宅子里选的。

“你回京述职必会经过此地,回望亭附近的别院再适合歇脚不过,”谢神筠镇定自若,她执掌北司,擅刺探隐秘,此时说来也不算骗人,“往年你带兵回京时偶尔会在长安城外休整一夜。”

沈霜野没有全信,但点了点头,此刻那座别院确实能做挡雨之用。

说是别院,其实是掩在一片清泉松林间的竹楼。山间清寒,夏日里是纳凉避暑的好去处,沈芳弥畏夏时偶尔会来这里小住。

今年主家有喜,不曾来过,竹楼里只留了两个洒扫的侍从,见了主人前来急忙点灯迎人,见他们衣衫皆湿,又备好热水,煮上姜茶。

好在谢神筠车上常备干净的衣物,卢思吟与她身量相仿,也能穿。

“醉枕山月去,松风听雨眠。”卢思吟着木屐穿在竹廊之上,从廊上望去能见幽林松山尽数隐于青青水墨,“你这别院倒是一处清幽所在。”

她此时困意上涌,就要去睡了。

山雨敲了半宿,沈霜野夜半醒了,看见谢神筠的房间还亮着灯。

“睡不着?”竹门没有关紧,松风入户,沈霜野看见谢神筠未寝,面前是今日那场残局。

谢神筠摆弄着案上棋局,道:“来吗?”

沈霜野落座,执白子,道:“你把秦叙书放到燕州是冲我来的。”

一灯如豆,辉映满室暖光,风雨都被阻挡在外,雨敲竹檐时的声音格外让人静心。

“是啊。”谢神筠执黑,眼神落在棋盘上,口中坦然道,“毕竟你很难让人放心啊。”

沈霜野摩挲指腹,感觉到了一丝不快,同时又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快意。

沈霜野虚心接受:“多谢夸奖。”

“但你如今已是孤立无援。”沈霜野道,“铨选舞弊案撕开了世家的遮羞布,但谢道成没有被打压下去,你不仅得罪了你父亲,还得罪了太后。”

他棋风激昂,布局间隐有风雷,白子渐成围杀之势。

谢神筠在琼华阁中的罚跪已人尽皆知,她近日来的失宠也有目共睹。她不再能自由出入宫禁,随行也无禁卫护持左右,今日来此她独身一人,冷寂得有如天涯客。

“我只是没想到谢尚书居然没有因此被打压下去。”谢神筠凝眸思索间瞧不出情绪。

铨选舞弊案被揭破,首当其冲地该是谢道成这个吏部尚书,但太后力排众议也要保他。

“贺相在前朝步步紧逼,谢尚书暂且倒不了,只要太后尚在,他就能稳如磐石。”沈霜野问,“你想扳倒谢道成,是因为想为张静言翻案?”

沈霜野思及谢神筠曾提过的当年的端南水患案,背后有太后和谢道成的手笔,便只当她是想要扳倒谢道成为张静言翻案。

但张静言在定远侯府养伤谢神筠却没有表现出亲近,甚至在送他出长安时还埋伏了弓箭手想杀他。

谢神筠的心思太难猜了。

她棋风也诡、峭、奇,落子杀伐果断,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如果我说是呢?”谢神筠道。

窗外风雨大作,下一瞬风雨扑窗而入吹熄烛火,屋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这盘棋还未分出胜负,但已不必再下了。

沈霜野在黑暗中摇头,把手中的棋子扔回了棋盒。

“谢神筠,你或许会想为张静言翻案,但更多的却是要以此攫取更大的权力。”沈霜野道,“你对付旁人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他们挡了你的路。”

谢道成如此,沈霜野也是如此。

秦叙书不仅是放在北境的眼睛,还是悬在沈霜野头上的一把刀。

对于太后和谢氏来说,谢神筠也只是一把好用的刀,是刀就逃不过卷刃被弃的命运。

从前先帝尚在时,还能压着皇后与外戚,如今太后掌权,自然要培养谢氏子弟入朝,谢神筠是很好用,但朝堂人才更迭,最不缺的就是才华与谋略。

能够代替谢神筠的人多的是。

“你好生了解我。”谢神筠没有否认,她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慌乱,“你不也是如此吗?挡我们路的人,都该去死,是不是?”

惊电白流滚入屋中,耀得惨白一片,谢神筠端坐的侧颜被照得霜白。

她是手执白刃孤峭险峻的杀人客,要在朝堂上杀出一条通天途。

天边惊雷炸响,谢神筠在雷声中掀掉了棋盘,黑白棋子滚落一地,沈霜野仰身时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旋即被谢神筠回肘拧掉了。

那冰凉的刃抵在他颈侧,谢神筠翻身坐了上来。

静夜绷紧如弓,似乎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沈霜野岿然不动:“你想杀我?”

颈侧传来的触感冷而软,那不是什么刀刃,而是谢神筠冰凉的手指。他遭遇过比这艰难百倍的生死一瞬,却没有哪一刻能像谢神筠一样让他觉得危险。

“杀你多没意思啊。”谢神筠轻轻笑起来。

那杀意却如潮水漫涨,顷刻盈满这方软榻。

沈霜野没有放松。

谢神筠微微俯身,尾音轻得像是一抹喘息:“你握得好紧,弄疼我了。”

那压抑了太久、毫无纾解的渴望就在谢神筠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硬起来。

但昏暗的夜色替沈霜野藏住了堪称暴戾的情绪,又被他缓慢而坚决地死死压下去。

他声音甚至平静得听不出端倪:“我是不是说过,再有下次,次数翻倍。”

“你何不在别的地方讨回来呢?沈郎?”谢神筠轻飘飘地说,又是那种诱哄的语调。

伪装和克制对谢神筠来说没有用,她从窥探到沈霜野难以启齿的隐秘开始就永远落于不败之地。

他握着谢神筠的力度已让她觉得疼痛。

屋外响起木屐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谢神筠门外。卢思吟叩门:“阿暮,你睡了吗?今儿晚上打雷,你怕黑是不是?”

漆夜中谢神筠唇瓣微动,无声道:“我好怕啊。”

冰凉的吐息落在沈霜野唇上,凉得像是一粒雪。

那根绷紧到极致的线猝然断裂。

沈霜野在敲门声里抬手把人狠狠地压向自己,那是个极度凶悍血腥的吻,撕咬过谢神筠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

他们连亲吻都像是撕咬。有如权力倾轧中的兽,只有在相互撕咬时才能变成支撑着对方的人。

谢神筠红艳的皮肉下藏的是坚冰霜雪,沈霜野此刻只想要她化掉,化在自己身上。

屋外的敲门声停了,木屐声踢踏着远去,惊雷与风雨掩盖掉了黑夜里的燥动。

太挤了。

谢神筠仰首,容纳得吃力。

窄小的榻是偷欢地,能装一对有情人。

最后一次的时候沈霜野从背后抱住她,臂膀强硬地将她锁在自己怀里,于是谢神筠连仰头也吃力。但她还要就着这个姿势艰难转头,那雾蒙蒙的眼分明受不住潮气,里头却还是冷的。

“不许弄进来。”连说话也是命令,颤音都被她压下去了。

沈霜野和她对视,那长久的一瞬两个人都停止动作。

下一瞬谢神筠的话换来的是更重的碾压,沈霜野握着她的后颈,那力道将她整个人都揉碎了。

她闷哼都被堵在了喉间,唇齿间溢泄出来的是盛不住的滚烫。

太烫了。谢神筠仰颈,她受不住,咬住了自己两指,而沈霜野含住了她蝴蝶骨上的那粒红痣。

风雨止歇。

翌日卢思吟起身,谢神筠和沈霜野已经坐在厅中用早膳了。

卢思吟一无所觉地落座,先去看了谢神筠的脸色:“昨儿晚上雷雨太大了,你被吓住了吗?我记得你最怕打雷,担心你害怕,去敲你的房门时你却已经睡下了。”

谢神筠容光胜雪,眼波潋滟处更胜青山碧水,倒是没有梦靥憔悴的迹象。

她细思了片刻:“头先那道雷是有些怕,我只好捂着耳朵没去听。许是风雨太盛,也把你的敲门声一并盖下去了。”

谢神筠见千人就有千面,是个非常善于洞悉别人喜好又能伪装自己的人,只是平素全看她愿不愿意装一装。

比如卢思吟虽生就金尊玉贵,性情却豪迈,爱怜老惜弱,因此谢神筠在她面前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点柔弱。

那点柔弱因为她平时的刚强冷酷而更显脆弱。

果然,卢思吟道:“你没被吓住就好。这雨也太急了,还好昨日得借疏远的地方避雨,否则真要是露宿荒野,还真不知道如何过。”

谢神筠道:“长安城外贵人的别院山庄甚多,倒也不至于真露宿荒野。”

两人闲话几句,沈霜野一直默然不语。

早膳用完一行人便准备返回长安,卢思吟这次不再与他们同路,她住城外的永安观,再有两日便准备离京。

谢府与定远侯府离得不远,两人原本该是同行,但那马车一转却是七拐八拐地入了兴庆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