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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28956 字 2024-08-29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兴庆坊挨着国子监,虽算不上鱼龙混杂,但来往的人身份也是极其复杂,况且——

沈霜野记着来时的路,却觉得有些熟悉。

长安仍飘细雨,青檐飞瓦皆笼于细密雨雾之中,沈霜野见了那宅子,熟悉的感觉更甚。

马车停下,谢神筠掀帘出来,竹骨青面油纸伞已率先一步遮去了她头上细雨。

谢神筠看着伞下人,两指推开了伞柄,那是个轻而坚决的动作。

细雨顷刻沾湿鬓发,她夜间含情的眼在白日里冷却下去,显出霜雪似的凉意。

沈霜野眼眸微沉,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谢神筠入了内院,丫鬟仆婢尽皆忙碌起来,谢神筠沐浴出来,伏案写了一张拜帖:“敬国公的身体如何了?”

“敬国公回京之后除了去先帝灵前跪了两日,此后便一直闭门谢客。”杜织云道,“那日在宫中我观其面相,已有将死之状,只怕是用了什么虎狼药勉强撑住,拖不了几日了。”

“敬国公上书乞骸骨的折子留中不发,贺相与太后都还在观望。”谢神筠道,“但不管最后黔西道节度使的位置给谁,宣盈盈都与其无缘。敬国公一死,宣盈盈就得斩衰三年,这对她来说不是好事,除非她能夺情留用。”

三年的时间可以让宣盈盈避开朝堂的风起云涌,但也足够让她被人遗忘。

敬国公拖着病体也要奔波回京,未尝没有要在死前替她谋划的意图。

“舞弊案没有将谢道成打下去,太后保他的态度斩钉截铁,势必已经引起了贺相的不满。”谢神筠道,“今时不同往日,太后即便是代天子理政也是与从前有区别的,朝臣们如今最担忧的事就是母强子弱,日后取而代之,太后要是在这件事上稍退一步,或许还能降低贺相的警惕。”

但太后不肯。

昨日贺述微亲自送秦叙书出京,除了因为两人私交之外,还有对太后不满的一层缘故。

如今这局面长久不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谢神筠将写好的名帖递过去:“去送给宣盈盈,我要约她见面。”

铁画银钩满纸淋漓,谢神筠写给宣盈盈的拜帖学的是张旭贴,但收笔处圆融宛转,有她自己的风格,宣盈盈一见便知。

“宣将军会答应吗?”杜织云问。

谢神筠和宣盈盈的合作是各取所需,但两个人又都彼此防备、各怀鬼胎,谁也不能真正信任对方,春明湖刺杀之后两人互相怀疑对方的事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谢神筠提腕在青瓷莲花鱼台盏中洗笔,墨色晕开于水,染黑了莲瓣。

“我要送她黄金台、青云路,她焉有不应之理?”

第56章

宣盈盈递了回信来,约见的地方却改在了平康坊的挹翠楼。挹翠楼在今年的春评中出了两位都知娘子,如今风头正盛。

时入六月,天色尚明,平康坊临着曲江水,各处彩幡招展,胡姬丽人倚楼,水岸连楼雕梁画栋,尽贴珠翠金箔,曲水畔往来之间多香车华服,流水似的涌入翠楼彩瓦之中。

谢神筠在挹翠楼前下了马车,她换了雪青道袍,外罩一顶深紫帷帽,浓纱曳地,融在往来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细看却又格格不入。

长安贵女时常结伴入乐坊赏评歌舞,只是大多自持身份,来时总要乔装打扮一番,扮个儿郎模样,又或是马车直入楼内后门,从给贵人专设的廊道进去,直入雅苑。

帷帽遮面的谢神筠自然格外显眼。

主事娘子急忙迎上来,长安城里权贵官员多如牛毛,敢独上挹翠楼的娘子,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就是毫不在乎,无论是哪种,要是让楼里的客人冒犯到她,倒是会平白招来一场祸事,她自然不敢轻忽。

谢神筠递了宣盈盈的帖子过去,上书“旧来流水”四字。

主事娘子接过帖子便殷勤许多,满面堆笑:“原是沈侯爷的贵客,贵人请随我来。”

长安城里公侯世子无数,姓沈的也不独那一人,谢神筠闻言却是觉得有些蹊跷,眉尖微蹙。

但她并未出声询问,只是跟着那主事娘子一道去了。

“旧来流水”原是画舫游江,游到何处便歇在何处,既合了率性而为的名士风范,又颇有几分“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意趣。

主事娘子引她过去,便见那星河入水处停了艘锦堆花簇的画船,船中人身姿隐约,高挑纤细,月洞窗上的珠帘微掀,露了半张美人面,挹翠楼的颜都知俯身倾酒,露出了侧面的宣盈盈来。

谢神筠上得船去,便见船中一扇白面屏风映了窈窕倩影,薛都知一身流云广袖且歌且舞,道不尽的宛转曼妙。

挹翠楼的两位都知娘子今夜竟都在这艘小小的画舫之上了。

舱中宣盈盈独坐,屏风点翠,金盏玉盘,颜都知正素手执霜刃,刃下落肌白红花,再点以梅汁橘酱,便是一道再新鲜不过的鱼脍。

谢神筠摘了帷帽,落座在宣盈盈对面:“外头的主事娘子说船上是沈侯爷,我险些还以为是走错了路。”

颜都知为宣盈盈呈上玉盘,眼波流转处满是柔婉仰慕,昭武将军盛名,从前她回长安过朱雀大街时不知有多少男女挤满两侧高楼,只为瞻仰她的风姿。

而从来只听说宣世子爱听曲,却未曾见过宣将军出现在平康坊,谁料前日楼中有人下帖,借的虽是定远侯的名头,但来的却是宣将军,是以今夜她与薛都知便是主动请缨前来侍宴。

这等殊遇,谢神筠从前都只能借着卢思吟的面子才能见到。

“两位贵人请用。”颜都知道。原以为宣将军宴客必是请武将王侯,未料到来的竟还是一个云鬓花颜的贵人娘子。

宣盈盈着窄袖胡服,坐姿随意,烛火跃动于她眉眼之间,却是难以描摹的姝光瑰逸,她撤了谢神筠面前的冷盘,道:“她不吃生食,都知娘子请去替她削只梨来吧。”

又转向谢神筠,说,“我原是想以宣蓝蓝的名义下帖子,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平康坊大大小小的乐坊舞馆一听宣蓝蓝的名字便避之唯恐不急,跟见了鬼似的,”宣盈盈十分纳罕,“他从前不是乐坊常客,长安有名的散财童子吗?”

宣蓝蓝这个浪荡子,再多的金银珠宝都被他流水似的撒在销金窟里了,平康坊里一提,谁不知道他是个冤大头。

话音刚落,侧旁的颜都知便抿唇一笑,柔声道:“宣将军有所不知,去岁冬月,宣世子在朝云坊闹了一场,惹得金吾卫都出动了,还是定远侯带着凉州骑来叫停的,自那之后定远侯就放了话,不许长安的乐馆楚坊再放宣世子进门。您拿着宣世子的帖子来,楼里的妈妈自然不敢接待。”

宣盈盈没听说过,她对这个弟弟从来都是不管不问,闻言眉梢微挑:“闹得这么厉害?”

心道这次回长安来还是揍他揍得太轻了。

谢神筠道:“同崔之涣打了一架。”

崔之涣是谁宣盈盈自然知道,那是沈芳弥的未婚夫婿,两日后就要成亲了,能与宣蓝蓝在平康坊打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宣盈盈立即道:“那打得好——”

话音未落,谢神筠补充:“没打赢。”

宣盈盈便默默地闭嘴了。

她夹了片鱼脍入喉,想想还是生气:“居然没打赢。”

黔州节帅宣从清的儿子,昭武将军的弟弟,居然和一个小白脸打架没打赢,还要让定远侯来捞人,说出去真是长安三年的笑柄都被他们一家子包圆了。

好气,还丢脸。

宣盈盈吃完了冷盘,也冷静下来了,就叫人撤了下去,两位都知娘子也被请下了船,船随水动,立时离岸漂江。

“听说你失宠了?”宣盈盈上来就问。

谢神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左右环顾,叹了一声:“上次乘船游湖,还是春明湖刺杀,你故意挑在这里,是想提醒我什么?”

“春明湖刺杀时你我尚是盟友,”宣盈盈道,“自是提醒你念一念往昔旧情。”

“宣将军与我竟还有旧情?”

“到底你我也曾同舟共济,我还是想帮你的。”宣盈盈话说得好听,实则只是因为双方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要是谢神筠当真跌落谷底,宣盈盈只怕会是第一个把她摁死的人,“说说吧,想让我做什么?先说好,要是让我带兵政变,这事儿我做不来,不过你把瞿星桥放去了西南,想来也用不上我。”

谢神筠全当她说了个冷笑话:“从黔州起兵,那就不叫政变,叫谋反,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如今在朝中的处境,你应当也是清楚的。”

宣盈盈审视她。

她们相识已久,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秉性,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

“你不该逼死太子的。”良久后,宣盈盈道。

逼死太子才是导致谢神筠如今处境不妙的根本原因。

太子若死于谋反,那就是罪有应得,但死于逼迫,谢神筠从此就会变成朝臣的眼中钉,甚至连先帝都没有放过她,那毕竟是受命于天的大周正统。

谢神筠淡淡道:“我没得选。”

为什么逼死太子这件事最后会是谢神筠出面?因为只有她是太后抛弃起来毫不费劲的卒子。

这个人如果手段不够强硬,那就根本绕不过要保太子的宰相和定远侯,而谢神筠即将出嫁,太子死后登基的就只能是赵王,谢氏子弟尽可入朝,谢神筠唯一的用处就只剩下联姻。

“嫁给裴氏子是个不错的选择。”宣盈盈道,“太后还是喜欢你的。”

“让你嫁,你愿意吗?”谢神筠眉目冷淡,“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太后不会因为喜欢你让你担任黔西道节度使,裴元璟也不会因为喜欢我而背弃天子。”

宣盈盈正色道:“愿意啊,裴元璟长得不错,我喜欢美人。”

“那你就得警惕他会在枕侧捅你一刀了。”

“那还是算了,美人虽好,我更惜命。”

这就是宣盈盈还肯来见谢神筠的原因了。

谢神筠如今地位很是尴尬,论能力,前朝有以谢道成为首拥护太后的朝臣,太后身边有杨蕙王元秋等人,戍卫宫廷的禁军中也有郑镶和江沉可以和隋定沛抗衡。

在这种情况下,谢神筠的位置就变得可有可无起来。甚至把她嫁给裴元璟用以笼络关陇门阀是她更有用的地方。

宣盈盈和她处境相似,她们都有能力,但远没有到不可替代的地步。

“如今朝上没有你我的立足之地,”谢神筠道,“你我皆是笼中困兽,自当倾力合作各寻出路。”

“说错了,是你不是我,”宣盈盈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还是很多人喜欢的,岑相公来找过我阿耶,太后身边的杨蕙姑姑也来找过我。”

“我猜他们想给你的都是同一个位置。”谢神筠道。

宣盈盈面上的笑容淡下去,谢神筠说对了。

“左骁卫大将军,”谢神筠道,“这是孟希龄退下来之后空出的位置,负责戍卫宫禁统率两千左骁卫的大将军,太后和贺相公都不会想它落入旁人手里。”

昔年建元政变,英宗皇帝只带了八百勇士就敢逼迫明帝退位,何况是天子卧榻之侧的左骁卫。

宣盈盈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这位置不错。”

“但朝堂不是战场,你不会想留在长安。”

做天子近前的看门犬哪有当重兵在握割据一方的节帅来得更好,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宣盈盈玩味道:“那可未必。”

“那便不谈合作只谈买卖。”谢神筠干脆道,“三年前我给了你一车黄金,向你买荀樾的死因,现在我想请你把证据交给荀樾之子、临川郡王荀诩。”

宣盈盈原本懒散的坐姿正了。

十四年前,洪州府流民作乱,被拦在亭城明月峡之前,是宣盈盈率兵平叛。她自然也清楚里头到底有哪些蹊跷,甚至荀樾死前,宣盈盈还见过他。

宣盈盈简直不敢相信谢神筠是要这么做:“你要对谢氏下手?”

宣盈盈第一次见谢神筠是三年前,黔州。

黔州自来民风剽悍,境内多山,又多山匪借天险便利劫道,那日宣盈盈原本是定了计划要剿灭石山道上的山匪,但计划尚未开始,便有一伙山匪下山试图劫掠道上驶来的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谢神筠只带了两个人,将敢来劫车的山匪悉数剿灭,宣盈盈带兵赶到时只看见她站在血泊之中,剑光犹寒,垂眸拭去腕间一点血污的模样美得惊心动魄。

“昭武将军?”谢神筠抬眸,眼里敛尽霜雪。

随后宣盈盈带她到营帐之中,谢神筠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道:“荀樾死前,曾给了你一份证据,是如今的吏部尚书谢道成与左仆射陆周涯合谋在灵河渠修建中截留银两,灵河渠垮塌后又嫁祸给负责修建事宜的都水监司丞张静言的证据。”

宣盈盈脸色立时变了,寒光出鞘,顷刻架于谢神筠颈侧:“你是什么人!”

谢神筠容色未变:“我姓谢,谢道成的谢,也是谢皇后的谢。”

“延熙七年洪州府,荀樾死的那个晚上,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谢神筠道。

观谢神筠的年龄,她那时约莫也就七八岁左右。

那晚发生的事太多,重点根本不会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宣盈盈一怔,几乎是从犄角旮旯里才回想起来一点:“有点印象。”

她警惕地不肯透露更多,以免让谢神筠找到把柄。

“不用告诉我你不记得了或者不肯承认荀樾给了你证据,”谢神筠冷淡道,窄薄的一寸刀锋竟还不及她眼中寒凉,“我不是来逼你把证据交出来的,也不会威胁你。”

“你也威胁不了我。”宣盈盈自负道。

“荀樾死前求你向朝廷揭发此案,但端南水患之后圣人在朝中如日中天,你因为忌惮圣人的威势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谢神筠道,“我带了一车黄金,想跟你做个交易。”

宣盈盈直截了当道:“不卖。”

谢神筠道:“我是替荀樾的儿子,临川郡王买的。你不敢得罪圣人,但他不怕,你尽可以把真相告诉他。”

“我不怕得罪圣人,但我怕证据交出去之后没有用。”宣盈盈握刀很稳,刀锋贴着谢神筠颈侧滑动,挑起她下巴,“你说你姓谢,据我所知,长安城里只有一个人符合你的身份,瑶华郡主是吗?”

谢神筠被迫仰首:“是。”

“你来找我对付你爹和圣人,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不需要信任我,”谢神筠缓缓推开了刀锋,指腹划出一道血痕,落在刀侧宛如红花,“最想完成荀樾遗愿的是他儿子,不是你我。”

宣盈盈看着她,片刻后粲然一笑:“我信你了。”

三年后,她们之间已无信任可言,但在荀樾这件事上,宣盈盈不怕谢神筠算计她。

谢神筠道:“谢氏不倒,太后身边就不会有我的位置,朝堂龙争虎斗才有我出头之机。”

“我以为似你们这种世家大族,最看重家族的兴旺与传承。”

“那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求人生百年。”谢神筠很是平静地说,“更何况我是个十分善良的人,见不得这世上有人蒙尘含冤,真相不见天日,愿意大义灭亲。”

宣盈盈和她对视片刻,蓦地放声大笑。

“我果真没有看错你,”宣盈盈道,“合作也不是不能谈,你说得不错,我不想留在长安,因此我要河西节度使的位置。”

她目光灼灼,里面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河西节度使一般由凉州都督兼任,宣盈盈这是想从沈霜野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谢神筠缓缓道:“成交。”

再度谈好了合作,关系便不同以往,宣盈盈率先表露了善意,将都知娘子切好的雪梨推到谢神筠面前。

谢神筠自然也要有所回应,她以银签拿起一块,还未放进嘴里,画舫船身忽然猛地一动,那块梨顿时滚落在地。

宣盈盈轻啧一声:“怎么把他招来了。”

另外一艘画舫撞过来,站在船头的正是沈霜野。

宣蓝蓝可怜兮兮地躲在他身后:“阿姐!我不想出卖你的,都是疏远逼我的!”

沈霜野已经跨上船来:“两位今夜是在密谈何事?”

宣盈盈不想和他说话。她平生最不待见的人,沈霜野当排第一。

沈霜野十二岁的时候到黔州,住了半个月,骗走了敬国公大半的私房钱,说是要拿去买马。可就黔州那块破地,马根本跑不起来,最后全部让沈霜野折价又买了回去。

后来他随口念叨了一句想看看黔州节度使的鱼符长什么样,宣蓝蓝那个胳膊肘朝外拐的,跑去偷了他爹鱼符,当个宝贝似的拿给沈霜野,气的敬国公要大义灭亲。

谢神筠也不想和他说话。

“你怎么来了?”宣盈盈问。

“你用我的名义上花船吃酒,问我怎么来了?”沈霜野温声道。

哦,宣盈盈险些忘了,沈霜野还是个贞洁烈男,最恨别人败坏他的名声。

宣盈盈敷衍道:“对不住,谢谢你。”

“阿姐怎么请人吃酒就光吃一盘梨?”沈霜野点点桌上的梨盘。

姐弟多年,宣盈盈还是了解他的,他笑得越温和便代表越生气,叫她阿姐也是被气得狠了阴阳怪气,要报复了。

“她就爱吃这个。”宣盈盈决定祸水东引。

才敲定好了合作,谢神筠不会转头就和宣盈盈翻脸,当下认真点了点头。

沈霜野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怎么也没个唱曲陪酒的人?”

这话就问得很有些古怪了。

宣盈盈惯经风月,那点幽微深怨的味道被裹上了冷静自持,让宣盈盈品了又品,终于咂摸出来那么一点。

她目光落到对面的谢神筠身上。

谢神筠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只烛火照进眼底,隐约有点笑意,再一细看,便半点痕迹都捉不到了。

宣盈盈便气定神闲道:“唱曲陪酒的人,这不是来了吗?”

她起身,拎着宣蓝蓝走了,留下一句,“好弟弟,酒钱记得帮姐姐付了。”

——

宣盈盈拎着宣蓝蓝去了他们来时的那座画舫,临靠岸时宣盈盈让他在船上等着,自己燕子点波抄水顷刻钻入了另一艘小船。

船上黑纱糊窗,笼起的灯下坐了个风骨如玉的人,裴元璟等候许久。

“劳裴大人久候,”宣盈盈坐在他对面,那点落拓不羁的气质顷刻收敛,神情沉冷如渊,“在你之前,正好谢神筠来找过我。”

裴元璟握着竹扇的手骨节也如玉:“她许了你什么位置?”

“河西道节度使。”

“她拿不出来。”竹扇一点,裴元璟笃定道,“河西道节度使如今是由宗亲遥领,实际控制在定远侯手中,将军若想要这个位置,除非燕北铁骑换个主帅。”

宣盈盈道:“若是燕北铁骑当真能换个主帅呢?”

“宣将军要赌吗?将军勿要忘了,大周天子姓李,非是姓谢。”裴元璟从袖中拿出一块毫无瑕疵华光通透的白璧,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的几案上,“如今陛下虽潜龙在渊,但仍是大周正统。”

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1。

裴元璟送她一块白玉璧,便是要她效忠天子的意思。

宣盈盈没有动:“据我所知,裴谢两家早定婚约,而你昔年领东宫左春坊学士,是昭毓太子最为信重之人。”

昭毓太子死后,裴元璟不日又要同谢神筠完婚,怎么看他都应该是太后的人。

裴元璟神色平静,担得起昔年先帝赞他其骨如雪竹:“在为裴氏子之前,我先是大周臣,自当维护大周天子与正统。”

他一瞬望过来,眼神竟锋利如刀,“宣将军,你呢?”

宣盈盈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乃李氏臣,自当效忠陛下。”

回去时宣蓝蓝还等在船上,倾着耳朵去听挹翠楼中传来的笙歌曼舞,见她回来顿时眼巴巴地看着她,讨好道:“阿姐,我……”

宣盈盈冷酷无情地打断他:“不行,没钱。”

宣蓝蓝只好乖乖地坐好。

水波轻晃,画船驶入星海,隐约翠楼袖舞,歌声渺渺。

夜色中宣盈盈摸着袖中那块温润白璧,露出一个隐约的笑:坐庄的人才能通吃全场啊。

——

画船随波,潋滟千里。

“说来有桩蹊跷事,”沈霜野道,“那日我送你回去,见了你如今住的那座宅子,竟十分眼熟,有些像是我从前购置的私宅。”

“是吗?”谢神筠面不改色。

“更蹊跷的是,我回府之后想要找一找我那私宅的地契,发现竟然不见了。”沈霜野紧盯着她,“连带着不见的还有我辛辛苦苦攒了多年的银子。”

“郡主,你知道它们去哪儿了吗?”

谢神筠迎上他目光,慢条斯理道:“我怎么知道。”

沈霜野轻轻笑了,那声轻笑被屏风围挡,似乎直接钻进了耳朵,听得人心里一颤。

“我那银子藏的地方隐秘,”沈霜野淡淡道,“在我放里衣的箱子里。”

“谢神筠,我的衣服,你都摸过了吗?”沈霜野斜过桌上杯盏,看那澄亮茶汤横流,他伸手,将茶水抹在了桌上。

嘀嗒、嘀嗒,水声淋漓。

谢神筠的脸色细微变了。

欲是两个人的事。沈霜野的眼神让谢神筠想起了被侵占的时刻。

只在这种时刻,只有沈霜野能俯视她的美。

“你说的是哪件?”片刻后,谢神筠隐约笑了。

她轻轻点了点茶汤,指腹蹭得晶亮一片,意味深长道,“你如今穿的那件,我没摸过。”

第57章

燎原的欲望在她这句话里烧起来。

“要摸吗?”沈霜野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他目光很深,吞噬过谢神筠冷淡的眼、雪白的颈,最后从她衣袖滑下去,落去了她搁在桌上的手腕。

她没佩金玉,雪白的腕落在檀木小案,沁出了玉色,仿佛在诱惑着人去把玩。

谢神筠果真抬了手,缓缓落在了沈霜野的凝夜紫襕衫上。细白指尖如同上好的美玉雕成,毫无瑕疵。

“你今夜来得这样快,是盯着宣盈盈还是我?”谢神筠有些漫不经心。

她垂眸,目光顺着自己的指尖滑动,点过襕衫的纽襻扣,却只肯在边缘摩挲。

“宣盈盈可不像我这样对你不设防,”沈霜野喉结滚动,那领子似乎紧了些,带起一阵细微的痒,“你和她合作,是在与虎谋皮。”

“可我没办法啊。”谢神筠蹭着襕衫上的纽襻,像是束手无策,只能思索要怎么进去。

太可怜了。

她垂下的睫仿佛含着水光,让沈霜野想到她可怜无助的时候。

“你有的是办法。”沈霜野抵着她的手,教她两指探进去,摸到了细滑的里衣,“你和宣盈盈合作私囤兵甲,但太后要掌权,控制皇城和京畿附近的卫兵即可,没有必要去拉拢远在黔西的敬国公,对此只有一种解释。”

谢神筠要养的那支兵,是她自己的。

所以她才会在和宣盈盈的合作破裂后迅速派瞿星桥去了锦州。

“什么解释?”谢神筠却说,“我解不开。”

太卡了,她动不了,只能用手指徒劳地绕过扣子系带,试图摸得更深。

沈霜野替她解开了领上的第一粒扣,露出了里面一寸月白。

“不管是拥兵自重还是私养亲兵都是意图谋反的重罪,你就不怕宣盈盈反咬你一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谢神筠指下的皮肉烫得似乎能将她融化。

“谁说我是在私养亲兵了,”谢神筠的目光落去了手指摸不到的地方,“我是世家贵女,又有郡主品阶,按例可以有自己的部曲。我不过是以银钱相许,请宣将军为我训练一支护卫队罢了。蜀中乃天府之国,物资丰饶,可惜天堑太险,又多山匪,我想做黔蜀一带的茶马生意,自然需要一支能保护商队的人。”

沈霜野被她摸得热了。

他不信谢神筠的话:“那宣盈盈呢?”

“宣盈盈自然也有她的难处。”谢神筠意味深长道,“毕竟黔州宣氏的宣,是宣从清的宣,可不是宣盈盈的宣。”

做个将军,可不止是只会领兵打仗就行了。军费粮饷支出,兵甲武器损耗,桩桩件件都要操心。底下的士卒都是在提头卖命,自然是谁能让他们过得好,就更听谁的话。

黔州由来贫瘠,又不似北地东南能与外通商,靠榷税填补漏洞。宣盈盈这些年在西南的经营,离不开谢神筠在背后的大力支持。

但她当然也没有完全信任宣盈盈,送去黔州的所有兵甲和军费谢神筠都有数,这是她能拿来威胁宣盈盈的东西。

宣盈盈今夜还肯来见她,就是知道撕破脸谁也得不了好。

更何况,谢神筠轻描淡写道:“你养兵多少,也是如实报给朝廷的那个人数吗?”

谢神筠蓦地收手,沈霜野却强行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动。

她被迫倾身过去,抵住了沈霜野的肩膀。

谢神筠说到了重点。

昔年藩镇之祸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募兵制的实施。各地节度使将军政财权一揽,能募多少兵、能养多少兵几乎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贺相以州府治藩镇、改兵马调遣的方式才勉强缓解了藩镇割据的局面。

“太聪明不是件好事。”沈霜野眸光已然冷下去,“你给了宣盈盈什么承诺?”

拇指贴在她手腕内侧,摁出了一片绯色。

谢神筠手指微蜷,揉皱了领边,又被他一根根松开。

“她向我要河西节度使的位置。”这个姿势让谢神筠悬在他上方,跪不住,膝盖隐隐发颤。

“你在发抖。”沈霜野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困境,岿然不动,他声音低下去,“要我帮你吗?”

“不用。”在落下去之前谢神筠强行挣脱了他的手,重新坐回原位。

沈霜野接着方才的话:“你答应了。”

“你猜?”谢神筠的呼吸不似方才平静,绯红蒸出了雪白双颊,染上了桃色。

“我猜你答应了。”沈霜野道,“她是空手套白狼,你是慷他人之慨,做的都是无本买卖,自然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谢神筠取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拭过手指,对此不置可否。

沈霜野望着她,目光再度冷了几分,她擦拭手指的动作就像是方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可是更多的地方沈霜野都碰过了。他不仅要碰,他还要绝对的占有。

沈霜野伪装得很好,没有流露出更多的占有欲:“你找宣盈盈,不如找我,毕竟我要价比她便宜。”

谢神筠似是在考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倒是你,”沈霜野意有所指,“骗得我好惨。”

“是吗,”谢神筠不为所动,“那你下次得多留个心眼。”

“可对上你还是毫无胜算怎么办?”沈霜野食指轻叩桌沿,“毕竟你八百个心眼子,得有一半用在我身上了。”

想明白谢神筠的举动太难了,她是个极端自负冷静的人,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推拒或许是裹在她冷酷手段外面的糖衣,甜头让沈霜野尝完了,就该露出她凉薄无情的本色。

人心和欲望都是谢神筠可以肆意玩弄又随手丢弃的东西,不值得一提。

那夜更像是她的酒意上头,或者是一时兴起,得手后便不再珍惜,仓促得如同沈霜野的错觉。

“你要的东西我才是给不起。”谢神筠冷漠地说道,“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他不卖身的,怎么,你如今是改了主意,准备挂牌接客了吗?”

“那得看客人是谁。”

“好男不侍二女,烈夫不嫁二妇,我深以为然。”谢神筠毫不留情地扔开帕子,就像是轻飘飘地扔开了沈霜野,“沈侯爷,别忘了你有妇之夫的身份,请自重。”

——

画舫靠了岸,重新回到红袖翠楼、笙歌曼舞的销金窟。

谢神筠戴好帷帽,紫纱曳地,便自将红尘俗欲都挡在了外头,也将沈霜野窥探的目光悉数挡了回去。

她太冷。

谢神筠是瑶台仙、天上月,落下来就是掌中物、帐中娇。

无数人想把她拉下来,俯视她、把玩她。

沈霜野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薄纱拂过沈霜野膝头,他忽然道:“宣盈盈如果向你要河西节度使的位置,十有八九是在诓你。”

他收敛了方才的佻达放纵,重新做回了正人君子。

“怎么说?”谢神筠停步。

沈霜野平静道:“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

河西道节度使如今由河间王遥领,凉州都督一职却还空着,军政一向是由灵台镇将燕流云暂管,他是沈霜野一手提拔的心腹。

“话别说得太绝对,”谢神筠挑开帘纱,看过来的眼尾薄情又讥诮,“毕竟想你死的人可不少。”

“也包括你?”沈霜野问。

谢神筠没回答,自顾自下船了。

——

数日后,敬国公宣从清再度上书恳泣,表示力不从心,无法再领黔州节度使一职,乞请告老还乡。

太后召集政事堂宰相复议,旨在商议接任黔州节度使的人选。

“隋定沛自延熙年间起便一直戍卫宫禁,从无纰漏,深得先帝信任,”谢道成在朝上力主让隋定沛外领黔州节度使,“若要督抚黔州,隋将军再合适不过。”

贺述微却深知太后的用意,舒国公隋定沛是深得先帝信任有勇有谋不假,但正是因此,他也是先帝留给今上的辅政大臣。隋定沛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禁军和神武卫皆要听他调度,他若外领黔州,宫禁之中便彻底是太后说了算了。

“不妥,”贺述微肃声反驳,“舒国公为国之栋梁,自当是守卫天子安危为重,况且黔州多匪祸,舒国公年事已高,恐锐气不足,吴祢将军驻守幽州多年,领兵作战的经验丰富,不如调他为黔州节度使。”

两方各持己见,彼此都不肯退让。

谢道成忽然道:“傅尚书如何看?”

节度使人选隶属军政,本该是由兵部尚书傅选推荐人选,再由政事堂商议定夺。但傅选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一直打哈哈蒙混过去了,半点不肯沾手。

此刻在朝上被谢道成直接了当地问到面前来,却是再也躲不过去。

“舒国公是国之栋梁,吴将军也是英才良将,”傅选选择谁也不得罪,郑重道,“我大周良将如云,黔州节度使的人选自是不用担心。”

散朝后贺述微回了政事堂。

秦叙书被贬,岑华群见势不妙,这几日都称病不朝,谢道成虽被降为吏部侍郎,但身上仍担左相之称,根本无损他在朝野的势力。

此刻贺述微捏着那张写着数个人名的纸,忽然问:“你觉得昭武将军如何?”

傅选被贺述微单独留在了政事堂,本就心中忐忑,听贺述微问起昭武将军宣盈盈,心道:难道贺相有意提拔她为黔西道节度使吗?

大周建国以来,虽有过战功彪炳史册、列户封侯的女将军,却还没有哪任节度使是由女子担任的。

“昭武将军自然是战功赫赫,英勇非常,巾帼不让须眉,有其父之风。”傅选任兵部尚书多年,从来与各地驻将十分和睦,此刻当然也实话实说。

“好。”贺述微平静地颌首,却是没有再多说。

数日之后,太后在琼华阁中召见宣盈盈,有意让她领左骁卫大将军一职。

“敬国公年事已高,该在京中颐养天年,”琼华阁高在九重,琉璃瓦透射天光,照得太后珠冠上的凤凰点珠振翅欲飞,“昭武将军在黔州驻守多年,也是劳苦功高。从前戍卫宫禁的大统领均是男子,行走内廷却是多有不便,哀家有意让你领左骁卫护卫左右,你可愿意?”

宣盈盈立时跪地接旨,感念天家恩德。

与此同时,朝廷任命下来,孟希龄领黔西道节度使一职,即刻赴任。

七月初三,沈崔大婚。

这桩婚事原本因为先帝大丧该暂缓,但今上力主这是先帝赐婚,不该延后,仍是让其如期举行。

亲迎前一日,宫中太后与皇帝为表恩宠,都赐了重赏下来,礼部官员鱼贯入沈府,各色珍奇异宝金盏如意流水似的堆了满盘。

为首的女官正是谢神筠与杨蕙。

因其明日就是亲迎,礼官要在侯府住下,待到明日礼成再行回宫复命,侯府的管事不敢怠慢,对各位礼官皆是隆重以待。

待得诸般细节都一一核对好,已是夜阑人静。

明日寅时就得起身,沈芳弥本该早早睡下,却忽然起身点灯,对谢神筠央道:“暮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谢神筠看着沈芳弥,隐隐猜到了她要去何地。

谢神筠让守在外间的女官不必跟,提灯跟着沈芳弥去了侯府祠堂。

沈家并非诗书传家,上数三代还只是越州地里刨食的小农,因边患被召入伍,赶赴北境,因此这祠堂之中的牌位也只有三代,再往上的却不可考了。

与谢神筠在谢府看到的供奉上百灵位的祠堂不同,但自有谢家不能相比的英烈之气。

祠堂中明灯昼夜不熄,谢神筠的视线越过沈芳弥父母的灵位,忽然一怔。

她在府里住过许多时日,但从未来过祠堂。

因此也不知道这里竟还供着两座灵位,落的是梁蘅还有……梁行暮的名字。

谢神筠陡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

第58章

“出嫁拜父母,这一拜本来该明日出阁之前来,但明日人太多,也太仓促了。我情愿今夜过来先拜一拜他们,让他们不必为我担忧。”

沈芳弥点了一炷清香,像是在对谢神筠解释。她年不过十五,尚是稚弱之龄,面似白梨,眼如秋水,是和兄长全然不同的弱骨纤形。

“阿娘去时最担心我,”沈芳弥低声道,眼中盈盈有泪,“以后女儿便不能常伴在阿耶阿娘左右了。”沈芳弥跪于蒲团上叩首,一连拜过去,谢神筠也随她点香跪拜,默然无语。

待到梁行暮的牌位之前,因梁行暮与沈芳弥是同辈之人,倒是不必拜下去。沈芳弥只点了香,忽在袅袅青烟中问:“暮姐姐可知她二人是谁?”

明灭烛光在谢神筠面上投下半分晦暗阴影,她逡巡过那两座灵位,神色如常:“既是供奉在侯府祠堂,那应当也是沈氏中人。

不过梁蘅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她是个极有名望的大夫,治好了洪州时疫,端南一带还多为她建观立祠,称为桃花娘娘。沈府供奉她的灵位,也是因为有人被她救治过吗?”

桃花一词,是因为洪州所发时疫症状便是身上会起一团一团的红疹,而后颜色转黑,肌肤溃烂致死,梁蘅找出了治疗桃花疫的法子,端南一带的人为感激她而建了桃花观。

后来许是因为名字的缘故,这桃花观却变成了男女求姻缘的地方,据说灵验得很,倒是令人啼笑皆非。

沈芳弥道:“梁夫人与我阿娘是好友。”

谢神筠点点头,似是想起来:“是了,你曾经赠我梁蘅写的医书,便说是家中长辈的遗物,原来还有这层渊源。”

“不过梁夫人被供奉在这里不止有这个缘故,”沈芳弥踌躇一瞬,道,“暮姐姐应当也知道我兄长曾经结过一门亲,那位嫂嫂便是梁夫人的女儿,她的灵位也在这里了。”

“说来也巧,那位嫂嫂闺名里也嵌个暮字,倒是同暮姐姐十分有缘,”沈芳弥道,“可惜洪州时疫里同梁夫人一道没了。阿娘重诺,又钦佩梁夫人的为人,便叫阿兄办了亲事,好叫那位嫂嫂不至于沦为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

谢神筠叹息一声:“原是还有这层缘故。卫国公与陆夫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想来梁夫人与这位梁小娘子在天有灵,也足以安慰了。”

沈芳弥轻声说:“只是日后,家里就只有我阿兄一个人了。”

她们出去时外头飘了细雨,不凉,谢神筠提灯出门,思索着这雨大不大得起来,会不会影响明日的昏礼,还是得早做准备。

但她们来时没有带伞,谢神筠淋一淋倒无妨,沈芳弥体弱,只怕受不住。

正在檐下犹豫,雨势渐变急促,谢神筠正要让沈芳弥进屋去避一避,雨幕中却渐有游光由远及近。

沈霜野穿过雨幕,鬓发沾了些微水汽,眉峰处攒着烦躁,气势愈显沉冷,见到檐下的谢神筠与沈芳弥时才渐渐放松了些许。

“哥哥!”

丫鬟仆婢鱼贯入廊下,沈芳弥的贴身丫鬟芍药抖开带来的薄披风,便给她围上了。

沈霜野看了一眼身后的祠堂,许是知道妹妹的心思,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谢神筠道:“有劳郡主了。”

态度疏远客气,挑不出错处。

谢神筠摇头,同样是如出一辙的冷淡疏远:“侯爷客气了。”

夜幕漆黑,仆婢提灯在前,在雨中蜿蜒出一条星海,谢神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出的古怪,一行人穿庭而过,待绕过镂空花窗游廊,她忽然被人扣住腰,撞在了石壁上。

隔着漆黑夜幕和镂花青壁,沈霜野扔掉了手中的伞,俯身扳过了她的下颌,抵着她的唇瓣轻声问:“去祠堂做什么?”

谢神筠唇色鲜红,水光隐现,那气息抵着她唇缝钻进去,似乎随时都能深入。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沈霜野箍着不能动。

“阿昙去拜别父母。”谢神筠唇瓣微抿,道。

“我问的是你。”

“我陪她去的。”

拇指贴着她的唇缝摩挲,谢神筠的任何动作都像是在含着他的手指轻抿。

沈霜野气息灼热,开口时喉头微动,声音很沉:“我从前结的那门亲事……”

谢神筠不想听他说话,只好故作冷淡道:“跟我没关系。”

沈霜野定定看她半晌:“确实跟你我之间没有关系。”

他箍住谢神筠下颌,毫不留情地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时没有缠绵悱恻,只有强势的掠夺和索取,他堵住谢神筠的唇舌,夜雨亦被沈霜野覆下来的身躯挡得严严实实,力道大得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神筠下意识地挣扎,太近了!

隔着镂空花窗,那些脚步声仿佛近在耳畔。

但她仓促间揪紧沈霜野衣衫的手指被强势打开,扣去了身后,沈霜野不仅要吻她,还要她抱他。

衣衫间的摩擦被隐藏在雨打疏竹的簌音中,随即被更深更重地淹没了。

太深了,谢神筠仰颈,被沈霜野吻了个彻底。

——

待回了沈芳弥的院子,一院子的人顿时忙碌起来。

“厨下的姜汤得吩咐尽快熬煮好送来,”沈霜野没有进妹妹的屋子,而是在廊下道,他顿了顿,又招来钟璃,“今夜落雨,诸位女官恐有不便之处,你去盯着一些。”

谢神筠回来时鞋袜湿了,随行的宫人正要去取干净的衣物,钟璃却捧了木盘进来,衣物鞋袜一应俱全。

“娘子见郡主的鞋袜湿了,恐您没有换洗的衣物,特让我送来。”

宫人知道谢神筠的性子,不会穿旁人送来的衣物,正要开口拒绝,却听谢神筠淡淡道:“替我谢谢沈娘子。”

钟璃便放下了衣物,恭敬退出去了。

衣物鞋袜俱是簇新,宫人伺候谢神筠换上,忍不住疑惑:“咦?这尺寸竟正合适呢。”

她听说侯府没有女眷,沈芳弥的身量又同谢神筠差了许多,还以为这衣服会不太合适,已经遣了人另外去取了,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

谢神筠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自然会是合适的,这是从前谢神筠被关在这里时府里绣娘做的衣服,沈霜野竟然也留着。

厨下煮了姜汤送来,谢神筠端过来要喝,却被温热的姜汤陡然烫了一下,刺痛从唇瓣麻到舌尖,仿佛还残着被蹂躏的触觉。

谢神筠顿了顿,随即一饮而尽。

她喝完之后便叫众人来商议若是明日雨还未停如何是好,这是先帝赐婚,自然想着应当尽善尽美。

杨蕙叹口气,道:“也不知司天监是如何测算的吉时,现在只盼着明日天公作美,勿要耽误这一对佳儿佳妇。”

好在夜里雨便淅淅沥沥的停了,待得翌日黄昏时崔府上门迎亲,天际竟有霞光万丈,一如火烧。

又经催妆障车,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回了崔府,门前早置火盆,跨过火盆后又设有布袋,崔之涣以红绿彩绸牵引,小心翼翼地引着沈芳弥从布袋上走过,这才入了青庐帐。

合卺之后崔之涣自去前院迎客,沈芳弥换下了礼服金冠,由婢子服侍着净手用膳,喧嚣渐散,崔之涣却迟迟未归。

眼见着就要误了时辰,芍药忍不住出去打听,却眉头紧锁地回来了。

“娘子……”芍药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芳弥双目沉静,她因着体弱,从来情绪很淡,便连笑亦是清浅虚薄。

芍药瞥了眼帐中伺候的崔府下人,也不避着人,道:“方才我去寻姑爷,正见有人在姑爷面前回话,我隐约听见说是关在苍梧院里的人闹起来了,请姑爷去看呢。”

沈芳弥一怔。

晚间入寝时,崔之涣终于回来了,他已经除下了着绯的大袖袍,另换了一身朱色薄绫衫,立如庭兰生阶,行似朗月入怀,光映照人。

“阿昙。”他轻声唤道。

沈芳弥坐于榻边,仍是娇弱不胜衣的模样,面上胭脂色为她染上新嫁娘的羞郝,目中盈盈一点波光,叫人一见她便情不自禁地生出呵护之意。

两侧的龙凤烛燃尽了。

——

三日后,沈芳弥携崔之涣回门,沈霜野在正厅见他们夫妻二人,见沈芳弥气色好,同出嫁之前没有多少不同,便也放下心来。

“我不日便要离开长安回到北地,”沈霜野同他在书房谈话,“日后阿昙就要托付于你了。”

崔之涣道:“自当如此,侯爷不必言托付二字。”

他沉吟片刻,说,“但如今北地尚无边患,贺相才以敬国公病重为由拿掉了黔州的兵权,只怕不会轻易放侯爷回去。”

“贺相的确不会轻易放我走,”沈霜野平静道,“但秦叙书月前被贬至燕州,再有一月,应当也要到了,有他掣肘北地,贺相自然放心。”

崔之涣眉眼淡然,没有因为沈霜野提及秦叙书而起波澜。

但沈霜野不提,不代表他不知道崔之涣是秦叙书的学生。

秦叙书离京时崔之涣没有去送,他如今已居殿中侍御史,再往上一步便可以拿掉前面的“殿中”二字,入阁拜相了。

沈霜野审视他。

崔之涣与裴元璟并称长安双璧,指的自然不仅是姿容风度,还有能力。在沈霜野看来崔之涣却远比裴元璟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此人手段圆滑、心思缜密,面上表现出来的却是与性情截然相反的光风霁月、孤直清高。

昔年朝中东宫与后党之争他尚能独善其身,是个看不透的人。

崔之涣道:“贺相放心了,圣人就该起疑了。”

“就是因为圣人起疑,所以她更会把我放回北境。”沈霜野坐在椅上,姿态如鹤停行云。

沈霜野自延熙朝开始便已经表露过对圣人掌权的不满,他从前忠于的是大周天子,如今仍然是。

留这样一个对自己心存不满又有燕北铁骑为倚仗的人在长安,无异于卧榻之侧栖息猛虎,宫中有一个隋定沛已经够让太后忌惮的了。

放他回北境,近有秦叙书监视,远也有沈芳弥作为掣肘,不怕他挣脱颈上的铁链子。

“朝中云波诡谲,侯爷在此时退回北境也好,”崔之涣道,“如今龙虎相争的局面最多还能维持两年,朝上就要变天了。”

崔之涣一语成谶,数日之后,宫中让沈霜野返回北境的旨意还未下来,林停仙却在匆匆迈入侯府,道:“疏远,张静言失踪了。”

入了七月之后长安越发地热起来,林停仙在张静言走后便搬去了玄都观,换了云虚道长的皮子,整日坑蒙拐骗——不是,打卦算命。

但张静言临行前曾与林停仙约定,每到一处驿站便会送信回来,但至今日,林停仙不曾收到只言片语。

“我昨夜观星掐算,见他命星黯淡,若有若无,恐遇危机。”林停仙道,“张静言想去洪州走一趟的决定是临时起意,但想杀他的人可不会是临时起意,我担心他出长安之后就被人盯上了。”

沈霜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谢神筠。

张静言出城那日,谢神筠便带弓箭手欲将他诛于回望亭下。

沈霜野望向林停仙:“你觉得会是谁?”

——

辰时末谢神筠才从宫里回来,舞弊案过了一月有余,太后罚过她之后似乎待她一如往昔,政制诏书仍旧要她参与,但谢神筠近来已不再在宫中过夜。

兴庆坊的宅子不大,两进的院子,谢神筠住进来时让人改了格局,庭前砌了小桥流水,碧水上凿了座青白花壁,星月夜沉时水波月华便随青壁流动,映了满室摇曳清影。

丫鬟掌灯而入,灯覆月影,辉光渐次盈满室内。

窗外种了株垂丝海棠,花红渐谢,绿丝垂窗,窗下一张紫檀木贵妃榻,谢神筠一个人躺在上面时尚觉合适,换了个人就显得逼仄了。

“你怎么进来的?”

谢神筠挥退了伺候的婢子,不动声色地望向沈霜野。

她才回来,屋中置的冰鉴没有散尽暑热,沈霜野着青,冰裂梅花的暗纹干净,应是才来没多久,或许还是和谢神筠前后脚,也只有她回来的时候院中的防守会有一瞬懈怠。

谢神筠想着该补上这个漏洞。

“翻墙。”沈霜野饶有兴致地打量屋中的陈设,“这宅子知道的人少,我没来住过。你倒是很会挑地方。”

谢神筠手指忽然一紧,怕沈霜野看出什么,自然地越过他转入屏风后。

夏季天热,纵然宫里用冰很足,但一日下来谢神筠也难免觉得黏腻燥热,她在屏风后换下衣衫,像是不知道屋里还有个盯着她的人,自顾自地动作。

沈霜野看到了屏风上的影子,谢神筠背对着他,正褪下广袖。

那道阻隔过两人的屏风丝绢雾面微透,窗外静水流波横过朦胧剪影,像是一枝从水雾里探出的千瓣兰,柔润可欺。

谢神筠毫不设防地任由他看,没有回头,却像是从背后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她肩颈白得耀眼,似融进了一段月光,一点红痣沉在月光里,丽得惊人。

但都被雾绢薄纱悉数挡去了。

“你肩后有颗痣,在这里,”沈霜野点过屏风上一点丽色,正落在谢神筠肩上那点绯艳处,“你自己知道吗?”

谢神筠绷紧了腰,被他的眼神摸了个透。

第59章

“是吗?”谢神筠微微侧首,眼睫微垂,仿佛要顺着沈霜野的指尖看过去。

但她自然是看不见的。

“在这儿?”谢神筠反手用指尖摸到了沈霜野方才烫过的地方,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不见。”

语调幽微莫测。

谢神筠吃透了他,能把三分的暧昧勾成十分的旖旎,再将那些冷酷算计都藏进红粉美人面中。

“不过是颗痣而已,”沈霜野倏然收手退后,“你要是想看,你手腕内侧还有一颗。”

“右手。”他补充道。

他分明做尽了坏事,临了却还要当个正经人。

谢神筠半抬雪腕,果然在内侧见着了一点胭脂色。

沈霜野喜欢抵着她的腕,那个姿势能让他将那点绯色磨得更红。

谢神筠对此不予置评,她换了件月白丝罗半臂,遮住了那粒小痣,漫不经心地反问:“是我想看吗?”

她转出屏风,摇铃让婢子进来。

两侧槅门大开,夜风送起一室清波,谢神筠让人撤掉了月洞窗边的矮榻,铺上凉席,问:“找我什么事?”

沈霜野在她对面落座,道:“张静言失踪这件事,你知道吗?”

谢神筠神色蓦地一变。

“看来是不知道了。”沈霜野端详她的神色,了然道。

“织云,”谢神筠立即叫杜织云进来,“当日派去跟踪张静言的两个暗卫是谁?最近可有传信回来?”

杜织云细思片刻,说:“是直接从府里拨出去的暗卫,按照规矩,每旬该有一次回信,上次的回信是在八日前,算算时间,他们若是走官道,此刻应该至潭州城了。”

“先派人按照他们回信里留下的路线去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谢神筠道,“若是有回信传来,立马送给我。”

“是。”杜织云立即着人去办。

张静言失踪的消息对谢神筠而言不亚于晴空惊雷,她按捺下心中焦躁,没有在沈霜野面前表现出来。

张静言的失踪到底意味着什么?倘若他是被人盯上了那幕后之人会是冲着张静言去的,还是冲着谢神筠来的?

谢神筠转向沈霜野,眼里暗含探究:“你是怎么发现张静言失踪的?”

“不是我,是林停仙,”沈霜野道,“他和张静言约定传信,但张静言离开长安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沈霜野隐去了林停仙观星打卦那一块,他如今回了玄都观,准备和玄都观的观主子虚真人一起试试能不能推演出张静言的方位。

沈霜野对此不作评价。

“你怀疑我?”谢神筠问。

月影横过凉席,窗外流水潺潺,垂丝海棠落于窗棂,随风而动。

因着天热,婢子没有沏茶,而是上了拿冰镇过的紫苏梅子饮,以白玉琉璃盏盛了呈上来,杯壁沁出玉露。

沈霜野握住杯壁,感受到了凉意,方才道:“我不怀疑你。”

谢神筠望他片刻,了然地点点头:“你查过这座宅子了。”

沈霜野早她进来,谢神筠回来时他已经等在这间屋子里了。至于早她那片刻是多久,就只有沈霜野自己知道,但想来这片刻也足以让他查清这院子里有没有关着人。

这宅子又是沈霜野的,即便是有暗室密道一类的东西也藏不过他的眼睛。

沈霜野果然没否认,而是道:“你觉得张静言的失踪会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才是重点。

张静言不仅涉及到了昔年端南水患的案子,还是谢神筠真实身份的知情人。

后者才是谢神筠最为担心的问题——她有种直觉,张静言的失踪是冲着她来的。

谢神筠顿了少顷,道:“第一,他是端南水患案中本该被灭口的幸存者,他改名换姓混进了长安城,又在北军狱里被关过一遭,既然太后与郑镶都能认出他就是张静言,那是不是还会有旁人把他认出来?”

她看着沈霜野,问,“当年张静言是怎么从洪州活下来,又找到你父亲的?”

沈霜野沉默片刻,构思好了措辞方才开口:“他当年在洪州府染疫确有其事,不过后来被治好了,那个时候每天都有人因为疫病身亡,因此对尸体的核对上没有那么仔细,后来朝廷镇抚洪州,是从临近的黔西道和剑南道调兵治灾、震慑百姓,带兵前去的正是宣盈盈,张静言同敬国公也有数面之缘,自然认得宣盈盈——”

说到这里,沈霜野突然一顿,有一条被他忽略的线索串起了前因后果。

“你和宣盈盈,”他沉声道,“宣盈盈曾经告诉我,你和她合作的开端是你带了一车黄金去贿赂她,但那其实不是贿赂,而是交易。”

谢神筠在画舫上的说辞有问题。

宣盈盈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人,敬国公病了十年有余,而宣盈盈三年前早已受封昭武将军,执掌黔西的武泰军,她根本不需要谢神筠的支持。

谢神筠能和她达成合作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有古怪。

她在说谎。

“你知道她去过洪州,也知道她见过张静言。”沈霜野缓缓道,“更甚者,你知道她见过荀樾,因为你当时也在洪州。”

无论谢神筠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她在黔州私养部曲这件事就是足以抄家灭族的谋逆大罪,这样的把柄,以谢神筠的为人,就算是信任至极,也很难直接和宣盈盈合作。

但若是从一开始谢神筠就根本不是为了拉拢宣盈盈,而是拿着她的把柄威胁她去的呢?

洪州府时疫时谢神筠也在,谢道成那时赈灾洪州,应当也能知道皇后要郑镶带她回京的命令,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能翻出多大的风浪,她们天然就能让别人降低戒心,况且这个小女孩还算得上自己人。

因此谢神筠到底见过多少人,知道多少事,除了她自己,只怕没人清楚。

谢神筠的话永远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她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最后把自己和身边的一切也变成了谎言。

“我的确知道宣盈盈见过荀樾。”谢神筠承认得很快,“但我不知道她见过张静言,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张静言居然还活着,否则的话至少谢道成会想方设法地追杀他。”

“但矿山案之后就不一样了,”谢神筠说,“张静言在朝中到底有多少故旧我不知道,但矿山里他露了脸,因此被人盯上也不无可能。”

花丝垂落于席,谢神筠在月影横波间朦胧了神情,彼此都看不出对方心中所想。

“还有第二,那就是张静言的失踪可能不是冲他或者灵河渠一案去的,”沈霜野沉静道,“而是冲你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屋中沉默良久,谢神筠没有避开沈霜野的目光,她已经学会了在他似乎能剖开人心的目光下表现镇定。

“你说得不错。”片刻后,谢神筠颌首,没有多说。

“如果是冲你来的,那张静言暂时不会有危险,”沈霜野道,“但如果是冲着灵河渠一案来的,那他此时就生死难料了。”

不。

谢神筠心道,如果是冲着她来的,那就还有一种可能——郑镶。

如果不是郑镶,如果还有别人知道谢神筠不是张妙宜的事……

“你希望是哪种?”沈霜野问。

“我的意愿不重要,”谢神筠道,“我会让人去查。”

“别让北司参与进来,”沈霜野点着琉璃盏,直截了当道,“郑镶或许会对张静言下杀手。”

谢神筠握着琉璃盏的手指紧了紧,少顷,颌首道:“我知道了。”

夜色已深,沈霜野没有多留,他将琉璃盏中的梅子汤一饮而尽,说:“太冰了,少饮些为妙。”

“多放会儿就温了。”谢神筠送他出去。

临出门时,沈霜野突兀问:“睡不好?”

谢神筠脚上踩着木屐,缀在他身后,被他突然的转身堵住了去路。

她仓促地捏着袖子,巴不得早点把他送走,面上仍旧冷淡:“没有。”

沈霜野垂眸看下来:“香炉里燃的是安神香。”

“晚上安寝,适合点这香。”谢神筠避开他的目光,看去了香炉。

谢神筠不怎么喜欢点香,她更喜欢草木繁润茂盛的自然生气,因此总会在屋外遍植香草,屋中也多陈花枝。

沈霜野靠在门边,闻言再度逡巡了一圈屋中的摆设,谢神筠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便心道糟糕。

果不其然,沈霜野眉梢微挑,神色逐渐微妙:“你把这屋子布置成这样,也是安寝?”

小桥流水,珠帘屏风,垂丝海棠,还有那张贵妃榻。

乍一看没什么联系,但组合到一起时却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的眼熟。

其实和谢神筠在侯府时住过的那个屋子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沈霜野太敏锐了,而谢神筠又太心虚。

谢神筠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她天然地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信任。这种不信任让她不愿意改变熟悉的环境,喜欢用旧物,也喜欢一成不变的东西。

因此她衣服可以穿很多次,帕子也总是用一样的。

沈霜野站在光照进来的地方,眉眼似被暖光剥去了那种凛冽到极致的攻击性,变得深邃含情。

他俯身下来,问:“我看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神筠下意识地就想要避开,却被沈霜野扣住了腰。

那种灼烫热烈的气息再度袭来,让人窒息。

“我在想……”谢神筠抵住了他的胸膛,慢慢说,“你什么时候会绕过那道屏风?”

沈霜野望着她,忽而一笑,放开了人:“你也就只能在口舌上逞一逞厉害了。”

“是吗?可要论及口舌之力,我远不如你啊。”谢神筠眼尾晕出薄红,飘飘荡荡地从沈霜野面上滑了过去。

微渺的轻叹像个钩子,又轻又软地在沈霜野心头挠了一下。

他忽然渴得厉害。

“想学吗?”沈霜野慢条斯理道,“我可以教你。”

谢神筠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定定地瞧他半晌,方才若无其事道:“不用了。”

“想学的时候记得找我,”沈霜野道,“毕竟你从前教了我那么多,我总该回报一二。”

“走的时候别走正门,”谢神筠冷酷无情道,“翻墙出去吧。”

——

谢神筠盯着沈霜野翻墙出去了,这才往回走。

她绕过月影屏风,婢女迎上来,道:“娘子,热水已经备好了。”

谢神筠往常回来都是先沐浴换衣,今夜耽搁了许多时间,已有些晚了。

她应了一声,上了台阶,转过月窗海棠先看见了那扇屏风。

蓦地,沈霜野的问话再度在她耳边响起:我看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片刻后,谢神筠极其强硬地闭眼。

她想要沈霜野看她。

人在黑暗里待久了,就会想要光,一点点也好。

——

翌日,沈霜野散朝归家,却见管事来禀,今日一早林停仙就来了。

林停仙坐在花厅,已等了些时候,况春泉捏了张黄麻纸,正在和他细细辨认上面的地方。

“这布局看着像是长安城崇仁坊的,这儿有些像青玉巷到浮春巷那一片地……”况春泉遍识长安大小酒肆,还真看出了一二。

“什么布局?”沈霜野随口一问。

“就是张静言的方位啊,我算出来了。”林停仙没抬头,道。

“算出来了?”沈霜野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林停仙那些本事都是拿来坑蒙拐骗混吃混喝的。

林停仙大怒:“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他没好气地把纸往沈霜野面前一递,说,“算出来了,大致就在这片地儿,差不离。”

沈霜野接过一看,对上况春泉所说的崇仁坊,倒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崇仁坊?”

那个方向……

那条线上的宅子在沈霜野脑海中由近到远渐次延伸出去……伍侍郎府,太常卿府,还有……崔府。

沈霜野蓦然转头望向林停仙,林停仙恍无所觉,还在和况春泉争论哪家酒肆的酒最好喝。

沈霜野沉默少顷,没再开口。

——

崔府。苍梧院绿桐青青,高大的树遮了艳阳,落下一片细荫。

崔之涣自院外踏入,廊下值守的护卫立即便迎上来,口呼“公子”。

“人不见了?”崔之涣还未换下官袍,一身朱色襕衫,腰佩银绯。

守卫似有迟疑,道:“夫人把人带走了,属下等不敢拦。”

崔之涣稍顿,道:“我知晓了。”

待回了沈芳弥住的百花深处,崔之涣先去换了常服,这才去见她。

长安近来天气算不得好,一到晚间便有阴雨。沈芳弥看今日日头正好,在院里晒药。

崔之涣默不作声地上前帮忙,他不通药理,因此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忙完后沈芳弥额间渗了细汗,她体弱,屋中不能久置冰鉴,只在两处角落各放了一盘,让寒气慢慢透出来。

“阿昙,你把张静言送走了?”崔之涣有些无奈。

沈芳弥捏着帕子,仍是娇娇怯怯的模样,神色却十分认真:“你们关着张静言,是想拿他来如何对付暮姐姐呢?”

“谢神筠既无视礼法,也看轻情谊,来日必为心腹大患。如今她同宫中太后已有嫌隙,面和心不和,这就是个难得的机会。”

崔之涣道,“不管谢神筠是因为什么放过了张静言,但他如今就是用来牵制谢神筠的最好人选。”

无论是以张静言作为威胁,还是在太后面前揭开谢神筠的身份,都足以除掉谢神筠这个心腹大患。

话音刚落,魏紫从外面进来,道:“娘子,信送出去了。按娘子的吩咐,一封送去了裴府,一封送去了禁军。”

崔之涣神色一变,眼中浮出讶色。

沈芳弥颌首,转向崔之涣,道:“暮姐姐不会接受威胁的。张静言留在这里没有大用,你们想用他,就得把饵撒出去。况且张静言人在这里,哥哥迟早也会知道的。”

“但你还把信送去了禁军,”崔之涣道,“如果是郑镶先找到张静言,他一定会杀了他,那张静言就没用了。”

“那就是暮姐姐命好,天也要助她。”沈芳弥拭去额间薄汗,将帕子叠了起来,道,“命这种东西,强求不来的。”

崔之涣看她半晌,摇头:“我不信命。但凡天命都在人为,就像孤山寺刺杀那次,倘若不是你换掉了箭上的毒,谢神筠那次就该死了,你在帮她。”

“我帮的不是谢神筠,而是暮姐姐。”沈芳弥道,“哥哥那样喜欢她,暮姐姐死了,哥哥会伤心的。”

沈芳弥想,她从前已经帮过谢神筠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但这一次暮姐姐的命运,应当由天意来决定。张静言到底是会落到裴元璟还是郑镶手里,就看她的运气了。

她惆怅地叹了口气,如果暮姐姐愿意做回梁行暮就好了,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第60章

七月初七,正值七夕佳节,圣人在曲江池开宴,銮驾出宫时浩荡如云。

澄江映青山,锦绣结高楼,江边搭了伴仙桥,苑中有幻戏台,后头还办着马球赛,处处都是笙歌软语。

谢神筠同圣人和陛下一齐来此,皇帝年幼,又甚少出宫,倒也稀罕这曲江池宴明灯千照、红粉熏黄美人列席的风光,一时颇有些新奇,但又自持着天子威严,只在眼中流露了些许好奇。

“今日俱是年轻男女,哀家见裴元璟也来了,你们也一道去玩乐吧,不必跟在身边。”太后道。

谢神筠到时便被几位相熟的贵女拉过去与她,都在说最近难得见她,又说今日要去好好逛一逛,晚上再上摘星楼乞巧。

又约着一道去西苑看新排的幻戏。

杜娘子素来胆小,又信鬼神之说,道:“听说今儿新上了一出骷髅幻戏,吓人得很,我都有些不敢去看呢。”

杨四娘便道:“知晓你怕,但咱们人多,气势上便压过去了,我今日瞧着卢七娘似乎也来了,叫上她一起,阿吟素来胆大得很,才不怕这些。”

“秦娘子胆子也大得很呢,”又一个小娘子捂嘴笑道,“还记得当时在归山书院求学那会儿,卢娘子和秦娘子谁也不服谁,阿吟每试都是第一,知晓秦娘子起了与她比较的心思,便说不比诗词歌赋,比胆量,还叫阿暮去做裁判,结果那晚她俩夜探荒宅没分出胜负,倒把我们这群凑热闹的吓得够呛。”

“阿暮也害怕这些,还硬要被拉了去,”杜娘子偎着谢神筠,很是不平,“思吟娘子就是个促狭鬼,惯会捉弄人的。”

杨四娘便左右看看:“秦娘子今日怎么没来?我方才似乎还看见她了。”

“秦娘子如今做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这种时候自然要随侍在侧,怕是不得闲了。”

秦宛心受召入宫,她先为秉笔的司言,又被迅速提拔为掌录奏承制的中使,近来很得太后看重。

杜娘子岔开话题:“先前来时我见着上清观那边有人在卖糖人,我们去瞧一瞧好不好?我见那糖人做得栩栩如生,甚是灵动好看呢。”

“翾娘就是怕了,不敢去看那幻戏。”

杜翾咬着唇,被人一激便头脑发热:“谁说我怕了,那卖糖人的地方正好挨着幻戏台,待去买两个糖人边吃边看也行。”

谢神筠听得“骷髅”两字便不想去看,无奈杜翾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双明眸又把她看着,只好随他们一起去了。

幻戏台边果然簇拥着许多人,远远便听见了叫好声,那高台之上骷髅牵丝而动活灵活现,谢神筠步子慢了下来。

忽听身侧有人惊道:“梁夫人?梁夫人!”

那夫人一身绛色罗裙,梳望月髻,鬓上插两支金梳,身边带了一个小丫鬟,动作也甚是无礼,拦住谢神筠时神色惊讶得很。

杜娘子立时皱眉道:“这位夫人好生没有礼数,你认错人了,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梁夫人。”

那夫人见她们一行人皆是衣饰华贵、云鬓高挽,身边环绕的仆婢马上便上前来将她隔开,便知定是京中的贵女,连忙致歉:“是我唐突了。”

她目光却还落在谢神筠身上,忍不住道:“是我见这位娘子实在生得有如神女娘娘,实在眼熟,情急之下这才冒犯了。”

杨四娘忍不住嗤笑一声,从前只见过倾慕人的少年男子敢千方百计偶遇献殷勤,可今日竟还遇见一个夫人也敢拿这套说辞来搪塞,当下便道:“你方才拦人时分明喊的是梁夫人,现下又说是见她生得有如神女,夫人就算要编也得编个能说得通的话来吧。”

她只当这人是认出了谢神筠的身份,欲要来逢迎攀附之人,见谢神筠神色淡淡地叫婢子把她隔开,没与她计较,便也不再多说,抬步欲走。

却见那夫人犹不死心,追着道:“这位娘子觉得我是胡言乱语有意冒犯,但妾身来自衢州,今次是随夫调动入京,在南地确有一位建观受供香火鼎盛的神女娘娘,她尊号为灵宝天女,我们平日却多称她为梁夫人,是以方才一见这位娘子,竟和观中的神女像十分相似,这才惊讶。”

旁边的许娘子倒是轻讶了一声,似乎也听说过这位灵宝天女:“确实有这样一位灵宝天女,我倒也听说过,原是位济世救人的女菩萨,俗家姓名好似就是姓梁,”她面上晕了点红霞,许是也曾去拜过,问,“可是那位桃花娘娘?”

夫人顿时喜上眉梢,道:“那位夫人的道观传出南地后便被以讹传讹供成了桃花娘娘,可在我们衢南一带,还是多称她为梁夫人的。”

杨四娘纳罕:“竟还真有这样一位神女?”

夫人道:“我正是觉得不可思议,才冒犯地叫住了这位娘子,实是相似非常呢,尤其这位贵女眉间竟似还有神女宝相的庄重威严,我一时竟觉得是那观中的神女像活了。”

谢神筠神色未变,只冷淡地看着那把自己拦下来的夫人,一番唱作俱演便把她和梁蘅扯到了一起。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恰好来了个南地的夫人,又恰好觉得谢神筠生得像那观中的神女。

要真是这种巧合便罢了,谢神筠一行人俱是彩裙金饰,又有仆婢拥簇,一见便知是长安的高门贵女,那夫人自称是随夫调动入京,那也是官眷,不会不知礼数,上来便拦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位未出阁的贵女像观中的神像。

既与谢神筠素不相识,便是觉得像,也该闷在心里,顶多日后拿出去与相熟的人闲聊。

张静言的失踪,想来就是该应在这里了。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嗤笑:“什么神女,不过是个卑贱的乐伎之女,竟也被人捧高称神了。”

今日曲江池边本就往来许多人,今上记挂百姓,来时没有让禁军封道,特许百姓也能入内观礼,加上本就相携来往的贵女夫人,因此方才那场风波已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当下四周齐齐一静,便见说话的是个着浓紫锦袍的俊俏郎君,显然出身尊贵至极。

有那觉得眼熟的当下便认出了他正是当朝右相谢道成的第三子,谢兆灵,月前因着铨选风波一事,被夺了功名,如今怕是深恨谢神筠的时候。

瑶华郡主的出身在长安不是什么秘密,她母亲据说只是一个乐伎,因此旁人皆对此讳莫如深,也正是因此,谢氏子弟与她也多有不合。

谢神筠指尖掐进了掌心。

“我确实担不起夫人这样的赞誉,”谢神筠冷漠道,“夫人今日见我便觉得我像观里的神像,来日再见了个相似的娘子,是不是就要把她供上神坛了?夫人既知冒犯了我,便该速速离去,勿再纠缠。”

谢神筠虽生得清冷勿进,但也甚少这样不留情面,她话音一落,仆婢便要将那夫人撵走。

夫人神色一变,面上便带出了些屈辱之意,仍是低声下气道:“是妾身的不是,妾身一时心急,冒犯了这位娘子,还请娘子不要动气,我这便离去。”

话中实在将自己放得委屈至极,隐隐暗指谢神筠仗势欺人。

“你既知冒犯,道歉便算了,还要让人不要动气,哪有这样的道理。”人群之外遥遥传来卢思吟的声音,她今日惯常一身道袍,刻薄至极,“这位夫人好会演的一出戏,前头幻戏台上的至少还只剩个骨架,一眼就能让人瞧出来是具骷髅,夫人这样的,披上人皮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人是鬼呢。”

那夫人被堵得面色青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卢思吟这人素来刻薄惯了,对着女子还能温柔上两分,今日这两分温柔却也没了。

她上下打量着那夫人,鄙夷至极:“我从前游历各地,见过衢南一带还有传说少女是神仙转世,被逼着出家侍奉神像的陋习。你今日敢在这里说阿暮同观中的神像相似,来日传遍长安,阿暮若真被奉为神女转世,岂不是也要被逼着出家了?”

“你若非面慈心狠,便是又蠢又坏。”卢思吟下了定论。

这夫人径直冲着谢神筠而来,被指责之后也不走,还想要暗里给谢神筠安上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头,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甚而卢思吟想得更多,谢神筠不是正经朝官,虽在太后身边秉笔多年,能与凤阁宰相并论,但若是有人想把她拉下去,能用的手段可就比对付一位宰相简单多了。

卢思吟非要如此坦荡指责于她,便是为着谢神筠的名声着想。

“我看不如报官吧,”卢思吟道,“把她扭送京兆府,让府尹好好查查,万一她还是借了官眷名头的拍花子呢,专找无知少女下手。”

卢思吟一身道袍,气度高华清彻,凛然难犯,叫人不由自主地便信服她的话。

当下身边一圈女眷便齐齐退了一步,惊慌道:“确实听说过这样的手段拐人呢,先是把人盯上,再做困苦可怜或讨好赞誉的模样让人放下戒心,最后再把人骗去偏僻的地方下手。”

“方才阿暮要是应了,是不是她就该说请阿暮一同去那供奉神女的观里拜拜,好借机对她下手了?”

卢思吟偏过头来便对谢神筠眨了眨眼。

谢神筠眼里晕了点笑意,唤人来:“去叫今日执防的金吾卫来,查一查这位夫人的身份吧,勿要冤枉了好人。”

一场风波消弭,众人担心谢神筠因此郁郁,便热热闹闹地说起了长安城中的新鲜事,又招呼着去看幻戏。

倒是谢兆灵,临走前盯着谢神筠阴沉道:“谢神筠,我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他自然亦是知晓因为铨选一事太后已经对谢神筠心怀不满的事。

“至少能比你风光得长久。”谢神筠道。

她蓦地上前几步,干脆利落地甩了谢兆灵一个耳光。

谢兆灵大怒,就要动手,却被谢神筠反手卸掉了手腕。

“我的手——”他瞬间痛得冷汗涔涔。

“三郎,姐姐今日就教教你,祸从口出的道理。”谢神筠挨近他,又轻又冷道,“下次再犯,你的舌头也别要了。”

谢兆灵心头陡然窜出一阵寒意。

谢神筠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被放开了手,一张脸被吓得煞白,当下不敢再开口。

一行人往幻戏表演的方向去,谢神筠摸出了帕子拭手,卢思吟同她落在一侧,道:“我瞧着今日这事恐怕不是巧合,约莫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卢思吟并不知道谢神筠身世有问题,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如今看似平静的朝堂下暗流涌动。

谢神筠面容平静地点点头,说:“我知道。”

卢思吟叹口气,真心实意道:“阿暮,何必要撞得头破血流去挤那条青云路呢,就算站得再高,生死荣辱也皆系于贵人之手。前朝的蔺相,神武朝的薛采月,俱是以女子之身得登高位,有宰相之实却无宰相之名,始终得不到名正言顺四个字,一朝改天换地,便都零落于尘泥了。”

“这便是你出世离尘的原因?”谢神筠问。

“我情愿做个山水逍遥客。”卢思吟平静答。

卢思吟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她是贺述微教出来的学生,正统二字便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若想在朝野建功立业,便只能攀附太后,做佞幸之流,这于她所学治世之道无异于背道而驰。

“阿吟,这日子还长着呢。”谢神筠沉默少顷,转而看向卢思吟,道:“兴许百年之后,史书刻写,我为佞幸,你是贤臣。”

那头杜娘子杨娘子已经在叫她们去捉蜘蛛了。

许娘子兴致勃勃道:“今夜要以蛛丝乞巧,咱们便看看谁的蜘蛛结网最好,那就是能觅个如意郎君呢。”

“那阿暮便不用参与了,她已经与裴珩之定了亲,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如意郎君了。”杜娘子道。

杨娘子忽说:“那可不一定。”她朝那个方向看了看,“定远侯不也没成亲吗?”

不远处的花树之中,沈霜野一身月白襕衫,正分花拂柳穿林而过。

果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年轻郎君,如拨云见光,叫人眼前一亮。

谢神筠看他片晌,笑了一声,道:“他不是早早就成了亲了吗,同他夫人恩爱得很呢。”

此言一出众女便想起谢神筠同沈霜野之间有过的那场拒婚风波,心道,如今看来谢神筠果真还是记恨着人呢。

——

晚间摘星楼开宴,太后携皇帝落座。能上顶楼与天子一同入席的皆是宗室和近臣家眷。

席上皇帝赐菜,有道炙羊肉说是做得极好,叫宫人切开分了赏给众人,果真是外酥里嫩,鲜香扑鼻,人人都说好。

谢神筠陪坐在太后身侧,秦宛心今夜随侍,见谢神筠没有动筷,便悄声问:“郡主怎么不吃?可是身体不适?”

她态度恭敬,声音也轻,但这样近的距离,上座的太后与天子自然也听见了,李璨侧眸望过来,果见谢神筠面色皎然,似是有些泛白,便关切道:“阿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先前与几位娘子一道去看了骷髅幻戏,现下犹觉得有些怕呢。”谢神筠笑笑。

李璨一听便也来了兴趣:“那骷髅幻戏这样逼真吓人么?朕倒是也想看看了。”

太后道:“陛下要是想看,一会儿将那幻戏师召来表演便是。”

李璨已经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左右幻戏的事,谢神筠盯着桌上那道炙羊肉看了片刻,终是提筷夹了一片,面色如常地送入口中。

片刻后,谢神筠起身离席,没让宫人跟随,只说宴上太闷,要去散散。

待她独自提灯没入池苑寂静之处,便再也忍不住,扶着花树几欲作呕。

“知道什么是两脚羊吗?”

“你现下太小了,养着也没什么用处,但是肉嫩,吃起来正好。看见她了吗,她比你大一些,养着还有用……”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原来她还是一直站在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前。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神筠猛然抬头,抵住了来人咽喉。

“你在发抖。”沈霜野道。

谢神筠捏着薄刃的手从来又平又稳,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片刻后,谢神筠放松下来,几不可闻地出了一口气。

“带糖了吗?”她问。

谢神筠穿一条玉色丝罗广袖,描着丝缕不绝的云山重雾,此刻那些重雾都像是攀上她的双鬓,湿漉漉的化掉了。

她霜白的侧颜浸着凉汗,终于在这静夜里显出一点脆弱。

沈霜野摸上荷包,想起包里的糖被他倒空了,他头一次生出了后悔。

“没有就算了。”谢神筠说。

语气平静,不见失望。

“你等等。”沈霜野忽然道。

他往来时的路看了看,疾步过去,月白色的襕衫在宫灯映照下有如一道灿灿月华,纵然离得很远,也能看见那道光游曳在漆夜。

沈霜野回来得很快,手里攥了一把小黄花。

“这个是甜的。”

是说不出名字的野花,但能尝出蜜来。

谢神筠一朵一朵的抿干净了。

“甜吗?”沈霜野垂眼看她。

谢神筠没说话。

她扔掉了最后一朵花,攥着沈霜野的衣袖,抬首吻了上去。

冰凉的唇轻轻贴过,还带着花蜜的甜香,谢神筠裹在沈霜野的衣袍里也在瑟瑟发抖,沈霜野握过她的手腕时只觉得冷得像冰。

但她很快热起来,喘息都被吞没下去,在纠缠里变了味道,谢神筠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逐渐挤压的怀抱和撕咬都让她觉得疼痛,唯有面前的人是欢愉的来源。

他掠夺着谢神筠的唇舌,如过境的风雪寒霜,但那肩臂却好似巍峨高山,将霜雪都挡在了身后。

如今这山拥着谢神筠,沈霜野抛掉了浅尝辄止,在绝对的侵占里让谢神筠忘掉了所有。

谢神筠被吻得眸含春水,忽然感觉掌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唔……”她被放开,犹自不能平复,眼里还有失神的懵懂,却在喘息里抿掉了唇上的水润。

“你袖子里是什么?”谢神筠问。

沈霜野眼神很深,他扫过谢神筠的唇,从袖里摸出了他装糖的荷包。

荷包里倒出了一只小蜘蛛。

谢神筠默了默:“你哪来的这个?”

“你们下午的时候不是在那边找蜘蛛吗?”

谢神筠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沈霜野约莫是没见过长安的乞巧节,真要蛛丝乞巧哪里用得着她们去寻,自有仆婢准备好,到时候让她们去挑,聚在一起寻蛛的过程不过是以此玩乐罢了。

沈霜野正要说什么,前头摘星楼的方向忽然喧嚷起来。

“死人了!”

摘星楼前,天子原本召了那耍骷髅幻戏的大师登台表演,但那被幻戏师操纵着的骷髅甫一登台,其中两具在烟雾散去后竟变成了两具真尸体。

一男一女,死状可怖。

“哐当——”人群顿时慌作一团。

“护驾!”金吾卫立时拔刀护卫天子与圣人左右。

忽然有人颤着声说:“这、这不是谢三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