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神筠站在李璨身后,目光掠过护卫皇帝身侧的郑镶和群臣之中的裴元璟,神色如常。
裴元璟和郑镶果然不敢让河间王的死在此时掀起风波。
谢神筠眸光渐深,顿时确定了李璨一定命不久矣的事实。
今夜谢神筠的冒险是一次实打实的试探。
若李璨病重,朝臣便会立即考虑拥护下一任天子,这种时候,谁也不敢赌。
长安城中能立即正位大统的人选只有那么几个,帝位之争早在暗地里就已经开始了。
难怪如今太极宫里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开始在暗地里各显神通。
谁能当上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想成为拥护天子继位的功臣。
李璨病重,谢神筠中毒,河间王身死……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太极宫中必有剧变。
谢神筠心口仍旧隐隐作痛,挨过方才那一阵剧痛之后如今化作了更加绵密针扎似的刺痛,蔓延到四肢百骸,谢神筠能站到如今全靠意志力强撑。
饶是如此,她后背也几乎被冷汗浸透了。
但她肌肤原本就冷白,竟是看不出丝毫异样。
下毒的人会是谁呢?
迎新岁的钟声响起,谢神筠眺向楼外天。昭明二年在风雪中落下帷幕,雪越落越大,渐渐盖了满地狼藉。
昭明三年已至。
百官离宫,太极宫上空仍隐有橘焰跃动,那是含元殿前的燃庭燎火,要烧上整夜,预示来年兴旺。
谢神筠上了马车,却是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娘子!”阿烟惊道。
谢神筠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车内的杜织云立即将她扶到软榻上诊脉,先以银针刺穴稳住谢神筠的情况,又给她服了一碗解毒的汤药。
“宫中有变,”谢神筠强行忍住,“告诉宣盈盈和瞿星桥,严阵以待,皇帝病重……”
“我知道了。”杜织云手上动作利索。
谢神筠彻底挨不住,沉沉睡过去。
——
谢神筠再醒过来时觉得热,整个人被箍得紧,呼吸都急促沉重,不知是毒素未清,还是因为被抱的。
沈霜野怀抱炽热,近在咫尺的眉眼锋利英俊,帐外烛光在他鼻梁上投下阴影,明暗分明。
她怔怔地看着他,如坠梦中:“你……怎么回来了?”
谢神筠经常做梦,很容易就能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她尚未清醒过来,因此还没有生出警惕,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仍在梦中。
梦里的沈霜野闭着眼,把她按在心口,侧脸贴过她发鬓,灼热的呼吸钻进谢神筠耳里,终于让她生出了实感。
“路上赶得急,本来是想回来和你一起迎新岁的,结果还是没赶上。”沈霜野以额相触,探过她额间热度,道,“在宫宴上中的毒?”
谢神筠起了热,看人时似乎都有重影,遑论沈霜野离得这样近,几乎要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千般思绪都乱成了一团,人便不如往日敏锐,但仍是下意识地在心里生出警惕。
沈霜野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长安,太不寻常了。
边将无诏入京等同谋逆大罪,沈霜野一旦在回京的路上泄露了半点行踪,在长安等着他的就该是三司堂审。
况且李璨病危的事连谢神筠也是这两日方才能确认下来,沈霜野远在北境,是如何知晓的?
谢神筠思潮涌动,但面上仍是眉尖微蹙,难受到了极致:“嗯。”
毒素未清,杜织云给她强行催吐,谢神筠喉间刺痛,嗓音因此沙哑。
“要喝水吗?”沈霜野听出来了。
谢神筠点点头,她没什么力气,靠在沈霜野身上由他喂她喝水,里面放了润嗓的药。
她连饮两盏,终于觉得没那么干了。
“杜织云认过那毒了,说是不致命,只是会让你病上数日。”沈霜野道,“你对下毒之人有什么头绪吗?”
那沾了毒酒的帕子被谢神筠藏在袖中带了回来,杜织云为解毒仔细研究了一番。
谢神筠听到毒不致命并不显得意外,她亦通药理,能勉强察觉出毒性大小,否则,若是剧毒之物,她只怕也撑不住至宫宴结束后才倒下。
“想杀我的人很多。”谢神筠道。
谢神筠树敌太多,她如今就是立在朝上的靶子,谁都想来射上一箭。
至于下毒的人,从裴元璟到李璨,甚至幽居千秋殿中的太后,无论是谁,都有可能。
谢神筠揪着沈霜野的衣襟,不肯放开。疼痛和发热带走了谢神筠一部分的理智,沈霜野带走了另外那部分。谢神筠白日里牢不可破的坚硬化掉了,变成了湿润的柔软。
她枕在这里,是全然无害的模样,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沈霜野抱着她,要把自己变成她的依赖。
谢神筠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刚过。”
“织云呢?今日是元正大朝会……”谢神筠强撑着不肯失去意识,“我不能……”
脆弱无害只是谢神筠给人的错觉,她的底色永远是冷静理智。
“你去不了了。”沈霜野毫不留情道,“你先担心一下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吧。”
谢神筠意识昏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仍是下意识地反驳:“今夜大雪,明天不会有太阳。”
这种时候倒是思路清楚。
沈霜野捂住她的眼睛,强迫她睡:“睡吧。”
谢神筠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丝念头是:沈霜野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他为什么会恰在此时出现在长安。
谢神筠睡后,沈霜野方才起身,况春泉出现在窗边,递来密信。
“陛下的病情……只怕就在这两天了。”
沈霜野看过了密信,道:“那宫中生变,也在这两天了。”
况春泉一惊:“侯爷打算如何做?”
沈霜野抬手,况春泉立时噤声。
“今上没有兄弟子嗣,帝位必然旁落于宗室子弟,河间王虽死,但长安城里还有临江王父子,江都王镇守汴州,距长安不过一日之功,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沈霜野眸光侧过窗外白雪红梅,道,“更何况,先太子的儿子,还被养在太极宫中呢。”
他还没忘,谢神筠手里,还握着昭毓太子之子。
这场帝位之争注定是龙争虎斗,不到最后难见胜负。
昨夜的雪还没停,晨起时窗外落雪飞琼,园中的红梅尽数开了,在白茫一片中显出些许喜气。
阿烟昨夜命人往宫里告了假,说谢神筠晚间登楼受了寒气,夜里起了高热,皇帝自然极是关心,还让内侍叮嘱谢神筠好好养病。
谢神筠心中惦记着事,睡得不踏实。翌日有元正大朝会,她让人时刻注意着宫里的动静,但直到朝会结束也是风平浪静。
朝会之后天子率领群臣去往太庙祭祖。太庙在延熙年间被大雪压塌过一次,后来数次修缮也是风波频出,至去年终于彻底修完,因此今年皇帝便要在元正率群臣去拜祭。
谢神筠没再问沈霜野为什么会出现在长安,她如常地接受了这件事,在喝完药后让人摆膳。
正这时秦和露急匆匆穿园而入,跨过廊桥,到了檐下。
瞿星桥回京述职,她是同瞿星桥一道回来的。
“郡主,方才瞿星桥让人递信回来,陛下率群臣在太庙祭拜,结果太庙塌了!陛下重伤,至今生死不知。”
谢神筠一惊而起:“怎么回事?”
秦和露道:“太庙坍塌时随行护卫的禁军立即将陛下救了出来,但那时陛下已陷入昏迷,生死未明,瞿星桥也不能确定。但随后郑镶便以治伤为由送陛下回宫,神武卫旋即封闭了宫门,如今瞿星桥和几位宰相悉数被困在宫中,半点消息也无。”
瞿星桥是在太庙坍塌时便觉事态不对,命人立即报信给谢神筠,自己随群臣入宫,紧接着宫门封锁,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了。
皇帝生死不知,而郑镶却在此时封闭宫门,其用心为何昭然若揭!
“宣盈盈领左骁卫镇守禁中,她此刻应该也已经发现不对了。你立即让人通知陈晚,就说陛下生死不明,郑统领率兵哗变威胁天子安危,着令禁军护驾!”
谢神筠沉声道,“若神武卫不肯打开宫门,便立即强攻。”
“等等,”沈霜野听了片刻,却在此时道,“如果陛下只是重伤,你令禁军强攻宫门,如同谋反。”
“那又如何?”谢神筠一字一句道。
她往外跨出一步,在风雪中披上斗篷,回看过沈霜野,眸如寒渊:“沈霜野,你为什么会在此刻回长安?”
谢神筠昨日为什么会中毒?太庙又为何偏偏在此刻塌了?
那毒不致命,却会让谢神筠今日难以起身,不会随行太庙祭祖,事发后谢神筠再得到消息已然鞭长莫及。
这些事情串起来最终必然导致了今日的结果。
下毒的人既不想谢神筠插手帝位之争,却也不想要她的命。
沈霜野没再拦她。
谢神筠已经走远了。
第77章
重玄门落于宫城以北,历来是北衙禁军镇守,但今日神武卫要强行接管北门,禁军自然不肯,双方于门前僵持不下。
正这时,马蹄杂音迅速由远及近,震踏过宫道,禁军副统领陈晚纵马疾驰,转瞬插入对峙的双方铁甲之中。
“速开宫门!”陈晚高声道,声音穿透人群,霎时引起一阵惊慌,“神武卫哗变!郑镶挟持天子意欲逼宫,尔等速速随我入宫救驾!”
北衙禁军戍卫宫城,曾与神武卫分庭抗礼。但自两年前,江沉率禁军跟随太后发动政变失败,禁军的地位便再一次尴尬起来。
如今禁卫乍然听闻宫变,一时都迟疑起来。
与此同时,宫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密密麻麻的侍卫赫然出现在天际尽头,如黑云压顶,顷刻而至。
“关闭宫门!”神武卫副指挥高声道,他当机立断,迅速让人放下宫门,“勿听他胡言乱语!陛下稳居宫中,我等从未听说过哗变之事,禁军与人里应外合妄图谋反,才是狼子野心!尔等速速随我护卫宫禁,绝不能让贼子逼宫!”
他猝然拔刀而出,狠狠撞上了陈晚。
刀与剑迅速拼杀到了一起,重玄门在厮杀声中轰然被撞开,铁甲执刀的府兵顷刻涌入,他们没有着禁军的银甲红缨,也没有神武卫的特有的飞鹰纹饰。
这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宛如神兵天降,轰然踏破了这座宫城。
谢神筠纵马而入,铁蹄踏过太极宫百年宫道阙楼,衣上明红绣彩的牡丹花迤逦过雪后晴空,繁盛到极致。
长箭倏然穿透厮杀,没入于副指挥肩膀,将他死死钉在汉白玉栏前。
铁甲随即一涌而上,牢牢架住了他。
“陛下今日在太庙受伤,生死未知,”谢神筠的声音响彻宫禁,“于指挥,你却率神武卫封闭宫禁意图谋反,其罪当诛!”
谢神筠缓缓环视过身周踌躇围拢的宫廷禁卫,冷声道:“我念你们必是受其蒙蔽,既往不咎。若谁还想拦我,便视为谋逆从犯,杀无赦。”
“让开!”谢神筠厉声呵道。
她没有着甲,明红衣裙在无数冰冷铁甲中绚丽得有如横亘过太极宫上空的朝霞。
无论是神武卫还是禁军都对这位统御北司的瑶华郡主并不陌生,谢神筠冷酷强硬的手段在外,无人不惧。
当下便有人迟疑着放下刀剑,让开前路。
正这时,机扩上弩的细微声响被掩盖在杂音之中,从四面八方的阙楼上涌出无数禁卫,下一瞬万箭齐发,顷刻淹没了以谢神筠为首的禁军。
郑镶把整个宫城变成了陷阱,此刻真正的厮杀方才揭开序幕。
谢神筠悍然无惧,反手执剑格开了箭锋,在箭雨中一往无前,再度撞开了汹涌兵潮,重重宫门都在她的马蹄之下颤抖,眨眼间便在不断围剿上来的禁卫间杀出了一条血路。
“砰——”
丹凤门前,郑镶正欲恭迎江都王入殿继位,弩箭破风而来,正中江都王眉心!
玉阶之下,谢神筠遥遥放下弓箭。
“郑镶,陛下病危,你却密迎江都王入宫,意欲何为?”
谢神筠近了。
郑镶没料到谢神筠竟来得这样快,今日他本来胜券在握,但他没有料到,谢神筠竟然还藏了这样一支私兵!
只要谢神筠稍晚片刻,太极宫中局势已定,她便再无力回天。
他看着江都王倒地,眼底却忽地掠过一丝狠意,下一瞬郑镶的刀锋转瞬及至,他踩着马头凌厉而上,狠狠斩落谢神筠发上金冠!
谢神筠及时勒马后仰,刀锋却仍旧擦过她鬓边,步摇金簪旋即被劈成两半,随她散开的乌发滚落在地。
“你想做什么,我便也想做什么。”一击之后,郑镶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谨慎地打量着谢神筠,“我们可以合作的。”
郑镶原本想要赶在谢神筠之前迎江都王入宫登基,江都王是昔年楚王之子,先帝与今上皆善待宗室,养出了一批只知风花雪月的酒囊饭袋,河间王与临江王世子算是少有的在朝中任实职的宗亲,至于江都王,则是一个实打实的草包蠢货了。
郑镶欲迎他登基,打的不外乎是从龙之功的主意。
但谢神筠竟是二话不说便先将人射杀于箭下,也实在冷酷果断至极。
如今他见势不妙,自然便立即示敌以弱,重新和谢神筠寻求合作。谢神筠要的是扶持幼帝把持朝政,而郑镶只想要从龙之功。
谢神筠侧脸红痕宛然,她避得及时,但仍是被刀锋所伤。
她闻言缓缓笑了,乌发血痕,美得近乎妖异。
“合作?”谢神筠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说过的,总有一日会要你只能跪着和我说话。你要与我谈合作,不如先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我再考虑考虑。”
她话音一落便悍然动了,再无周旋余地。
三尺剑锋迎着天光猝然划过,仿佛万千霜雪都凝于她剑尖一点,锋利得不可思议。
剑锋贴着郑镶侧颈,他在仓促间翻拧过剑刃,却被生生割开了手臂,炸开一簇血花。
郑镶今日方知,原来谢神筠对他杀心之重,竟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可她从前伪装得那样好,杀意愈浓,愈是不动声色。
“谢神筠!”郑镶忽然笑了,他嗅过沾血的手指,病态似的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剑锋上独属于谢神筠的冰冷气息,“你提着剑来杀我,心里却还是那个软弱的两脚羊。你恨我?可你分明该感激我!倘若不是我,哪里有你的今天。”
郑镶审视着谢神筠,清楚地知道怎么样才能刺痛她。
他清楚地看见过谢神筠曾卑微如草芥的模样,软弱的,可怜的,仿佛有流不完的眼泪。
郑镶舔掉了手指上的血,“当年进京的时候你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要我只能跪着和你说话,你做到了,这是你当梁行暮永远不能办到的事。”
“你想杀我?你想重新变回那只任人宰割的羊吗?”
“今日过后,天下没有人能阻挡你登上权力的巅峰,但你赢了又如何?今日过后,太极宫中人人皆是你的仇敌,你为扶持幼子能杀尽宗室,可你杀不尽天下人,能和你站在一起的只有我。”
谢神筠提着剑,神色冰冷漠然:“任人宰割不是我的错,而是握刀的人的错。”
沈霜野这个人很天真,总是说一些天真的话。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很对,如果这世上只有强者能够立足,弱者只能任人宰割,那就是这世道错了。
梁行暮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可谢神筠来到长安之后才知道,人命也至贱,贱如尘泥。
谢神筠不是弱者,她站在了这世间权力的巅峰,强权之下人人都会被碾碎脊梁,可是她很希望、很希望那个弱小的梁行暮也能坦坦荡荡地活在天光下。
生无所惧,死亦不屈。
禁卫如鳞片开合层叠而上,刀剑组成的铁墙越收越紧,他们用上了困龙索,在身形交错间以铁链套上了郑镶的脖子,瞬间把他掀翻在地!
铁链倏然掐紧了郑镶的脖子,让他被迫跪倒在谢神筠面前。
“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郑镶嘶声道,“就算我做了厉鬼,也要纠缠你,让你永远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谢神筠刀横过他颈,闻言笑了一声,冷酷道:“倘若这世上真有厉鬼,那就让它们来。”
霜刃擦出一线血花,“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太极宫中刀剑齐鸣,谢神筠站在九重阙上,绯红裙帛起落如长烟落日,太极宫的厮杀和刀兵都被她踩在脚底,这一幕当真美得风华绝代。
宫变和反叛都被镇压下去,禁军围拢清静殿,谢神筠提剑步入殿内,政事堂宰相和数位重臣悉数在此。
他们在太庙坍塌后本是因为担心天子安危才聚拢于清静殿,却被郑镶围困在此处,听着殿外刀兵杀伐之声不断,早已心惊不堪,此时见谢神筠步入殿中,一时竟有死里逃生之感。
“郡主!”岑华群迎上来。
“诸位大人安然无恙,实是再好不过。”谢神筠右手提剑,剑刃反照天光,显出凌厉锋芒,她神色却温和,“今日百官为证,陛下在太庙祭祖中猝然崩逝,郑统领隐瞒天子死讯,秘不发丧,就是为了秘密逼宫。如今罪魁已经伏诛,诸位大人不必担心。”
但事实上无论李璨有没有去世,今日过后,他都只能死了。
几位宰相对视一眼,面上却全无喜色,只剩悲意:“陛下猝然崩逝,那贼子正是因此才急着迎江都王入宫,意图谋朝篡位!”
岑华群摇头:“陛下山陵崩的消息传出,江山无以为继,今日郑镶之乱必然会再度上演!”
谢神筠道:“陛下崩逝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
岑华群摇头:“太庙崩塌猝然,陛下被救出时便已……无力回天了。”
谢神筠沉吟片刻:“陛下既无子嗣也无兄弟,依诸位大人看来,这天子人选该如何择定呢?”
虽是请教询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谢神筠带兵入宫,名为护驾,但她所为所想,只怕也与郑镶无异。
“郡主觉得呢?”
谢神筠缓缓道:“依我之见,昔年昭毓太子之子乃是大周正统,堪为天子。”
昭毓太子伏诛后确实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今年应当才两岁,如何能承继大统?届时谢神筠名为辅政,岂不是要学昔年太后,临朝称制了?
杨筵霄当即道:“废太子乃是因谋反伏诛,虽然先帝仁慈,特赦其罪,还在死后追封于他,但罪人之后,如何能继位正统,统御社稷?不妥。”
谢神筠并无怒色,反问道:“那杨大人欲推举哪位圣人呢?”
“临江王是先帝胞弟,素有贤名,世子性聪慧仁爱,今上在时便数度让其监国理政,不如让临江王世子过继到今上膝下,也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不妥。”谢神筠道,“临江王在儋州吞并土地,甚至逼死数十户人家,去岁腊月儋州刺史上书详陈临江王罪行,皇帝曾下诏责骂于他,临江王自知罪孽深重,愧对社稷百姓,已于今日认罪自尽。临江王世子乃是罪人之后,如何能继位大统?”
她竟是用杨筵霄的话反驳了回去。
殿中群臣霎时面色铁青。
今日朝会时临江王分明还健硕,又怎么可能在今日自尽,但谢神筠既然这样说了,那临江王显然也没有活路了。
杨筵霄大怒,简直不敢相信:“谢神筠,你敢逼死宗亲?”
“杨大人慎言。”谢神筠肃容道,“临江王身为皇室宗亲,却不思仁爱百姓,以死谢罪也是应当。”
殿中禁卫齐齐拔刀,寒光一闪,立时寂静下来,只余他们微重的呼吸。
她转向岑华群,问:“岑相公如何看?”
岑华群如今担任中书令,为凤阁宰相之首。
片刻后,他缓缓道:“昭毓太子之子,可堪大任。”
谢神筠写好诏书,待政事堂诸位宰相确认无误后再加盖天子印玺,下一任帝王便就此得登大位。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铁甲刮擦过地面的声音让人齿软。
宣盈盈出现在殿外,剑锋染血:“臣救驾来迟,还请诸位大人恕罪。”
“宣将军来得正好,”谢神筠道,“陛下山陵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几位宰相已经推举出下一任天子,只待诏书下到中书凤阁,便能拥立新君。”
“诸位大人欲推举何人为天子?”宣盈盈上前来。
谢神筠似乎毫无防备,将诏书打开:“昭毓太子之子德才兼备,又是神宗皇帝嫡长孙,堪为大统。”
宣盈盈颌首,下一瞬霜锋锵然出鞘,快得不可思议。
谢神筠未及拔剑,那冰凉的剑锋已经抵在她侧颈。
“昭毓太子曾陷谋逆大案,他的儿子岂能正位大统。”宣盈盈缓缓道,“依我看,郡主不如另择人选。”
霜刃冰凉。
宣盈盈握剑的手很稳,正如她们初见之时,青霜剑锋死死抵住谢神筠颈项,已渗出了一丝薄红。
谢神筠一生中被人抵住咽喉的时候屈指可数,而宣盈盈一个人就占了其中两次。
第78章
殿中群臣早已被今日的种种变故惊得回不过神来。
宣盈盈对谢神筠的身手再清楚不过,因此那剑锋死死抵住她咽喉,没有给她留下分毫反抗的机会。
“宣将军这是何意?”谢神筠神色未变,她微微侧头,任由宣盈盈的剑锋划过她颈项,留下一丝红痕。
“郡主别动,”宣盈盈以剑锋按住她肩,“我手虽然稳,可刀剑不长眼。”
她洞悉了谢神筠的试探——谢神筠在试探宣盈盈到底敢不敢杀了她,因此握剑的手未退分毫。
谢神筠昨日中了毒,余毒未清,今日又在太极宫中苦战一番,早已力竭,所以方才宣盈盈拔剑时她反应才慢了半拍。
“昭毓太子如此年幼,又是罪太子之后,德才兼备这种话郡主也能说得出口,”宣盈盈嗤笑一声,道,“郡主欲扶持他为天子,到底是因为他是神宗皇帝嫡长孙,还是因为他年幼无知,能被掌控于你手呢?”
“自然是因为他是神宗皇帝嫡长孙。”谢神筠温声道。
她眼角余光瞥过殿内,禁军副统领陈晚已经按住了腰间刀柄,正和宣盈盈率领的左骁卫对峙。
但因为谢神筠受制于人,他不敢率先发难。
宣盈盈却似乎就等着她说这句话:“若论嫡长,今上和先帝也不是穆宗皇帝嫡长吧?”
她环视过殿中群臣,这话同样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群臣齐齐色变。
宣盈盈好似没有看见群臣脸色,自顾自地道:“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穆宗皇帝之后,本应继位大统的该是靖王。”
李周宗室虽多,但有资格承继大统的却只能是穆宗皇帝一脉。靖王是穆宗皇帝的嫡长子,也是先帝长兄,但穆宗皇帝却偏宠林贵妃所出幼子,迟迟没有立储。
以贺述微为首的文臣和以卫国公沈决为首的武将那时可都是支持拥立靖王的。
后来靖王被废,先帝这才得以被立为储君,承继大统,他继位后以诸多名目将靖王一脉悉数屠戮,至今已无人敢提。
“当年靖王才是穆宗皇帝的嫡长子,”宣盈盈道,“先帝不过是贵妃所出幼子,穆皇帝废长立幼,得位不正,太庙两次崩塌便是上天示警。”
宣盈盈沉声道,从来旷达淡然的神色此刻冷漠下去:“且不论昭毓太子曾因谋反被废,他的儿子本该只是一个庶人,便是论及正统,如今最有资格继位的也该是靖王一脉。”
岑华群到底是历经数次风浪的两朝元老,他看了一眼在殿中对峙的两拨人马,率先开口:“靖王一脉早已断绝,又如何继位。”
敏锐如他,已经意识到宣盈盈提及靖王是为何了。
果不其然,宣盈盈道:“仰赖穆宗皇帝遗泽,靖王一脉尚有血脉尚存。”
群臣大惊,杨筵霄一时忘了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急急追问:“你说的可是真的?靖王殿下当真还有血脉尚存?”
他们皆是明宪年间的老臣,靖王是穆宗皇帝的嫡长子,文治武功皆是佼佼者,那时他受群臣拥戴的程度比之昭毓太子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帝后来如此忌惮昭毓太子,未尝不是在他身上看见了昔年靖王影子的缘故。
宣盈盈道:“自然不会有假,有永宜公主为证。”
“昭武将军说的是真的。”
围守殿门的甲胄分开,永宜公主拨开刀剑而来,她换下了道袍,金红裙裾在殿中熠熠生辉。
永宜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昔年曾随穆皇帝征战天下,先后平定荆州、平湖之乱,有穆皇帝之遗风,后来因为驸马荀樾惨死,她出家潜心修道,再不闻世事。
先帝继位后封她为长公主,李璨登基之后也对这位姑姑极为优容,论及李氏宗亲之贵,再无人能越过她。
公主威严华贵无人敢于直视,但群臣顾不得这许多,纷纷追问:“长公主这是何意?”
“靖王长兄确实还有一脉尚存。”永宜公主叹息一声,道,“昔年吴王为谋帝位,在府中私藏兵甲意欲谋反,靖王长兄那时如日中天,先帝因嫉妒,便陷害他与吴王谋反有关,父皇因此震怒,下旨将靖王阖府上下悉数抄没。”
太极宫中的每一块砖石都曾被鲜血浸透,为帝位自相残杀的诅咒每隔数年便会在宫中循环往复。
永宜公主如今站在这刀剑林立的清静殿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见证父子相杀、兄弟相残。
被岁月浸透的悲哀藏进永宜公主眼角细纹里,“我与靖王妃素来交好,那时靖王幼子尚在王妃腹中,王妃为保其子,便求我护一护靖王膝下仅剩的遗孤。靖王亦是我兄长,我便想为兄长保下他唯一的血脉,恰好那时卫国公夫妇正要离京,因此靖王妃的孩子一出生,我便求沈国公带他走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
沈氏兄妹里面竟有一个人是靖王遗孤吗?
“不对,年龄对不上。”岑华群道。
靖王被废时沈霜野已经出生了,因此那孩子绝不可能是他,同理,沈芳弥是延熙五年才出世的,也不可能是靖王遗孤。
永宜公主继续道:“卫国公当时本是想把那个孩子养在膝下的,但是先帝亦对卫国公带走靖王遗孤的事猜到一二,此后曾数次派人到北境寻访。”
先帝与沈决是少时情谊,这情谊却敌不过沈决曾经想要拥护靖王登基,帝王的猜忌在之后的数年里变成了打压北境的刀,沈决因此而死,死前却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靖王遗孤的下落。
直到现在。
谢神筠始终一言不发。
宣盈盈的青霜剑仍旧架在她颈侧,永宜公主话中的靖王遗孤是谁似乎也无须再猜。
谢神筠没有表现出同群臣一样的惊讶疑惑。
永宜公主道:“卫国公担忧护不住他,便伪造了那个孩子的死讯,并且秘密将他给了敬国公夫人陆夫人抚养。敬国公夫妇膝下无子,因此待他视若己出,还为他奏请了世子之位。甚至后来,敬国公觉得他终究是李氏血脉,理应回到长安长大,便把他送回了长安,又告知于我。”
“敬国公世子宣蓝蓝,便是靖王遗孤!”
群臣皆惊,议论之声骤起。
他们自然也对敬国公世子并不陌生,这位宣世子自幼长在长安城,因其父的关系很得先帝看重,甚至让他与荀诩和昔年的太子殿下一般,一同到麟德殿听学,孰料他长大之后既不是太子那样光风霁月,也不如荀诩那般清正守礼,是个一等一的纨绔子弟。
陡然听见这样一个废物点心竟是昔年神武非常的靖王之子,群臣心中都生出一股荒谬之感。
卫国公当年不会把宣蓝蓝和沈霜野抱错了吧?若是沈霜野是靖王之子,或还有几分可信。
永宜公主恳切道:“太庙在先帝在位时便塌过一次,如今修缮后的第一次拜祭又塌了,甚至今上与百官都在此次坍塌中伤亡惨重。想来便是因为先帝得位不正,上天示警,如今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
“那孩子同阿诩一道在太极宫中长大,又在麟德殿中受诸位大学士教导,自有德行仁泽,我欲以大周长公主的身份拥立靖王之子为新君,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昭武将军与公主殿下是想要拥立靖王遗孤为新君。”谢神筠在这时微微叹息一声,道,“难怪。”
从前的诸多疑点便统统有了解释。
“靖王之子乃是大周正统,阖该继位大统。”宣盈盈道。
“谁能证明宣世子当真是靖王之子?”谢神筠缓缓道,此刻威压强势地压制住了群臣,“靖王夫妇早已作古,死无对证。再来,就算当初沈决当真抱走了靖王遗孤,谁又能证明宣蓝蓝就是那个孩子?万一靖王遗孤早已夭折,而沈决又以弃婴代之,诸位宰相难道也要奉他为主吗?”
群臣心中陡然一凛。
皇室血脉绝不能混淆。
无论宣蓝蓝到底是不是靖王遗孤,谢神筠也必须让他在朝臣的眼里变成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百官可以容忍靖王遗孤回归皇室,却绝不能容忍存疑的血脉登上帝位。
刀锋陡然下压。宣盈盈眼底乍现杀意:“郡主慎言,永宜公主的话,你也要怀疑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天子之尊,容不得半点轻忽。”谢神筠突然笑了,“宣将军,况且,宣世子如今又在何处呢?”
她从袖中拿出一物,挂上宣盈盈剑尖。
那是一枚蝉栖青木玉坠,正是宣蓝蓝的随身之物。
宣盈盈霎时色变。
就在这时,谢神筠悍然以手中藏起的金簪挑开了宣盈盈剑尖!
——
太庙二次坍塌之后只留下了一堆废墟,三省六部的官员都多有受伤,不好移动,禁军便就近在承天门街搭起了棚子,收治受伤的官员。
宣蓝蓝很倒霉,他任职太常寺,官职不高,但身上却有敬国公世子的品阶,因此能与皇帝一同入殿参拜,还站得很近,所以倒霉催地被梁瓦砸晕了。
“阿昙,我好痛啊。”宣蓝蓝眼泪汪汪道,“我的脸是不是要毁容了?”
他被落下来的梁瓦砸到了脸,伤了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他平素最爱惜容貌,当即就借沈芳弥随身带的小铜镜照了又照。
沈芳弥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闻言仔细看了一眼,又替他上药,道:“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宣蓝蓝满意了。
“阿昙,我的玉坠呢?”宣蓝蓝突然问。
宣蓝蓝的目光落在腰间,他随身戴的那枚玉坠不见了。
那是宣盈盈送他的及冠礼,宣蓝蓝十分爱惜。
沈芳弥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你到底还是选择了帮谢神筠。”宣蓝蓝在这个时候方才看过自己所处的地方,棚外人影憧憧,暗处不乏有禁卫值守。
那是谢神筠派来看着他的人。
沈芳弥垂眸,道:“暮姐姐人很好的。”
“我不在乎谁当皇帝,但我在乎哥哥。暮姐姐如果有事,哥哥会伤心的。”沈芳弥道,“我总是希望哥哥可以开心一点。”
“疏远是你的哥哥,我就不是你的哥哥了吗?”宣蓝蓝可怜兮兮道。
他也是沈芳弥的兄长。
这么多年来他们两个人在长安城里相依为命,沈芳弥小的时候那样柔弱怕生,只会怯怯地拉着宣蓝蓝的衣角,跟着他走,沈芳弥想家爱哭,他便总是扮鬼脸逗她开心,沈芳弥晚上怕黑,他就给她捉了好多萤火虫放在她院子里。
他的好妹妹,心中最重要的永远是另一个兄长。
宣蓝蓝有点生气。
他这个人,总是很容易被哄好的。
沈芳弥微一抿唇,仍是弱声弱气道:“暮姐姐不会杀你的。”
“你是要拿我的命去赌谢神筠的善良吗?她应当没有这种东西。”宣蓝蓝喃喃道,“好在,我也没有这种东西。”
太极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动静之大已经传到了这里,骇得人们纷纷仰头去看。
沈芳弥猝然起身,便见太极宫上方忽然烟尘滚滚。
“阿昙,你以为我今日为什么没有随阿姐入宫?”宣蓝蓝的声音在沈芳弥身后响起,他嘲弄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可人人都想当黄雀,谁来当螳螂呢。”宣蓝蓝放下了铜镜,从来圆润喜气的脸显出两分冷酷,“咱们那位陛下,打的可是瓮中捉鳖的算盘。”
他生得白,又兼眉眼秀美,脸上那道血痕绯红如晚霞,此刻竟和谢神筠脸上被划出的那道奇迹般地重合到了一起。
——
谢神筠的试探不过是做给宣盈盈看的。
宣盈盈看似以霜刃威胁谢神筠,但宣盈盈早在没有第一时间杀掉谢神筠的时候就被后者看透了。
无论是谢神筠还是昭毓太子之子的存在对宣盈盈来说都是应该被除掉的威胁,但她没有立即动手。
不管宣盈盈是因为什么有所顾忌,那就是谢神筠的机会。
果不其然,宣盈盈面色一凛,在谢神筠撞上剑锋时下意识地收手,金簪滑过剑锋,金铁相擦的锵鸣令人齿软,下一瞬,谢神筠卷身而上,金簪锋利的簪尖刺上了宣盈盈手腕,生生将她逼退。
“你这就不道德了吧?”宣盈盈无奈道。
谢神筠奇道:“你这个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就不要和我讨论道德问题吧?”
谢神筠甫一脱困,殿中禁军便再无顾忌,瞬间厮杀到了一起。
“看来你我之间,终将有此一战。”宣盈盈叹口气,重新握紧了剑,“我真的不太想和你动手,你不是我的对手。”
宣盈盈征战多年,谢神筠虽然身手也好,但单打独斗,终是不及她的。
谢神筠的回应是拔剑而上,率先斩掉了两人之间飘飞的帷幔。
殿中厮杀再度响起。
龙渊擦过青霜,在瞬息间照亮了谢神筠冰凉的眼,宣盈盈侧头避过,手腕旋即下压,死死抵住了霜锋。
谢神筠却在那一瞬间放开了剑柄,指尖银针毫芒一闪,直刺宣盈盈双眼!
眼睛是每个人最薄弱的地方,突如其来的一刺会让人下意识地闭眼格挡,但多年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直觉让宣盈盈的反应远比旁人要快。
她不仅没有闭眼,还瞬间以其人之道挑开了龙渊,那剑锋划过谢神筠眼前,再近半寸便会刺瞎她的双眼。
双方在这一击之后齐齐后撤,数息之后,谢神筠已与宣盈盈交手几个来回,彼此都没讨到便宜,而谢神筠还处于下风。
“都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宣盈盈对敌时收起了漫不经心,在此刻她们不再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而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政敌。
玩儿阴谋诡计,宣盈盈不是谢神筠的对手,但要论对敌杀人,宣盈盈就没怕过谁。
况且谢神筠有伤在身,早已是强弩之末,力不从心。
谢神筠正要开口,忽然蹙眉,她闻到了火油的味道。
“怎么回事?”宣盈盈比她更为敏锐。
她们脸色同时一变,在对视的刹那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快走——”
清静殿周围埋了火药,在燃烧声中爆炸了。
千秋台上,李璨遥遥看着清静殿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化掉了昨夜落下的那场大雪。
李璨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悲伤。
他的确在太庙坍塌时受了重伤,但及时被救出后他却立即让人封锁消息,并传出了皇帝死讯,果不其然,天子一“驾崩”,太极宫中的魑魅魍魉便都蠢蠢欲动了。
李璨绝不相信太庙坍塌是偶然,有人想要弑君。
而无论是谁想要逼宫政变、拥立新君,最终都必然会到清静殿去,李璨便能够趁着这个机会将清静殿中的人一网打尽。
李璨看着火光,问:“临江王世子如何了?”
裴元璟站在他身后:“临江王认罪自尽,府上家眷并未受到牵连,世子纵然悲痛,但也清楚临江王是咎由自取。”
“阿惠这个孩子,聪敏仁善,就是太优柔寡断了一些。”李璨咳了两声,他病重是真,受伤也是真。
李璨时日无多,他又无子无女,只能另立宗室。临江王世子李惠是他欲立的储君,这个孩子入宫受教两年,哪里都好,唯独他那个父亲不成样子。
借谢神筠的手杀掉临江王,李惠登基为帝的路便更顺畅了些。
李璨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风雪忽然变大,清静殿上浓烟四起,千秋台离得很近,能嗅到硝烟与血气。
李璨没有动,他看着那火烧起来,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痛苦:“珩之啊,朕没有亲人了。”
两年前,他在琼华阁宫变中囚禁了太后,两年后,他又在宫变中杀掉了谢神筠。
从此之后,再无人为他遮风挡雨,也再没有人能威胁他的帝位。
这世间他最亲的两个人,都被他杀掉了。
李璨喃喃道,“这高处,真的太冷了。”
第79章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着吞没了深殿的梁柱和帷幔。
谢神筠在火势烧起来的刹那就意识到了这是个局,她环顾过殿中,禁军精锐和政事堂宰相悉数汇聚于此,他们若同时在这里遇害,那朝堂就可以来一次大换血了。
“快走!”
“看来你我鹬蚌相争,是让旁人渔翁得利了。”宣盈盈冷笑一声,道。
谢神筠没有说话,有本事设局的人选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同时敏锐地注意到裴元璟没有在清静殿中。
这样酷烈狠辣不计后果的手段,确实像是裴元璟能做出来的事。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年事已高,吸入浓烟之后几乎就要走不动,被禁卫强行搀扶着往殿门奔去。
但火势骤然变大,汹涌着扑面而来,几乎燎上了谢神筠的头发。
谢神筠的步摇冠在方才的打斗中被劈碎了,因此一直没有束发,在四处迸溅的火星中似乎随时都会被烧到。
有人猝然拉了她一把,捞起了她的长发。
银白铁甲罩住了来人面容,那双眼睛却如霜星寒芒,看着谢神筠的时候十分专注。
谢神筠一怔。
长发在他手中被挽起固定,沈霜野手上戴着铁指,替她挽发的动作却极细致。
冰冷的铁指此刻也带了几分热度,擦过谢神筠的鬓角时却让她微微战栗。
谢神筠不知道沈霜野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还扮成了一个普通的禁卫,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殿门已经被熊熊大火吞没了,众人皆被逼了回来,清静殿的布局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谢神筠眼前。
火势是从前殿开始烧起来的,蔓延得没有那么快,方才的爆炸声应该是有人事先埋了火药,而想要藏好火药不被发现,那就只有……火药被藏在烟道里。
谢神筠当机立断:“从后面走!”
到处都是火光。
烈焰追在他们身后,西侧殿有供内侍宫人进出的角门,藏在隐蔽不起眼的地方。
“轰”地一声,殿外埋的火药被再次引燃,火苗已经烧穿了梁瓦,门窗被燎得滚烫,整座宫殿似乎都在摇摇欲坠。
侍卫在火光间撞开了角门,先把公主和几位宰相送出去。
忽然头顶梁柱被震塌了,直直坠向前方的宣盈盈等人,电光石火间谢神筠只来得及将沈霜野和宣盈盈猛然一推,带着烈焰的木瓦倏然砸进两人之间,霎时黑烟四溅,阻隔了去路!
“咳,咳——”谢神筠吸入了太多浓烟,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黑影和橘焰,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也走不动了。
太累了。
谢神筠摇摇头,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她死死握着剑柄,靠着那点力量才勉强没有滑落在地,精致的花纹已经被殿中骤然升高的温度烧得滚烫,几乎都要握不住。
要是死在这里……
“阿暮。”沈霜野在叫她。
不行!
谢神筠咬住舌尖,瞬间的刺痛让她陡然清醒过来,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跳过来。”沈霜野拔出侧旁的禁卫的刀,瞬间发力将其依次钉入墙壁之中,“从墙上走!”
谢神筠撑着剑起身,火舌已经烧了过来,沈霜野钉出的那条路也已经被黑烟舔上了痕迹,谢神筠没再犹豫,翻身跃上了刀柄。
她越过燃烧的火光,被沈霜野接住了。
铁甲滚烫,却温暖。
大殿要塌了。
沈霜野拉着她疾奔在燃烧的长廊上,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殿中冲出去,身后的浓烟气流轰然爆发,将他们双双撞下了玉阶,滚进了雪地里。
“咳咳咳——”谢神筠眼前发黑,被烟呛过的嗓子痛得厉害,再是大口呼吸似乎都缓解不了那股火辣辣的剧痛。
片刻后,铁指扳过她的脸,火焰的灼烫和霜雪的冰凉同时出现,谢神筠情不自禁地一颤。
谢神筠一生之中应该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鬓发微乱,脸侧沾了黑色的烟灰,裙边还有被火焰灼过的痕迹。
但她这样被放在沈霜野掌心的时候,却仍旧像是一尊精美脆弱的玉像,能被轻易打碎,也能被他好好地护在掌心。
沈霜野取下了铁指,指腹擦过她脸上的烟灰,粗硬的茧擦过那些灰色的痕迹,变成了他沈霜野留下的红痕。
在刀剑的厮杀与战火中,沈霜野重重地吻了下来。
他只在谢神筠唇上辗了一下,而后强硬地顶了进去。
沈霜野箍住她的动作极其强硬而不容拒绝,唇舌毫不客气地掠夺过谢神筠的呼吸,比方才舔舐过他们的烈焰还要滚烫。
被侵占的错觉占据了谢神筠的全部感官,她喉间还残留着被烟熏过的疼痛,舌尖方才被咬出的伤口也在沈霜野毫不留情地侵占中再度渗血,带着铁锈味的撕咬是这个吻的底色,却又在缓慢的索取中变了味道。
谢神筠是贴着刀锋行走的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沈霜野不在乎被割伤。
半晌后,沈霜野放开谢神筠,后者已是双颊绯红,眼眸湿润。
谢神筠擦着嘴唇,被她蹂躏得鲜红欲滴。
沈霜野哑声问:“刚才在火里,你在想什么?”
他从来都知道谢神筠冷静的面孔下藏着病态压抑的疯狂,但他以为他至少能接住谢神筠的。
直到方才,沈霜野才惊觉一件事,他不应该做谢神筠的刀,也不应该做她的盾,他要做谢神筠最脆弱的那个点,要她永远念着他,保护他,为他一往无前。
“……我怕死。”谢神筠喃喃道。
她看上去很难过。
“沈霜野。”谢神筠怔怔地看着他,“我从前绝不怕死的。”
在长安城外的驿馆,她也同沈霜野历经过这样一场大火,但那时她心中毫无波澜。生也好,死也罢,谢神筠统统都不在乎。
怕痛和怕死都是“人”的权利,谢神筠从前心冷如铁,没有弱点。
婚约和镣铐从来没有束缚住过谢神筠,她从前只把沈霜野当作她的东西,她想要给沈霜野的脖子上戴上镣铐,变成他的主人,再任由谢神筠按照自己的心意摆弄。
但最后被沈霜野圈禁住的人是她。
“你应该怕死的。”沈霜野笑了一声,他抵住谢神筠的额头,轻声说,“我也怕死。”
谢神筠可以去死,但沈霜野要她活。
——
火光照亮了半个白昼。
“郡主!”陈晚带着禁军过来,紧张道,“半个时辰前,瞿将军以救驾的名义带兵入宫,在千秋台前拦住了帝驾,如今陛下已经被护着往含元殿去了!”
“陛下病危,宣诸位宰相急入含元殿见驾!”
李璨果然没有死。
谢神筠在那一瞬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复杂难言。李璨确实是个真正的皇帝了。
但谢神筠也从来不会是孤注一掷的人,她永远给自己留好退路。
瞿星桥已经不是禁军统领了,因此在太极宫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谢神筠利用了这点,在进宫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把他放在了暗处。
“你早就有所提防?”沈霜野早在陈晚过来时就放开了她,没让人看见他们的亲密。
反而是谢神筠行事的缜密再次让沈霜野警觉。
“你应该没有力气了吧?”谢神筠答非所问。
沈霜野挑眉:“什么?”
谢神筠指间寒芒一闪,一根沾了血的银针出现在她手中,针尖在雪光下透出不详的幽蓝之色。
“你方才亲我的时候我用淬了麻药的银针扎了你一下,你没有察觉。”
谢神筠抿了抿唇,舔掉了唇上的湿润。
她做这个动作时很轻易地就能让沈霜野想起方才顶开她唇瓣的触觉,似乎还残留着灼热,但她出口的话已经变得冰冷,“现在药性应该已经发作了。”
这才是谢神筠和他说这么多话的原因,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药性发作。
沈霜野微怔,简直不敢置信谢神筠竟然这样不择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谢神筠,你真的……”沈霜野喃喃道,他抬手一看,果然在手腕内侧看见了一个小红点,疲惫和酸软如潮水涌上来,让他的意识都变得昏昏沉沉。
他对谢神筠简直毫无防备。
沈霜野反手就要握住刀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却被谢神筠及时用剑柄格开了。
“你出现在这里,让人很安心的同时又很不放心啊。”谢神筠叹息一声,眼里没有愧疚。
她信任沈霜野,最不相信的却也是他。
准确的说,从沈霜野除夕夜出现在长安城的那一刻谢神筠就已经在防着他了。
谢神筠要赢,就得堂堂正正地走到九重阙上去。
她可以为了握住至高无上的权力赌上自己的命,却没有办法用沈霜野对她的感情去赌。
谢神筠踽踽独行许多年,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她贪恋沈霜野的怀抱,并且同样可以为此不择手段。
沈霜野迎上谢神筠的目光,最后还是放下了刀。
算了吧。
他早就清楚谢神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有一个要求。”沈霜野冷酷道。
谢神筠犹豫了一下:“什么?”
“不许受伤。”
谢神筠一怔。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踩着火光烈焰去救她了。
沈霜野看着谢神筠脸上那道碍眼的红痕,再一次生出了强烈的舔舐冲动。
他对谢神筠的占有欲已经强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她的每一丝痕迹都应该是沈霜野留下的。
那是他占有谢神筠的标志,从身到心。
谢神筠颌首:“成交。”
“回来我要检查。”沈霜野蛮不讲理。
“你想怎么查?”谢神筠轻声道,字里不含风月,却生生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咬出了暧昧。
她越是冷静淡漠,就越是撩拨心弦。
喧嚣和战火都在一瞬间远去,谢神筠把它们统统隔绝在外,只剩下了她身上那一抹摄人心魄的颜色。
补偿还是诱惑沈霜野都不在乎,他打量着谢神筠,像是在考虑这笔交易自己有没有吃亏。
“我想怎么查都可以?”
谢神筠笑了笑,那短暂的笑容盛开在天光下,是她承诺沈霜野的证明。
“都可以。”
第80章
“你过来。”沈霜野没什么力气了,他靠坐在断壁颓垣之上,头盔挡住了天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邃阴影。
谢神筠脸颊雪白,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薄灰。
沈霜野想摸一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也蹭上了灰。他欲把手收回去,却被谢神筠握住了。
谢神筠摸出了帕子,一点点帮他把手指擦干净了。
“你在这里等我。”谢神筠垂眸,眼睫如鸦羽,覆下一片清辉。
沈霜野勾了勾她的手指:“去吧。”
——
陈晚带领的禁军和瞿星桥带领的府兵迅速控制了宫禁内外,从东华门到丹凤门,所有要道宫殿都已经置于禁卫的监管之下。
谢神筠率兵在丹凤门前拦下了宣盈盈,要她卸刀上枷。
大势已去,况且宣蓝蓝还在谢神筠手里呢,宣盈盈很是干脆,没再反抗。
宣盈盈被卸掉了刀,百思不得其解:“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谢神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昭毓太子伏诛之后。”
“那么早?”宣盈盈诧异道。
“还记得我们在燕州城外被沈霜野截获的那批兵甲吗?”谢神筠道,“我始终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因此只能怀疑你。”
“那还真不是我做的。”宣盈盈还有力气笑,有些狡黠。
她其实看不出来年纪,做事永远天真意气,笑起来的时候有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洒脱旷达,似乎到底是高坐明堂还是阶下牢囚对她来说都不值得在意。
但谢神筠却在她的话里觉出了其中蹊跷,心头一跳。
不是宣盈盈?
诧异只有短短一瞬,谢神筠迅速敛去了眼底锋芒,没有让宣盈盈察觉出端倪,而是接着方才的话继续。
“沈霜野曾经提醒过我,如果你对我说想要河西节度使的位置,那一定是骗我的。”谢神筠道,“不仅仅是因为沈霜野不会把河西拱手让人,而是因为随后你就在太后的授意下接掌了宫中的左骁卫,后者才是你的目的。”
无论宣盈盈对谢神筠提了什么条件,但她最后接掌了宫中禁卫同谢神筠分庭抗礼才是事实。
“你想留在太极宫中的态度太蹊跷了。”这才是谢神筠怀疑她的重点,“你在黔州经营多年,怎么会轻易地就放弃了武泰军?”
边将与禁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宣盈盈在黔州天高皇帝远,除却一个正式的任命,她已然是黔州的无冕之王了。
正如沈霜野不会将燕北铁骑拱手让人,宣盈盈也不该放弃武泰军,兵权才是他们能实打实地握在手里的力量。
宣盈盈挑眉:“原来你一早就防着我了。沈霜野这个狗东西,果真是重色轻友。”
谢神筠微微蹙眉。
她轻描淡写道:“不仅如此,琼华阁北衙禁军政变时,你试图杀掉李璨的举动也让我的怀疑加深了。”
“我不是都是为了你吗?”宣盈盈觉得不可思议,“这你都要怀疑我?”
宣盈盈自觉自己的举动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这就是最大的谎言。”谢神筠冷静地说,“你和我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牢不可摧的盟友关系可言,你救我还算是说得通,为此想要换一个皇帝就很……”
她微微偏头,像是觉得宣盈盈的逻辑很不可理喻,因此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最后只能道:“——古怪。”
权力争夺是太极宫中亘古不变的核心,朝堂上既然有了一个临朝辅政的谢神筠,就不能再有一个摄政的宣盈盈了。
李璨驾崩,对宣盈盈来说根本没有好处,沈霜野那样的态度才是正常的。
谢神筠连沈霜野都不放心,又怎么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宣盈盈。
“从你入太极宫这件事倒推回去,当初你肯跟我合作的目的也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你可以试着稍微善良那么一点的……”宣盈盈喃喃道,觉得一言难尽。
她万万没有想到,谢神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救命之恩在她眼里都会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我最开始怀疑的是永宜公主,因为荀樾的关系,你和她之间天然就有一层旁人难以知晓的联系。”谢神筠道,“你手握荀樾身死的真相,在我找上你之前,难道你就不会用这个真相去换取永宜公主的支持吗?”
宣盈盈能以女子之身执掌武泰军,得封昭武将军,谢神筠根本不会相信她是什么简单善良的人物。
“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早在很多年前,你就已经和永宜公主达成合作了。”
谢神筠既然怀疑了一个人,那自然看她处处都是疑点。
宣盈盈泄出一口气:“你猜得一点都不错,输给你,我不冤。”
成王败寇而已,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谢神筠没有说话,让禁军押送宣盈盈下去。
“方才清静殿里的那个人,是沈霜野吧?”宣盈盈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恰到好处地在这个时间点回到长安?”
谢神筠停住。
边将无诏不得入京,而沈霜野却在除夕夜前出现在了长安,那问题来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仅仅是宣盈盈会伪装自己,沈霜野同样也会伪装,甚至伪装得比她更好。
宣盈盈笑了一下,她带兵打仗那么多年,各种阴谋阳谋都是她玩儿剩下的东西。
“盯着太极宫那把椅子的可不止是你我二人啊。”宣盈盈意味深长道。
她迎着天光,没有看谢神筠,“你既然已经知道宣蓝蓝是靖王遗孤,那你猜一猜,沈疏远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宣云望不是我的亲弟弟了,我阿耶和卫国公视他为奇货可居,他们甘冒欺君之罪保下一个靖王遗孤可不仅仅是为了那点情谊,我想要从龙之功,你觉得沈霜野想要什么呢?”
“不过他这个人比我聪明,也比我会装。”宣盈盈道,“他光风霁月自矜桀骜的形象立得太好,把皇帝和你我都骗了过去。”
皇帝在清静殿外设局,意图把乱党余孽一网打尽,他凭什么敢这样做?
“除夕之前,天子病重,秘密下诏令沈霜野带兵回京。”
宣盈盈道,“今日过后,无论太极宫中谁输谁赢,沈霜野都可以立即以勤王的名义出兵长安。”
沈霜野有皇帝密诏在手,又有燕北铁骑为倚仗,谁当皇帝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让谁当皇帝。
宣盈盈在看到沈霜野出现在太极宫中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在打什么算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沈霜野要当那个猎人。
“阿暮,长点心吧。”宣盈盈语重心长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的。”
她这个人很小心眼的,看沈霜野不顺眼也很久了。
她不仅仅是在提醒谢神筠小心,还在光明正大地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神筠疑心这样重的一个人,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她永远都会怀疑身边的一切。
不能交付信任的枕边人,能走多远?
“没事,”谢神筠没什么表情,听她说完了话,起身离开,道,“我也没有很善良。”
——
瞿星桥控制住了含元殿,李璨还没有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含元殿为天子议政之所,入殿觐见均须卸下刀兵,但此刻殿里殿外尽为带刀侍卫,名为护驾,实为威胁。
谢神筠跨入殿中,左右为她挑起帷幔,便到了御榻之前。
“陛下放心,乱臣贼子已悉数剿灭,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谢神筠温声道。
她没有提先前皇帝驾崩的死讯,也没有提及清静殿火灾,恭敬臣服的姿态一如既往。
越是如此,却越是彰显出了她的胜利。
谢神筠已经无需用言语来证明她赢了。
帷帐之中闷着沉郁药味,让李璨想起了他父皇驾崩那夜,他也是这样守在御榻之前。
他那时仓促地迎接了自己的命运,从此之后身边之人可用不可信,帝王心术权术制衡,他都尽力了。
“阿姐……”李璨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他朝谢神筠伸手,仿佛又回到了早些时候,他那样依赖这个长姐,到哪里都要她牵着自己的手。
他见到谢神筠出现在这里,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李璨吃力地说:“阿姐,你从前教我的东西,我学的好不好?”
他空长了年岁与心智,面容却还透着稚嫩,就这样裹在锦被之中,与从前苍白孱弱的模样一般无二。
李璨从来身体都不好,谢神筠陪他在千秋殿中长大,照顾他,也教导他。
谢神筠握住了他的手,温柔道:“你长大了,又聪明,那些东西你都学得很好。”
“我居高处不胜寒,也如孤雀无枝依……”李璨喃喃道,“阿姐,我觉得冷了……”
殿外风雪未歇,呼啸着卷向这座屹立百年的宫城。
李璨睡在殿中,仿佛听到了风声。
“冷了就睡吧,阿姐命人将殿中的炭火烧得旺一些。”谢神筠仍是轻柔地说。
片刻后,她从殿中退出来,看向跪在帘外的群臣。
“陛下有诏。”
方才在清静殿火场之中被救出的群臣乍一听闻李璨未死,半是欣喜半是复杂,也都齐齐跪在了含元殿之中。
“太庙坍塌,是天子无德,才会引得上天示警,”谢神筠稳声道,“陛下自知德不配位,欲退位让贤,立昭毓太子之子李瑛为新帝。”
这场昭明三年元正伊始的血雨腥风终于在谢神筠寥寥数语中落下帷幕。
含元殿中的几位宰相率先拜下去,殿门大开,谢神筠在风雪中望向殿外天。
云破雪散,天光出来了。
——
谢神筠安顿好含元殿中的一切,想起了清静殿外的沈霜野。
但当她折返回清静殿外的废墟时,却已经空无一人。
被烧得漆黑的断栏之上有一抹干净的白色,一只白色小船,是用谢神筠给沈霜野擦手的帕子折的。
谢神筠拆开了帕子,上面用烟灰画了一张笑脸。
有点可恶。
谢神筠这才想起来,方才她说让沈霜野留在这里等她的时候,沈霜野根本没有答应。
宣盈盈的话再度在谢神筠耳边响起: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谢神筠把帕子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