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雨铺天盖地,敲在梁瓦上时声音很大,但也像是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将那些阴谋诡计和血腥厮杀都挡在了帷帐之外。
帘纱垂落如云,拢起了一方小天地。帐上悬了一只镂空银丝香囊球,丝丝缕缕的浸染出幽谧冷香,又被帐中的温暖熏热了。
他们离得很近。
沈霜野的怀抱滚烫,在闷热的雨夜里很快热起来。
“好热。”谢神筠细微地抱怨,但始终没有动作。
沈霜野没有放开她:“要抱吗?”
他手臂很硬,胸膛像是雄浑辽阔的山,将谢神筠牢牢罩在怀里。
谢神筠忍了忍,闷闷地说:“要。”
沈霜野于是抱她更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神筠忽然问。
她的话没头没尾,沈霜野却听懂了。
他道:“林停仙从前见过你。当年梁夫人带着你来灵州,替我们定下亲事时,是林停仙替我们合的八字,并且给你相了面。”
人的面相会因时间流逝而改变,骨相却不会。
当年沈芳弥满月酒,林停仙来侯府吃酒,见沈霜野第一面就啧啧称奇,硬是追着给他算了一卦,说他这辈子无妻无子,日后顶多只能靠脸吃吃软饭,让沈决甭指望他。
又对沈决说如今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培养闺女,日后让她招赘,好歹能延沈氏的香火。
沈决气得够呛,没两日梁夫人提出来要结亲,沈决便觉得可行,找人合了两人的八字,都说是天作之合。沈决因此很满意,想着气死林停仙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定时还特意请了他来观礼。
但结果后来梁夫人和梁行暮的死讯传来,沈决因此很是后悔,觉得是沈霜野克死了那姑娘。
于是要沈霜野迎了牌位过门,好叫梁行暮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
因此时隔多年,林停仙一见到谢神筠,再仔细琢磨了一下,便琢磨了出来。
“林停仙倒是有真本事吗?”谢神筠有些好奇,她听过林停仙的名头,却没有真的见过他的本事,“他在长安很有些名气。”
沈霜野想起谢神筠不仅修过寺庙,身边还有当女冠的闺中好友,果断道:“坑蒙拐骗而已,靠相面和一些江湖把戏把人耍得团团转。”
不说得坚定一点,保不准谢神筠也会把林停仙请回来护佑家宅了。
谢神筠点点头,果然没再问林停仙的事。
“有件事我没有想通。”谢神筠道,“张静言是怎么落到裴元璟手里的?”
张静言只知道她是梁行暮,但却不知道梁行暮是谁,也不该能找到梁行暮和梁蘅的关系,但在曲江池苑的案子里却出现了梁蘅的神像。
况且李璨拿这案子来威胁她时,也不像是知道沈霜野和她的关系,否则不管是李璨还是裴元璟,都该生出警惕了。
这是谢神筠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张静言最开始是落在了崔之涣手里。”沈霜野捞起她垂落在衣领里的发,往后拢去,道,“他本来应该是想以此来威胁你,或者是直接在太后面前拆穿你的身份,但张静言没有开口。”
单单拿住张静言这个人不足以成为谢神筠的威胁,除非崔之涣本来就知道张静言身上有谢神筠致命的弱点。
“是阿昙吗?”谢神筠了然道。
藏在崔之涣背后的那个人也不难猜,这世上能知道谢神筠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沈芳弥也应该是其中之一。
沈芳弥成亲前夜去沈府祠堂的举动也有了解释。
“阿昙和崔之涣这桩婚事,虽说是先帝赐婚,但却是阿昙自己愿意的。”沈霜野道。
这也是沈霜野最终点头的原因。他因为一直和沈芳弥聚少离多,从来都是觉得亏欠这个妹妹的,因此沈芳弥说喜欢,他便接受。
“崔之涣这个人的立场一直很奇怪,”谢神筠仔细想过这个人,“他出身世家,从太后与昭毓太子之争时就站在太后一党。”
因此矿山案中是他随谢神筠前去庆州,后续上书弹劾他也功不可没。太庙坍塌,秦叙书率群臣在西苑直谏,也是崔之涣扭转了局势。
但这个人的存在感却很低,纵观这一年来发生的几件大事,几乎都能找出崔之涣的身影,却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忌惮。
谢神筠想起来一件事:“当初张静言还化名章寻时,是通匪案中被流放到庆州的府兵之一这件事,就是崔之涣告诉我的。”
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张静言既然早和你有联系,那他后来改名换姓去了徐州做府兵这件事阿昙也应该是知道的。”
谢神筠从沈霜野的怀里退开一点,直视着他:“现在看来,他或许从始至终都是李璨的人。”
她不是在说崔之涣,而是在问沈霜野。
沈芳弥和崔之涣的联姻现在几乎就能确定是早有预谋,它把沈霜野推给了李璨。
那沈霜野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从龙之功谁都想要,”沈霜野没有正面回答,“崔之涣很聪明。”
他在太后和昭毓太子之间选了第三条路。
谁都以为赵王秉性柔弱,继位之后一定会被太后把持朝政,但谁也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李璨当真不愧是个天生的皇帝,他没有属官,没有幕僚,却依旧有能在朝堂上搅弄风雨的本事。
“贡船案。”贡船案和矿山案之中留下的疑点再度被谢神筠翻出来,“当初淮南织造司上晋的贡物在徐州船上时就被换成了假的,等到你在燕州截获时却变成了真的,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她一直在查这件事,但始终没有结果。
“你想说是崔之涣做的?”
“否则那批贡物是如何被换掉的?”谢神筠道,“你又是如何那么巧合地刚好就能在燕州城截获那批兵甲?”
沈霜野在矿山案里出现的时机太巧,立场也很模糊,这是谢神筠一直怀疑他的原因。
魏昇被审问时一直以为贡船案是谢神筠的手笔,是她换掉了贡物,又嫁祸府兵通匪,因此逼得陆庭梧不得不壁虎断尾。随后他们在庆州私铸的兵甲被沈霜野截获,更让魏昇和陆庭梧笃定这一切都是谢神筠在背后推动。
但事实上在贡船案和矿山案中,谢神筠同样也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沈霜野在燕州城外截获的那一批兵甲是她的,谢神筠正是为了转移沈霜野的视线,才把陆庭梧私铸兵甲的事捅了出去。
倘若谢神筠当时没有迅速反应过来,那沈霜野就该查到她身上了。
尤其是沈霜野还在燕州那批兵甲中发现了本该被水匪劫走的贡物,那批贡物只能是崔之涣用来嫁祸谢神筠的。
崔之涣隐在背后,靠两批真真假假的贡物顷刻就挑起了谢神筠和东宫的争斗,但谢神筠反应太快了,她把私铸兵甲的事全数推给了陆庭梧,隐去了自己的痕迹。
随后她查到贡船案,更是以此设局,拖宣蓝蓝下水,让沈霜野投鼠忌器,又从魏昇身上撕开了口子,逼得太子和陆庭梧直接宫变。
贡船案是谢神筠和崔之涣的交锋,但她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过敌人是谁。
环环相扣,从陆庭梧、谢神筠、再到沈霜野,身处局中的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被他算到了。
设局之人心思之深、看人之准、谋划之缜密,是谢神筠平生仅见。
“这件事我查过,但没有结果。”沈霜野道。
沈霜野没能查出结果就已经意味着一些事了。沈芳弥或许没有调动燕北铁骑的能力,但她能引沈霜野入局,还能蒙住他的眼睛。
“阿昙久住长安,我不懂她。”灯烛惶惶中,沈霜野轻声道,“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私心和立场,既无法强求,也不必苛责。”
沈芳弥在这场党争中又是什么立场?一个是她的兄长,一个是她的夫君。
很多年里,沈芳弥都是一个人住在长安,那座宅子很大,但里面没有她的亲人,她在廊下听风观雨,会觉得孤独吗?夜中惊雷,也会害怕吗?
沈霜野自认对这个妹妹是有亏欠的。
他们聚少离多,彼此都在看不见的年月里长成了陌生的模样。沈芳弥柔弱无害也好,心思深沉也罢,对沈霜野来说都不是问题。
况且沈芳弥不是沈霜野的附属物,也不是他的累赘,她当然会有自己的倾向和私心。
“如今天子年幼,朝局已稳,几位宰相绝不会让你在长安多留,”谢神筠道,“再有几日,陛下就该下诏让你返回北境了。”
“太后一倒台,朝中格局还会有大变动,”沈霜野道,“贺相未必还能容得下你。”
况且崔之涣既然在贡船案中就已经开始对付谢神筠了,那他到底还在暗处藏了多少?还有一个一直都在对付她的裴元璟。
谢神筠处境可算不得好。
“贺相当然能容得下我。”谢神筠说话时的呼吸轻轻扑在沈霜野耳后,带起一阵痒意,“铨选案和工部账目稽查的案子里,我都已经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如今谢氏倒台,我对他来说没有威胁。”
贺述微一直忌惮的都是太后,因为太后可以轻而易举地废掉一个皇帝,甚至可以取而代之。
但谢神筠不同,她再是机关算尽,也注定只能当个大周臣子,没法篡权夺位。
贺述微对谢神筠的忌惮甚至远不如手握重兵的沈霜野,而谢神筠在这件事上和贺述微立场相同——她把秦叙书放到了燕州监视北境动静。
这恰恰是贺述微能容忍她站在中书凤阁的原因。
除非谢神筠欲效仿太后,嫁给李璨做大周皇后,这样她便能名正言顺地从自己的夫君手上夺过权柄,共治江山。
沈霜野洞悉了谢神筠的意图:“相反,你还可以成为陛下用来制衡政事堂的工具。”
天子年幼,就注定不能容下强势的臣子。
“你要入朝,就注定孤立无援。”沈霜野道,“太险了。”
谢神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险中求胜,她曾说沈霜野把自己活成了孤臣,但如今她自己也要走上这样一条路了。
“可对我来说最危险的那个人是你,”谢神筠看着他,“一直是你。”
第72章
谢神筠默默注视过沈霜野很多年。
那是梁行暮留给她的东西,说不上珍贵或者喜欢,但就是她的。
帘外的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昏光。
“你走的时候把张静言的骨灰带回梅岭去吧。”谢神筠道,“他离开长安,本来是要往洪州去的,应该是想要去白山寺看看。”
谢神筠说:“白山寺他回不去了,不如葬在北境的梅岭。”
那里有白梅落雪,能容他乡之客。
“梁夫人也被葬在梅岭,”沈霜野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鬓发,力道很轻,“你不想回去看看?”
谢神筠让他带走张静言的骨灰,便是不会同他走了,但沈霜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找一个不同。
谢神筠果然摇了摇头:“以后……总有机会。”
她不敢去见梁蘅,便连看见她的神像都会觉得怕。
这话听着很像敷衍,但沈霜野知道谢神筠不会在梁蘅的事上敷衍。
“以后我陪你去。”
谢神筠枕着沈霜野的胸膛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很长。
外头的雨还在下。
——
翌日雨还没停,杨筵霄昨夜当值政事堂,一夜未睡,天色将明时方才将案上的文书整理妥当。
几位宰相今日都来得很早,内侍掀帘请贺述微进来,杨筵霄急忙起身相迎:“明公。”
他是贺述微的后辈,入仕科举那年正是贺述微担任的主考官,因此在朝堂上也可算作是他的门生。
不过贺述微从不对出自他门下的学生以老师自居,也不许旁人叫他老师,昔年他教导昭毓太子多年,听说在麟德殿中也仍是以君臣之礼相待,毫不逾距,于礼法一道上的恪守便可见一斑。
“不必多礼。”贺述微很照顾同僚,对后起之秀也多有提携,他见杨筵霄熬了一宿,面容憔悴,眼底也似有青黑,便关切道,“我听说你一连在台院和政事堂熬了数夜,此前工部账目的稽查也是你亲自去办的,勤勉是好事,但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杨筵霄恭恭敬敬道:“下官才智疏薄,只能以勤补拙,不敢言苦。”
“贺相说得不错,”岑华群和吕谨自屋外跨进来,腿脚还有些不利索,“咱们是为陛下辅政的人,仪表精神也很重要。”
“你今日倒是中气十足。”贺述微瞥他一眼,道。
岑华群自上次摔断了腿,在家养了三个月的伤,自此之后便时不时地告假在家养病,说是今年雨水多,一下雨他膝盖便疼,走不得路。
旁人起初当真还有相信的,可贺述微与他同朝多年,又是同榜进士,最是了解他不过,亲自上门去看了,便知他的伤根本没有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避开朝堂风波。
果然,如今风波初定,他的旧伤便“不药而愈”了。
“倒是没有,我腿上还疼着呢。”岑华群似个软面团,当下便揉皱了两道眉,坐下后还揉了揉腿,“也要多谢贺相送来的药膏,我用过之后果然觉得好了许多。”
“今日就该议北衙禁军谋逆一案了吧?”岑华群坐了片晌,接过内侍捧上的热茶。
“拖了这许多时日,是该议了。”贺述微道。
但实则这桩案子并没有什么好议的,罪魁已尽数伏诛,余下的不过是还在千秋殿中的太后,陛下尚未提及要如何处置罢了。
“如何议,怎么议?”杨筵霄压着声音道,“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
天子总不可能赐死自己的生身母亲。
那便只剩幽禁了。
“工部账目稽查的案子已审结完毕了吗?”贺述微转向吕谨,“今年入夏之后雨水多,长安城外的曲泽渭水都在暴涨,工部如今没有主事的堂官,不是长久之计。”
刑部和大理寺这两月来忙得脚不沾地,朝中一连数个大案,还都是事涉内廷的要案,便连吕尚书这个快要致仕的人都已经天天歇在刑部大狱里了。
吕谨颌首:“已审结了,正准备给陛下递上去。”
“那便今日和北衙的案子一并递上去议吧。”贺述微道。
上朝的时辰快要到了,贺述微起身,“走吧。”
内侍挑帘,外头泼进满院雨色,一列御前女官自雨中而来,在廊下敛裙行礼。
朝议时李璨怜惜诸位赶风赴雨的宰相,特赐了软轿。
“那是惟礼家的七娘子吧?”岑华群轻声道。
秦宛心原本在太后身边侍奉笔墨,但北衙禁军围宫那夜,正是她冒死前往清静殿报信,后又护持在陛下左右。因此后来清算琼华阁的宫人女官,陛下便把她调到清静殿去了,仍是掌政令通递,行走内廷与外朝之间。
杨筵霄却是很不喜天子重用女官,在他看来,女官与宦官一样,皆是仰赖强权鼻息的无骨之人,只会揣摩上意、逢迎媚主。
况且大周从后妃到女官,俱有干政先例,当下敛容正色:“这是要出第二个瑶华郡主了吗?”
“慎言。”贺述微道。
秦宛心已到廊下,恭敬地请诸位上轿,内侍撑伞打帘,没让他们沾雨。
清静殿前,大理寺卿严向江早已等在阶下,见几位宰相的软轿在阶前落下,便急忙迎上来。
“吕尚书。”他似乎有话要说,但见了吕谨身边的贺述微,又把话咽了回去。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吕谨轻声道。
严向江跟在他身侧:“只怕是等不到回去了。”
清静殿前百官安静,人人敛息,严向江不敢多言,唯恐落去了旁人的耳里。
殿门大开,内侍恭迎朝官入殿,严向江落后一步,在那衣衫摩擦和宦官迎朝的声音中道:“谭理的供词被御史台的人拿走了。”
吕谨眸中精光一闪,没有吭声。
百官鱼贯而入,御前的宦官高声唱礼,今日的朝议开始了。
北衙禁军谋逆和谢道成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案子并议,御史台不敢牵扯太后,只把事情都推到了谢道成身上,殿中群臣皆是精明之辈,只一细想便知道这是谁的授意。
于是原本要弹劾太后的人纷纷闭口不言。
至快要散朝时,李璨方才道:“自父皇去后,母后便因悲伤过度久病成疾,已有神志恍惚之症,便让太后安心在千秋殿静养,不必再过问政事了。”
群臣互相碰了个眼神,便知陛下这是要幽禁太后了。
工部账目稽查一案也尘埃落定,大理寺的卷宗已呈到御前,皇帝正要开口,正这时,崔之涣出列道:“陛下,此案尚且存疑,不能结案。”
“何处存疑?”
“张静言供词中道,当年水患之后他曾上书请朝廷赈灾,但这折子却至今不曾有人看见过,大理寺曾就此事审问谭理,事后却在卷宗上隐去了这段,还另造了一份供词。”崔之涣道,“大理寺讯问供词尚且如此,如何能结案?”
皇帝问严向江:“可有此事?”
严向江道:“大理寺讯问时的确问过谭理此事,但因他并不知情,因此便没有写入供词之中。端南水患时谭理不过是个工部的六品主事,矫饰账目对他来说很容易,但地方诉灾的折子应该是走御史台,却是和工部没有关系,就算当真要查这折子的去处,也该质问御史台!”
严向江竟是直接和御史台在朝上对峙起来,“臣曾请御史台详查此事,但御史台却数次以年月过久无从查起而推脱,陛下当时命御史台主理此案,大理寺只有协理审问之权,又如何能查得动台院?”
这还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三法司在稽查刑狱上从来职责分明、同气连枝,如今却因为一桩案子当庭对峙起来。
御史台许则道:“非是我等推脱,而是确实是年岁日久查起来需要时间,但就在昨日,御史台已经查到了延熙七年端南水患之时,确有一份来自端城的文书入了台院,但台院随即便将其递到中书省,这折子是入了中书省之后才不见的!”
“试问中书省之中,谁有能力隐下这封诉灾的折子?”
殿中私语陡然嘈杂起来。
有人道:“谢道成和陆周涯既有心瞒下此事,藏起一份中书省的折子也不是难事。”
崔之涣神情肃然:“若真是谢道成,那大理寺又何必急着结案?并且还有意隐瞒下谭理的供词?”
“大理寺故意在卷宗上只字不提,正是因为其中还涉及到一个人,严大人这才急着结案。”
“是谁?”
“谭理为何能稳坐工部尚书多年,数次账目稽查均无功而返?”崔之涣反问道。
殿中群臣浑身一震,隐隐有了预感,崔之涣今日这是要——
崔之涣没有看向任何人,只对着座上天子道:“谭理昔年入工部,是由贺相举荐,后来工部尚书林玉清致仕,陆周涯作为统管工部的尚书省左仆射,原本是向先帝推荐了俞辛鸿继任尚书一职,但也是贺相力排众议提拔了谭理。”
人人侧目。
崔之涣冷然道:“大理寺急着结案,到底是因为查不出来,还是不想再查?”
满殿寂然。
天光照进深殿,百官之首政事堂宰相的深紫朝服却仍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分外沉郁。
“既然御史台有疑,就该彻查,臣并无异议。”贺述微在寂静中开口,脊骨挺立沉稳如山,“臣忝居中书令一职十余年,虽自认鞠躬尽瘁,但上不曾察禁军之乱,使陛下临危,下亦有识人不明之过,致使朝中谢党乱政多年,至今日,实在算不上问心无愧。”
他摘下梁冠,在阴影中深深拜下去,“无论此案结果如何,臣已无颜再任宰相,请陛下怜臣年事已高,让我告老还乡吧。”
第73章
朝中被这个消息惊得人人震愕。
贺述微仿佛永远挺立的脊骨在天子明堂上被压下去,这位屹立三朝的宰相,终于在历经无数风雨后显出了垂垂老态。
李璨亲自下了九重玉阶,搀扶贺述微起身,道深信贺相为人,让他实不必如此。
贺述微却没有顺着李璨的话揭过此事,他按着李璨的肩,像是要扶着他替他铺平最后一段帝王路。
“陛下,臣意已决。”
贺述微摘下了梁冠,没有再戴回去。
殿外的雨停了,贺述微慢慢出去,天光阴郁的笼着太极宫,在他身前照出阴影。
他曾经追随过三任帝王,明宪皇帝于他亦师亦友,有知遇之恩,神宗皇帝是他一手教导,对他信重至极,而李璨是先帝临终托孤。
数十年风风雨雨,都在这天子明堂前见过了。
“贺相当真要致仕吗?”沈霜野落后两步,道。
浓紫襕衫黯淡,贺述微在侧首时流露出苍苍暮气,他同沈霜野站在一处,便如朝晖和夕阳,一人风头正盛,而另一人已至迟暮之年。
“谭理一案,我确有识人不明的责任。”贺述微道,“我老了,确实该退了。”
贺述微曾经视太子为明主,但太子在矿山案中让他失望了,他也曾提携谭理这样的后辈,但他其实在谭理不肯招认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些事。
贺述微没有指使谭理做过什么,但不代表谭理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端南水患是个很好的机会,它扳倒了王兖,成功让贺述微晋身中书令,此后半数朝堂,提拔的皆是寒门官员。
同为局中之人,贺述微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纯直之臣,如今才发现,原来他走来的一路同样满是污秽。
入了这朝堂,没有人能再是干净的。
他也不例外。
这明堂宫阙垂落的阴影渐渐覆盖在他们的来时路上,像深不见底的黑渊,能把人吞噬殆尽。
“贺相不必妄自菲薄。”谢神筠道,“贺公人品贵重,十余年来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有目共睹。”
“我也是人,也会犯错,没什么好回避的。我等同朝为官,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贺述微慢慢看过眼前诸人,恳切道:“日后朝堂与陛下,就要仰赖诸位了。”
“走吧。”贺述微转身离开,深紫的衣摆斜过暮色,渐渐走到天光之下。
谢神筠和沈霜野一同看着他离开,像是在看一个故事走到结局。
良臣末路,总归是让人叹息。
他们昨夜私语转眼应验,沈霜野道:“贺相能容得下你,你却容不下他。”
沈霜野早年曾与昭毓太子一同在麟德殿进学,贺述微是主讲官之一,他们没有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谊。
沈霜野站在这里见证过昭毓太子的疯狂,如今也看见了贺述微的落幕。
也许在更远的将来,他也会在这里知道自己的结局。
谢神筠看着那身深紫袍服穿过丹凤门,被朱色吞噬:“你还不明白吗?是咱们这位陛下容不下他这位三朝宰相了。”
“贺相是寒门取士出身,与世家抗衡多年,”谢神筠道,“可在朝堂之上,李氏,才是最大的世家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1,天下皆为帝王私有,他们手中的权力,容不得旁人来分享。
贺述微正是没有看明白这点。
沈霜野:“贺相致仕之后,中书令一职必会由岑华群担任,他圆滑有余,坚定不足,上能逢迎帝心,下能统摄百官,正是陛下如今会喜欢用的人。”
“世家积弊已深,不能一蹴而就,”谢神筠道,“岑相公同样出身寒门,却不如贺相一般对世家成见颇深,陛下如今要的是权术制衡、朝堂安定。”
“贺相其实没有看错,假以时日,陛下必会是明主。”沈霜野已经看见了来日,朝野肃清,政令通达。
谢神筠沉默片刻。
“昔年永和皇帝年轻时也曾是朝臣拥戴的明主,继位不过两年便沉迷享乐,重用宦官,”谢神筠道,“寄希望于旁人身上是最愚蠢的事。”
这就是她与沈霜野最大的不同。沈霜野仍旧心怀天真理想,而谢神筠最恨倚赖旁人。
“咦,可我这样相信你,这难道也是蠢事吗?”沈霜野笑吟吟道。
“自然是愚蠢至极。”谢神筠转而看他,搁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掐紧,“我是弄权之人,你却想做清直之臣,你我之间,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此生惟愿河清海晏,百姓安定,”沈霜野仍是含笑,仿佛漫不经心,“殊途同归而已。”
——
贺述微自那日散朝之后便一病不起,数日间竟已至沉疴难愈、药石无医的境地。
皇帝知晓后痛心不已,亲赐御医无数至府上为宰辅诊脉,却无一例外都面露难色,只敢开些温补之方。
一时贺相府上探病侍疾之人无数,但都被闭门谢客,不再接待。
这日天气好,贺述微喝了药,竟似有所好转,从床上起了身,让人在屋外树荫下的石桌上摆上棋盘。
“惟礼走时,我曾与他约定来日再下完这局棋,”贺述微慢慢摆好棋子,“可惜,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短短数日,贺述微便瘦得见骨,晾在树荫下,像是一道薄薄的影子。
他执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七娘,你替惟礼与我下完这盘棋吧。”贺述微慈爱道,“来日他若回来,你便说,这棋我已经与他下过了。”
卢思吟眼眶微红,知道贺述微如今已有回光返照之状,强忍住悲意,与他对弈。
“定远侯虽生桀骜反骨,却无不臣之心,宣盈盈却含狼子野心。岑华群圆滑,看似明哲保身,实则胸有丘壑;杨筵霄冒进,不是清正之辈,”贺述微慢慢道,“裴元璟看似光风霁月却是个一等一的弄权之人,崔之涣心思深沉,只怕暗藏祸心。至于谢神筠……”
贺述微落下一子,“弄权却不贪权,得势却不能聚势,她行于朝堂,走的是孤峭窄道,人人皆敌。”
他看向卢思吟,说,“你不要学她。”
卢思吟却说:“我也曾羡慕过阿暮的。”
她又道,“不过她一定也很羡慕我。”
贺述微摇摇头,笑了。
片刻后,他神情微敛,道:“若日后陛下有损,储位必择自宗室,临江王、河间王均在壮年,宫中却不是只有这两位宗亲。若论大周正统,昭毓太子之子比这两人更合适。谁能扶持幼主,谁就是来日的凤阁宰相。”
卢思吟惊讶,按照贺述微的性子,即便是为了朝堂安定,他也该是最反对扶持幼主登基的人。
君弱臣强意味着朝政旁落,于国不安。
“三年之后,朝堂必有一乱。”贺述微没有看她,“七娘,老师就只能……教你到这了。”
天边余晖散尽了。
——
时入八月,贺述微丧仪过后,长安由热转凉。
谢府被抄,太后幽禁,李璨继位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冷清,但仍是在太极宫开了中秋节宴。
天子下令自次年起改年号,礼部商讨数日,呈上了数个寓意极好的年号,最后由天子择定“昭明”二字。
因此今夜便是延熙年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皇帝让人去千秋殿请太后赴宴,太后却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前来,宫宴上李璨便也没了宴乐的心思,草草结束,只另给重臣赐下了赏,以示天子恩宠。
皇帝人都走了,群臣便也陆续散席。
东华门外有烟花盛会,明璨绚丽。
“疏远,暮姐姐,一道去看烟花啊。”宣蓝蓝从背后追上来,还拉着宣盈盈荀诩和沈芳弥一众人。
他这人最爱玩乐,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一道去一道去,”宣蓝蓝道,“春明湖上又开了花评,今儿还有挹翠楼的都知娘子游花街,还有赛灯会呢,听说做得最好的一盏灯有那么——大,好看得很。”
他仗着今儿是团圆节,兄姐都在,便撺掇着他们一道去玩儿。
春明池边水岸连楼,临江起了各色高台,湖上千灯游湖,竟似漫天星海倾落。
各色游鱼锦鲤彩灯争奇斗艳,随水波缓缓流动,间或有画舫穿梭其中,游于水画之中。
“哇,那也是灯吗?”
宣蓝蓝看得惊叹无比,连谢神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湖上最大的一盏灯乃是一只鲲灯彩绘,鳞片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正在湖中缓缓游动,而尽头则是一只凤鸟彩灯,两者相遇便会由鲲化鹏,翱于九天。
这等巧思,不得不让人赞叹至极。
沈霜野眸光一转,见谢神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盏游灯,额间玉珠轻轻晃动,润成了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心中微微一动。
沈霜野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想不想上去?”
“什么?”谢神筠一怔。
沈霜野替她戴好帷帽,见众人的目光都被那水上灯海吸引过去,忽而搂住她的腰,足尖一点,掠过千灯百船,轻飘飘地落到了那鲲灯之上,引起众人一片惊呼。
鲲灯游海,他们如坠星河,四野煌煌燎天。
“怎么样?”沈霜野笑道,“好看吗?”
隔着如雾薄纱,谢神筠也能看见他眉宇璀璨生辉,敛尽灯海星光,意气风发。
她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站在天光下。
谢神筠在他的目光里缓缓点头。
“沈霜野,我不要你做我的刀。”谢神筠轻声说。
刀的宿命无非是饮血厮杀,卷刃被弃,下场不好。
那是她此生珍宝,甘愿护于高阁,只想他终此一生,都能意气风发,始终如一。
“嗯?”耳边太吵,谢神筠声音又太轻,沈霜野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灯船要沉了!”谢神筠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沈疏远,你是想淹死我好报仇吗?”
这灯船以竹骨彩纸糊成,本就是用来观赏的,根本载不了人,遑论还载了两个人的重量。
早在他们上来时便摇摇晃晃地要沉下去了。
“当然不是,我是想同你一道殉情来着。”沈霜野哈哈一笑,一本正经道。
灯船入水。
“跟我一起哪里都去得,”沈霜野撩开她的薄纱,认真道,“高楼也好,星河也罢,我总会接住你的。”
他忽而拉着谢神筠一仰,薄纱在风中飘落。
水中千盏明灯倒影延绵,沈霜野抱着谢神筠坠下去,坠入满湖星海清梦之中。
湖上海鲲化鹏,明灯飞天,光影迤逦而动,拖出长长尾羽,轻飘飘拂过湖下一双人影。
——
今夜中秋,岑华群当值政事堂,天子恩慈,今夜没有宫禁,特许内宦宫人可以聚在一处饮酒玩乐,岑华群便也让政事堂中伺候的内侍自去了。
他上了年纪,眼神有些不好,因此将堂中的烛烧得旺,外罩一层绛紫宫纱,稍稍中和了烛光的刺眼。
“你那眼睛,晚上就别装着勤恳的模样办公了,”吕谨掀帘进来,“往日倒也不见你这样努力。”
岑华群脾气好,是个老好人,正和吕谨这样温吞话少却又精明十足的人坐到一处。
“还有两处,我斟酌着改改。”岑华群道,“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了,便连写道折子也觉得力不从心了。”
外头隐隐有嬉笑喧闹之声。
“工部主事的堂官定了,岳均。”吕谨道,“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这人命好。”
“丁卯之灾,端南遗民,哪里命好?”岑华群一心二用,没有抬头,“陛下如今要重用因丁卯之灾入朝的监生,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们因先帝开恩擢入国子监,是天子门生,自成一党。又因为丁卯之灾中家破人亡,既无家世为靠,也无亲友助力,真真是再好用不过。如今天子为其平反,又加以重用,他们便会对皇帝感激涕零了。
“我听说这是郡主的提议?”
岑华群终于写完了,把笔墨摊开晾干:“是啊,你别忘了,郡主也是端南遗民。”
“到底是天子外家,谢氏虽然倒了,但日后焉知不会有起复之日啊。”
“陛下的母亲也姓谢,母子之情,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岑华群道,“天子家事,我等还是不要妄议了。正巧,你今夜来了,帮我看看这几份文书,我——”
吕谨却已经起身:“今日中秋,我要回去了,岑公还是能者多劳吧。”
“欸……你这人。”岑华群没好气地嘟囔一声。
“对了,那折子,别留着了,”岑华群忽地叫住他,“找个机会烧给贺公吧。”
很多年前,张静言那道诉灾的折子入了中书省,然后不见了。
吕谨停在门边:“早就烧给他了。”
他掀帘出去,朱瓦飞檐照出宫灯如海,静夜阒然。
延熙年的最后一个中秋节过去了。
第74章
昭明二年,冬月。
今年天干,入冬之后就没下过两场雪,偏生天儿又冷,院里栽的花木都见天的憔悴下去。
谢神筠昨夜没睡好,额间花钿便描得艳,鬓边没缀珠玉,另戴了金蝶粉钗步摇冠,丰润盈辉。
早膳用得简单,一碗小米粥,两碟白菜丝,竹帘卷起透光,池上流水疏竹,都透着股冷清劲。
阿烟记挂着昨日谢神筠提过的事,道:“长安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两百钱一斗,如今又临着年节,眼瞧着还要再涨。”
谢神筠没什么胃口,勉强将粥喝完了:“关中今年粮食欠收,供给长安俸食本就困难,入冬之后水路也难行,运转就更困难了。我瞧着今年天干,明年只怕还有灾情。”
“若是长安物价再涨,宫里只怕都要断供了。”杜织云道,“自太宗皇帝时便有移都洛阳就食的传统,也不知明年会不会去。”
“难说。”谢神筠道,“陛下不喜洛阳。”
这两年天子一直在长安,从未去过洛阳。其中固然有皇帝体弱不好长途跋涉的缘故,但更要紧的是太后临朝时极爱洛阳,洛阳朝官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乎成了大周的第二个政治中心。
李璨一心想要消除太后的政治影响,自然要淡化洛阳的存在。
“年底户部的账还没算出来,俸禄也都没发,这个年不好过,”谢神筠用完茶水,起身道,“今日入宫我再同几位宰相提一提。”
天冷,政事堂前的两颗桂树绿叶都卷了边。
谢神筠来时看见内侍提着水伺候,生怕这两棵树熬不过这个冬天。
“今年冬日还未见两场雪。”谢神筠立在檐下,道,“明年只怕有旱情。”
“已经让司天监和司农监在拟个章程出来了,只是四时天象,非人力能扭转。”岑华群也正为此揪心。
“我昨日出宫时听到长安粮价涨到了一百八十钱一斗,今晨再让人去问,竟是已经涨到两百钱了。”谢神筠道。
“关中没有粮仓,要想平抑粮价也困难,只能先抑制商人不许哄抬物价,”裴元璟在檐下驻足,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先让工部水利司的人来议一议,原本长安的清明二渠就是为了运物修凿的,但修好之后却也没有缓解长安粮物紧缺的情况。”裴元璟道着朱红襕衫,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清润。
谢神筠瞥他一眼,摇摇头:“长安粮物紧缺不是能靠水利运输缓解的。”
关中其实自古以来便算得上富饶之地,但要供应长安百万人口和太极宫中皇帝内宦百官家眷便显得太勉强了。
偏偏长安水路算不上畅通,远不及东州二都的粮产富饶。
这是历朝历代定都长安时都有的问题。
“若是明年粮价还未平抑下去,便要请诸位宰相考虑移都洛阳就食了。”
谢神筠简单提了一句,更多的却还是要留着堂中朝议,他们等了片刻,却见河间王和临江王世子一同前来。
近两年李璨重用宗室,连召了数位郡王回京任职,其中河间王和临江王犹得陛下重用。
百官皆知,今上自幼有不足之症,身体孱弱,登基之后也是时常卧床休养,药不离手,倘若有朝一日真龙归天,下一任天子就该择自宗室了。
河间王是皇帝堂兄,去岁刚过及冠之年,金冠玉带,紫袍矜贵,临江王世子年纪还要小上两岁,眉眼间与李璨生得相似。
稍过片刻,清静殿前的女官才至前,说今晨皇帝咳疾复发,难以起身,便请诸位宰相先行议政,再将结果呈给皇帝过目。
入冬之后皇帝身体不好,受了两场风寒,一直卧床养病,未见起色。今日之举也不算罕见,每次晨议,清静殿中的女官必要旁听,只是算上今次,这已经是李璨不能起身的第三日了。
以岑华群为首的群臣难免忧虑。
杨筵霄问:“可曾宣召太医?”
秦宛心屈膝道:“已召陆奉御看过了,说是风邪入体,需要静养,陛下请诸位相公勿要忧心。”
话虽如此,堂中几位宰相互相碰了个眼神,都瞧见了彼此眼中的忧虑之色。
但此刻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便收起忧心,悉数入堂。
朝议时岑华群问:“户部今年的账还没有理清楚吗?”
户部侍郎颜炳道:“账是理清楚了,但如今户部账上银钱吃紧,马上临着除夕宴,万国来朝,鸿胪寺那头也紧着用钱。”
颜炳在户部任上多年,账面理得极漂亮,打太极的功夫却不如岑华群这个老滑头,这两日被各部的堂官围追堵截,跑又跑不掉,人都消瘦了一圈。
“宫室的修缮不用急,除夕也还有几日,”谢神筠斟酌片刻,道,“但百官的俸禄和军饷却不能拖,你这两日先把这部分的钱发下去,旁的可以先缓一缓,留待年底再议。”
群臣颌首称是,并无异议。
政事堂散后谢神筠正要离开,路过千秋台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
“郡主,”却是河间王李昱叫住她,“我方才听郡主提起移都就食的事,郡主实在不必忧虑。如今长安物价上涨既有临着年节的缘故,也是因为今秋雨水不多,运河行船不利,待到明年开春,想来就会有所好转了。”
谢神筠面上十分客气,转过脸便掩去了眸底的冷意,哪里来的蠢货。
“是我杞人忧天了。”谢神筠淡淡道。
“郡主心系民生,忧虑也是正常。”
他目光流连在谢神筠面上,忽而伸手,似是要去触摸她额间绯艳牡丹,“我见你眉间忧色,便觉——”
“郡主。”
谢神筠侧首,恰恰避过了他伸来的手。
裴元璟和秦宛心自宫道那头绕了过来。
河间王脸色勉强道:“裴大人,秦女使。”
裴谢两家的婚事至今无人敢提了,谢道成伏诛后谢神筠以守孝为由退了这门亲,裴氏到底有没有应下旁人不得而知,但裴元璟却是至今未曾娶亲。
两人又都时常在政事堂中议政,总会见面,彼此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端倪。
久而久之,却是更惹人探究。
河间王自然不怕裴元璟,只是如今情况特殊,他不好得罪对方。也不知方才裴元璟到底看到了多少,说话的时机挑得那样准。
他神色如常,见谢神筠没有开口的意思,眼神也只轻轻掠过他二人,忽而心下一喜。
寒暄了几句,四人一同绕过琼华阁旧址,却是在丹凤门前看见内宦在执行内廷杖责。
天幕阴郁,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
谢神筠正欲唤来人一问,秦宛心忽道:“是殿中省着人杖责的。”
后宫没有嫔妃,她随侍皇帝身侧,也掌六局诸事。
秦宛心侧首,道:“有内宦苛扣了千秋殿的炭例,陛下知晓后震怒无比,着人严惩,我便命六局二十四司的宫人内宦都来观刑,也好以儆效尤。”
河间王轻声道:“千秋殿?那不是……”太后幽居之所吗?
似河间王这样的李氏宗亲对太后的观感都十分复杂,话至一半便不再说下去。
“确实该严惩。”谢神筠淡淡道。
她没有多言,同三人拜别之后便独自走下长阶。
翠色衣裙似拂过琉璃朱瓦、瑶台玉阙,夺目得熠熠生辉。
裴元璟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却见河间王的眼神仍是追随着她,眉心忽而一拧。
李昱仿佛终于回神,对身侧的两人道:“裴大人,秦女使,我便先走一步了。”
丹凤门前很快寂寥下来,裴元璟正欲离开,秦宛心忽道:“甘心吗?”
他一顿。
秦宛心声音平常:“她本来该是你的。”
“你说错了。”裴元璟淡声道,“即便没有我,她也不会是任何人的。”
——
谢神筠却并未离宫,她到了太医署,找到惯常为皇帝请脉的陆奉御。
“陆大人,陛下的身体如何了?”
陆奉御恭敬道:“陛下身体尚好,只是咳疾难愈,说不出话来,稍加调养即可。”
谢神筠不语。
堂中温暖如春,陆奉御渐在谢神筠的目光下渗出薄汗。
“陛下的脉案何在?”
陆奉御恰到好处地迟疑:“陛下的脉案……郡主若要看,我这就让人去取。”
天子的脉案按规矩除了太医之外谁都不能看,但谢神筠自天子年幼时便照顾他,从前对他的脉案也再清楚不过。
“不必了。”谢神筠沉吟片刻,却是道,“只是陛下入冬之后便犯了咳疾,已有数日不朝,几位宰相都甚是忧心。”
陆奉御松了一口气,说:“郡主不必忧心,陛下体弱,又有旧疾,身体却是并无大碍的。”
谢神筠颌首,没再多问。
她眸光映过红墙白雪,无端便显得冷。她想起千秋殿前被杖责的内宦,还有李璨病重难愈的模样,千丝万缕汇成一线,似乎都昭示着某种可能。
谢神筠出了太医署,却见裴元璟等在门前,襕衫映过疏竹,风骨劲秀。
“谢神筠,窥伺天子脉案是重罪,”裴元璟道,“陛下唤你一声阿姐,你却并非是他真正的姐姐。”
言外之意便是要谢神筠摆正自己的位置。
“所以呢?”谢神筠眉眼未动,“你要去陛下面前状告我吗?”
她走近了。
能看清她今日额间细细勾勒的半朵牡丹,雪颜朱色,那样惹人觊觎。
许是昨夜没有睡好,眼底还有淡淡青色。
裴元璟忽地抬手。
谢神筠不闪不避,任由他的指尖停在了眼前,再进半寸,便能触到那点绯艳丽色。
裴元璟缓缓收手:“你为什么不躲?”
谢神筠反问:“我为什么要躲?”
她看过裴元璟,目光隐含霜雪,凉薄讥诮,“你敢碰吗?”
裴元璟会被谢神筠的眼神刺痛,而她再清楚不过。
谢神筠没再看他,渐渐走远了。
——
天子一病数日,宫中近日来人心惶惶。
好在后来皇帝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渐渐好转,只是仍不能听政,只能在内殿宣召了几位重臣。
“朕让诸位相公忧心了。”李璨仍不能起身,面色苍白,只在咳嗽时泛上一点红润。
以岑华群为首的宰相见李璨安然无恙便放下心去,反而宽慰道:“只是千万要保重身体。”
谢神筠不着痕迹地看过人群中的郑镶,他作为禁军统领,近来都侍奉在天子身侧,便连清静殿前的禁卫也增加了人手。
郑镶若有所见,敏锐地直刺而来,正正对上谢神筠的视线。
片刻后,郑镶率先挪开眼神,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至除夕宫宴如常召开,阖宫内外才有了些许新年喜气。
含元殿中门大开,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霓裳羽衣彩帛飘转,被殿中宫灯照出流光溢彩的糜艳之色。
群臣入席,位次由高到低,今上年纪尚幼,后宫空置,因此最靠近御座的都是皇室宗亲。
但宗亲之上、天子下方另置了一方矮席,瑶华郡主高居群臣之首,俯瞰殿中繁华。
人皆以为她会如太后一般被幽禁沉寂,没想到她却愈发得皇帝看重,听说清静殿中陛下都是以“阿姐”称之,尊重依赖更胜以往。
“阿姐。”果不其然,皇帝的第一杯酒先与百官同饮,第二杯便亲自斟了让人赐给谢神筠。
今夜除夕夜宴李璨带病出席,面容苍白,依稀可见病态,但精神尚好。
让群臣勉强放下了忧虑。
“陛下风寒未愈,还是勿要饮酒。”谢神筠接了,却是道。
“就这一杯。”李璨低声道。
谢神筠便不再多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李璨知晓她酒量不好,赐下的酒水滋味寡淡,入喉时谢神筠却在舌尖品出了一丝苦涩。
她动作一顿,神色如常落座,片刻后借着帕子的掩饰将杯中酒吐了出来。
酒里有毒。
谢神筠掐紧了掌心,心念急转。
今夜除夕宫宴,谢神筠不能离席,谁要害她?
第75章
天子近来身体越发不好,御医不敢透露皇帝脉案,但皇帝寿数恐不能长久的事在太极宫中并不是秘密。
如今终于有人要忍不住了。
谢神筠不动声色地将帕子藏入袖中,服了颗杜织云做的解毒丸,聊胜于无。
她吐了大半,中毒应当不深。
谢神筠目光缓缓滑过座上天子,后者面色如常,并未看她,宴饮中途还让河间王上前来说话。
皇帝身边的秦宛心、陈英等人也并无异样。
殿中灯火辉煌,流光宛转,像是让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河间王与天子说完话之后却并未退下,脚步一转竟是到了谢神筠面前,举杯敬她,目光中的侵略意味藏得很好。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谢神筠,但无论是深殿玉堂还是灯火阑珊,她都似雪压寒梅,清凌凌不沾细尘,遥不可及,更让人欲折她落掌心。
“郡主,我敬你一杯。”河间王道,他是天子的堂兄,又得其看重有望继位大统,宰相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我不擅饮酒。”毫不客气的拒绝。
不知是不是谢神筠的错觉,她此刻觉得从喉头到腹中有如火烧,连带着眼前也模糊起来。
她眉尖微蹙,压下了那股不适。
宫灯在谢神筠眼睫上绘出一缕薄光,冷而剔透,却看得人心中泛痒。
谢神筠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大周皇室的荒唐艳事不少,兄妹叔嫂□□这样的逸闻丑事也并不罕见。
宫中早有传闻,说是天子同他这位阿姐的关系并不寻常,否则谢神筠早已同裴元璟定亲,这桩婚事却一拖再拖,至今尚未完婚。
她又时常留宿宫中,更是引得风言风语无数,只是碍于瑶华郡主的威势,无人敢说什么。
“是吗?是不擅饮酒还是不想同我饮?”河间王慢慢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想来还是我不得郡主看重,日后郡主总会对我改观,那时我再敬郡主酒,你可不能再拒绝了。”
他言语间隐隐透出的意思叫人心惊。
到谢神筠如今的权势地位,这世上能叫她不能拒绝的唯有当今天子。
是谁给了他暗示?
谢神筠盖住酒杯,唇角微勾,抿出的弧度足以摄人心魄。
不待河间王面露惊艳之色,便听谢神筠压低的声音既轻且冷,像是兜头一捧凉雪浇下,叫人陡然清醒:“凭你也配?”
李昱脸色陡然阴沉下去。
下一瞬谢神筠却是微微提高了嗓音,让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她冷淡的话语:“王爷,我不胜酒力,先失陪了。”
谢神筠眸光冷淡,姿态从容,眉间还有隐隐的厌倦隐忍,便似是被逼迫至此,却又碍于强权不得反抗。
不过是个郡王而已,就能叫如今这位权倾朝野的內相退避?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震。
李昱如今确实只是个郡王,可是日后呢?今上常年卧病,寿数恐怕也就止于这两年了。
谢神筠这样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朝中的风向就要变了?
谢神筠在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打量中起身,对座上的天子屈膝告退,继而绕过桌案,就这样中途从宴上离席。
含元殿前火树银花未熄,照破长夜,晚些时候天子还要携百官登临东华门以迎新岁,谢神筠离开不了太久。
她行过含元殿前的宫道,借着月色看清了今夜殿前禁卫防守。
雪压朱檐,五步一岗守卫森严,兵甲寒铁在夜色中泛出森严冷光。
自数日前起,太极宫中的禁卫便皆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看来李璨当真是要病入膏肓了。
“郡主这是要去何处?”殿前值守的内宦迅速迎上来。
谢神筠不动声色道:“殿中太闷,我随意走走罢了。”
内宦迅速唤来宫人禁卫为她提灯,口中殷勤道:“夜深雪重,宫道路滑,郡主千万小心。”
谢神筠没让人跟,身侧只带了阿烟。
待行至夜深无人的太液池边,谢神筠微一闭眼,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从方才那杯毒酒沾唇之后被她压下的绞痛齐齐上涌,变成了咳出唇边的鲜血。
“娘子!”阿烟大惊,尚且记得这离含元殿不远,压低了声音。
“别慌,我没事。”谢神筠以袖掩唇,她眼前阵阵发黑,强行稳住身形,只觉头晕目眩,“宫宴上的酒里有毒,你去找——”
谢神筠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不行,不能找宣盈盈。禁军副统领陈晚是谢神筠提拨上去的人,但如今还不到动的时候。
沈芳弥精通药理,她今夜也来赴宴,但谢神筠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谢神筠在心里一一将人筛了一遍。
她视线忽然一凝,定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间。
宫灯临水,照出粼粼清波。
空中飘了一点雪白,俄顷纷扬变大,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顷刻融于碧水之中。
下雪了。
“你悄悄去给河间王递信,让他来这里见我。”谢神筠轻声道,“然后再去把郑镶还有裴元璟找来。”
谢神筠眸光很冷,“这两个人必须出现在河间王来了之后。”
——
李昱被谢神筠拂了面子倒也不恼,仍是言笑晏晏地与身侧人说话。不多时,他手臂似是被人不小心碰到,杯中酒顿时悉数倾洒到衣上。
他急忙搁下酒杯去擦拭。稍晚他还要随皇帝和宗亲百官去殿前观庭燎,若是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正这时,侧旁一宫人道:“今夜含元殿两侧有尚仪局的宫人待命,郡王可要去清理一二?”
李昱颌首,随她出去。
入夜后竟久违地落起纷纷扬扬的大雪,只消片刻含元殿前便白茫茫一片,内侍还未来得及洒扫。
殿前原本被架好的篝火也沾了雪,内侍和禁卫正忙着清理,否则要是宫宴结束皇帝率百官出来观燎,这火若是烧不起来岂不是寓意不好。
他们行在雪路之上留下两串脚印,顷刻又被重新覆盖。
“这位女使要带我去何处?”李昱停下脚步,看向身前提灯的宫婢。
他仍是含笑而立,眼中却若有若无地带出些许警惕之色。
那宫人垂首,恭敬道:“下雪了,太液池边如今银装素裹,碧池飞花,正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奴婢见郡王先前饮了不少,或许可以去散散酒气。郡王不想去瞧瞧吗?”
“不必了。”李昱近来愈发警惕,见此刻宫道上只有他二人,这宫人又不知道要引他去何处,当即便要转身离去。
“可是有贵人想与您一同赏雪,”宫人轻声道,“郡王仍是不想去吗?”
李昱心头一跳,生生停下脚步:“哪个贵人?”
“自然是方才离席的那位贵人。”
方才离席的还能有谁?
李昱心中警惕不减,却又存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竟鬼使神差地跟着那宫人前去,只是一路过去都未放下戒心。
待见到立于湖边的谢神筠时却陡然放松下来。
飞花穿林,谢神筠凭栏而立。她未撑伞,雀蓝雪领拥着花颜,容色剔透皎洁,生生压下了三分雪光。
“郡主竟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观雪赏景怎么也不叫我一起来?”李昱缓步上前,如今彻底放下心去。
翠领遮了细雪,李昱克制地没有离她更近。
谢神筠扶着白玉栏,没有回头:“你如今不是也来了吗?”
美人沾雪,在寂静沉夜竟显出一丝能被轻易摧毁的脆弱。
李昱笑起来,顿时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
宫禁之中,禁军巡防,陛下又还在含元殿饮宴呢,谢神筠即便要发难,也得掂量一二。
况且皇帝……可护佑不了她几时了。谢神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件事,她如今不就是在示弱了吗?
李昱道:“郡主可曾想过以后?”
“以后?”谢神筠似是听不明白。
“郡主如今虽深居高位,也得陛下看重,可终究是女子,又无名无份,”李昱慢慢道,“倘若日后……郡主又该如何自处呢?”
“郡主还这样年轻,何必将自己困在这寂寥深宫之中”李昱低声道,姿态柔和却强硬,“何不另谋出路?”
谢神筠微微一叹:“我居高处不胜寒,也如孤雀无枝依……”
她眺向远处琼林碧水,语气寂寥得让人心中生憾,“前路茫茫,又哪有出路可言?”
“郡主是凤鸟,阖该栖于梧桐之上,又哪里会无枝可依。”李昱心头愈发火热,“若郡主愿意,我愿做郡主栖枝梧桐,替你蔽日遮寒。”
“是吗?”谢神筠终于转头看他。
李昱在她的注视下生出一丝紧张,但他仍是自负,若天子将崩,帝位旁落,没人比他更合适。
谢神筠如果是聪明人,此时就知道该转投谁的怀抱了。
“你来。”谢神筠定定地看他片刻,忽而一笑,对他伸出了手。
指尖细白剔透,好似精雕细琢而成,让人目眩神迷。
李昱霎那间生出渴望,只想碰一碰她。继而狂喜涌上心头,让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但瞬息之后,那点白顷刻被血色覆盖,成了李昱生前看到的最后一眼。
他轰然倒地,溅起一阵碎雪。
裴元璟和郑镶停在宫道尽头,刹那僵直了身影。
谢神筠握了捧雪,慢条斯理地揉捏过指尖,仿佛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那两人。
“来了怎么不过来?”谢神筠语气如常道,仿佛只是叫他们一同来赏雪。
郑镶立即上前,但见李昱双目圆睁,已然是没救了。
“你——”郑镶简直不可置信,谢神筠竟然当着他和裴元璟的面诛杀了当朝郡王,“他是河间王!”
“那又如何?”谢神筠眼睫微垂,冷冷地压下来。
他倏然僵住。
立即反应过来谢神筠就是故意的,故意引了他和裴元璟两个人来,也支开了附近的禁卫宫人。
此时此刻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一具尸体。
“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郑镶咬牙,觉得谢神筠简直是疯了。
“发现什么?”谢神筠道,“河间王今日醉酒,或许是一时失足落入太液池中溺毙身亡,又或许是倒地时误触顽石而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分明死于你手!”
“谁看见了?”
“郑统领与我皆是见证。”裴元璟此前没有开口,这时却平静道。
谢神筠抬眼:“那我也可以说是你撞见河间王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因此愤而拔刀,失手杀人。你说群臣是会信你,还是信我?”
最重要的是河间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无论河间王是死于风月艳情还是蓄意杀人,只要他不是死于“意外”,就会立即在太极宫中掀起轩然大波。今夜见证他身死的三个人都有嫌疑。
一个当朝郡主,一个天子近臣,再加上一个禁军统领,明日太极宫就该热闹非常了。
谢神筠今夜叫裴元璟和郑镶来此,就是逼得他们不得不成为谢神筠的同谋。
“今夜过后,我不想听到这个人的死讯会和我扯上关系。”谢神筠漫不经心地擦干净了手,“两位记得收拾得干净一些。”
她不仅在威胁警告,还逼得他们必须替自己善后。
第76章
谢神筠擦干净了手,没管身后的事,再度回到了宴席之上。
河间王的失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李璨率群臣登凤楼,在东华门前召了临江王世子和河间王一道上前来与他观礼,宫人这才发现河间王根本就没有随帝驾一道上去。
“奴婢方才瞧见河间王中途离席,之后倒未曾注意。”陈英道,“许是方才在宴上多饮了两杯,醉倒在何处了吧。”
每年宫中大小饮宴无数,总会有人不胜酒力,再出些不大不小的岔子。去年的中秋宴有个官员喝醉之后当众脱衣,幸而被宫人合力拦了下来,李璨也不过一笑置之。
还有那等性情豪迈之辈,醉酒之后在宫壁上题字,还曾被引为美谈。
李璨便笑笑,只让禁卫和宫人留意着,没有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