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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这不是安柠

所以木老师一直那么配合,就是担心我生气?

这是安柠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

“呵……”

还没来得及思考别的事情,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面的女人看她这个样子,眉头瞬间皱起,立刻就要走开。

“木老师,木老师。”安柠急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努力想把笑憋回去,却怎么都做不到,最后只能顶着一张扭曲的笑脸继续说,“我没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

女孩声音越来越低,几分愧疚几分不好意思道:“要不是我约你来爬山,你也不会摔着了。”

木颜默默转过头,盯着垂头丧气的女孩看了一会,“你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她话说得虽然不好听,但语气却很和缓,比起责备更接近于叹息。

安柠茫然地看向她,却发现木老师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你约的我,我答应了,山是我自己要爬的,磕那一下是我自找的,你揽到自己身上做什么?”看见她的表情,木颜居然真得轻轻叹了口气,几乎是有几分无可奈何的解释道。

安柠挠挠头,她觉得木老师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没什么巧辩的才能,只是难得固执的摇了摇头,否认了对方的观点,“不是这样的……”

木颜似乎也没有了跟她争执的兴趣,只是挥了挥手,让安柠去买票。

云空山的大索道的客厢是十人一组,一米三五以下的儿童算半个,假日出来游玩的很多都是一家人,因此原本供十人乘坐的客厢最后上来了十五六个人,座位不免显得有些拥挤。

安柠坐在靠包厢边的第二个座位,一边默默承受着旁边小孩的不安生,一边尽量让自己占得位置少一点,好给身旁的木颜留出一片不受打扰的空间。

而木颜大概是真得累了,连包厢外俯瞰视角别有风味的山景也懒得再看一眼,靠着冰冷的包厢护栏闭着眼睛假寐。

从山顶到山下的索道颇长,要走接近十五分钟,临到半途,安柠在车内小孩魔音贯耳的吵闹声中,听到了远处群山传来的隆隆雷声。

不好。

她立刻转头看向包厢外的天空,原本白雾缭绕的山脉正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灰暗下来,不多会便阴云密布。

要下雨了?!

车上的游客们也发现了天气的异状,立刻此起彼伏的抱怨起来。

“什么鬼天气,说下就下,一会怎么下去啊?”

因为地势原因,索道是不能直接接到山下的服务站的,只在距服务站还有两百米的地方设立了一个简单的接待点,中间是一段陡峭的山路。

明明查过天气预报是晴天的,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安柠虽然带的有伞,却仍是有些担心的看向身旁的木颜,这种浓厚的乌云催生的雨往往都是即使打着伞也要被淋透半边身子的瓢泼大雨。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下雨之前下山。

木老师这个样子,可不能再受累了。

快一点啊。

她盯着窗外慢慢往后退去的山景,完全没了赏景的心思,甚至都开始感到一丝厌烦。

也不知道他们的运气好还是不好,到达接待点的时候,雨还没下,但不远处的山脉已经乌云密布,甚至能隐隐听到雨声,并正以很快的速度向她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快点快点!雨马上过来了!”

只有一个小亭子的接待点根本容不下这么多游客,因此所有人刚下包厢就立刻火急火燎地往山下走。

木颜拒绝了安柠背她的提议,安柠也只能拉着女人的手,跟着匆忙的人群往山下走。

雷声在身后炸起,雨声在群山中回荡,而她们手拉着手,向山下奔走。

简直就像是末日逃亡不是吗?

木颜看着前面女孩的高她多半头的背影和微微晃动的马尾,直到她与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重叠。

一个比她矮小许多的孩子,也是这么拉着她,也是这般惶急,也是如此的亡命奔逃。

其实挺浪漫的不是吗?

女人嘴角勾起一丝怀念的笑,居然感到了一点快乐。

要是安柠能听到木老师此刻内心的想法,一定会怀疑艺术家的大脑构造是不是跟她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马上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这可不是什么轻松写意的雨中漫步啊!

事实证明,在到达时没有下雨,只是老天爷跟他们开得一个小小的玩笑。

路走到半程的时候,身后的乌云终于蔓延到了他们的头顶,大雨倾盆而下。

安柠甚至连伞都没来得及撑开,雨水就已经打湿了她们的衣服。

“不是吧?”

“怎么办?”

“走不成了,前面有个山洞,进去避会儿!”

人群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慌乱后,簇拥着走进了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山洞。

确实不能再往前走了,被雨打过的台阶更加湿滑,在暴雨中赶路视线不清,要是不小心滑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那山洞虽然看上去小,但内部空间倒还算宽敞,似乎也是云空山的一个景点,叫“回音洞”。

只是现在没人管它回音不回音了,游客们三三两两的席地而坐,拧着衣服上的水,小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连刚才那几个活泼的孩子,这会也无精打采地依偎在爸爸妈妈身边,没了动静。

“木老师,你穿上这个。”安柠从防水面料的背包里翻出幸免于难的厚外套,这件外套她原本是为了预防山上山下温差过大准备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你怎么办?”木颜没接,女人柔顺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原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寒冷显得更加苍白,嘴唇都泛紫了。

可就算外表看上去那么脆弱,她的眼神依然很平静,甚至还有功夫关心身体比她不知道好多少倍的安柠。

“我不碍事。”这个时候安柠也顾不上客气了,直接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木颜身上,她那件外套本就宽松,几乎把木颜整个人包了起来。

能好一点是一点吧。

安柠拧着眉头,又去翻水杯给木颜倒水。

已经有游客拨打了服务中心的电话,但对方表示爱莫能助,因为车开不上来,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没法冒着这么大的雨来把人接下去,只能等雨停。

等木颜接过了水,稍微放松下来的安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冷,她刚才跟木颜说得那句倒不是气话,那会她急得浑身冒汗,根本就感觉不到冷。

喝点水,能暖和一下。

安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结果温热的水反而更激起了身上的冷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就坐在她对面的木颜默默看过来,安柠立刻绷紧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刚才还说没事,这也太丢人了。

低头喝水的她懊恼的想着,竟没听到身边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

厚实的外套带着浅淡的香气将她围了起来,跟着外套一起过来的,是一具温软的身体。

“木老师?!”

安柠眼睛瞪大,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引起了四周一片注目

而引起这声惨叫的始作俑者就靠在她怀里,为了能让衣服把两人都包起来,木颜几乎是整个人斜着贴在了她身上,安柠都能从已经打湿的衣服上感受到女人身体的温度。

“闭嘴。”

木颜的声音很低,要不是两人现在距离为零,安柠都差点没听见。

她头垂得很低,从安柠的角度,只能看到女人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但她居然从那声小得几乎听不见的闭嘴中,听到了一点羞恼的意味。

“哦,哦。”她只能讷讷地回应,不敢再说话,更不敢动,就那么僵着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合格的人肉沙发。

事实证明,虽然木老师的手段有些激进,但两个人一起包在衣服里,确实比一个人暖和得多。

就是有一点不好,女人身上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气味,居然别样的好闻。

安柠不知道自己是累的还是吓的,意识都有些昏沉,脑子里又回想起黄露转的那篇文章。

匹配度85%夫妻爆料,称对方的体味都会催生欲望!

那玩意不会是真的吧?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她真得很想伸手揽住怀中女人纤细的腰,让她离自己再近一点。

木老师是为了你不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安柠终于在疼痛中清醒了一点,却好像又听见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那声音太大,以至于她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整个山洞都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木老师肯定听见了……

这回音洞也是真的吗?

太丢人了……

安柠现在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用来评判自己——丢人败兴。

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洞外瓢泼的大雨持续了二十分钟便渐渐停止,游客们纷纷动身,木颜也默默从她身上起来。

温暖的身体离开的时候,安柠竟感到一丝怅然若失。

一定是因为冷。

只能是因为冷。

从停车场取了车,木颜把安柠送回了学校,到达云大东门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七点,天色暗了下来。

“你开车慢点。”

“嗯。”

“回去记得煮碗姜汤喝,别感冒了。”

“嗯。”

“呃,还有,还有,谢谢你今天陪我,虽然不太顺利,但,但我很开心,真的。”

“呵……”

驾驶座上的女人终于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她,像是被疲惫磨去了伪装似的,女人的表情不复平日里的倦怠疏离,薄唇轻轻勾起,那双桃花眼彻底失却了往日里的锐利,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温柔的光。

“好了,快回去休息,我又不是小孩儿。”

安柠这才依依不舍的下了车,走到校门口回头看去,那辆白色的suv还静静停在那。

是有什么事吗?

她又有些担心,想走回去看看。

这时,对方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车子缓缓启动,最后消失在远处的灯光里。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安柠才终于回身向校内走去。

回到宿舍,舍友们见她爬个山整的一身狼狈,忙凑上来关心一番,安柠只是疲惫地笑着摆摆手,说下山时遭遇了暴雨,这会儿太累了明天再细说,便收拾东西去洗澡。

这一天一趟趟的折腾,饶是她体力再好,这会也不免有些精疲力尽的感觉。

话虽如此,等一切收拾停当躺在熟悉的床铺上,她却又怎么都睡不着。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大脑却还像放进水杯中的泡腾片一样,不断翻涌出新的念头。

木老师到家了吗?

她淋了雨要不要紧?

她会不会煮姜汤喝?

她睡了吗?

她……

闭着眼睛半个小时却依然没能入睡,安柠自暴自弃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现在再问会不会显得啰嗦?

木老师会不会烦?

毕竟诚如木颜所说,人家还比她大七岁呢,用得着她操心?

安柠又把手机放下,顶着宿舍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十分钟。

还是放心不下。

真是奇了怪了,她跟木老师有交际总共也没多久,怎么就是……想这么多。

她明明不是喜欢胡思乱想的性子。

最后安柠还是在微信对话框里打下了三个字。

“木老师?”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她。

不会出事了吧?

安柠不安地攥紧了手机,压抑住想要打电话过去的想法,安慰自己。

哪有人能次次秒回的,木老师也有自己的事情。

好在木颜没让她担心太久。

两分钟后,对话框里弹出了另一条消息。

MY:?

安柠轻轻松了口气,连忙回道。

我不酸:没事,就是问问你到家了没。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MY:到了,在洗澡。

安柠立刻又有些打扰到人的愧疚。

我不酸:那就好,姜汤煮了吗?

MY:已经喝了。

我不酸: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MY:嗯,早点睡。

我不酸:嗯嗯,你也是,晚安。

安柠关上手机,一直折磨她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倦意涌上来,女孩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明亮整洁的浴室里,木颜随手把手机放回旁边的台子上,整个人又往放满水的浴缸里缩了缩。

身体被热水一浸,酸痛与疲惫便如涨潮的海水般层层叠叠的冲刷着人的意识。

今天真是太丢人了……

女人半叠着眼睛,眼角余光扫到自己包着创可贴的手指。

至于到底是拿不动包比较丢人,还是摔了一跤要人背比较丢人,或者是为了哄人什么都配合比较丢人,又或是主动靠在别人怀里比较丢人,还是切个姜就割伤了手指比较丢人呢?

还是留给明天的自己去想吧。

她把半张脸埋在水里,看着自己吐出的气泡在水面上碎裂开来。

好在这些人都丢给了安柠,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自己再狼狈的样子她都见过,虽然她忘了。

不过她记得自己以前可没有这么听话。

大抵人都是如此,饿得狠了,才知道珍惜碗里的饭。

木颜抒发完最后一点愁绪,好歹在昏睡过去之前,把自己从浴缸里捞出来收拾妥当,跌进柔软的大床里。

她做了那件事过后第一个关于安柠的梦。

梦见自己孤身走在连绵的雨幕中,初春的细雨像冰冷的针,一点点刺进人的骨头里。

她却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该回哪里去。

直到一声清脆的童音撕开雨幕,像是平地而起的一声炸雷,把混沌的意识撕得粉碎。

“木姐姐,我来接你回去。”

小小的孩子顶着一把大大的雨伞,小胶鞋在积水中踩出一片片涟漪。

她就这么沐雨而来,踮起脚尖把雨伞塞进她手里,拉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跑去。

是的,她是有家的。

不知是不是淋雨淋得太久,她看不清女孩的背影。

只记得那只紧紧拉着她的手,肉乎乎的。

很烫很烫。

安柠是第二天整理背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把木老师的包还给她。

马上就要上课,她只来得及给木颜发了一条消息,就被舍友拉着一起往教学楼跑去。

我不酸:木老师,你的包我昨天忘记还你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过去。

可直到她跑到教室,木颜也没有回她的消息。

等上完那节一个半小时的课,微信还是没有动静。

到了午饭的时候,安柠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不停地扫视着微信界面,连自己吃得是什么都没有注意。

“不是,宁宁,你炒股呢?”

黄露就看着自己的舍友一口接一口扒完了那盘大米饭,愣是一口菜都没吃,终于忍不住出言问道。

刚才上课的时候安柠就魂不守舍的,隔几分钟就看下手机。

除了那波云诡谲的大盘走向,黄露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向来认真学习的宁宁走神成这样。

“呃,不是,就,木老师没回我消息。”被黄露这么一打断,安柠才愣愣地回了一句。

黄露:“……谢邀,人在食堂,不用加狗粮了。”

“不是的,她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没回我,我有点担心。”安柠皱着眉,她现在十分焦虑,已经到了不得不跟别人交流一下的地步。

黄露从来没见过安柠露出这么凝重的表情,一时间也不免担心,“那你给她打电话问问吧,别是有什么事了。”

“嗯,”对面的女孩讷讷地点头,圆圆的眼睛里又浮出犹豫的情绪,“可是万一她只是在工作,这样不会打扰到她吧?”

“大姐!”黄露崩溃道,“搞半天你还是给我加餐来了是吧?她是你女朋友欸,打扰一下又怎么了?!”

在黄露的逼迫和自己焦虑的促使下,安柠终于还是给木颜打了微信电话。

熟悉的默认铃声响起,却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安柠看着界面下方“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字样,心一点点的沉下去。

要不要问问妈妈知不知道木老师住在哪?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前一秒,手机微微一振,电话接通了。

安柠心里一松,颤抖着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木老师。”

可对面的声音立刻又把她的心揪了起来。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似的,原本平静的语调变得像被风吹倒的细草般软弱无力。

安柠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生病了?!”

“嗯……”

对面的人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她说得话,还是单纯的语气词。

“要不要紧?能起来吗?”安柠心里焦急,连语速都变快了不少。

“没事。”电话那头木颜似乎清醒了一点,安柠听见衣服摩擦被子的细碎声响,大概是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能是发烧了。”隔了一会,木颜才慢吞吞地回了她一句,“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有什么事?”

可能,不是大问题。

还问自己有什么事?

安柠只觉得一口火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全顶到脑门上去了。

就跟她看到木颜摔跤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宁宁……”

但这次她并没有直接面对生病的木颜,所以情绪没有那么激烈,旁边的黄露大概是看她表情过于严肃,轻轻拉了她的袖子一下,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呼……”安柠轻轻呼了口气,把那句怎么才算大问题咽回肚子里,尽量把用平和的语气道,“我昨天忘记把你的包还你了,要不我给你送过去吧,顺便给你带点药。”

木颜不是小孩子了,但安柠却怎么都不放心让一个烧得说话声音都变了还说没什么大问题的人自己处理病症。

说到底木颜发烧还是因为跟她出去玩了,她总不能一点责任不负。

把心里那点越界的不安压下,安柠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不知是在思考要不要让她去还是只是烧得太狠了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江景别院,三栋八层,到了给我打电话。”最后,对面传来一句叹息般的回应。

“好,等我,最多一个小时。”安柠挂掉电话,直接对旁边的黄露说,“黄桑,下午的课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就说……”

“就说家里人生病了是吧,OK没问题,你快去吧,别太慌了。”黄露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安柠冲到宿舍,拿上木颜的包,想了想,还是给自己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身体很好,印象里几乎没怎么生过病,所以她也不知道那家诊所开的药比较管用。

“妈,木老师生病了,你知道哪里开的药比较好吗?”电话一接通,她就连珠炮似的向那边说了情况,同时还卖力地蹬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赶。

“啥,颜颜生病了?!”她妈的语气比她好不了多少,都没顾得上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去给她包药你直接回家拿,顺便把我煮的粥给她带点,咱小区门口那个诊所就很治,那孩子小时候老在那看。”

“好。”安柠同样也没顾得上问她妈怎么知道木颜小时候常去的诊所,一路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

“师傅,瓷厂家属院!”安柠拉开车门就直接报了位置,司机听她语气急迫,急忙启动车子,顺口问道,“小姑娘什么事这么急?”

“呃……”安柠也不知道怎么跟外人描述她跟木颜的关系,最后干脆沿用了黄露的说法,“家里人生病了。”

司机应了一声,见她没什么跟自己说话的兴致,就识趣的闭上了嘴,尽量把车开得快一点。

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妈已经站在那等着,还没等安柠下车就又把她按了回去,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药和一个保温桶,交代道“什么事等回来再说,你赶紧去看颜颜,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别烧出什么毛病来。”

“嗯。”安柠点了点头,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去江景别院。

要是妈知道了木老师是因为跟自己出去玩生病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安柠手不自觉地摩梭着保温桶温温的外壁,脑子里一团乱麻。

既有对木颜的担心,还有对不该约木颜爬山的后悔,还有一点……期待。

木老师家是什么模样的呢?

出租车一路从老城区驶向新城区,并且有越来越往中心走的趋势。

好在现在是周一中午,又不是高峰期,路况还算不上拥堵,不然恐怕安柠两个小时也到不了小区门口。

车在接近市中心一个颇为气派的小区大门口停下,尽职尽责的保安拦下了出租车,并表示这个小区是禁止外人进入的,除非经过住户的同意。

安柠只能又给木颜打了电话,这次对面接得很快,直接让她把电话给了保安。

“是,是,好的。”也不知道木颜说了什么,原本颇为不假辞色的保安在听了她两句话后,看向安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亲善,虽然出于小区的规定没法放出租车进来,却提出可以用他们的车送安柠过去。

安柠乘着保安专用车进了小区才明白,为什么保安说可以开车送她时,用得是帮了你大忙的语气。

跟她住的那个逼仄的家属院相比,这里比起小区简直更像个中央公园,楼与楼之间的间距放个羽毛球馆上去都富裕,那些设计漂亮的楼栋比起让人居住的房子,更接近于应该印在宣传画上的艺术品。

车在三栋门口停下,保安跟着安柠跑进了富丽堂皇的楼栋大堂,跟接待人员交代了一句,安柠便直接坐上了去八层的电梯。

等电梯门合上,保安才对身边的接待人员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别看那小姑娘穿得不怎么样,运气是真好,啧,现在有钱人都喜欢这种?”

电梯是独门独户的,等安柠走出电梯时,她的右侧,只有一扇不明材质的大门,上面装着不知道名字但一看就特别保险的密码锁。

这里应该就是木老师家了。

安柠心跳得厉害,不知道因为刚才的奔跑还是因为心中的情绪。

她又一次拨通木颜的电话,接通后对面没有说话,只有缓慢微弱的呼吸声。

她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喘。

“木老师,我到了。”

“嗯,进来。”

木颜只回了她一句就挂断了电话,随后那扇原本牢不可摧的门便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锁舌弹动声,微微打开了一条缝。

安柠小心翼翼地拉开门,走进屋里,屋内的灯自动亮起,让她看清了客厅的全貌。

那是一个一眼都望得到头的客厅,之所以说一眼都望得到头并不是因为它小,相反这客厅大的足够放开打一场羽毛球赛,而是因为它没有如寻常客厅一样设置玄关,家具也少得可怜,一眼就能看到客厅尽头的外凸式落地窗,此时窗帘缓缓拉开,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在木制地板上留下温暖的印记。

客厅的主色调是白,除了那张小小的餐桌外,就只剩下一个单人沙发和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巨大投影。

小小的扫地机器人无声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无视了刚进门的不速之客。

安柠最后还是没去鞋柜里找有没有客人穿的鞋子,而是直接脱了鞋踩在地板上。

木老师连吃饭会客的地方都没给客人留,肯定也不会有鞋子。

安柠走进这过分宽敞的客厅,发现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只有一个房间的门就像刚才的大门似的留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木老师,我进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她推门而入,进了木颜的卧室。

卧室里的灯关着,窗帘也没有一丝缝隙,只有床头的小夜灯泛着橘黄色的灯,照亮一片小天地。

女人坐靠在宽大的床上,长发披散,眼睛恹恹地半闭着,眉头微皱,不太好受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鸡心领的薄睡衣,白皙修长的脖颈下是明晰漂亮的锁骨。

美人就是美人,病了也是病美人。

但安柠既没功夫也没心情欣赏这些。

因为即使只是微弱的灯光,她也能看出木老师脸上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抓紧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她慢慢走到床前,蹲下身与床上的人对上视线,“木老师。”

女人没说话,眼睛微微张了张就算打过招呼,伸手到她面前,“药。”

安柠急忙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药,又拿起旁边床头柜上的茶杯一起递给她。

女人皱着眉,有些粗暴地扯开药包,囫囵吞了下去。

不等她说什么安柠就伸手接过了水杯和包药的纸。

木颜却不是很想跟她说话的样子,直接滑进了被子里,蒙上了半张脸。

“我睡了,你把药放那就回去吧,我自己会吃。”

被下了逐客令的安柠手足无措的站在那,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

木老师肯定还没吃东西。

她倒没有因为木颜的慢待生气,却有些纠结到底是该按木老师说得离开,还是劝她喝点粥。

毕竟木颜昨天晚上才强调过她不是小孩子。

犹豫间,她的视线不经意的扫到手中的茶杯,眼睛猛地睁大。

白色基底的杯子上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正奔跑在绿色的草地上,跟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嬉戏。

这个画风安柠很熟悉,因为她有一只差不多的杯子,就摆在书桌上,她每次拿起来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是咖啡店送的杯子。

那个杯子卢临之后去那家店问了,只得到了店员的一脸茫然,说我们从来没有这样的活动,我们这也不卖奶茶。

安柠那时只当那个店员是新来的没有在意,后来不死心的卢临想去网上买一个,却是翻遍了万能的购物软件也没能找到一个同款。

她茫然地看向床上鼓起的小包,脑子里一时间一团乱麻,却又从乱麻中伸出一根线头,引着她去拽。

如果,如果,这个杯子是木老师带去的,她怎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相亲者准备杯子?

或者更深一步,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木老师这样的人,怎么会去跟所谓的匹配对象见面?

杯中剩下的水微微摇晃着,昭示着握着杯子的人内心亦如杯中水一般动摇着。

因为,木老师本来就知道,去得会是自己吗?

安柠拽住了那个线头,用力地一扯,却只得到一个死结。

这个死结的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

因为她忘了。

或许木颜跟自己过去的关系,跟自己想得差之千里。

反正异地而处,安柠想就算是自己,也不会有功夫给一个关系不好的小孩做个特别的杯子的。

女孩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握紧了马克杯的把手,心里生出一点勇气。

这点勇气不是来自于现在,而是来自于过去。

她原以为木颜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现在却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自己会觉得木老师温柔是因为,自己对木老师而言……是特殊的。

这份特殊很珍贵,虽然安柠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她知道木颜这样的人,是不会随便给别人特殊待遇的。

那么现在有另一个问题。

凭着这份特殊,她现在去给木老师倒碗粥,应该不会被气自己小看她的木老师赶出去吧。

安柠默默地放下马克杯,走出卧室,摸进厨房,窗明几净一看就不怎么动火的厨房里,案板上放着一块切了一半的姜,上面还留有一点血迹。

安柠盯着那块姜看了一会,压下心中的猜测,翻出碗勺。

木颜听见卧室门缓缓关上的声音,在被子里缩紧了身子。

睡着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清醒了,才清楚的知道高烧的滋味不好受。

忽冷忽热的身体折磨着昏沉的意识,明明被子算不上薄,却依然控制不住的想打哆嗦。

不过现在最丢人的事已经可以得出结论了。

就是爬完山后第二天发烧连累人家来看自己,刚才还厚颜无耻的希望人家别那么听话,留下来陪陪自己。

你是什么生病要人陪的小朋友吗?

即使发着高烧,木颜对自己也没口下留情。

好在药效起的很快,里面大概有安眠的成分,就在她快要再次昏睡过去的时候,却又听到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木颜猛地坐起,跟端着碗走进来的安柠面面相觑。

高挑的女孩穿着柔软的米色卫衣短裤,纯良无害的脸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叫人很有想揉一揉的冲动。

木颜:“……你怎么还没走?”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重不重,因为她现在有点恼羞成怒。

反正对面的女孩没有一点被吓到的样子,睁着那双圆溜溜的鹿眼一脸无辜,“呃,我妈让我给你带了粥,你喝一点吧,不吃饭病会好得慢。”

木颜几乎都要冷笑了,这是真把她当小孩哄呢?

她想强调自己年长者的身份,对着安柠那张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去的经历又一次警告她,别不识好歹。

女人纤细的手指攥紧了柔软的被子,良久才吐出一句,“给我。”

对面的女孩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走过来把手里的碗小心地递给她,甚至不忘交代一句,“小心烫。”

“不用你说。”

原本准备直接把碗往嘴边放的木颜手下一顿,扫了她一眼,才吹吹碗里的粥,慢慢喝了起来。

而在她没空留意的时候,安柠怔怔地看着她。

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瘦了,现在因为病的缘故,看上去更是弱不禁风。

安柠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和微微张合的薄唇,心里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约木颜爬山的行为。

真是没脑子,这样的身体,你让她跟你徒步爬山。

可她都清楚的事情,木老师怎么会不知道呢。

即使如此,她还是来了。

就因为约她的是自己吗?

连安柠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现在看着木颜的眼神,透着一点怜爱。

但她不会再觉得那是胆大包天了。

喝完了粥,木颜把碗往旁边站着的人手里一递,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擦了嘴,又下了一道逐客令。

“我喝完了,你回去吧,下午不是有课吗?”

她甚至记得我的课程表。

安柠发现自己以前好像忽略了很多细节,但凡她是个细心的性子,早就该发现木颜对她的不同了。

然后木颜就看见原本站着的女孩把碗放在床头柜,慢慢低下身子。

就那么坐在了床前的地板上,盘着两条长腿,笑得一脸无辜。

“我让同学帮我请假了,你睡吧,我等你烧退了再走。”

这不是安柠。

安柠哪有这么厚的脸皮。

安柠就见床上的女人盯着自己看了良久,黑色的眼眸中隐隐有些不解。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怵,但却又有另一个想法涌出来。

她不会拒绝我。

就算拒绝了,我赖着不走,她也不会赶我出去。

被莫名的勇气支撑着,安柠就那么坐着,跟床上的人对峙。

最后的结果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木颜大概是困得太厉害,无力再与她继续僵持,女人蒙上被子,只丢下一句模糊的。

“随便你。”

安柠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现在是真得很疑惑以前的自己怎么会那么惧怕木颜。

木老师明明……还挺好说话的。

因为木颜生病而起的焦虑被今天的特殊发现和还有功夫和自己置气的木老师一扫而空,安柠悠哉地坐在地板上,就这么陪了睡过去的木颜一个下午。

等到天色渐晚,她才站起身,悄悄地凑过去。

熟睡中的木颜有一张与实际气质极为不符的温婉侧脸,安柠看到了女人放在脸边的手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这是因为煮姜汤切到了吗?

木颜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这件事又给了安柠一点继续下去的勇气。

她慢慢伸出手,用手心挨上了女人光洁的额头。

无意冒犯,这是为了确认木老师是不是退烧了。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却又控制不住地想万一木颜此时突然醒了。

她能问心无愧地跟女人对视,告诉她自己只是在确认她的病情吗?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次自己肯定不会被吓得坐在地上。

跟她的手心相比,女人额头的温度还略低一些。

安柠轻轻松了口气,收回手,拿起旁边的碗,悄悄退了出去。

在厨房刷了碗,把剩下的粥热了一下,重新装回保温桶里。

她又走回卧室,准备等木颜醒了就起身告辞。

结果推开门就对上了一双清醒的黑色眼睛。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开口道。

“你要走了?”

第24章我跟木老师以前

似乎是因为高烧褪去的原因,木颜看上去比中午的时候要平静了许多,这样的她更接近安柠熟识的木老师。

但不知为什么,安柠却从女人的语气中感到了一点不舍。

只是错觉吧,因为知道了木老师跟自己以前的关系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严峻,甚至产生了她依赖自己的错觉。

安柠心里远没有外表表现的那么轻松,她第一次体会到有心事的感觉,依她的性子,如果是别人,她应该已经直接开口问了。

木老师,我跟你以前关系很好吗?

可看着女人那双平静的黑眸,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有预感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她只能开口,说出自己能说的话,“嗯,明天还有课,这几天记得按时吃药,不要吹风,嗯,还有,我把粥热了,就在厨房,一会儿你喝一点。”

这次木颜既没有像昨天晚上回来时温柔地笑着回应也没有像发高烧时给她脸色看,而是给了她一个最木老师的反应。

“嗯,到学校给我发消息。”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又躺了回去,就这么结束了这次对话。

安柠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轻轻关上了卧室门。

从江景别院出来,安柠坐上了夜班公交,却并不是回云大,而是回老城区的自己家。

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八点,瓷厂家属院照旧显得十分萧索,安柠直接到了家门口,拧开门。

这会是安家的晚饭时间,她爸妈正坐在餐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看向门口的安柠。

“颜颜怎么样了?”她妈率先反应过来。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退烧了,精神也挺好的,不用担心。”如果是以前听到妈妈这么问,安柠可能还会在心里疑惑一下她对木颜的过分关心,但现在她却觉得没什么好惊讶的。

她自己到厨房盛了碗饭,走到餐桌前坐下。

刘佳静原本还想追问自己女儿为啥不留在那照看木颜,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父母的话题随着她的到来而中止,一家三口就那么沉默着吃完了晚饭。

终于,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安柠看向了自己的妈妈,问出了内心的疑问,“妈,我跟木老师以前……关系怎么样?”

刘佳静原本端着碗的手一顿,手中的碗与玻璃制的餐桌磕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女儿。

宁宁这是知道了什么?

按捺住因为激动而动摇的心,她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道:“挺好的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对面的女孩默默地低下头,表情有些凝重的迷惑,“那为什么我从高一之后,就没怎么见过木老师?”

如果她跟木老师关系还不错,那为什么从受伤以后,她就再没跟木颜有过联系,甚至对木颜会有害怕的感觉。

发现真相的喜悦逐渐褪去,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

安柠就看妈妈放下手里的碗,在她对面坐下,脸色跟旁边的爸爸一样,一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她几分期待又几分畏惧的攥紧了衣服的下摆,等待着潘多拉魔盒的打开。

“我们不能说。”可最后,母亲只是叹了口气,用怜爱而愧疚的目光看向她,“这是你跟颜颜两个人的事,我们答应过她,不跟你聊这些事的。”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

“可是……”安柠突然觉得对面的父母有些陌生,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却保守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整整五年,一点也没让自己知道,她既委屈又不解“你们明明知道,我都忘了,我……”

“有些事,”父亲打断了她的话,半是安慰半是无奈道,“只能自己去找答案,我们告诉你,颜颜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安柠憋在心里的气像被扎破的皮球般泄了下去。

是的,父母说得没错,她知道自己只是在无理取闹。

想要隐瞒过去的是木颜,而忘记过去的人是她。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别人帮不了忙。

“我去休息了。”她没有再追问爸妈,起身进了卧室,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只觉得精神很疲惫,这一天从知道木颜发烧开始,她的情绪一直起伏不定,就没安生过。

木老师为什么要隐瞒过去的事?如果我对她而言那么特殊,为什么她这么多年都没来找我?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念头揪扯着疲惫不堪的大脑,安柠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铺中,发出一阵发泄般的大叫。

“啊啊啊!”

主观意义上她不愿相信木颜会做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但客观事实又明明白白的摆在她面前。

片刻,她从床铺上侧过脸,视线落在书桌下面的木制箱子上。

那是她的储物箱,从小到大很多舍不得丢掉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安柠猛地从床上弹起,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跳下床,把那口很是不轻的箱子从书桌底下拖出来。

她之前只是随便翻了翻,现在想来,既然这口箱子小时候就在,里面说不定会有和木颜有关的东西。

掀开已经显得有些老朽的木箱盖子,安柠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把原本就没剩多少空地的卧室摆得无处下脚。

这么看起来,自己小时候的爱好还挺杂的。

连环画,玻璃珠,闪光卡片,甚至还有用漂亮珠子编成的头绳。

这是?

就在安柠哀叹自己小时候怎么就没有写日记的良好习惯时,一个把巴掌大的小本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蓝色硬皮小本,在每个学校外的文具商店里都能买到。

安柠心里突然有种预感,这预感催促着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小本。

泛黄的纸张上,油墨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产生了微微的扭曲。

好在并不影响安柠看清楚上面的图案。

一只简笔画的小猫,笔画寥寥却十分传神,正懒洋洋地仰面朝天,睡得正香。

跟木颜的头像画风一模一样。

安柠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小本,却又急忙松开。

她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翻过去,生怕损坏了因为时间久远而变得过于干脆的纸张。

每一张都是同一只小猫,每一张都不一样。

有的在抓老鼠,有的在爬树,有的在洗脸。

整整一本100来张,没有一只重样的。

直到翻过最后一页,硬质的封底上,贴着一张照片。

是两个女孩的合照。

一个看上去十几岁,身材瘦弱,长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面对镜头似乎有些局促,板着张脸,很文静的模样。

另一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左右,整个人看上去圆嘟嘟的,跟头小熊似的挂在年长女孩身上,笑得五官皱成一团,可爱又可笑。

安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合上小本,把它抱在自己胸前,低下头闻着本子上腐朽的纸味,慢慢地傻笑起来。

她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啊?

她怎么能怀疑一个愿意给她画一整本小猫的人会做不好的事?

既然木老师不愿意说,那她就等到她愿意说那天就好了。

反正现在,她们又有交际了。

没有关系。

就算她真得再也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她们也还有很多未来的时间。

我不酸:小狗奔来。gif

我不酸:木老师,病好了吗?

我不酸:小狗探头。gif

MY:差不多了。

我不酸:海豹拍手。gif,那就好,记得最近要保持饮食清淡,不要熬夜,刚发完烧身体会很虚弱的。

MY:……知道。

我不酸:文章分享——十大富含营养的水果,还有可以多吃点水果。

MY:嗯。

我不酸:文章分享——高烧康复注意事项,这篇文章可以看一下!

MY:……

就在安柠揣摩这串省略号的意思时,微信对话框中弹出一张图片。

画风熟悉的简笔画,上面是一只小狗被捏住嘴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没有配字,但画图者的意思很好理解。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真当我是小孩吗,不许再说了!

手机前的安柠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重新认识自己和木颜的关系后,就像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看清了许多明明显而易见却一直被忽略的东西。

比如木老师明明就是很可爱!

我不酸:拉链嘴。jpg,好了,我不说啦,我去上课,下次聊!

我不酸:小狗比心。jpg

MY:嗯,好好听课。

我不酸:好的~背书包的小狗。jpg

木颜看着对话框里一连串花花绿绿的表情包,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安柠对她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了。

……

躺靠在床上的女人捋起耳边的长发,神色复杂地看向床头的马克杯。

安柠来之前,她强撑着身体把原本放在床头的照片收了起来,却没想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了纰漏。

她知道了这个杯子是自己送她的,大概也能顺理成章的推断出很多事情。

但她既然没有直接来追问自己,就表示她并没有想起任何过去的事情。

木颜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大概就像一把早就悬在头顶的锋利宝剑陡然坠下,却又在即将贴上咽喉时戛然而止。

解脱了,但没有完全解脱。

或许从她说出那句“你要不要跟我结婚”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驶向另一条与她原本希望相悖的路。

但她无力,亦不想挣脱。

就这样吧,宁宁。

我听你的话,不再跟自己为难了。

看看我们这次,能走到什么地步。

高烧后的关心只是个开始,从那之后,安柠跟木颜聊天变成了一件很经常的事情,小到生活琐事,大到学业事业,无所不包。

我不酸:今天食堂那家拉面店好像换厨师了,超级超级咸。

我不酸:拉面照片,呸呸呸。jpg。

MY:拿水涮涮。

我不酸:已经吃完了!下次点之前先问问打饭阿姨还是不是那个师傅,小狗狂喝水。gif。

MY:胃口挺好。

我不酸:嘿嘿,那当然,木老师也要好好吃饭啊!

MY:在吃。素面照片。

我不酸:有肉吗有肉吗有肉吗?教练说要多吃肉才有力气。

MY:……下次。

我不酸:木老师,省队又给我发邀请了,同学们都在劝我去,但我心里不太想去,去了省队以后可能就不能经常回家了……我放心不下爸爸妈妈。烦恼。gif

MY:按你想得来。

我不酸:嗯,可大家都说可惜,教练也一直在劝我。

MY:还没做就纠结的事情,没有做的必要,你又不是只有这么一条路。

我不酸:嗯,我知道怎么做了。

元紫跟木颜坐在餐厅的包厢里,看着对面老板的手机不停震动着,跟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眼皮狂跳,汇报工作的嘴越来越慢,最后终于识趣的闭上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脑子里一堆问号。

据她所知,对木颜而言,那几乎包含了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大部分功能的智能机在大多时候,就是块板砖。

且不说她给对方打十次电话有九次都接不到,就连回复别人消息,木颜都是起码一个星期起步的。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逃过铁树先生的屏蔽?

对面的木颜听她声音停了,眼神淡淡地扫过来,居然有几分疑惑。

劳驾您明明盯着手机看个没完还有功夫关心我,是喜欢拿我的声音当伴奏吗?

元紫心里腹诽,却是早已习惯,示意木颜回完消息两人再细聊。

就工资额度和工作强度而言,木颜是个绝世好老板,钱多事少自由度高,就是好像大部分时候都活在另一个空间里,忽略别人是常有的事。

然后她就见自家老板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是在笑吧?!

元紫夹到嘴边的虾仁掉到了盘子里,她茫然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也没下红雨啊?

第25章来嘛来嘛

我不酸:木老师,我拿到省级联赛的八强名额了!选手证(图片)。

我不酸:比赛就在云城市体育馆举行,你有时间来看吗?

我不酸:来嘛来嘛!我单打比双打厉害很多的!得意小狗。jpg

我不酸:赛程安排(图片)。

我不酸:不用买票,选手有家属赠票!正好你可以用,离赛场超级近!

女孩开心的情绪通过密集的微信消息传递而来,即使隔着一层手机屏幕,木颜仿佛都看到了安柠灿烂的笑脸。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MY:好,赛场见。

我不酸:好!那我去训练了,一会儿再聊!小狗比心。gif

木颜放下手机,就那么持续微笑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对面还坐着个人。

元紫连菜都不吃了,就那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幅被恶魔抽取了灵魂的呆滞模样。

“咳……”

这是什么表情?

木颜尴尬地敲了敲桌子,“刚才说到哪了?”

“嗯……”元紫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干巴巴道,“刘主席对《野火》很满意,说你果然总能让人感到惊喜。”

对于这位花坛泰斗的称赞木颜只是点了点头,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老板啊。

元紫在心里感叹,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木颜跟她说要去结婚。

她原以为是自家老板脑子抽风会跟别人开玩笑了。

毕竟一个出门次数以年为单位计数的人能去跟谁结婚,自攻自受吗?

就算不久后木颜就在微博上发出了自己的结婚证照片,元紫也一直合理怀疑那是天桥底下某位师傅的手笔。

但现在看来……

她不会真结了吧?

那比天上下红雨还吓人。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老板小鸟依人满身冒红心的模样,一时间不寒而栗。

赶紧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元紫也没那个胆子直接去问木颜。

因为大学四年加工作五年的经验告诉她,问也没用,还有可能惨遭拉黑。

“还有,洛姐之前说她下个月回国,想跟我们聚聚。”她又想起一件不是工作上的事,在木颜下逐客令之前赶紧开口。

“嗯?”这回对面的人好歹是挑了挑眉,但回复依旧不出所料,“不去。”

元紫默默拿出手机,在自家老板的注视下打开微信,换了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转述了信息。

“老娘早就知道你个没良心的会说不见,好歹大学一起睡过四年要不要这么薄情寡义,信不信我明天就上微博跟你表白,说你始乱终弃才才害得我自暴自弃只能用爱情麻痹伤口?到时候咱俩一块住微博热搜上,也算是见过面了!”

木颜:“……”

元紫关上手机,双手合十做认罪状,“她说不原话转述的话就来我家找我睡觉,老板你知道的我是直的……这名声传出去我以后就别想找到任何一只雄性生物了。”

木颜:“……不用你说。”

元紫看着对面木颜阴晴不定的脸,一时间只觉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洛姐,本名洛羽,是她跟木颜的大学同学兼舍友,原本四人寝的宿舍在另外一个女生倪将出去创业后,就只剩下她一个可怜的正常人了。

因为另外两位是国内艺术圈两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奇葩。

木颜就不用说了,明明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实际上十米以内生人勿近,每次被拖着参加所谓集体活动时,脸上都是一脸的“我不在乎,我只觉得她们吵闹”。

至于另一位,就算在痴男怨女辈出的梦大艺术系里,论多情程度也绝对能排进前三。

这点从当时论坛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现的“她跟我分手了,但我还是很爱她”的疼痛文学就可窥见一二。

渣,且能渣到每一个被甩的人都不恨她,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偏偏这两人虽然在做人方面非常极端,但在艺术领域的天分和成就却更叫人叹为观止。

一个年纪轻轻就已经稳坐国内画坛第一把交椅,另一个一毕业就被国外顶尖学府邀请去做了书法教授,让人不由觉得上帝果然是公平的。

给了你出众的天赋,顺便也拿走了你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精神风貌。

元紫的大学生活就是在这两朵奇葩的摧残下夹缝求生,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艺术家等于精神病,并且深为自己既没有被木颜冷死也没有被洛羽睡了感到骄傲。

元紫看着自家老板拧起的眉头,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两人见面不要打起来。

至少等自己找借口溜了再打。

11月5号,是省级羽毛球联赛八强赛开幕的日子,作为国内除了国羽联赛外含金量最高的赛事,此次比赛也受到了圈内圈外的一致重视,云城市体育馆早早在场馆正门的巨幕上放上了宣传视频,球赛的门票也被球迷们抢购一空,一大早,体育场的地下停车场就排起了入场的车流。

“宁宁,别太紧张,没问题的!”选手准备席上,陈英拍着安柠的肩膀,给她加油鼓劲。

省级联赛的主要参赛选手大多是来自各大体育高校,又不打算走国家队道路的半职业选手们,每年都有很多选手因为省级联赛的亮眼表现被俱乐部直接签约。

如果安柠不想走国家队道路,这次比赛对她而言是个难得的机会。

原本洪天娇也算是安柠的有力竞争对手,可自从上次飞羽杯表演赛过后,那位大小姐像是遭受到了重大打击,训练也不来,比赛也不去,算是自动退出了八强选拔。

这对安柠而言原本是件好事,可是……

陈英目光落在安柠手里的比赛选手对阵名单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该说是运气守恒定律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安柠第一场比赛的对手,恰恰是在去年海选赛中将她淘汰出局的风城体院女单种子选手——阮可儿。

安柠显然也还记得这个名字,女孩此时正定定地看着名单,表情是不同于一往的凝重。

就在陈英打算继续安慰她时,安柠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英就看着她掏出手机扫了一眼,然后随手把刚才还珍而重之的名单往椅子上一放,不等她发问,就朝已经坐得半满的观众席跑去。

“欸,宁宁,你去……哪?”

陈英话说到一半,眼睛就顺着安柠跑过去的方向望见了一个人。

离赛场很近的贵宾席上,一个一身浅灰色休闲装,长得特别扎眼的女人站在那,神色淡然地望着朝自己跑过来的女孩。

“我真傻,真的。”陈英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默默转到一边忙自己的事去了。

安柠刚才跑过去的样子就差没摇尾巴了,人家自有木老师安慰,还用自己多事?

“木老师!”安柠冲到观众席旁,朝看台上的女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此刻心里虽然还装着对比赛的隐忧,但是更多的却是兴奋和激动,还有对胜利的向往。

想不起以前的事情没关系,至少以后,她的每一个重要阶段,都可以邀请木老师一起见证。

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也是这么做的。

木颜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女孩,利落的运动服下是修长结实的身体,白皙的脸因为跑动泛着一点红晕,棕色的眼睛中闪着光。

一瞬间,好像整个体育馆里的光芒都汇聚到了她身上,夺目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真得长大了,而且远比自己所能想象到最好的模样,都要好。

按下失衡的心跳,木颜只希望自己的语气不要跟着激动。

“比赛怎么样?有信心吗?”

女孩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嗯,不是特别有,对面的选手我之前遇见过,输了。”

木颜看着她垂下的眉眼,其实很想说。

“赢不赢都没关系,我觉得你是最好的。”

但这句话刚一出现就被口是心非的主人丢进了大脑中的黑洞里,消失不见。

这也太腻味了,简直就像恶俗恋爱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斟酌再三,最后木颜只是问道。

“那你想赢吗?”

“当然想!”像是被质疑了似的,安柠声音陡然提高,粉色的唇绷出一点坚定的弧度,眼睛中闪着认真的光。

且不说这场比赛的重要性,这可是她跟木老师认识后的第一场正规比赛。

就算是安柠这种佛系的性格,也不希望这场比赛最后是以失败收场的。

女人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震的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女孩绷紧的小圆脸,居然笑了。

笑得还颇为明显,那双原本就有些波浪弧度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一湾流淌的春水,漂亮极了。

安柠看得发呆,女人却已经收住笑意,只留下一点浅淡的微笑,像是咬碎后掉在桌子上的糖渣。

“那就尽力去打,赢下来。”白嫩纤细的手伸到安柠面前,女人温和地望着她,像是在给出征的战士献上祝福般语气轻柔,“赢了有奖励的,加油。”

“嗯!一言为定!”安柠轻轻握了下女人的手,重重地点头,回身向准备席跑去。

身穿红色运动服的女孩奔跑起来就像是一阵燃烧的风,温暖耀眼,却不灼人。

嗯,就算赢不了,你也是最好的。

木颜收回手,在观众席上坐下,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女孩掌心的温度。

那句话又从脑中的黑洞里挣扎出来。

“总之,要在一开始把比赛节奏提起来,在被她拖入拉锯战前解决她,不然又会跟上次一样。”比赛开始前,教练一脸凝重地交代道。

“嗯。”安柠一边检查自己的球拍一边点头,脑子里回想着上次跟阮可儿比赛的过程。

如果单论身体强度和技术,她应该比对方稍微强一点,一开始比赛也确实是她领先。

但阮可儿这名选手可怕的并不是技术,而是……

安柠目光扫过自己的右脚,握紧了手里的球拍。

比赛准备的哨声响起,裁判示意两位选手握手。

安柠走上前伸出手。

对面的阮可儿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个子比她稍微矮一点,带着一脸柔和的笑握住她的手。

红润的唇微微张合,用只有安柠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脚腕好了?运气真好,我还以为以后都不会在赛场上看见你了呢。”

安柠:“……”

赛前互放垃圾话也算是战术的一种,虽然对面说得话有点恶心,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点点头。

比赛就是比赛,赢才是一切,就算现在骂回去也无济于事。

哨声响,安柠开球。

能入选省联赛八强的自然都不是弱手,虽然安柠一开始就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但阮可儿那边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一时间,轻盈的羽毛球像是初得自由的小鸟一般,带着或紧或慢的弧度在球场上来回飞翔,牵动着每一个观战者的心。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直保持着高频率进攻态势的安柠占据主动,比分逐渐领先,率先拿下一局,云城体院的学生聚集的那一块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但准备席上的教练和知道内情的其他队员却仍是一脸凝重。

“艹,”陈英忍不住骂了一句,“说什么战术技术,不管看多少遍,这家伙的打法看着就是气人啊!”

教练难得地没有制止她说脏话,目光落在对场的阮可儿身上。

明明比分落后,阮可儿却没有一点焦急的模样,依旧好整以暇地接球发球,就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等着那致命的一枪响起。

阮可儿这个选手,最可怕的地方其实是,擅长在漫长的拉锯战中,用各种刁钻的方式促使对手出错受伤。

只要对手不是强得能完全带着节奏打,她就可以用这种消耗战的方式,慢慢把对方引入自己的陷阱之中。

原本羽毛球比赛受伤就是家常便饭,在这种对手刻意为之的情况下,几乎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翻翻阮可儿的比赛记录就知道,在她那些势均力敌的对局中,十场有八场都是以对手受伤不能比赛为结果告终。

在高速的跑动中出错,很容易留下影响运动生涯的暗伤。

安柠上次算是运气好的,只是扭伤了脚腕。

但这次……

教练的目光转向安柠,女孩因为长时间的跑动已经开始显出疲态,此刻大滴的汗水正顺着红润的脸颊往下淌,衣服都汗湿了大半。

安柠的实力还是不足以完全压制对方。

这样的话早晚还会……

就在教练沉思的片刻,赛场上异变陡生,阮可儿又是一发长线球,而安柠在奔向场边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第26章我赢了,木老师

“宁宁!”

几乎是在安柠跌倒的瞬间,陈英已经扑了出去,其他几个在准备席上的选手也忙跟着上前查看,裁判及时吹响了暂停的哨声,尖利的哨声回荡在场馆里,观众席一片哗然。

等几人冲到跟前时,安柠已经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众人看她此时的模样,却都不由心中一紧。

在摔倒的时候,安柠的球拍脱手而出,正好落在了她头着地的地方。

女孩的额头撞在坚硬的球拍边缘,就那么贴着地滑出去了十几厘米才停下。

此刻她两个膝盖都被地板摩擦出了大片的红印,头上被球拍撞出的伤口正不停往外渗着鲜血,血从额头流下,划过浓密的眉,马上就要流进眼睛里。

偏偏伤者还是一副轻松的模样,见她们一脸惶急还不忘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安慰她们道,“我没事……”

“你没个屁!”

陈英没好气的一把把她薅过来按在地上,一群人拿伤药的拿伤药,止血的止血,竟是没人再去看对场一眼。

可比赛终归还在继续,裁判走过来问教练,“你们的选手还能继续比赛吗?”

“你看呢?”教练也没有好声气,看裁判真得准备回去宣布阮可儿胜利,才又不情愿地叫住他,“给我们十分钟。”

这到底是安柠的比赛,虽然他现在也觉得放弃是最好的选择,但还是要征求安柠的意见。

等教练转过头来,刚才看上去形象颇为骇人的安柠已经被队友们七手八脚的包扎好了,头上多了块厚厚的纱布。

“这只能顶一时,一会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陈英一边捋着纱布旁的胶布一边咬牙切齿道,“他大爷的亏心事干多了早晚报应到自己头上。”

“安柠,”教练扒拉开围在安柠身边的队友们,蹲下身与坐着的女孩对视,“刚裁判来问要不要继续比赛,你自己决定吧。”

“还继续什么?”陈英怒气冲冲道,“流着血上去给那家伙祸祸吗?”

“你少说两句。”教练无奈地制止了快要暴走的陈英,继续看向安柠,“你怎么想?”

女孩只是按了按头上的纱布,确认它不会掉下来,又活动了下手脚,随后满意地笑了,“没问题,我可以继续打。”

“你……”还没等焦急的陈英说些什么。

“你不许去。”另一个冰冷的女声就打断了她。

“欸?”所有人诧异地回过头,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就站在他们身后,女人似乎是跑过来的,此时微微气喘,眼睛却死死地盯在安柠身上。

宁宁的女朋友?!

“这位小姐,你不能进来!”一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此时才远远地追过来。

“等会,”陈英一把拦住想要上前拉木颜的保安,“这是选手家属,家属知道吗?”

“啊?”那位年轻的保安目光在安柠和木颜身上扫视片刻,最后也没敢问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讷讷地离开了。

其他队友也都知道两人的关系,当下拉着一脸茫然的教练退到了一边,挡住对场和裁判的视线,给两人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木老师……”安柠有些心虚地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木颜的眼睛。

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立刻放弃执着,乖乖地听从女人的安排。

女人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目中附着一层水光,眉头紧皱,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中居然有几分恐惧,眼角又浮起了那种粉色。

她又惹木老师生气了。

“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女人声音颤抖,却坚定的不容质疑,甚至直接伸手攥住了安柠的手腕。

“木老师,木老师。”女孩也不敢挣脱她的手,只能怯怯地重申两人的约定,“我想赢……”

“你不赢也没关系!”木颜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女人双眼通红,眼泪终于还是顺着苍白的脸颊落下,“我不需要你赢。”

我需要的是你全须全尾的站在那,这辈子快快乐乐的,而不是跟那时候一样……

天知道她看见安柠摔在场上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

甚至于开始后悔自己曾经的决定。

在那些自己因为痛苦而不去关注安柠消息的日子里,她受过几次这样的伤?

她不该为了还安柠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就对安柠的成长不闻不问。

如果有她的干涉,或许安柠就不需要去学羽毛球,她可以上一个普通的专业,就不会这么容易受伤。

她……

“木老师。”女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似乎是被她的模样吓到,女孩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她默默地从自己脖子里拉出一个物件。

是一尊莹润的观音像。

“我真的没事,你别害怕。”女孩眼圈通红,却仍是笑着抚上她攥紧的手,“只是皮外伤,过两天就会好,真的,你送我的东西我好好带着呢,有它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饶是在这心疼后怕的时刻,木颜仍是被女孩清奇的劝人方式气笑了,然后像是撒气般的就要去解对方脖子上的小像,“一点用也没有,扔了。”

“别别别!”女孩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捂着那个小像,“真的很管用的,要不是它,我说不定会跟上次一样扭到脚,那样肯定就不能继续比赛了。”

“你……”从女孩的话中听出了隐情,木颜动作一顿,看向女孩的目光瞬间冷下来,“你故意的?”

“是,”安柠缩了缩脖子,“摔得时候,我怕要是强行稳住身体会跟上次一样扭伤,所以就干脆让它摔了……”看着女人越来越不善的目光,她连忙补救道,“但我运气真的很好,这些伤只是看起来吓人,真的没事,我保证!”

“你就那么想赢吗?”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眸子,木颜的情绪逐渐冷却下来,却仍是感到疑惑不解。

在她的印象里,安柠不是这么好胜的人。

“嗯,至少这一场,我要赢下来。”看到了劝说成功的希望,安柠的语气越发坚定,“它对我很重要,而且,”那双圆而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木颜,闪着真诚的光,“这可是你第一次来看我的正规比赛,我不想输。”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果一开始她只是因为想让木颜看到自己的胜利,现在,在看到女人的眼泪后,她只希望,等木老师以后回忆起这场比赛的时候,想起来的不是她摔得头破血流的惨样,而是她获胜的模样。

不想她想起自己的比赛时,还要因为自己的无能而难过。

安柠从来没有如此渴望一场胜利。

“随便你,”在两人沉默的对峙中,木颜败下阵来,却仍是不放心的补了一句,“不要逞强。”

“好!”安柠胡乱擦了下眼里的泪,也顾不上又哭又笑的是不是很幼稚,从地上利索地站起来,冲女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看着,我很快就能赢!”

比赛继续,阮可儿几分诧异的看着自己形容狼狈的对手,却是再也找不到从前面对她时的余裕。

女孩仍是如从前一样站着,眼中却闪着兴奋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