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颜车技很好,即使安柠跟男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那高大的车头却依旧稳稳对着男人的方向。
喇叭尖鸣,引擎咆哮,水蓝色的越野像只蓄势待发的凶兽般不停地发出恐吓的信号,喇叭每响一声,车头就逼近一分。
男人的神色从惊讶慢慢变为恐惧,他很清楚自己的酒瓶和被酒掏空的身体架不住眼前这大家伙轻轻一撞。
至于车上的人有没有胆子撞,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是不是疯子?
所以他很没骨气的一松手,干脆利索地落荒而逃。
第76章妈妈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男人松开手那一刻,安柠连忙把女孩的身体整个抱进怀里,轻拍着她还在不听颤抖的小小身躯安抚她。
车子闹出的动静惊醒了其他人,不少原本熄灯了的宿舍都亮起了光,还有一些人出门查看。
木颜从车子上下来,先看了看男人逃走的方向确认他真得已经走远,才缓步走到安柠和赵童身边。
她一言不发,微微低垂的眉眼化去了本身的锐利,柔和的脸部线条在光的阴影处竟有几分悲悯的意味。
片刻之后,她才迟疑地伸出手,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头发。
就像是得到了允许,原本在安柠怀中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泣音,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那么大声,那么畅快,好像要把从出生以来受到的种种委屈全部宣泄出来一般。
偌大的校园中回荡着女孩的哭声,大人们沉默注视着孩子对世界最简单的质问。
第二天上午,两个警察跟着那个逃走的男人一起找到了木颜和安柠。
“您好……”年轻一点的警察犹疑地望着两个衣着整洁的女人,目光在木颜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把身后的男人让出来说,“这位先生说你们强行绑架了他的女儿,我们来核实一下。”
他说话这么客气是因为眼前这两位跟身后满脸脏污一身酒气的男人比怎么都更像受害者一点,更何况哪有人贩子拐了孩子还留在原地等警察上门的。
男人一见警察说话不向着自己,立刻整个人秃噜下去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哀嚎,“啊啊啊,警察不为民做主啊,有没有人管管啊!”
引得附近的人都在悄悄往这边看,正在进行的拍摄也不得不中断。
年轻的警察想去把他拉起来,反而差点被他拽到地上,年长的警察无奈地看向两人,“麻烦你们还是把情况说明一下吧,他毕竟是孩子的监护人,报了案我们也不能不管。”
还好今天看赵童情绪不好就让她留在宿舍里了,不然那孩子看现在这个情况还不一定吓成什么样子呢。
安柠心中庆幸着,刚想开口跟警察解释情况,却被木颜打断了。
“孩子是我们留下的。”女人神色平静,说话语气却算不上客气,“如果你们要求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让他把孩子带走,”她指了指地上滚得满身黄土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希望那孩子被他活活打死的时候,你们也能跟现在一样遵守规章制度。”
“你这是什么话?”年长警察被她的语气刺到,皱起眉头。
“木老师……”安柠轻轻扯了扯女人的袖子,示意她话说得有点重了。
木颜只是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那警察面前,“这是那孩子身上的伤,她说得很清楚,”女人一字一顿的强调道,“这些伤,是她爸爸打的。”
照片上的女孩上身被毛巾裹住了大半,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青紫的痕迹和烟头烫出的血痕依旧清晰可见。
任何一个具有正常道德观念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生气,更不要说是以保护人民为宗旨的警察。
年长的警察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凝重起来,转头对地上的男人严肃道:“你是不是虐待你家小孩了?!”
男人翻滚的身子一滞,脏污的脸上显出几分心虚,却仍是不肯起来,嘴里嘟囔道:“那是老子的闺女,老子就是把她打死也不干别人事……”
“你!”警察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按理说他们应该把这个男人抓起来,但他依旧是女孩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要是能直接给他判个死刑自然一了百了,可虐待儿童罪最严重也不过让他蹲几年监狱,等他出来的时候这女孩也超不过十岁,还是要落到他手里,天知道这个混账会干出点什么。
这是法律的缺失,警察作为执行者也无法可想,但他们当然也不会再帮着男人说话,甚至此刻他们更希望木颜安柠两人能更不在乎法律一点,最好带着这孩子远走高飞。
“我们先把他带回局里问话,至于之后的事情……”老警察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木老师。”等两个警察拖着男人离开学校后,安柠转头看向身旁的木颜,神色有些担忧。
刚才男人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毫无疑问对方已经把她俩的仇也算在赵童身上了,那孩子绝不能回到他身边。
可这么拖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年轻的女孩烦躁的挠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人还有资格当监护人。
“别挠了,头发都抓掉了。”出乎她预料的是,应该对赵童经历之事更为感同身受的木颜反而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生气的迹象,女人把她乱挠的手拽下来,淡淡道,“就跟那警察说得一样,走一步算一步,那家伙除了不要脸一点,有什么能跟我们比?”
说也奇怪,安柠原本不安的心被女人这么一劝,倒真安稳不少。
也是,就算她不行,还有木姐姐,女人在处理除她以外的事情时是百分百的靠谱,难道还斗不过一个流氓吗?
她嘿嘿的笑着,凑过去搂着女人的脖子撒娇道:“嗯,好,都听木老师的。”
女人瞥她一眼,把她的手扒拉下去,“站好,摄像机开了,像什么样子。”
安柠才不管那些,一点也没迟疑的又缠上去,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女人身上,“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木颜看着已经把镜头对准她们的摄像师傅嘴角的笑,唯有无言。
等两人忙完上午的事,把饭菜打包回去给在屋子里躲了一上午的赵童时,却见女孩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脸上表情竟有些决然,像是有话要对她们说。
“童童,怎么了?”安柠把饭菜放下,走到女孩身边摸摸她的脑袋,温言道。
自从昨晚那件事之后,赵童与她亲近了不少。
倒是木颜,女人像是知道赵童要说什么一般,抱着手站在门边,目光冷淡的望着椅子上的女孩,等着她的下文。
赵童的视线与木颜片刻交会,两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像两面镜子一样映射出对方的脸。
一个决然,一个冷漠。
女孩缓缓低下头,粉嫩的唇角向下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仰起头看着两人,声音依旧很小,却很坚定,“我……还是跟爸爸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安柠因为过于惊讶没能控制好音量,以至于这句疑问听上去更像质问,“你知不知道……”
她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严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的爸爸不是好人,你跟他回去他还会打你的。”
女孩没有回话,只是认真地看着安柠,眼神中隐藏的情绪之浓重简直让安柠怀疑她的年纪。
“你怕连累我们,是吗?”这时候靠在门边看两人对峙的木颜终于开口,女人的脸色冷淡,走到赵童身前,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觉得自己给我们添麻烦了,所以你宁愿回去,让你爸打你,是吗?”
“木老师!”安柠觉得木颜话说得太重了,又讶然于赵童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想这么多事,一时间除了喊木颜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赵童攥紧了拳头,想要竭力控制住哭的欲望,泪水却还是涌满了眼眶,模糊了眼前女人美丽却冷淡的脸。
上午警察来得时候,她就在窗户前悄悄看着,即使因为看到了爸爸而害怕的浑身发抖,也没有如之前一样躲起来。
就算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也知道警察找上门不是什么好事,而木颜和安柠是她从小到大遇到的最好的人,她怕因为自己害两人被警察抓起来,所以宁愿放弃。
面前的女人在她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像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象征,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妈妈……
在她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里,还留存着母亲的印记。
她的妈妈也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女人,因为瘦弱,所以面对父亲举起的巴掌毫无还手之力,女人身上总是带着伤,十天里有五天都是病着的。
可尽管如此,妈妈还是会在爸爸要打她时紧紧把她护在怀里。
母亲的怀抱,对其他孩子而言可能是撒娇耍滑的港湾,对她而言,却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她想等自己长大了,赚很多很多钱,带着妈妈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跟爸爸住在一块了。
可妈妈没能等她长大,就被放进了一方窄窄的棺木中。
下葬那天,她趴在棺材上不愿意起来,最后是被爸爸拽着头发拖出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爸爸,虽然只在男人钢铁般的手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齿痕,虽然之后的痛打让她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但跟失去妈妈的痛苦相比,那些都不值一提。
在见到木颜的第一眼,她就对女人升起了特别的好感与希望。
因为她的妈妈很多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是这般冷淡木然。
她知道如果妈妈在的话一定会救自己。
可她也明白,木颜毕竟不是自己的妈妈。
即使久远的记忆把妈妈的形象扭曲美化,女人也远比她记忆中的妈妈要更加美丽,冰冷,强大。
她们不是一个人。
所以木颜从不会像妈妈一样笑着摸她的头,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处久远的伤疤,虽然感到疼痛,却不包含任何的爱意。
而她看向那个总是照看自己的大姐姐的眼神,才更接近自己记忆中的妈妈。
灵动的,柔软的,嗔怪的,带着笑意的。
赵童清楚,自己并不为木颜所爱。
所以她不能再给木颜添麻烦了。
“呃……”安柠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好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已经哭成了泪人,大的那个还一脸漠然。
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不会觉得木老师在欺负小孩吧?
她正漫无目的的胡思乱想,正跟赵童对视的木颜扫她一眼,不满道:“纸巾呢?”
“哦!”安柠赶紧把一步跨到桌前拿了抽纸塞到木颜手里。
看来木姐姐没生气,她还以为女人真跟赵童对上了呢。
然后她就见女人抽了两张纸巾,动作温柔的给女孩擦着泪,语气却还是冷的。
“你真是这么想得吗?”
这话怎么听上去还是不太友好的样子。
第77章怕某人吃醋
此言一出,就连原本流泪不止的赵童都愣了一下,安柠更是不知道女人这句话的深意。
木颜神色如同无风的湖面般平静,声音却带着几分冷然的笃定,“你最担心的不是连累我们,而是害怕我们扛不住压力把你交出去,与其等到那个时候难堪,你宁愿现在离开,是吗?”女人幽深的黑瞳直直地望向女孩,“你不信任我们。”
“呃……”安柠下意识地望向赵童,从女孩陡然睁大的眼睛就能看出,木颜说中了。
赵童低下头,不发一言。
她不想承认,但也无法否认,面前的女人就像能看透她的心一般,说出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没有人不渴望得救,除非在她的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无法得救,否则又怎会主动放弃。
见女孩沉默的默认了,木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赵童。”
这是她第一次叫女孩的名字。
低着头的女孩单薄的身子像被风吹动的柳絮般剧烈的一抖,片刻才慢慢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满是与她年纪极为不符的沧桑无奈。
她的眼泪被木颜擦去,所以她现在能看清眼前人的脸。
依旧是那么的美丽冷漠,像是在梦境中才能见到的神明,那双平静的黑瞳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的恨其不争。
“你听着,我们会帮你,就算我们之间没有关系,我们也会帮你,不管情况变成怎样,我都不会让你回到你爸身边去。你不需要感激什么也不需要为此愧疚,这是我们心甘情愿的,而不是你要求的。”女人的眼眸中包含着赵童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她总觉得这话不只是对她说的,但不妨碍她在这毫无爱意的目光中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她会救我,即使她不爱我。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木颜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绝大部分与痛苦有关的情绪已经悄无声息地隐去,只剩下凌厉的质询,“即使如此,你也要放弃吗?”
赵童小小的身躯被女人的眼神震得僵了一瞬,她本能地摇摇头,她知道这个关乎命运的选择必须自己说出口,稚嫩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却依旧吐字清晰,掷地有声,“我不要放弃,我不想回到爸爸身边。”
话说到此,吐露心声的她才显出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脆弱,缩起身子低低啜泣起来。
木颜站起身,看向身旁眼神复杂的安柠,“怎么了?”
“没什么。”安柠轻轻拍着赵童单薄的肩膀,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给她一点安慰,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木姐姐之所以这么清楚赵童的想法,是不是因为,她也这么想过呢?
因为失去了绘画的能力,害怕被自己抛弃,所以选择主动疏远了自己。
年轻的女孩抿紧了唇,她的心中升起了难以抒发的怒气,也明白了刚才木颜的态度为何会如此严厉。
你一心想要拉一个人出泥潭,为此甚至不惜自身被卷入漩涡之中。
那个人却怀疑你的诚心,在还未力竭之时主动松开了手。
美其名曰,不愿意拖累你。
她怎么不问问我,是愿意被她拖累还是愿意看她把我推开,自己孤身陷入泥潭深处?
这不是木姐姐的错。
安柠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心头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无可奈何的难过。
疏远自己并非木颜真正希望的,她那么做只是因为……她所经历的一切不允许她做出其他的选择。
正常人都知道难过了找人安抚,可运气比较差的那一部分,从小到大就没有得到过多少像样的安慰。
她们怀疑这个世界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世界也从不曾宽待过她们。
想到这里,她望向赵童的目光更添几分爱怜。
她对赵童的感情自然远不如对木颜那般深厚乃至于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她也发自真心的同情这个不幸的女孩,并愿意尽自己所能的帮助她。
剩下的半天时间,虽然安柠尽力活跃气氛,但赵童依旧陷在对父亲的恐惧中,木颜也保持了对女孩的冷淡态度,因此三人之间的氛围实在算不上融洽。
第二天一早,安柠被自己的手机震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拍了拍同样被震动声惊扰,正颇为不满的拧着眉头往她怀里钻的木颜,瞄了一眼手机上的电话显示。
一长串的前缀后面,公安分局的字样瞬间把她的睡意惊走大半。
难道是昨天那两个警察又来找麻烦?
看他们走时的表情不像啊?
她这么想着,赶紧按下了接通键。
“您好,是安小姐吗?”电话那头果然是昨天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只是他的语气比较奇怪,既不像是来跟她讲法条的也不像是来跟她说情的,安柠甚至听出了几分放松和庆幸。
“你好,我是。”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了下来。
“是这样的,赵立军,就是昨天到学校找你们的那个女孩的父亲,”警察像是刚刚处理完一件烦心事一般,带着几分解脱意味的说,“他去世了。”
“什么?!”安柠这下再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木颜,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根据警察的说法,赵立军的死目前已经可以排除他杀。昨晚男人从派出所回去后,自觉受了委屈,气冲冲地喊了个酒友来家里喝酒,两个人喝了差不多五斤高度白酒,到最后都醉得不省人事。据那位酒友说,当时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赵立军从床上摔下来,叫了一声,但他那会根本睁不开眼,也就没去看,等早上醒来看男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一摸,人都硬了,赶紧报了警。
目前法医给出的初步死亡原因判定,是因为过度饮酒加撞击造成的脑内出血。
对于这种人的死,即使是安柠也没有感到丝毫的可惜。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身旁被自己吵醒,并已经从听筒里听到大概事情经过的木颜同样讶然的脸。
这报应来得不早不晚,就是太巧了一点。
据警察说,赵立军的爸妈早已过世,其他的亲人因为他不学无术好逸恶劳也早就跟他断绝了关系,一听警察说是他的事直接就把电话挂了,男人的尸体现在还在镇上的分局那里无人认领,他只能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安柠打了电话。
因为木颜已经醒了,那边的赵童估计昨晚就没怎么睡着,现在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那头警察的话,安柠索性开了免提。
“那种人管他死到哪,你们直接按无人认领处理吧。”木颜直接从安柠手中拿过手机,对那边还希望她们过去一趟的警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安柠猜警察同志应该是被噎到了。
“倒是赵童,她怎么办?”木颜也不等警察回话,直接结束了上一个话题。
“嗯,是这样,这孩子的其他亲属都没有领养意愿,”警察的语气也颇为无奈,那些亲戚们一听这事跟赵立军有关挂电话就像躲瘟神一样麻利,“如果你们有领养意愿的话,我们会安排福利院那边的工作人员跟两位对接,核对资质后优先安排你们领养。如果你们不打算领养,她会被送到镇上的福利院安置。”
说到这里,警察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轻快,“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福利院是政府统一建立的,在孩子有自立能力前都会妥善照看她的生活。虽然这话我说不合适,但那孩子到那远比留在她爸身边强。”
跟警察说考虑一下挂掉电话后,安柠望着木颜情绪复杂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跟女人差不多。
明明已经做好了长期抗争的准备,但这件麻烦事却如此突兀的解决了。
只是另一个问题紧随其后的摆在了两人面前。
要不要领养赵童?
安柠悄悄看了对面的女孩一眼,早慧的女孩大概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听出了事情的经过,脸上第一次浮上了一点喜色,此刻她也正小心翼翼地望着两人。
两道目光交汇,赵童猛地低下头,躲开了安柠的目光。
安柠:“……”
看来赵童是希望被领养的,她虽然从没做过养小孩的思想准备,但她应该也能跟赵童好好相处。
可木姐姐……
此时木颜已经干脆利落的下床,自顾自去洗漱了,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安柠想过通过赵童加强木颜跟世界的联系,她当然想女人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可又不舍得女人的世界里只她一个。
这是种矛盾的心理,是爱人间的自私与无私的拉扯。
可最后的选择权还是在木颜手上,安柠从不打算替她做选择。
从这几天的相处看,木姐姐好像不怎么……喜欢小孩。
秋日的上午阳光明媚,但还不至于如何炎热,今天是孩子们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选手们的组织下玩着老鹰捉小鸡之类的简单游戏,银铃般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着,让人闻之便跟着心情愉悦。
“木老师,水。”跟辛慈交完班的安柠给坐在阴影里画画的木颜喝了一半的水杯里续满热水,在女人身旁坐下,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玩闹。
先从得知了赵立军的死讯后,赵童肉眼可见的活泼了不少,被她跟木颜收拾干净的女孩没花多大功夫就重新融入了孩子们中间,虽然看上去还是比一般孩子沉默胆小,但也不像之前那么扎眼了。
果然还是不一样。
安柠目光落在安静坐着的木颜身上,女人白皙的侧脸即使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像自带补光效果一样无可挑剔。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木颜跟同龄人打成一片的样子,就算拿小时候的木颜强行去套,也有种人设崩塌的奇妙感觉。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女人小巧的耳朵慢慢染上红色,手下的动作也不再流畅,最后自暴自弃般的把笔一放,嗔怪地瞪她一眼,“你有话就说,盯着我干什么?”
“嗯……”安柠想说你误会了,你这么好看我多盯一会怎么了?
但她现在也确实有话要问木颜。
“木老师,”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打算领养赵童吗?”
这两天木颜一直没有就这个问题跟她谈,她想女人心里也许还在纠结,本来她是想等木颜自己想清楚的,但眼看着国庆假期就要结束,她们得在回去之前把赵童的事情处理妥当。
听到她的问话,女人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远处跟着其他孩子奔跑的赵童,女孩在一群孩子里也是突出的可爱,半晌她才回了安柠一个问句,“你想要孩子吗?”
“啊?”安柠被木颜突然的问话问得一脸茫然,她是喜欢小孩,但想不想要这个问题她也没想过,比起那些,她更在乎木颜的决定。
木颜懊恼的低下头,她也不太喜欢自己现在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这两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要说领养赵童,她本身是不想的,原因无他,安柠还在上学,毕业以后也要跟着俱乐部的规划打比赛,木颜不舍得她在工作和操心自己之余还得担心一个孩子的养育问题。
至于她,她很确定自己没法好好跟赵童相处,照看她的生活或许没问题,但一个孩子好好长大所必须的关爱,她给不了。她试过很多次,却还是无法对赵童产生对幼时安柠那般希望她开心快乐的关爱之情。
她在乎赵童,是因为对对方的经历感同身受,现在随着女孩的未来逐渐明朗,连那份感同身受都逐渐消散了,如今她看女孩跟看其他的孩子没什么分别。
她知道安柠想让她多跟别人接触的好意,她也在顺着女孩的意思努力,但只能说有些人的心就是很小,小到装下一个人就再也容不得其他。她无法勉强自己把那本就稀薄的感情分给别人。
可是安柠……似乎很喜欢那个孩子。
每当她想跟安柠说清楚自己的想法,脑海中就会浮现女孩抱着赵童爱不释手的亲昵模样。
她怅然地看了一眼旁边女孩可爱的脸,如果没有意外,她跟安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这对安柠而言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她总在想,或许赵立军的死就是命运对她的暗示,要她接受这个孩子,给安柠一个圆满的家庭。
可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孩子都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的,如果赵童的存在只是为了完满她对安柠的爱,那对赵童而言,未免又太不公平。
她在自己的事情上一向果决,但一旦涉及到安柠,本就敏感的心思就变得百转千回起来。
就在她陷入纠结之时,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木颜猛地抬头,对上女孩了然的双眼。
“木老师,我是很喜欢孩子,但喜欢和要养一个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安柠澄澈的眼眸温柔而坚定的望着她,“而且,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愿意领养她,我很乐意跟你一起照看她。相反,如果你因为领养她这件事不开心,那我也会不开心的。”
女孩诚恳的表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女人本就忐忑的心海中,激起阵阵涟漪,她瞳孔微微颤动,迟疑道:“你不会感到遗憾吗?”
这话她平时是问不出口的,以她跟安柠对彼此的了解,说这些多少有点矫情了。
女孩郑重的摇了摇头,将她的手牵到嘴边,唇像轻飘飘的树叶划过眉梢般印在她的手背上,撩人的痒。
圆圆的鹿眼弯出漂亮的弧度,里面泛着虔诚的光,安柠的声音轻柔,“我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已经在我们重逢那天圆满了。”
她不需要木颜补偿她任何东西,她跟女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只能在对方身上寻到解药。木颜现在能好好呆在她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木颜愣了片刻,轻笑一声回握住女孩的手,“你说得对,这次倒是我多想了。”
言罢似乎又觉得这么干脆的认错有损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她又补了一句,“那还是别领养了,我怕某人吃醋。”
安柠立刻不满,“讲话要凭证据的,我有那么小气嘛!跟一个孩子吃醋?”
木颜笑着别开脸,不去看她谴责的眼神,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也不知道是谁,连自己年过半百院长的醋都吃。”
安柠轻哼一声,毫不示弱,“那也不知道是谁,连二十不到学妹的醋都吃。”
木颜面不改色,头也不回的踩了她一脚。
国庆假期结束那天,木颜开着车赵童送到了镇上的福利院,路上安柠只要看见有跟儿童用品有关的商店就进去一顿狂卖,衣服,文具,生活用品,零食无所不包,最后硬是把越野车颇为宽敞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知道的以为赵童是去福利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送孩子上大学。
“你记得我的手机号吗?再背一遍我听听,有什么要帮忙的要给我打电话。”到了福利院门口,安柠把给赵童买的小手机塞进女孩口袋里,听她重复了两遍自己的手机号,才打开车门跟早就等在福利院门口的老师寒暄。
木颜一直在车里没有下车,直到赵童跟安柠准备进去的时候,还没安柠腰高的女孩悄悄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竟有几分不舍。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下了车走到女孩身边,在她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塞到她手里。
赵童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枚木制印章,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旁边刻了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入学礼物。”木颜的声音还是冷淡的听不出一点人情味,她看着眼眶逐渐涌满泪水的小孩,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要好好生活,想要的东西自己试着去争取,不要害怕。”
女孩紧紧的攥着那枚小小的印章,重重点了点头。
木颜目送着安柠和老师带着赵童推着那小山一样的东西进入这家看上去跟个小学相仿的福利院,自己回到车上,把车开到阴凉处等着安柠回来。
她当然能感觉到赵童对她别样的依恋之情,只是她也明白,给不了的东西就是给不了,与其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
赵童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跟安柠都不过只是女孩漫长人生旅途中的过客,送到这里也就该分别了。
安柠跟着老师在福利院里转了一圈,虽然这所由政府出资建立的福利院从外面看上去跟普通的小学没什么两样,但里面的孩子大多数都是身体有残疾或者有先天性心理疾病的,生活自然也跟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没法比,穿着大多整洁而简朴,神色也比寻常孩子呆滞一些。
安柠这样的人,见到这种场景不免有些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木颜提前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的缘故,老师对安柠的态度非常热情,见她脸色不好,以为她是担心赵童以后的生活,安慰道“您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也有专门的老师教孩子们文化课,而且,”她爱怜的看了看安柠身旁乖巧的赵童,“这孩子身体没问题,长得又好,估计很快就会被领养的。”
“嗯,麻烦您了。”安柠对老师笑了笑,心里想着自己以后挣钱多了也要多捐点款,“如果方便的话,这孩子被领养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她以前过得不太好,劳您多费心。”
等老师答应下来,安柠才蹲下身给赵童整理好衣服,笑了笑,“加油,我有时间会来看你的。”
赵童点了点头,再安柠准备起身的时候,女孩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她一下。
这是赵童第一次主动抱她,安柠愣住的片刻,听见女孩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谢谢你,也谢谢……那位姐姐。”
说完话她就马上退开了,女孩似乎还不太习惯主动向人表示善意,垂着脑袋不敢看安柠。
安柠怔愣半晌,开心的笑了,起身用力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把自己给女孩扎的马尾都揉乱了,“知道啦,你以后也别心事太重,小孩子家家的,吃饱喝足好好学习就好了。”
离开的时候,安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见赵童走过去跟同学一起玩积木,她很聪明,搭得又快又好,引得身边的孩子都艳羡的看她。
安柠嘴角带着笑意离开了福利院,她想赵童以后会有一个崭新的,美好的人生。
出了福利院,她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树荫下听着的水蓝色越野,驾驶位的玻璃打开一半,木颜正望着福利院的方向,见她出来,对她招招手,示意她上车。
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安柠脚步轻快的朝车子跑去。
她的人生也挺美好的。
第78章咬那里
放寒假之后,安柠在爸妈的催促下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自己的婚礼,包括确认来得亲戚人数,定酒店车队等,忙得不可开交,木颜因为被她妈噎出了心理阴影,又害怕她七大姑八大姨的过分热情,所以对这件事有一种随你们便的摆烂心态,几乎不怎么过问,只是在安柠唉声叹气结婚不易的时候送上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安柠没想到得是,自己这边人数还没统计好,就先收到了舍友陈英的结婚请柬。
陈英今年已经大四,成功实现了自己进国家队的梦想,所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正是喜上加喜的好时候。她跟女朋友也是因为基因匹配结识,两人领证都是悄摸的,自然也没办婚礼,如今假结婚成了真妻妻,便打算趁着空闲把婚礼补上。
安柠作为302的一员,暂且丢开自己一团乱麻的筹备工作,全心全意投入到了给陈英帮忙的行列当中,并毫不客气的拉上了试图当普通围观群众的木颜,美其名曰,提前适应环境。
云城风俗,结婚当天,娶得那方要闯过嫁得那方设立得重重障碍,才能把新娘或者新郎带上婚车。
这次婚礼陈英是娶的那方,所以连带着安柠木颜和302宿舍的其他两位,一大早就坐上了去新娘家接亲的车。
“陈姐可以啊!”黄露一边打量着接亲车内部喜气洋洋的装扮,一边笑着调侃穿着一身红色古式婚服的陈英,“你是怎么让嫂子同意被你娶的?”
在她们这些新时代大学生看来,谁嫁谁娶就是个花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算是安柠也能听出来黄露这句话调侃得其实不是嫁娶,而是攻受。
化了一脸浓妆的陈英笑得有些僵硬,挠了挠脖子,“她不跟我争这个的。”
安柠被陈英难得的腼腆逗得想笑,却被身边的木颜碰了一下。
她疑惑地望过去,就见女人脸上似笑非笑,目光落在陈英的脖子上。
安柠顺着望过去,仔细一看,才发现陈英随着动作晃动的头发下的后颈上,有个若隐若现的红痕。
安柠:“……”
黄露和卢临至今没谈过恋爱,所以不懂很正常。
她却很清楚,后颈那个地方一般受方是咬不到的,但对攻方而言,却是一块极好拿捏的地方。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
安柠下意识地望向身旁女人雪白修长的脖颈,那里现在白净一片,就像摊开的宣纸,等着人在上面落笔勾勒。
她还记得她咬那里时,木颜惊慌失措的低呼和骤然紧张的身体反应。
安柠喉头动了动,突然有些渴。
最近因为忙婚礼的事,都没怎么跟木姐姐亲近。
木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欲求不满的眼神,女人脸上不动声色,耳朵却慢慢红了,手悄悄摸到她后腰,捏住腰后敏感的软肉就是一下。
安柠倒抽一口凉气,心里的绮念散去大半,瞬间坐得无比端正,目光崇敬地望向陈英。
看不出来陈姐这么雷厉风行不愿服输的一个人,居然也会为了爱情“屈居人下”。
她女朋友看上去也没比木姐姐大只多少。
不过安柠仔细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木姐姐这么一个骄傲的人,不也为了爱情……倒也不是,她还惦记着拿绳子捆自己来着。
想到这,安柠强忍着笑意望向木颜。
女人今天为了配合婚礼场景,难得穿了条很显年轻的浅粉色长裙,化了淡妆,清新的妆容柔和了她锐利的眼部线条,粉嫩的裙子更衬得她皮肤白皙身材纤细,倒是比那边浓妆艳抹的陈英更像大学生一点。
木颜可能还以为她贼心不死,目不斜视地冲她挥了挥攥紧的拳头。
嘿嘿,小猫伸爪。
安柠乖乖收回视线,手默默的伸过去,包住了女人的拳头,讨好的揉了揉。
木颜挣了两下,看了看她乖巧地坐姿,最后还是随她去了。
“嘶,今天的空气里都是狗粮的味道呢。”坐在她们对面的黄露表情夸张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泫然欲泣地抱住身旁的卢临,“我只有你了,临临。”
卢临一本正经地把她的手扒拉下去,“就你一个,回去我就接受学姐的告白。”
且不管黄露那边如何唉声叹气,车子在老城区不算宽广的街道上行驶一阵,最后到了一个老式小区门前。
安柠打量了一下小区的外型,自觉跟家属院差不了太多。
这会小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小孩大妈,一见披红挂彩的婚车就一股脑的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身体却毫不客气地把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看来这是第一关。”陈英神色严峻,跟马上就要上场打比赛似的。
黄露把分装好的糖果小红包分给除了陈英以外的人,拍拍陈英的肩膀,坚定道:“一会我们拦住她们,你先往楼上冲!”
安柠注意到木颜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绷得很紧,心知她有点怵这阵仗,握紧女人的手安慰道:“没事,今天我们不是主角,只管给她们发糖,你跟在我身后就行。”
木颜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这话不如不说,她一想到自己跟安柠到时候可能也得来这么一回就头皮发麻。
陈英到底是练体育的,车门一开提着裙子就跟脱缰的野马一般拨开人群冲进了小区,愣是没被那繁复的婚服影响多少速度。
安柠觉得这可能也是求生欲使然,因为跟在陈英身后的她们几个只是慢了一步就被反应过来的人群团团围住,她只能学着黄露的样子把袋子里的糖和红包大把大把的撒出去,趁人们低头捡得功夫拉着木颜往外头艰难前行。
“哎呀,这姑娘长得真漂亮,今年多大?有男朋友没有?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呗!”结果走到一半,她拉着木颜的手猛地一沉,回头就见女人被一个热情地大妈拽住了。
女人表情有几分僵硬,在这大喜的日子不好直接开口怼人,只能频频摇头但收效甚微。
大妈的嗓门在喧闹的人群中也格外响亮,以至于其他大妈立刻跟受了召唤一样也冲两人围过来。
“真得欸,长得跟明星一样!”
“别害羞,阿姨肯定给你介绍好的。”
她俩这边十面埋伏,卢临和黄露那边压力就小了不少,两人趁机成功突出重围,黄露还回头对她喊了一句,“宁宁,这是你的计划吗?我回头跟陈姐说给你记头功啊!”
饶是安柠,这会儿也控制不住音量冲她大吼,“什么计划!还不快来帮忙!”边说边挡在木颜身前,拦住大妈们过分热情的拉扯。
她手都快被紧张的女人捏肿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给人当伴娘,早知道情况如此险峻,她肯定不会带木颜来。
可已经被吸引过来的大妈们并不好糊弄,即使卢临黄露加入战团一时半会也没法把她俩捞出去。
安柠回头看了眼木颜煞白的脸,心里蹿起一股怒火,不管不顾地一把把女人抱在怀里,冲围着的人群大声喊,“她是我未婚妻!让开!”
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说媒的大妈们瞬间安静,呆呆地看着安柠跟母鸡护崽一样把自己的说媒对象护在怀里,板着脸拨愣开人群走了出去。
四人进了小区往楼上走得时候,安柠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木颜,愧疚地低着头,“对不起……”
她正自责间,脑袋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她茫然地抬头,就见女人嘴角挂着微笑,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语气轻描淡写,“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是泥做的。”
她是有点不适应这种环境,也因为一直被人围着出不去有些烦躁,但那一切负面情绪都在安柠把她抱在怀里冲众人怒吼的时候消散无踪了。
明明还身陷重围,她耳边却只有女孩急促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柑橘味香气,安柠的怀抱柔软却又坚不可摧,是这世上最好的安全所。
如果只有她自己,那她一辈子也不想掺和到这种场景里。
但要是跟安柠一起,偶尔见见世面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安柠总会保护好她的。
四人到达贴着喜字的房子门口,就见陈英正站在那抓耳挠腮,几个姑娘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正笑着问她问题。
不用说,这是新娘的亲友团。
这事她们就帮不上忙了,只能站在一边看热闹。
“你喜欢她什么?”
“第一次表白是什么时间?”
“结婚以后准备怎么对她好?”
姑娘们连珠炮似的发问,年轻人的问题不像老人们那么世俗,一张口就是家里以后谁做主,房产证上写谁名这种听上去很厉害,实际上给人添堵的问题。
但这简单的问题也并不好回答,反正安柠看陈英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在队里十分伶牙俐齿的大姐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喜欢她对我好,总会替我考虑,脾气好……”
这话自然是当事人的真情实感,但在围观群众眼里陈英就跟个忘带演讲稿导致不停结巴的蹩脚演说家一样,多少有点搞笑。
安柠听见身旁的黄露悄悄对卢临说:“你说我要是把这段录下来,陈姐不会揍我吧?”
卢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会。你录吧,录完传我一份,她揍你的时候我尽量拦一下。”
木颜看着陈英在那绞尽脑汁夸自己爱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安柠遇到这种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她那条舌头应该不会比陈英能言善辩到哪去。
“呃,嗯,我喜欢她,我什么都喜欢!”脑海中的安柠自暴自弃,木颜被自己的脑补逗得想笑,往身边瞄了眼,却见安柠脸色有几分苍白。
“怎么了?”她疑惑道。
安柠如梦方醒的打了个激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没没事。”
她只是想到要是木姐姐这么整的话,门口堵着的多半是洛羽和倪将。
倪将还好说,洛羽绝对不会问这么小清新的问题。
估计上来就是一句。
“你跟颜颜上一次亲热是什么时候?谁上谁下?”
很难说木姐姐到时候会不会从房间里冲出来跟洛小姐“打成一片”。
等陈英磕磕巴巴的发表完长达五分钟的爱情宣言,姑娘们才捂着笑疼的肚子挪开了位置,“小梦就在卧室里,不过你得等她把手里的花给你才能掀盖头啊!”
安柠几人跟着陈英一起进了卧室,挂满了红色装饰焕然一新的卧室里,身材娇小的新娘穿着跟陈英同款的婚服,脸被大红盖头遮住,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床单的床铺上,素白的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玫瑰,看上去跟个精致的雕塑似的。
这就是最后一关了。
陈英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已经耗干了脑细胞,这会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床上的姑娘,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还是黄露反应比较快,一把把她推到床前,催促道:“说几句好听的,赶紧!”
陈英嘴唇抖了抖,单膝跪下。
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想看她能说出什么感人至深的话。
结果陈英哆嗦了半天,结巴道:“夫,夫人,良,良辰已到,该,该启程了。”
此言一出,在场除了木颜以外的所有人,包括端坐着的新娘,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
憋笑憋的。
安柠一边掐着大腿让自己别笑出声,一边心里感叹,陈姐也尽力了,这话要不结巴,跟她俩的服装还是很相配的。
新娘抖了一会,自己一把掀开盖头,露出跟陈英同款浓妆艳抹的脸,她笑得肆意,眼里泛着幸福的光,把捧花往还跪在地上的陈英怀里一塞,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拉到面前,狠狠亲了她一口,豪气万丈的宣布,“娘子,我们这就走吧!”
安柠几人目送着陈英被自己的新娘拽着僵不楞登的出了房间。
黄露用胳膊肘捅捅安柠,小声道:“我听说嫂子是文学系的。”
卢临在旁边适时的补充:“云大传闻,文学系的疯批程度仅次于艺术系。”
两人用同情的眼神望着安柠,又不约而同地瞟向她身旁的木颜。
女人刚收回望着小梦的赞许目光,偏过头对她俩微笑道:“有事?”
两人立刻转头,又疯狂摇头。
心里却想,陈姐都这样了,宁宁到时候该不会直接被捆了扔车上吧?
到饭店后,安柠三人就被等候多时的化妆师傅拉进了更衣室,她们现在得赶紧换上伴娘服,充当婚礼的气氛组。
木颜好整以暇地跟着几人进了更衣室,看着安柠捧着条白色蓬蓬裙神色悲壮的进了单间,她心里还有点期待,印象里好像就没怎么见过安柠穿裙子。
结果等黄露和卢临都换完出来开始化妆了,安柠的单间还是毫无动静。
“宁宁不会羞晕过去了吧?”正被化妆师拿着粉扑疯狂拍脸的黄露依旧不忘贫嘴。
“不至于,小裙子多好看。”卢临满意地欣赏着裙边的蕾丝。
木颜眉毛轻挑,走到单间门口叩了两下门,“安柠?”
房间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人在惊慌失措间打翻了东西。
木颜:“……”
她刚想跟安柠说要实在穿不了就算了,陈英肯定能理解,房间门就打开了一条缝,女孩通红的脸探出来,嗫嚅着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木老师我拉链卡住了,你来帮我一下。”
木颜这才注意到伴娘服的拉链在后背,从脖颈一路开到腰间,难怪刚才黄露和卢临进了一个单间。
估计安柠是到了里面才发现这件事,不好意思跟人说想自己试着拉上去结果卡住了。
女孩白皙的脸被红晕覆盖,整个人缩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都急红了。
你也有今天啊。
木颜忍俊不禁地点点头,趁着其他人不注意闪进房间。
“快快快!一会仪式开始了!”她一进来,安柠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转过身催促着她拉拉链。
木颜:“……”
听安柠这个焦急的语气她是很想赶紧给她解围,但目光却控制不住落在女孩的礼服开口处。
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雕塑。
目光缓缓游移,木颜深深吸了口气,她都不知道安柠到底是太信任自己还是压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这实在是有点太没戒备心了。
所以她打算给女孩一个教训。
“别动。”她伸手扶住安柠结实的侧腰,手伸向卡住的拉链。
安柠发出的那声类似受惊幼崽的低鸣让她心情大好。
女孩仓皇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力的谴责。
“木老师!”安柠受困拉链许久,正等着解脱,木颜的袭击让她打了个激灵,出口的嗔怪也显得软弱可欺。
“没看清,不好意思。”身后传来女人的轻笑声。
她肯定木颜是故意的,得多看不清才会摸到那啊!
好在木姐姐到底比她自控力强,逗了她一下后就如约给她拉上了拉链,安柠自觉要是异地而处,自己可能得等木颜动手才能停下来。
“看起来怎么样?”没穿过裙子的她这会感觉下半身凉飕飕的,非常不适应,忐忑地转过身征询爱人的意见。
木颜看着眼前的女孩,雪白的抹胸式礼服很好的衬托了她精致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极佳的体态使她多出了几分与众不同的英气,加上那张可爱的圆脸和微微毛躁的栗色卷发,跟个精致的洋娃娃似的。
这样难得一见的安柠让她眼前一亮,甚至有些想给女孩选婚纱。
这件伴娘服太普通了,配不上她的爱人。
安柠还等着木颜的评价,等了一会没动静,抬头正对上女人微弯的双眼,其中的宠溺与欣赏已经给了她答案。
忐忑的心平静下去,她又有点害羞,上前拉着女人的手晃了晃,“木老师。”
女人这才笑着给了她答案,“很漂亮,以后多穿。”
两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黄露卢临两人已经被手法娴熟的化妆师捯饬一新,这会正对着对方抹得一片雪白的脸忍俊不禁。
木颜看了一眼二人那不说惨不忍睹只能说毫无美感的妆容,又看了看那边正在等待下一个受害者的化妆师,直接上前拿过了化妆工具,对安柠说:“坐下,我给你画。”
“哦。”安柠乖乖坐下,就见女人熟练地捯饬着那些东西。
粉扑轻柔地盖在脸上,微凉的舒服,安柠望着近在咫尺的木颜认真的脸,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裙摆。
现在木颜的状态就跟之前给她画画时差不多,心无旁骛地审视打量着。
只是这次她不再是模特,而是女人的作品。
离得越近,越容易被女人的美丽刺伤。
木姐姐真好看。
安柠的心在她怎么这么好看和这么好看的她喜欢我之间左右横跳,越跳越快,忘记了时间。
直到木颜的手扣上她的下巴,她才怔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别动。”女人手里拿着口红,一点点给她的唇抹上颜色,等涂得差不多,薄唇微动,发出一个清脆的“啵”声,示意安柠,“自己抿一下。”
安柠就跟个被神明吸走灵魂的信徒一样,跟着她的动作抿唇,心里想得却是。
好想亲她。
木颜合上手中的口红,满意地打量她几秒,就跟画了一幅很好的画似的笑着点点头,“好了。”
安柠站起身,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浅淡的妆容并没有模糊她的本来面目,而是把本来亮眼的部分描绘的更加精致动人。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一时间被美到错愕。
黄露和卢临也凑过来,安柠的脸在她俩的衬托下显得更漂亮了。
三人同时沉默,半晌,黄露后退一步指着安柠怒道:“还能不能做朋友了,吃独食啊!”
安柠被她的反应逗得一笑,挎着木颜的手冲两人得意的挑挑眉毛,“要不让木老师给你们也画一个。”
黄露看了眼笑而不语的木颜,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委顿下去,喃喃道:“算了,我不配。”
并发誓回去写十篇安受文以作报复。
仪式开始时,安柠三人被带到后台候场,木颜则被安排在了舞台旁的包间里,比大厅清净,还能看到舞台上的仪式。
一番诸如一拜天地,喝交杯酒,互换戒指的传统项目过后,到了抢捧花的环节,两个新娘站在前面,后面是一排伴郎伴娘。
木颜看着一排人中美得格外出众的安柠,嘴角勾起弧度,往门边挪了挪好看得更清楚。
然后她就看见安柠很利索地甩掉了脚上地小高跟,双手揽住裙边,修长的双腿微曲,一副准备起跑的模样。
木颜:“……”
只能说裙子可以穿,灵魂无法改变。
司仪一声令下,陈英手用力往后一挥,洁白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身后的伴郎伴娘集体躁动,而木颜只看着安柠。
女孩双脚一蹬,跟只灵敏的猎豹般蹿了出去,甩开了身后的人,临到捧花前用力一跃,以一个守门员抱球的姿势牢牢抱住了捧花。
台上伴娘伴娘的脸上的亢奋还未褪去,台下起哄的众人瞬间静默。
很难想象在婚礼上能看到如此富有竞技激情的一幕。
而安柠已经回身捡起了鞋,也顾不上穿,纵身一跃跳下舞台,直奔着她的方向来了。
女孩跟只叼回猎物的猎犬一样,脸上挂着得意而满足的笑,一路跑进房间,把捧花塞进她怀里,圆圆的眼睛仰视着她,“木老师,捧花!”
木颜都想掀起她的裙子看看下面有没有尾巴在摇。
但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把手里的捧花放到一旁,关上门阻隔了众人好奇的视线,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按在椅子上。
安柠不明所以的看着女人从包里翻出湿巾,蹲下身。
冰凉的湿巾划过脚底,她浑身一颤,想把脚缩回来,原本的自得被涌上来的绮念与讶然冲的一干二净,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说话的能力,“我,我自己来。”
受宠若惊也好,感动不已也罢,反正她舍不得,木颜的手用来画画才最恰当。
女人没接话,只是手上稍稍用了点力,就让她痒得又缩了回去。
不紧不慢地给她擦干净脚,又穿好鞋。木颜才仰头看向她,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笑意,“我已经答应嫁给你啦,争它做什么,划伤脚怎么办?”
————————被制裁了,欲哭无泪————————
我错了我真得错了,我一开始就不该来这,如果我不来这……
第79章这是补偿
因为安柠抢了捧花就跑的行为,导致舞台上的其他伴娘伴郎看上去多少都有点傻,所以等仪式结束后回到席位的卢临和黄露对她进行了严厉的控诉,指责她这种在婚礼现场拿出比赛劲头的行为是赤裸裸的秀恩爱,是不把302的团结友爱放在心上。
直到安柠高举双手作投降状,连连道歉并表示结婚的时候肯定把捧花瞄准她俩扔,两人才捂着受创的小心肝悻悻入座。
陈英应该是考虑到这桌有木颜不方便安排别人,所以丰盛的酒席就她们四个人吃,本来怎么着都是吃不完的,偏偏有人还担心自己爱人吃不饱。
“木老师,给。”
安柠把剥好的大虾放在女人已经堆得颇为丰盛的碗碟里。
木颜扒拉着碗里的虾仁,抬眼扫了对面一眼,果然看见黄卢两人都是一副被狗粮噎得吃不下饭的表情。
她轻轻碰了安柠一下,小声道:“吃你自己的,我又不是没长手。”
两人在家这么整也就罢了,在外面也如此就有点丢人了。
安柠也不知道是根本没注意自己秀到别人了还是不在乎,一脸理所当然道:“你自己光夹青菜,吃饭要营养均衡才会身体好。”
听听这话,多像幼儿园老师教育挑食儿童。
可木颜也没法反驳,因为安柠说得是实话,她确实不太喜欢酒席油腻的菜式,安柠给她夹的肉都是自己先把皮和肥肉挑掉才给她,她才能勉强吃一点。
女人叹了口气,干脆不去看黄露两人的表情埋头苦吃起来,只希望安柠看在她表现良好的份上早点停止投喂。
“我怎么觉得木老师有点……乖巧。”黄露给卢临发消息。
对面身材瘦削的女人因为低头吃饭而隐去了高冷的神情,坐在那小小一只,脸颊跟着咀嚼的节奏一动一动,跟只捧着花生米啃的仓鼠似的,加上旁边眼神慈爱的安柠的衬托,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
卢临的回复简单直接:“一物降一物。”
也不失为一种反差萌,黄露默默在心里记下,打算写进自己的同人里。
要是有人骂她ooc,她就可以在心里嘲笑这些人——你们懂什么叫柠檬树下啊?
宴席进行到一半,房间门被人推开,两位一身红艳喜福的新娘身后跟着一个端酒杯的礼仪小姐。
这是新人敬酒环节,几人连忙站起来迎接。
两位新娘此刻都是晕生双颊,连厚厚的粉底都盖不住,看来之前在其他桌已经喝够量了。
“宁宁,黄桑,小临,啥也不说了,好姐妹一辈子!”从陈英这宛如结拜宣言一样豪气万丈的发言就能看出她确实喝多了,也不管其他人怎么回话,端过盘子上的小酒杯一饮而尽。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跟小英的婚礼,也很感谢大家的帮忙。”关键时刻还是她妻子比较能镇场子,女孩端着酒杯一一跟众人碰了杯,语气很真诚。
四人都点头,安柠刚准备学自己舍友们一饮而尽,手里的小酒杯就被人拿走了,换成了桌子上的果汁杯。
她看着杯子中缓缓荡漾的橙黄色果汁,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木颜一手拿着自己和安柠的酒杯,对两位新人点头示意道:“她不会喝酒,容我代劳一下,祝新婚愉快。”
言罢把两杯半满的白酒合成一杯,一口咽下。
辛辣刺激的白酒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留下一阵烧灼感。
木颜不适应的拧了拧眉,她不喜欢喝白酒,但无论如何也比安柠强,就对方那个喝红酒都会醉断片的量以及醉了就死缠烂打的酒品,她很担心这一口白酒下去自己今天没法囫囵走出婚礼现场。
“木老师,喝点这个缓一下。”安柠看木颜那副表情,赶紧把自己手里的橙汁塞给她。
“欸,早就听小英说过,您真得很疼安柠啊。”虽然在自己婚礼上被秀了恩爱,但小梦依旧笑得很开心,打趣地望着两人,“不过咱这的规矩,谁敬酒喝得多谁当家,看来……”
木颜这会已经用橙汁压下了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把杯子递还给安柠,理所当然地问她,“我当家你有异议吗?”
安柠乖巧地拿着杯子冲新人们比了个干杯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大声道:“没有!”
在场众人:“……”
你还很骄傲是吧。
参加完陈英的婚礼回来,安柠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自己的婚礼筹备工作中,只不过有了参加陈英婚礼的经验,这次她考虑的更加全面了。
木姐姐不喜欢那些热闹的传统项目,能去掉就去掉吧,办得与众不同一点。
临近婚期的时候,安柠统计好了参加婚礼的人数,开始正式写请柬。
这事就是繁琐的重复性劳动,写多了手疼,所以她没让木颜帮忙。
女人也没敢去招惹那边一脸喜气洋洋分装喜糖的她爸妈,就只能坐在沙发上帮她核对写好的请柬上名字是否正确。
一家四口正各忙各的,门铃突然响了。
这几天常有亲戚来封礼,所以四人都习以为常了,安柠活动着手腕去开门,结果一开门就对上一头耀眼的粉毛喝一张灿烂的笑脸。
“恭喜啊,宁宁!”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往她手里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呃,哦,欢迎!”安柠没想到来人竟是辛慈,虽然对方也在宾客名单上,但她一直以为要到结婚那天才能见到。
你怎么又把头发染回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辛慈往旁边移了半寸,露出身后容貌美艳身材绝佳的女人。
“小宁宁,好久不见。”洛羽适时的举手,跟目瞪口呆的安柠打了招呼。
如果说辛慈的出现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洛羽的出现就是安柠情理之外。
她们这是和好了?
安柠不明所以,而两人趁她愣神的工夫已经进了门,跟她爸妈打了招呼。
“叔叔阿姨好,我是颜颜的同学,这不她快结婚了吗?来看看。”洛羽无视木颜不善的眼神,笑眯眯地跟她爸妈挨个握手,又把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塞给两人,“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多买了一点,别介意。”
安柠那自来熟的妈面对过分热情的洛羽都不禁有些讷讷,看向木颜的眼神迷茫且疑惑,估计是不知道木颜这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么热情如火的朋友。
如果说木颜面对长辈时是腼腆型,那洛羽面对长辈时就是开朗型。
不同得是两人的性格,相同得是她们都隐去了自己比较特殊的那一部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和谐友爱,满嘴跑火车的说话很讲礼貌,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血脉压制。
等几人互相介绍完,洛羽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安柠写得请帖上,拿起一张扫了一眼笑道:“哎呀,这字也太显年轻了。”
安柠尴尬的笑,她知道洛羽是说她的字不好看,但这话也不好反驳,这世上字写得能入洛羽这个知名书法家眼的人估计不多。
木颜则没她这么好的脾气,板着脸把没写完的请柬往洛羽的方向一推,“那你来写?”
“这不太好吧。”安柠赶忙阻止,她不知道洛羽的字在书法界是什么地位,但知道来写请帖肯定是大材小用了。
“行啊,不过这可是你的婚礼,你光让我动手可不行。”洛羽爽快答应,反戈一击,“我写字你画点花花草草怎么样,毕竟是铁树先生的婚礼请柬,多少得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木颜轻哼一声,没有反对,两人在安柠劝说之前就比赛般的运笔如飞起来。
“呃……”安柠看向爸妈,想让她们过来劝劝,结果发现辛慈不知什么时候抢下了分装喜糖的工作,这会她爸妈脸上的茫然并不比她少。
这俩人是来封礼的还是来干活的?
安柠叹了口气,笑着去帮辛慈一起分糖。
四人工作开展没一会,门铃就又响了,这次来得是安柠的远方表姑一家五口。
原本面积不大的客厅因为骤然增多的人数显得有些拥挤,表姑家有一对不满三岁的双胞胎,满屋跑着吵闹,还去扯洛羽手里的请柬,大人呵斥不住,脸上都有些尴尬。
安柠见写请帖的两个人脸上浮现出压不住的烦躁,又见自己爸妈和表姑怕打扰到她们连话都不敢放开聊,知道家里是不能待了。
她灵机一动,想起楼上就是木颜家的老宅,她小时候没事就往上面跑。
“木老师,这边太乱,要不我们去楼上吧?”她走到沙发前,小声对木颜道。
女人正在画画的手微微一顿,蹙起眉头望向她,深邃的黑瞳颤动着,似乎有一点不情愿。
“那要不我们去外面订个酒店。”安柠不太明白木颜拒绝的原因,按照她之前的记忆,那里除了一幅画架也不剩什么跟女人有关的东西了,不过既然女人不愿意,她也不打算勉强。
“不用,去吧。”女人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舒展眉头,把写好的请柬给安柠爸妈保管,四人收拾了剩下的东西,就去了楼上。
老宅的布局跟安柠家里没什么两样,家具也依然跟安柠上次喝醉误闯时一样基本没有,但是颇为干净,应该是木颜有定期打扫。
收起了客厅中央的画架,木颜从里间翻出一张折叠小桌和两把椅子。
没有沙发和桌子,两位大艺术家就只能跟小学生一样蜷缩在低矮的桌前写请柬。
安柠跟辛慈两个分装工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干脆席地而坐继续干活。
“嗯,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L国都没有这个品牌的糖果。”辛慈一边分一边吃,跟个尽职尽责的糖果试吃员一样。
安柠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往嘴里塞糖,又看了眼小桌上表情认真的两人。
原来即使是洛小姐这样的人,工作的时候也跟木姐姐差不多啊。
她拿下几张两人写好的请柬,洛羽的字遒劲有力,就她随手拿这几张字体都不甚相同,木颜则在请柬地封面上画上了不同的花,依旧是那种线条简约却不失神韵的简笔画,能清楚的分辨出花的种类。
恐怕不说这些请柬是她俩的作品,直接拿到街上卖也能卖个好价钱吧。
安柠小心地整理好那些请柬,放回桌子上,却注意到木颜在画画休息的间隙,会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的房间。
那是……木姐姐以前的卧室。
她跟着望过去,发现那个房间的门自己很熟悉。
木颜成名不久后就搬离了瓷厂家属院,女人并没有把这个房子重新装修,所以一切都跟安柠小时候的记忆相差无几。
白色的木门上甚至还留着她拿木颜的颜料在上面乱涂乱画的痕迹。
我上次来住得是木阿姨的卧室。
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吗?
安柠盯着房门看了许久,直到辛慈催促才回过神来,又撞上木颜望向她的眼神。
几分担忧,几分小心,还有几分愧疚。
自她跟木颜袒露心迹以来,就没怎么见过女人这样的眼神。
两人的视线一错而过,女人突兀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安柠心中疑虑更甚,但当着辛慈和洛羽的面又不好开口问,只能暂且忍耐。
辛慈吃多糖甜倒了牙,捂着嘴去洗脸间漱口。
“你跟辛慈现在算怎么回事?”木颜随意的问话声从头顶响起,安柠赶忙抬起头。
她也有点好奇,要说不好,两人一块来她家帮忙,可要说好,就算是她也能感觉出来这两人之间的相处规矩了许多,再没有从前那种随时随地暧昧的气氛。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她爸妈在场不好腻歪,可她们到这边也快一个小时了,辛慈也没主动跟洛羽说一句话,这绝对算反常现象了。
“我们啊,”洛羽头也不太,手上运笔如飞,轻松道,“你就当我在追她吧。”
“啊?”
安柠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
洛小姐追辛慈,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可洛羽没有回答她的疑问,木颜也好像理解了洛羽的说法没有再追问,她也只好继续装自己的糖。
等四人忙活完,外面的天色已经从艳阳高照变为夕阳西下。
“哎呀,宁宁你家亲戚可真多。”洛羽伸了个懒腰,抖落着那长长的一条宾客名单调笑道,“我从小学毕业就没一次性写过这么多字了。”
“洛小姐辛苦了。”安柠把分装好的糖果礼盒装好,一边帮木颜揉手腕一边感激的看着女人,“一会我请你们吃饭吧。”
“可别。”洛羽义正言辞的用手在胸前比了个叉,笑涔涔地看向木颜,“我可不敢打扰你们的夜生活。”
安柠被这话噎得动作一顿,心道不愧是洛小姐。
木颜瞥她一眼,“要走赶紧走,反正你是没夜生活了。”
安柠看着洛羽骤然僵硬的表情不敢说话。
不愧是木姐姐。
等送走了辛慈洛羽,安柠看着收拾请柬的木颜,还是问出了心里憋了许久的问题。
“木老师,我可以去那个房间里看看吗?”
两人至今也没挑明她恢复记忆的事,所以她没有直说那是木颜曾经的房间。
女人大概已经预料到了她的问题,没有看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我以前的卧室。”
大部分时候,安柠不愿意也不舍得强迫木颜。
除了涉及到过去的时候。
因为她总想,木颜除了那次手伤,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瞒着她。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女人独自承受了多少苦难。
那想法就像是一剂石化药,足以把她一见到木颜为难就自动软下来的心脏变得坚硬无比。
所以她只是坐在原地,安静的等女人收拾完东西,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木颜望着她,她也望着木颜,一个还陷在纠结之中,另一个却只有坚定。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已经明确了结果的对峙。
良久,女人认输般的闭上双眼,“你想看就去看吧。”
安柠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白色木门之前,深深吸了口气。
不管看到什么,不要生气。
了解木颜没有她的过去,对她而言也是一件需要做心里建设的事情。
手掌下压,锁舌弹动,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向里敞开,陈旧的空气涌进鼻腔,黑暗的房间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等着她踏入。
安柠抬手按亮了门边的开关,雪亮的灯光把小小的卧室照得一览无余,房间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来。
这里跟她印象里的区别并不大,黑色的窗帘紧紧拉着,书桌上摆着人体结构摆件和一些专业的绘画书籍,狭窄的单人床占据了主要位置,上面的床单都还是她送木颜的粉色床单,女人原来的床单是跟窗帘统一的黑,她以前觉得太单调了。
唯一的不同是床的对面,简易衣柜旁多了一个木制展示柜,把本就窄小的卧室变得更加逼仄。
安柠走到展示柜前,打开了玻璃制的柜门,从第一个格子里拿出了一个软软的布偶。
那是一只丑萌的猫猫布偶,线脚明显,口眼歪斜,除了配色不错之外,无论如何也比不了那些机器制作的精致布偶。
可安柠却像是碰着一块同等体积的黄金,珍而重之小心翼翼,想要攥紧又不敢用力,生怕把它弄坏了。
就算从2D平面画变成了实物,就算因为做工不佳无法完全还原它的本来面目,安柠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木颜为了哄她上学给她画得那只小猫。
她曾经跟女人撒娇说想要一只小猫布偶,但哪里都买不到。
她一句玩笑般的撒娇,木颜却记在了心里。
并在离开她之后,完成了这件可能永远送不出去的礼物。
木姐姐在做这个的时候……有扎到手吗?
她知道木颜并不擅长做家务,更不要说针线活了。
一想到女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的艰难地缝制这个布偶的模样,以及被针尖刺到涌出血珠的手指,安柠的心就像被丢在了油锅中,滚烫的疼。
她的疼,恰恰是因为彼时的她对这些一无所知。
木颜从来,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
她会跟女人分享自己的思念,可女人却想把这个房间永远的锁起来。
因为怕她难过,怕她为无法追回的过去痛苦。
你自觉对她情深意重,她又何曾辜负你这份情义。
安柠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双眼被泪水模糊,她胡乱的擦掉碍事的眼泪,像个失去耐心的孩子一样急切地看向柜中剩下的东西。
有她一直想要但无力购买地游戏机,有她缠着木颜要对方画的猫狗连环画,有她最喜欢的动画人物的手办,有她崇拜歌手的签名cd。
柜子的最后一个格子,放着一颗雪白的羽毛球。
不大的柜子,却包含了她的过去和现在,如果有天有人要办一个关于她的展览馆,只放这一个柜子就已足够。
木姐姐自己呆在这里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安柠一手抱着布偶,一手按着发烫的眼眶,望向房门外的女人。
女人静静地望着她,黑瞳中翻涌着难以明辨的情绪。
有对过去的追悔,有化不开的忧伤,有对她的歉疚。
说点什么,木颜。
她在心里想。
因为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过于厚重的思念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样煽情的语句,配得上她们所经历的一切。
大概木颜也没有答案,所以女人只是走过来,从她的手里拿过那只布偶,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不好看,我以后再给你做新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过去的安柠永远也得不到这个布偶了。
木颜只想离开,她知道安柠很难过,可现在的她实在给不了女孩什么像样的安慰。
难道她跟安柠抱头痛哭一场,那些过去就不存在了吗?
而且跟安柠在这个房间共处,会让她更加深刻的认识到自己的卑劣。
放开她的是你,思念她也是你。
安柠呢?
你可曾真得替她想一想。
如果你想过,事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女人转身的那一刻,安柠窥见了她眼角的一点晶莹。
她依旧不习惯在自己面前流泪失态。
可安柠也不愿放木颜逃走。
她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会被翻涌而上的情绪击溃。
所以她上前一步,从背后拥住了仓皇逃离的女人。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木颜瘦弱的身体按进自己的骨肉里,女人后背凸出的肩胛骨硌在她胸口,像一把锈钝的剑一点一点磋磨的她生疼。
可她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勒疼木颜,嗓子里好像被塞了一把粗沙,拼尽全力才挤出几个字,“我就要这个,你现在把它送给我。”
正是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才越发珍惜。
怀中人的身体微微一颤,继而挣动起来,似是想要转身。
安柠手臂放松了一点,但依旧如一个无法摧毁的镣铐般把她锁在自己身前。
木颜艰难地转过身,安柠终于得以看清她此时的面容。
泪水沾湿了白皙的脸颊,锐利的眼眸染上瑰丽的红,鸦羽般乌黑浓密的睫毛轻颤着,抖落下几点晶莹,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女人像朵被风雨打落的花,无法再保持自己的立于枝头俯视众生的高洁。
此刻的她跟安柠一样,都是这芸芸众生中为情所困的多情人。
面目可笑的布偶挡在两人中间,布偶后传来了女人颤抖哽咽的声音,“送给你,宁宁,祝你十二岁生日快乐。”
这句话就像一贴良药,堵住了安柠被突如其来的过去打得呼呼冒风的心口。
安柠嘴角勾起,接过布偶握在手心,“谢谢木姐姐,我很喜欢。”
可仅仅如此并不足以抚平她失去木颜的痛苦,弥补她过往数年的遗憾。
她终于清楚的知道之前说那句圆满是安慰木颜也是安慰自己。
她一点也不圆满,她的过去满是遗憾。
如果她当时再坚定一点,或者她聪明敏感一点,是不是就能从女人冰冷的表情下窥见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如果木颜勇敢一点,相信她一点,是不是她们就不用分别这么多年?
没有答案,人无法知晓自己错过的那条路上是怎样的风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跟木颜在对彼此的妄念中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没有错过对方。
所以她来得及向木颜讨一个补偿。
那遗憾是木颜给予的,也只有木颜能补偿。
她看着跟自己一样默默流泪的女人,明明笑着,眼泪却还在不停的滑落:“你这个礼物晚送了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补偿吗?”
木颜看着眼前笑着流泪的女孩,她的面容依旧年轻可爱,眼中却疯长着痛苦与遗憾,再不复从前的清澈宁静。
太阳失去了她的光辉,被一片混沌吞噬。
她越发清楚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
以至于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偿还。
她在脑海中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挨个翻检。
所有身外之物都被否决,因为在她没有那些的时候,安柠依然爱她,爱到愿意为她而死。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盛名加身,唯有女孩的爱意绵长,永不更改。
她踮起脚尖,送上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这是补偿。”
安柠像个饿鬼一样,舔舐着女人退去后唇上残留的软甜,定定地望着木颜,声音低沉,“不够。”
那被遗憾侵蚀的过去,这浅浅的一个吻怎能补偿?
她深深地吻上去,双臂收紧,像要把女人融进身体里。
你我都用以后的数十年,来偿还这前半生的错过吧。
木颜。
第80章有本事
视线被眼泪遮蔽,明亮的灯光被泪水映射出圈圈光斑。
木颜在一片光明的失明感中,接受了安柠的回吻。
女孩的动作远比她粗鲁,也远比她坚定。
一如两人间的关系。
唇齿磕碰勾缠间,一点点刺痛感蔓延开来。
腥咸的泪水间,多了一丝甜。
是咬破了吗?
木颜睫毛轻颤,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眼前却只有安柠被灯光与眼泪晕染开的模糊重影。
最后她还是闭上眼睛,放任了一切。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安柠还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就足够了。
情绪激动会使人呼吸加快,而在开始接吻前就因为哭泣感到窒息,大概还是头一次。
木颜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情绪不稳还是因为安柠死缠烂打的吻,明明没过多久,却已经失却了所有的气力。
脊背接触到硬质的床铺,算不上温柔的力道让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含在眼眶中的眼泪随之抖落,她终于能看清安柠的脸。
倒不如看不见。
安柠不再笑了,那张看上去柔软可爱的脸绷得很紧,像是这世上最坚固无情的磐岩。
女孩白皙的脸蒙上了一层绮丽的红,原本总是温柔恬淡的眼眸中布满了血丝,里面交缠增长的爱欲毫无顾忌地涌向她,像无数条软韧有力的绳索,裹缠住她的眼,她的口,她的颈,直到她口不能言,目不能视。
不要难过。
木颜想抚摸女孩的脸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不会再离开。
可如今的安柠就像一只神经绷紧到极致的野兽,任何动作都只会激起她的愤怒与反击。
所以那只抬到一半的手被很不客气地按回了床铺上,女孩的手掌如同火热的铁钳,攥得她手腕微微发麻。
耳边穿来布料破裂的声响,冷意让木颜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
很快她连这个权力都被剥夺,紧随其后覆压而上的安柠让她除了被迫舒展身子外动弹不得,不过也不重要了,滚烫的爱人要比被子好用。
皮肤泛起细细麻麻的疼,一半是因为安柠狂风骤雨般不愿停歇毫无怜悯的啃咬,一半是她骨头里烧起的火被女孩引着迫不及待地往外钻,想要与外来者勾连,好彻底击垮自己的主人。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不剩多少水的海绵,被渴坏了的人反反复复的揉擦揪扯,希望能从她身上挤压出救命的水。
而从结果上看,对方确实很成功,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眼泪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最后都进了安柠的口。
她跟安柠经历过很多次,除了眼前这一次,女孩从没有弄疼过她。
木颜对此没什么怨言,相反她颇为庆幸。
如果不是这些跟着快乐一起到来的疼痛,她很怀疑自己在告一段落之前就会昏过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有余裕想些有的没的。
安柠这会也没心思再去控制无力反抗的她,所以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摸上了女孩毛绒绒的脑袋。
一如既往的柔软温热,熟悉的触感让她飘零无着的心安定了一点,目光只扫了一眼女孩的身体就触电般的弹开去,望见了床铺旁白墙上的图案。
高一点的女孩牵着矮一点的女孩,两个简陋的小人脸上都挂着笑。
这是安柠画得,准确来说,是小时候的安柠来她家住时,用自己的蜡笔画上去的。
木颜甚至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安柠稚嫩的笑脸和扑进自己怀里的小小身体。
过去与现在像两张不甚明晰的照片在她被磨折得昏沉的大脑中来回交替,终于唤醒了被剧烈情绪暂时冲垮的羞耻心。
“不,行!”直到试图说话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是如此……娇媚动人。
那些断续的喘息,骤然变调的尾音,都在一遍遍向她强调如今的状况。
她在这个跟幼时安柠嬉闹的房间里,在这张被过去安柠赠送的床单铺就的床上,被已经长成大人的安柠毫不客气地享用。
这实在是……
泪水再一次溢满发烫的眼眶,只是这一次,不单是因为生理反应。
“不,停,停……”失序的呼吸让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喃喃地重复着拒绝的词句,却做不出一点实质的反抗。
事与愿违的是,她的身体与她的大脑在这件事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脑中越是羞耻越是想要阻止,身体就越发敏感越发想要解脱。那些在主人心绪复杂时还能勉强抑制的火,此刻如同被加了一大把干柴一样凶猛燃烧起来,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她焚尽。
“唔!”女人整个身体剧烈的抖动着,像被暴雨击打的无依浮萍。
她只来得及用力捂住嘴,好不让自己的声音给错乱的记忆再蒙上新的艳色。
可始作俑者却一点都不在意,年轻的女孩撑起身子,用一种飨足的眼神望着她。
湿漉漉的,柔情蜜意的,如果不是嘴角挂着那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大概会很可爱吧。
“木姐姐,你刚刚好像突然有点激动,”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轻描淡写,眼神无辜的凑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女人面前,顺着木颜的眼神望过去,了然道,“哦,是因为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吗?我也很怀念,”她用讨要一颗糖果般的甜腻语气说,“可是,越想我就越生气,所以怎么办呢?”
木颜拧紧了眉头望着她,没有回答,捂着嘴的手却又加了几分力气。
因为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女孩手上的动作与说出的话语截然相反的坚定与凶狠,像撬开一只紧锁的箱子般将她打开。
随后便是充实的疼痛与隐秘的快乐。
安柠痴迷地望着女人的脸,她紧蹙的细眉。泛红的眼角,水雾弥漫的勾人眼眸,随着无声哭泣微微抽动的鼻子,以及那被发白指节遮蔽的薄唇。
柔白无瑕的皮肤向一张摊开的画卷,上面绘满了她的痕迹,使得原本如皎月般清冷不可接近的女人变成了她手下唾手可得的美梦。
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而她现在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得到冷情冷性女人的激烈反馈。
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以至于她可以通过这种成就感,暂时将那些纷繁复杂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掩埋。
更何况……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同时又毫不留情地侵入。
“嗯!”
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女人发出了一声婉转的悲鸣,双瞳有一瞬的涣散,连捂着嘴的手都无力垂落下去。
第一次在光下看到如此的木颜,让她又一次确认。
在某些时候,她是很喜欢跟女人作对的。
木颜说停,她就偏不停下,木颜感到羞耻,她就偏要把原因挑开了说,木颜想要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她就偏要听到女人失控的声音。
原因无他,因为木颜实在太擅长伪装自己,而平日里她也不愿意总是步步紧逼。
现在想起来,她要是没那么听话的话,或许当年的事情还有转机。
都怪你,怪你的伪装,怪你的口是心非,怪你对你自己如此心狠手辣。
安柠在心里絮絮念着,吻上女人颤抖的薄唇,将那些淹没在唇舌间的美妙声音细细品尝。
她不能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陷在之前的痛苦怨怼之中,因为她也跟着木颜沉入了一片火狱之中。
大脑虽然还能思考,但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的心脏已经昭示了理智的远去。
也怪我,怪我的懦弱,怪我的不够成熟,怪我没早点发现你的苦衷。
爱怜,愧疚,愤怒,埋怨种种情绪催促着她将木颜反复疼爱。
直到女人瘦弱的双臂像柔韧的苇草一样攀上她的肩紧紧缠绕,直到女人再没有余裕去遮掩自己的声音。
爱人之间,终究要谋得一个公平。
现在的木颜,跟她一样被情爱裹缠失控,明明受困于她,却还想向她寻求安慰。
所以她们之间暂时的公平了。
差不多了吧……
安柠察觉到耳边木颜的声音越发微弱,抱着自己的手臂也有脱力的前兆。
她很肯定那不是女人的刻意示弱,而是实在没办法了。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从嘴角指尖的粘腻感和已经没有多少干净地方的床单上,也能推断出这场突兀拉锯的漫长。
她加快速度给了木颜一个解脱,然后趁着女人调整呼吸的空当凑到她耳边。
“求饶,木姐姐。”
耳边急促的呼吸疏忽一顿,她都能想象出女人错愕的表情。
但她并没有因此犹豫,而是威胁般的延续着自己的动作,希望木颜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已经撑不住了吧,那就求我。
在我面前,放弃那些无用的伪装。
木颜现在只感觉自己就跟个熊孩子被随意拆解又强行拼装的木偶,浑身上下酸麻疼痛,余韵却还阴魂不散的缠着她,叫她不得休息。
在安柠停手的那一刻,她很没出息在心里欢呼了一声。
她是真撑不住了,大脑和身体高负荷运转太久,都隐隐有崩溃之势。
可即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听到安柠的那句话时,她还是一股心头火起。
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是吧。
她在整个过程中喊了无数次停这家伙都跟失聪了一样当没听见,把她折腾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还让她求饶?
也不知道是人在疲惫的时候就容易暴躁,还是隐隐作痛的身体让她心情烦躁。
虽然身体还在因为安柠不安分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木颜此刻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安柠可能以为她没听见,这次嘴都贴到她耳朵边了,柔软的唇瓣摩擦着耳垂,别样的心悸感。
“求我,木颜。”
求你个头。
木颜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侧过头一口咬在身边人的唇上。
在安柠吃痛抽气的嘶声中,她总算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气息不稳却又恶狠狠地说。
“你有本事今天就把我zuosi在这……没本事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