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互相望着沾了一头碎草的对方忍俊不禁。
夏天的时候安柠会自己在家做牛奶雪糕,不加过多调料的雪糕绵密柔软,很容易化,她还好,木颜那个体面的吃法,往往吃到一半,就得找个杯子接着。不过大部分时候不用那么麻烦,她几口就能把剩下的吃光,顺便舔干净女人沾了雪糕汁的手指,要是木颜不踹她,她还能再吃点别的。
秋天的时候她们喜欢在小区的楼顶看晚霞,安柠会搬两个躺椅上去,两人一人一杯热茶,吹着凉爽的秋风,聊今天遇到的趣事。
冬天是安柠最喜欢的季节,因为那个时候除了可以打雪仗,还可以跟木颜戴着自己妈妈织得同款大红围脖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则仗着两人都遮挡的够严实,揽住女人的肩头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没见过恩爱妻妻吗?
虽然都很喜欢,但比起白天,安柠还是更喜欢夜晚。
白天的木颜有许多种身份,被许多人敬仰,而夜晚的木颜,是只属于她一人神明。
女人不假辞色的面具在细致的爱抚中褪去,化为勾魂摄魄的热切纠缠。
所谓七年之痒根本不存在,十五年过去了,她依旧热衷于用最本能的方式确认木颜是如此的需要她。
她亦如此。
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安柠许下的愿望依旧简单明了。
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希望我能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时光将我们的肉身泯灭,我们的名字也将镌刻在一起,永不分别。
第87章番外四
安柠出生在一个初冬的夜晚,那年木颜七岁。
木颜的妈妈木青与安柠的妈妈刘佳静是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好友,成年后,成绩比较好且于绘画方面颇有天分的木青去了外地上大学,而早早辍学的刘佳静在家门口的一家超市当了售货员。
所谓世俗意义上的差距没有使二人的感情疏远,两人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后来木青大学毕业,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带着大学里交到的男友,回到了故乡云城。
木青是个爱恨都很热烈的性子,彼时正跟男友谈得火热的她几乎是以当时人们不太能接受的速度结了婚,并且更迅速的有了孩子。
刘佳静没能劝住陷入情网的好友,只能在木青坐月子的时候请了假,帮着木青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丈夫照看她。
木颜从出生起就是个过于沉默的孩子,很少哭,以至于刘佳静总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病。
但她又长得实在好看,是刘佳静见过最惹人怜爱的婴儿。
她抱着襁褓里的木颜,总是忍不住笑着逗她。
婴儿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打量着面前怪相百出的大人。
嘴往下撇,似乎想哭,但忍住了。
“哎,我闺女以后要有颜颜一半好看,我就心满意足了。”刘佳静对正你侬我侬的小夫妻感叹道。
木青的丈夫笑着,“要是是个男孩更好,正好结个娃娃亲。”
刘佳静点头,“也是,我咋就没想到呢,也省得颜颜嫁到别家受委屈,我家孩子你们放心,敢欺负颜颜我就打断他的腿!”
木青笑着摇摇头,“我觉得还是女孩好,当一辈子好姐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
其他两人都觉得她这话别扭,只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木青到底是因为生孩子太辛苦情绪不太稳定,还是敏感的她已经对之后的故事有了隐隐的预感。
总之这句话算得上一语成谶。
木青的婚姻结束的就像开始时一样迅速而热烈,两个因为所谓的艺术家间的共鸣而选择结合的年轻人,无论是从精神还是物质,都没有做好为人父母共度一生的准备。
在大大小小的吵了无数架之后,木青的丈夫离开了云城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只留下身心受创的木青和四岁多的木颜。
木青的手因为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摧残,变得不再稳当,她的画笔也无法再画出鲜艳的颜色。
她觉得画中每一朵盛放的花,都在嘲笑烂在地上的自己。
一个原本算得上前途光明的画家就此结束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失去收入来源的木青在刘佳静的帮助下卖掉了自己的房子,搬回自己跟刘佳静一起长大的老城区瓷厂家属院,低价买下了刘佳静楼上的房子。
那时刘佳静刚刚结婚,结婚对象是瓷厂的工人安亚军,也是她一起长大的朋友,父母催婚催得紧,两人就凑合在一起过了。
两人都是开朗活泼的个性,婚后生活也算得上融洽,刘佳静没事就往楼上跑,跟自己不愿出门的好友说说话,对自己的干女儿木颜更是多加照看,简直比木青更像她妈。安亚军跟木青不太熟,但毕竟小时候在一个院里,也听说过她坎坷的身世和不幸的经历,淳朴如他没嫌麻烦,还很支持妻子的做法。
刘佳静生下安柠后,几乎不会主动出门的木青带着木颜一起去了医院。
瓷厂附近的医院常常人满为患,白色的狭窄走廊两侧支着病床,病房里安顿不下的病人歪七扭八地躺着,人群聚集的味道和消毒水味掺在一起,叫人本能的想吐。
木颜跟着母亲推开那扇掉漆的病房门,看见总是风风火火的刘阿姨靠在床头,很虚弱的样子。
她那时候就想生孩子大概不是什么好事情。
刘佳静见木青来了,笑着嗔怪她,“你来就来,搞这么隆重干啥,又带孩子又拿东西的,我再歇两天就回去了。”
木青放下手里的补品,走到床边拉住刘佳静的手,常年郁郁的脸上显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想说什么眼圈却红了。
刘佳静赶忙给她拿纸巾,“别哭别哭,我这顺生,可没你那时候受罪,这会都不咋疼了。”
两个大人在那边说话,木颜的目光却落在安亚军身旁的小木床上。
“颜颜想看看妹妹吗?”安亚军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从床上抱起一个小小的襁褓。
木颜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男人的臂膀中,淡黄色的小被子把婴儿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色的小脸,她眼睛紧闭,睡得很香。
她好小啊。
木颜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婴儿的脸蛋,温暖又柔软。
“这回也算是遂了你的意,是个女孩,以后颜颜就有伴了。”
那边两个大人总算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家的小孩身上。
“孩子名字取好了吗?”木青打量了一会婴儿的脸,“看这五官,把你俩的优点都结合起来了,以后肯定好看。”
“你少糊弄人,这会跟猴一样能看出啥?”刘佳静替自己女儿谦虚了一把,但脸上的笑却又灿烂了几分,“早就取好了,就叫安柠,柠檬的柠,又别致又有彩头,小名就叫宁宁。”
“好名字。”木青轻轻推了木颜一把,要她离安柠更近一些,“以后要多照看妹妹。”
木颜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小的婴孩跟幼儿园里那些嘲笑自己不说话的小孩有什么区别。
她是一个过于封闭也过于沉闷的孩子,对她而言,一个新生的,无法理解的生命跟自己产生联系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最后在母亲的催促下,她也只是又伸出手摸了摸孩子软糯的脸,什么也没有说。
跟木颜相反,安柠从婴儿时期就展现出了自己过于强悍的交流能力,她也很少哭,但就算对着婴儿床上挂着的旋转玩具,都能“啊啊啊啊”的叫着自娱自乐半天。
那时刚上小学的木颜在刘佳静家吃饭写作业,刘佳静夫妇都有事的时候,就让她帮忙看一会安柠,哭了就叫他们。
木颜觉得安柠很吵,又自觉自己没什么让人安静的资格,毕竟她现在写作业的地方都是安柠未来的卧室。
她只能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试图用眼神让婴儿明白这会她该睡觉了。
“啊,啊。”很明显安柠不明白,但看到木颜那一刻她确实安静了许多,婴儿浅棕色的眼睛眨啊眨,片刻嘴巴张大,发出一声响亮的哼声,圆圆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在笑吗?
木颜点了点婴儿的鼻子,迟疑地商量道“你能不能……睡觉啊?”
安柠更高兴了,伸出两只小手,抓着她的手就往嘴里塞。
刘佳静推开卧室们,就见自己干女儿一只手在作业本上奋笔疾书,另一只手被旁边婴儿床上的婴儿拽着玩,上面还残留着口水的痕迹。
亲女儿高兴地手舞足蹈,干女儿一脸你随便吧的无奈表情。
场面很和谐很友爱,还很安静。
之后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过去,木颜已经习惯了在自己写作业的时候身旁不时传来安柠各种语气的啊啊声,并且能比较准确的判断她是饿了还是无聊。
而安柠则格外喜欢木颜,从她学会爬之后,就会在木颜写作业的时候爬到她脚边,拽拽她的裤脚。
木颜看她,婴儿圆圆的小脸上洋溢着纯净无害的笑容,还挥了挥手里的玩具。
木颜叹气,艰难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两腿间的凳子上。
她继续写,安柠靠在她怀里玩玩具,时不时盯着她游走的笔锋看一会,再啊啊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安柠学说话那段时间,木颜被老师推选去参加省里的小学生绘画大赛,她从小成绩就好,长得又精致漂亮,看上去还有些弱不禁风,再加上沉默寡言,基本上是老师最偏爱的那款好学生。
而她的母亲虽然在照顾她生活起居这方面有心无力,在绘画这方面却给予了她最正规而严格的教导,加上遗传自基因的天赋,木颜从小就展现出了过人的绘画水平。
比赛持续了两周,最后木颜拿了冠军,市里与有荣焉,特意用戴着大红花的车将她送到了家门口。
院里的邻居啧啧称奇,说真是虎母无犬女。
虎女一言不发地下车,一言不发地看着老师跟下来迎接自己的刘阿姨一顿狂夸,一言不发地走到刘阿姨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意思是能不能赶紧回去。
这两周对她而言只有画画的时候时高兴的,每当从画具间抬起头看见周围陌生的环境不认识的人,或者半夜惊醒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木颜就有点喘不过气,颁奖的时候更是如此,要不是她能忍,估计已经当场晕过去了。
木颜脚步飞快地爬着楼梯,对身后刘阿姨让她小心别摔着的关心充耳不闻,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归心似箭的感觉。
熟悉的防盗门虚掩着,木颜喘着气拉开,正对上不远处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着的小孩。
小孩一头栗色的小卷毛,圆脸圆眼,穿着厚厚的粉色棉衣,整个人都圆圆的,看上去可爱极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安柠。
她艰难的往木颜的方向迈了一步,差点摔倒,自己却毫不在意,只是笑着冲背着画板的女孩伸出手。
“姐……姐姐……抱,抱抱!”
木颜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抱住了还走得不甚稳当的安柠。
小孩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叫,整个扑在她怀里。
那是两人一起经历的第二个冬天,小小的孩子身上带着屋里的暖意和淡淡的奶香味,轻而易举地就将木颜跌宕不安了两周的灵魂抚慰平整。
那一天开始,安柠被木颜划进了自己的人生里。
对于刚刚开始记事的安柠而言,木颜是跟动画片中仙女一样的存在。
长得漂亮,不苟言笑,坐着写作业的脊背也挺得笔直,长长的睫毛半遮住无波的黑瞳,明明长得很柔弱,却一副不可接近的样子,跟其他同年龄段的孩子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安柠从小就精力过人,一刻也闲不住,整天在家里和院子里上蹿下跳,连邻居家养的哈士奇见了她都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要不是因为现在腿还比较短,刘佳静已经追不上她了。
但这样的安柠,却能在木颜写作业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直到沉浸在作业里的木颜收好本子,才发现自己身旁坐着个小豆丁,两手托腮,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
木颜:“……”
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女孩薄而浅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对她而言,在必要之外主动跟别人说句话,比画十幅素描都要艰难。
而安柠却已经心跳加速。
姐姐看我了!
姐姐眼睛真好看!
她主动开了口,“姐姐作业写完了吗?”
对面的女孩轻轻点头。
安柠心中一阵欢呼。
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拉着木颜就往客厅走。
“姐姐等我一下!”她把木颜按在沙发上,又跑进卧室吭哧吭哧地拖出自己的玩具箱。
木颜看着安柠从里面拿出旋转的钓鱼玩具,五颜六色的卡片,一整盒的轨道汽车,还有丢了鞋子头发凌乱面容似曾相识但很明显不是正版的娃娃……
很快玩具就铺满了茶几上所有空余的地方。
这就是小孩常玩的东西吗?
她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的玩具,发现只有颜料和画笔的记忆。
安柠一脸为难的在自己的玩具王国中挑选了许久,最后还是端着自己最喜欢的钓鱼玩具放到了木颜面前。
所谓钓鱼玩具,其实就是一个直径接近三十厘米高约5厘米的塑料圆盘,里面有大大小小的孔洞,孔洞里放着五颜六色的塑料小鱼,越大的鱼分数就越高。
打开开关后,鱼会被下面的机关顶起,张开活动的嘴,而玩得人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用配套的鱼竿勾上来尽可能多的鱼。
选择这个玩具,安柠也有自己的用意,小孩想向心目中漂亮温柔的姐姐展示下自己的能力。
这可是她玩得最好的玩具,连她爸也常常在这里折戟沉沙。
她迫不及待地跟木颜讲清了规则,打开了开关。
然后差点被剃了光头。
一局还没结束,玩具中已经空空如也,木颜那一侧堆满了大大小小色彩各异的塑料鱼,而安柠这边只有两条小得可怜的鱼。
想要玩好这个玩具,需要注意力集中,手稳当。
这对从小画一幅画就是两个小时不挪地方还得自己端调色盘的木颜而言,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专业对口。
从小就没玩过玩具的木颜居然从这简陋的玩具中感受到一点竞技的乐趣。
而原本有些失落的安柠在看见木颜嘴角浅淡的笑意后,心中的不悦一扫而空。
她笑了哎!
姐姐开心就好,输赢什么的,她家属院小霸王才不在意,大不了多赢爸爸几次。
那天两人玩了许久,刘佳静把饭端出来就见平时拉都拉不住的女儿乖乖地坐在小板凳跟干女儿玩游戏,不禁在心中腹诽。
真是一物降一物,多动症配闷葫芦。
时间倏忽而过,很快安柠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作为一个从小自由过了火的皮猴,一开始她还不知道那个地方的险恶,开学第一天早上,还开心的背着自己新买的花书包绕着木颜转了好几圈。
木颜嘴上没说话,心里也为安柠高兴,对她而言幼儿园是个好地方,能学到很多新知识,熟悉了之后只要不跟别人多说话也算的上安宁。
安柠的快乐一直持续到她因为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之后。
木颜第二天到安柠家吃早餐的时候,刚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声嘶力竭的抗议,“我不去!!!”
已经穿戴整齐的安柠两只手死死的抱着茶几腿,跟只树袋熊似的,小脸通红,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她爸妈一脸无奈的站在一旁,显然是劝说未果。
“你不去幼儿园以后干啥?放羊吗?”刘阿姨又气又笑地问。
“放羊就放羊,你现在去给我买一只,以后牛叔叔溜大灰我溜羊!”安柠比她还理直气壮。
木颜:“……”
她记得大灰好像是楼下那只整天刨土的哈士奇。
“嘶!”刘佳静只觉得脑壳疼,转头看见门口站着地木颜,立刻选择告状,“颜颜,你看看你看看你妹妹,上一天学就成这样了,你赶紧劝劝她!”
木颜:“……”
她哪会劝人,但事已至此,也不好转头就走,只能走到茶几旁边蹲下,直视着女孩含泪的眸子。
“你为什么不想去?”
安柠见木颜来,已经自觉丢脸的松开了抱着茶几的手,她妈昨天可是说过,木姐姐上幼儿园的时候可乖了,从不哭闹,甚至能自己下楼等校车。
不愧是她的偶像。
她心里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刚才还能仗着父母的疼爱耍耍脾气,这会被自己的憧憬对象一问,却是彻底的理亏词穷,半天了才嗫嚅道:“老师训我,不该上课说话……”
上课说话本来就不对吧?
面前的小孩眉眼低垂,小嘴紧紧抿着,泪水这会已经站在了睫毛上,肉嘟嘟的小脸微微颤动着,显然是在强忍泪意,扎成两个小马尾的栗色卷发跟着一起抖,头发细软,像小猫抖动的耳朵。
木颜突然觉得自己不能说那句话,即使它是对的。
“这个给你。”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便签本,拿出彩笔在上面快速地勾勒出一个小猫的图案,把本子递给垂着脑袋的小孩。
对方胡乱地擦了擦眼泪,飞快地接了过去。
便签本地第一页上,是一只线条简单,但憨态可居的小猫咪,正悠闲地舔着爪子,看上去可爱极了。
“好可爱!这是送给我的吗?”安柠瞪大了眼睛,眼里的泪已经消失不见,满眼欢喜地看着木颜。
被小孩亮晶晶的眼睛这么盯着,木颜有些不自在,好在她也习惯了,还能把话继续往下说,“嗯,它叫……学习猫,你去上学,上课不要说话,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画一张不一样的,好吗?”
“好!就这么说定了!拉钩拉钩!”她话音还未落,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安柠一叠声的答应下来,拉起她的手飞快地拉钩盖章后扭头就跑。
等木颜转头去看,小孩已经背着书包跑到了门口,拽住了安叔叔的衣角,“爸爸快走,一会儿迟到了!”
“还是你有办法啊。”刘佳静一副老怀甚慰的语气拍着木颜的肩膀。
木颜则怔怔地望着小孩蹦跳着冲出门的背影。
有那么喜欢吗?
她不解,但心底却升起一丝自己也不了然的喜悦。
从那天以后,安柠没有因为上课说话再被老师训过,而木颜也如约定般每天都给她画一只不一样的“学习猫”。
安柠在幼儿园的经历跟木颜恰恰相反,因为太活泼不受老师待见,在同学中却有着很高的人气,她所在的班级有不少瓷厂工人家的孩子,大家本来就是一个院子里玩大的,现在上了一个班,感情更是亲厚,刘佳静去接她放学的时候往往都能顺便接回几个楼上楼下左邻右舍家的小孩,那些小孩往往到了门口还恋恋不舍。
这是木颜绝对无法挑战的经历,甚至让她对安柠产生了一丝敬意。
一个小孩要怎么才能做到同时跟三个小孩说话,还不让任何一个人的话掉到地上呢?
木颜不理解,毕竟如果可以,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安柠性格开朗活泼,长得又可爱,在同学中风评很好,刘佳静本来颇为自得,以为女儿会维持着全班最好人缘的名头升上小学。
可惜只要交流的多了,就免不了摩擦。
那天她正哼着歌在厨房择菜,想着晚上包水饺吃,就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对方语气无奈,“是刘女士吗?麻烦您来园里一趟,你家安柠跟别人打架了。”
“你说啥?!”
刘佳静脑子一蒙,随即脑海里就浮现出自家女儿那张人见人爱的无害笑脸。
安柠虽然从小就爱玩,但可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也绝不是没事找事的性子。
刘佳静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自家女儿被欺负了奋起反抗。
她连手上沾的土都没洗就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家门,直奔小区对面的幼儿园,满脑子都是自家小孩委屈的哭脸,一时间不免着急上火。
结果等她风驰电掣地冲进老师办公室,只看见年轻的班主任老师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安柠就站在她身旁,看上去倒是没受伤,就是眼圈泛红,原本死死地瞪着对面脸上青了好几块的还在哭哭啼啼的小胖子。
小胖子旁边站着一个表情看上去不太友好的中年女人,正一边安抚小胖子一边不耐烦地看向门口。
见安柠没事,刘佳静松了口气,班主任跟见了救星似的站起来,“刘女士……”
她还没开口,那个中年女人就向前跨了一大步,怒道:“就你女儿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
刘佳静见对方很有冲上来跟自己干架的意思,赶紧摆手,“等会等会,我先问问咋回事,实在不行咱俩再打。”
言罢走到还在那对小胖子怒目而视的自家女儿面前,“你打了人家?”
“是……”安柠一见刘佳静,原本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话音都带上了哭腔。
“欸,你这小姑娘下手这么狠还有脸哭?”小胖子的妈妈不依不饶。
刘佳静抱着安柠瞪向她,毫不示弱,“能不能听孩子把话说完?!”
被妈妈的怀抱包裹,安柠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已经破烂不堪的便签本,“他把我的猫猫本撕坏了!”
刘佳静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木颜给安柠的便签本,安柠乖乖上了那么久的学,已经快攒了一本“小猫”了,现在被人一把撕了,不气疯才怪。
那边小胖子的妈妈却像抓住了把柄似的,提高了声音,“哎呦,我以为是多大的冤仇呢,就为了一个小破本子把同学打成这样,你们家这家教够可以的。”
刘佳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冷笑道,“你儿子的医药费我包了,这个本子你是不是也得赔?”
对方以为她这是认怂了,哼了一声,“赔就赔,一个破本子能值多少钱?”
“本子是不值钱,上面的画值钱,”刘佳静从女儿手里拿过半张便签纸,指着上面的小猫咪说,“这可是全省小学生绘画大赛的冠军亲笔画的,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奖杯,就按一张二十,这本子至少有50页,你先拿一千块出来,我去给你孩子看看脸,免得他整天脸皮那么厚,乱撕同学的东西。”
“你!”女人刚想发火,却见刘佳静也是脸上带怒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又听她话说得结实,生怕自己真得赔那么多,一时间气势就弱了。
“两位家长听我说一句,”班主任此时终于擦着满头的汗加入战局,“这件事确实是小刚不对,但柠柠直接上手也太过了点,好在小刚伤得也不太严重,我请两位来主要是为了把误会解释清楚。孩子间有摩擦是常有的事,我刚才也都处罚过他们了,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咱就别太较真了。”
刘佳静和中年女人都面有不满,但班主任说得也确实中肯,只能都不情不愿的应下。
刘佳静牵着安柠的手出了幼儿园大门,往马路对面的家属院走,路上小小的孩子依旧在一抽一抽的哭。
“唉,别哭了,大不了妈妈请木姐姐再给你画一本。”刘佳静拉了拉她的手商量道。
安柠猛地抬头,眼睛中满是兴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嘟囔道,“不要麻烦她,是我自己没看好。”
震惊于女儿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的刘佳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对别的人要有对你木姐姐这么讲理就好了,那小胖子是欠揍,你下手也太狠了,那鼻青脸肿的估计得好几天才能消下去。”
她虽然心里赞许女儿的敢于反击,但嘴上自然不能夸她打得好,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没想到安柠斩钉截铁的回了一句,“他活该!”
刘佳静;“……行行行,反正老师罚得不是我。”
安柠:“哼!”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着逐渐昏暗的天色,走进了老旧的家属院。
木颜觉得安柠今天有些不对劲。
以往女孩都是早早写完作业守在自己身边,今天却一直在她的小桌子旁写到晚饭开始。
而且平时吃饭时总是叽叽喳喳的跟她分享今日趣事的小孩今天也安静的吓人,一言不发地扒完了碗里的饭,起身就往房间走。
临进房间前,那小小的身影微微侧头,飞快地瞄了木颜一眼,逃也似的关上了门。
很多时候,小孩自以为隐秘的情绪,在年长一些的人看来,有种掩饰拙劣的幼稚。
木颜:“……我吃饱了。”
她在刘阿姨宛若实质的求助眼神中起身往房间走,心情就像两千多年前易水河畔那位壮士。
安柠的卧室是在刘佳静夫妇布置婚房时就规划好的,彼时还年轻的两人很是自娱自乐的把自己的审美强加给了未来的孩子。
十几平的小卧室墙壁上贴着可爱的粉红色卡通墙纸,头上的大灯是暖黄色,床和桌子是很亮眼的蓝色,以至于早木颜每次进来都觉得这个房间色彩饱和到扎眼睛。
本就面积不大的卧室,在放下了床,衣柜和一大一小两张书桌后显得有些逼仄。
木颜刚打开房门,就见坐在书桌前的小孩飞快地擦了擦眼泪,抿着嘴一脸“别问我我很好”。
木颜为难而认真地组织了下措辞,这可是她第一次过问别人的私事,虽然对方只有4岁。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方便跟我说说吗?”
她不问还好,一问小孩刚刚胡乱抹去的眼泪瞬间又盈满了眼眶,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在安柠断续委屈的讲述中,木颜好不容易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的感动。
毕竟没有哪个画师会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人看重,即使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只能算涂鸦。
眼看安柠的眼泪就要泡花好不容易抄得课文,心有不忍的木颜把椅子转了过来,从旁边抽了两张湿巾轻轻地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
孩子的脸又软又烫,大大的眼睛哭得肿起,看上去可怜又可爱,叫人心跟着软软的疼。
木颜一直自觉自己是个不太关心别人的人,但此刻却也不自觉地软下声音,“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我再给你画一本,不要哭了好不好?”
托她柔声安慰的福,安柠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孩子小小的身体一头撞进木颜怀里,无声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木颜说不出什么哄人的话,只能有些呆滞地抬起手,抚上小孩柔软的头发。
被另一个生命拥抱的感觉很奇妙,尤其是对方那么幼小,那么脆弱,那么稚嫩,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那么的全然信任着自己。
木颜第一次,有了迫切地,想要为别人做点什么的冲动。
比如像现在,为了哄好一个哭泣的小孩,再画一本小猫的涂鸦。
第88章番外五
时间像风一样流过,不着痕迹,却又真切地把岁月随着呼吸融进每一个生命的骨子里。
转眼间,安柠到了升小学的年纪,虽然有些舍不得幼儿园的好友,但想到能跟木颜在一个学校上学,兴奋与激动便盖过了离别的伤感。
开学前一天,夏季的热意还未完全散去,安柠跟几个朋友在院里一直玩到傍晚,直到她妈在楼上一声怒吼。
“安柠,玩疯了是吧,赶紧回来吃饭!”
“来了来了~”跑得一身汗的安柠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应道。
作别了朋友,安柠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跨,不知是得益于她父母都还算高挑的身材还是她自己的热爱运动,安柠的个子跟翠竹抽节似的往上蹿,虽然也还在正常的范畴,但长手长脚,身材匀称的她站在一众还没发个的同学里,已经很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拉开自家大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安柠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妈,今天啥好日子啊,吃排骨?”
正端着冒着热气的酱焖排骨往餐桌上放的刘佳静瞪了她一眼,“还能是啥日子?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去哪个土堆里打滚了?”
“嘿嘿嘿,哪有那么夸张?”安柠笑嘻嘻地蹭过去想亲她一口,被嫌弃地拍开了。
“赶紧去冲一下,去喊颜颜吃饭。”
“木姐姐回来了?!”这下安柠那原本就亮得眼睛都快能发光了,直接冲到洗手间里飞快地冲了个澡,连头发也顾不上擦,穿着背心大裤衩,提拉着拖鞋,跟只落水狗一样留下一路水迹直扑楼上。
木颜这个暑假受邀参加了市里组织的绘画夏令营,安柠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她一边噔噔噔的往楼上冲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见面要跟木颜说什么,是先跟说她游乐园的蹦床很好玩下次一起去,还是先跟她说自己抓到很漂亮的蝴蝶做成了标本可以送给她。
其实她最想说得是——木姐姐我想你了,但临到嘴边又不太敢。
她是个不吝啬表达喜欢的孩子,唯独对木颜,她本能的觉得不该如此放肆。
那时的她还不能准确的形容那种——“想靠近又畏惧拒绝”的感情。
但那天她也没能说出任何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再会语。
还没等走到木颜家门口,安柠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激烈的响声,像是花瓶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里面传来木阿姨的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画不好呢?!这个颜色该是这样的吗?你的眼睛是摆设吗?”
对安柠而言,刚才那声巨响并不可怕,但随后而来的训斥,却像冬天细碎的雪落进了脖领子里,让她心中生起一种本能的畏惧。
那是小孩特有的,对疯狂宣泄情绪的大人的畏惧。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对安柠说过话,所以她一时间被吓得僵在当场,兴奋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跟木阿姨见过的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印象中对方是个沉默而柔弱的女人,长得跟木姐姐有一点像,看上去比妈妈瘦弱得多。
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那样一个女人是怎么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的。
但随即,一种更可怕的猜想闯进了她的脑子里。
木阿姨在骂谁?
脑海里浮现出木颜平静的脸和瘦弱的背影,原本占领内心的畏惧被一股更加剧烈的担忧彻底驱赶。
僵在原地的双腿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安柠一步跨到门前,小小的拳头狠狠砸在结实的防盗门上。
“木姐姐!木姐姐!”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听不到回应安柠更加着急,一边拍一边喊。
“木姐姐,你在吗?听到应一声!”
过了两分钟,还是没人回应,就在安柠急得想跑下楼找妈妈来得时候,面前的防盗门吱呀一声朝外打开,正好撞在她身上,好在对方力道不大,她随着开门的方向往后退了一步,终于看清了开门的人。
黑发及肩的少女穿着一条印着浅金色花朵的白色无袖长裙,身姿柔弱,苍白柔美的脸上,幽邃的眼眸黑白分明,她的眉眼微微垂着,嘴唇轻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像油画上完美无缺的虚构少女,美得让人心生憧憬,却又缺乏生机,叫人产生距离感。
“木姐姐……”安柠喃喃道,眼睛在她身上来回看着,想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木颜像是没注意到她的不安似的随手关上身后的门,望着女孩瞪大的双眼,“怎么了?”
而此时安柠终于确认了木颜完好无损,她鼻子一酸,不知怎么眼泪就下来了,胡乱擦了一把,“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木颜看着眼前流泪的女孩,想去掏纸给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没有口袋,想要哄她又觉得说什么都会让她哭得更厉害,只能这么干站着,直到对方情绪恢复,笑着对她说,“我妈让我喊你吃饭。”
安柠牵着木颜的手往楼下走,对方的手比她大一些,很软却很凉,指节处有硬硬的茧。她没有提刚才屋里发生的事,她觉得好像无论自己怎么问都会让木姐姐更为难。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的人轻轻地拽了一下她的手。
安柠听见木颜低低的声音,像是叹息,“不要告诉刘阿姨。”
“嗯。”她没有回头。
最后这场原本应该阖家欢乐的开学聚餐气氛算不上愉快,安亚军上夜班在厂里没回来,饭桌上两个小的沉默着啃排骨,刘佳静左看看右看看,大概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也没有多问,只是不停的给木颜夹菜,让她多吃点。
吃完晚饭,木颜在安柠的要求下陪她玩了一会,直到到了睡觉的时间,安柠还没有一点想要收起玩具的意思,木颜停下了动作,“我该回去了。”
还在不停翻腾着玩具的小孩手上一顿,片刻后才抬起头,剔透的浅棕色眼睛带着一丝惊慌与不解,嘴上却尽量伪装的若无其事,“你能留下来陪我吗?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安柠从四岁起就自己一个人睡了,从来没有怕过。
她只是不想自己回去而已。
木颜望着女孩担忧的眼睛,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愧疚。
对于母亲的精神问题,她和刘阿姨都已经习以为常,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如何悲惨,她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怨天尤人。
但眼前的孩子,却是第一个真心实意为她担心的人。
明明自己比她大那么多,还要她来操心,真是够没用的。
少女嘴角牵起一抹僵硬的浅笑,此时的她终于不再像个完美无缺的画中人,而像个拙劣模仿着人类表情的精致人偶,她轻轻摸了摸女孩细软的头发,语气温柔,“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安柠最后还是没能留下木颜,甚至连要送她到楼上的要求都被对方平静的拒绝了。
木颜从外面关上了防盗门,安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跟只被人扔掉的幼犬似得。
刘佳静踢拉着拖鞋走过来,拍了她脑袋一下,“别看了,再看门都瞪出洞了,赶紧睡觉去,明天还得上学。”
安柠默默往自己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母亲,终于还是没忍住,“妈,我想让木姐姐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木阿姨她……”
“我知道,”刘佳静打断了女儿的话,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但是不行,你木阿姨活着就剩这么点念想了,要是连你木姐姐也不在她身边,她会活不下去的。”
“……”安柠是个早慧的孩子,知道生死是顶大的事,听到母亲这么说,便知道此事已没有回转的余地,也没有再闹脾气,只是垂着脑袋往卧室走。
那天晚上,玩了一天无比疲倦的安柠很晚才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只有那么一句话。
可是,难道木姐姐就不会难过了吗?
小学开学的第一天,安柠第一次跟木颜走在了同一条上学的路上,一路上她都在问木颜小学跟幼儿园有什么不同。
安柠想既然自己没办法让木姐姐离开木阿姨,那就只能多跟她亲近,总不能跟昨天晚上一样还要让木姐姐来哄自己。
木颜也是第一次在上学的路上听了这么多话,她没有朋友,也没有跟人结伴上下学的经历,事实上她连被人借一下文具都会有种被打扰了的不舒服。
但安柠除外,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听女孩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不仅不厌烦,甚至还觉得上学的路多了点趣味。
“能学到很多新知识,有更大的操场,还有同班的同学也会变多……”她认真地回答着安柠的问题,又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她一点前辈的建议,但最后发现自己这种上了初中却没有主动去过一次操场的人,实在是没什么能给对方的建议。
跟她相比,安柠才是个健全的人类。
这让木颜庆幸又沮丧。
两人就读的“云城中学”距离瓷厂家属院也就五分钟不到的路程,学校是在瓷厂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建起来的,现在也随着瓷厂的衰落和市政中心的转移而逐渐边缘化,年纪比木安二人加起来都大的校门看上去有些破旧,跟画着卡通形象的五彩缤纷的幼儿园相比,像个朴实无华的中年人。
小学和初中的教学楼是分开的,木颜把安柠送到教室门口,刚要转身离开,就被女孩抱了个满怀,现在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已经不太夸张,木颜一低头就能看见对方小小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口。
“木姐姐加油,放学见。”还没等她发问,安柠就放开了她,一阵风似得冲进了教室。
也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
木颜愣了两秒,随即嘴角轻轻动了动,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安柠的小学第一天过得波澜不惊,同班同学里有好几个幼儿园时的同学,她也一如既往的跟所有人保持和谐相处。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时间,安柠跟新老朋友们在杂草丛生的土质操场上踢了一场尘土飞扬的球,直到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有几个住在家属院附近的同学来约安柠一起回家,正在兴头上的安柠本想一口答应,又想起了还在上课的木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婉拒了同学的好意。
初中比小学要多一节晚自习。安柠站在校门口等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渐灰暗,其他年级的学生都已经离校。只剩她一个小孩孤零零地杵在那,门卫大爷出来问了两次,安柠只说自己在等姐姐,也不往门卫亭里坐,大爷也只能随她去了。
终于,初中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往校门口走来,安柠往旁边站了站,仔细地在人群中搜索。
直到初中的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背着书包,低着头由远及近。
昏黄的路灯照在女生苍白的脸上,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显出一种孤单寂寥的味道。
同样一个人的安柠只觉得心疼,一边心中庆幸还好自己留下来了,一边迎上去。
“木姐姐!”
原本低着头的女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书包噔噔噔地冲到自己面前。
“宁宁,你怎么在这?”
女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牵起她的手往门口走,“我等你一块回去。”
木颜刚想说谢谢,却想到自己的同学都是结伴回家的,如果不是为了等自己,安柠肯定也能和同学一起回家。
“姐姐?”安柠有些疑惑的看着沉默不语的木颜。
木颜摇摇头,跟着她走了一会才开口,“其实你不用等我的。”
安柠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她,“为什么?”
木颜双眼微敛,声音缓慢而平静,“你也有自己的朋友,你应该跟他们待在一起。”
而不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木颜想得是不能耽误安柠交朋友,结果就看见面前女孩的脸从不解变成失落,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木姐姐……不想跟我一块回家吗?”
女孩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看样子要是木颜敢点头,她立刻就会哭出来。
所以木颜很努力地摇了摇头,有点结巴地解释道,“不,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跟朋友一起回家会更好。”
“可我想跟你一起回家啊……”安柠的情绪因为木颜坚决的否认好了很多,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家走。
木颜轻轻松了口气,这次连谢谢都不敢说了。
安柠第一次清晰的感觉到木颜的脆弱,是木颜为了救她划伤了手臂的时候。
殷红的血沾染了女孩雪白的皮肉,也渗进了她心里。
她看着木颜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心中突然涌现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
她得保护木姐姐。
受伤后的第二天早上,木颜照旧来安家吃早餐,刚进门就被安柠拉到餐桌旁坐下,小孩圆圆的眼睛有些泛红,看上去昨晚没睡好,绷着小脸仔细又轻柔地检查了一遍她被纱布包裹的伤口,确定没有异样后才放下,语气平缓地问她。
“还疼吗?”
“不疼了。”
木颜觉得有点别扭,但说不出是哪不对,直到吃饭的时候。
她一如既往地慢慢啜着自己的粥,突然旁边杵过来一个剥好的鸡蛋。
她疑惑地看向安柠,对方一脸理所当然,“木姐姐你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不要整天光喝粥啊。”
木颜:“……”
以前宁宁好像不会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很明显被惊到的不止木颜,刘佳静和安亚军面面相觑,对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成熟不知所措。
但他们认同安柠的观点。
“宁宁说得对,多吃点,你确实太瘦了。”刘佳静语重心长地劝道。
她不是不关心木颜,只是这孩子跟木青小时候比还要孤僻倔强,木青小时候像只刺猬,虽然扎人总归是个活物,嘴上不留情但搞好关系后还是能听点劝的,木颜则恰恰相反,看上去柔柔弱弱,你说什么她都应,但过后依旧我行我素压根不听你的。木青搬过来的时候她都四岁多了,性格已经是那个样子,刘佳静毕竟不是人亲妈,不敢用更激烈的手段,只能就这么吊着,奢望着什么时候能把这孩子暖过劲来。
就比方今天这件事,她不是没劝过,木颜嘴上答应,手上不动,她也不敢喂。
木颜看看刘佳静,又看看安柠,对方见她不动,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手抬得更高。
这是……要喂自己?
木颜被自己的想象惊得后背发凉,本能地伸手接过了鸡蛋。
安柠满意地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子,笑得很乖巧,“姐姐快吃,一会还要上学呢!”
“嘶!”安亚军右手一阵酸痛,扭头就看见始作俑者他老婆正两眼放光的望着他女儿。
一副不愧是我闺女轻易就做到了妈妈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的激动表情。
木颜跟只吃不了大块食物的小动物似得,把那颗剥得干干静静的水煮蛋一点点掰碎,泡进了白粥里,在安柠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中喝了个干净。
上学路上,安柠没有再追着木颜问东问西,而是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起自己昨天认识的新朋友,一直到校门口。
“就到这吧,姐姐快去教室,放学见。”她又轻轻抱了木颜一下,只是这次没有害羞的跑掉,而是笑着看木颜,意思是让她先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木颜带着小小的疑惑往教室走,安柠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眼神中是与年纪不相符的温柔。
木颜还不清楚,因为那一道伤痕。她的身份已经从高高在上的憧憬对象,跌到了嗷嗷待哺的小鸟。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
“阿姨,下学期我准备住校了。”
在初二暑假的结束前一天,惯例来安家吃晚饭的木颜对刘佳静道。
“你说啥?”
刘佳静眉头紧锁,她知道这是不愿意麻烦自己的意思,但木颜那个身体,在家吃饭尚且长势缓慢跟发育不良似得,去了学校还能长个儿吗?
木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没有因为她的质疑而更改的意思。
“呃,我觉得,学校离家这么近,用不着住校吧。”刘佳静一边说一边拿瞄餐桌上的另外两人,示意他俩也说两句。
“是啊,肯定还是家里吃住方便。”安亚军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短短地符合了一句。
安柠则是放好筷子,绷着张小脸,直接了当地问,“木姐姐是怕麻烦我们吗?没关系的。”
刘佳静:“……”
她总觉得自己女儿处理涉及木颜的事时,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太过成熟和聪敏了,只可惜还没学会大人特有的拐弯抹角。
木颜看着女孩严肃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己的原因,我觉得住校比较方便,总要习惯的。”
安柠不答,还是盯着木颜看,直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默默移开视线。
不愿意逼迫对方安柠最终选择了放弃,“木姐姐觉得好就好吧。”
看着连最不好对付的自己女儿都败下阵来,刘佳静只能默默吃饭,寄希望于自己的朋友。
虽然希望渺茫。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她趁着木颜在她家吃饭,自己去找了木青。
木青像是被她吵醒的,穿着睡衣开了门,困倦的扫了她一眼,转头往里走。
木家的结构明明跟安家差不多,但氛围却截然不同。
安家的客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安亚军的钓鱼包,刘佳静的花瓶,还有安柠的玩具架,看上去像一个真正有人气的家。
而木家的客厅里只有一台投影仪,一个画架,画架前摆着一把一看坐上去就不太舒服的硬木板凳,板凳旁还有一把高一点的凳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明明温度没什么变化,可每次来木家,刘佳静都觉得冷。
心中又升起一丝愧疚,她不是没有在心里想过为什么木颜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跟情绪很不稳定的母亲朝夕相对,再正常的孩子也得不正常。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已有些松动。
如果木青同意,或许让木颜住校,也是不错的选择。
木青的身材很瘦弱,长期的饮食与作息不规律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倦怠。但或许“岁月不败美人”这句话也有一些道理,她并不显得苍老,反而因那风情万种的眉眼透出几分颓然的美来。
她走到高凳旁坐下,看向自己的朋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有事吗?”
刘佳静拉过那个小板凳坐下,果然有点硌屁股,“颜颜要住校,这事你知道吗?”
木青笑,“当然,她跟我说过了。”
“为什么?”她不是你唯一的念想吗?
像是看懂了眼神中的疑惑,木青垂下眼睛,一瞬间,刘佳静好像看到了多年后的木颜。
“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况且,我也不想……真得害她。”
木青的表情有几分黯然,刘佳静只能沉默。
她想在同意木颜住校的那一刻,在木青的心里,对木颜的爱是大于自己的。
刘佳静最后没有去说服自己的好友,等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安家时,却见安柠正拿着一张纸,跟对面的木颜比比划划着什么。
“住校只有周末能回家,现在天气热,要多带几套换洗衣服,还有牙刷脸盆洗发水拖鞋,这些学校里的超市也有卖的,但比外面贵,种类还少,嗯,还得买蚊帐和花露水,听李哥说这会儿蚊子可多了。”
“这啥?”刘佳静好奇地走过去,从安柠手里拽出那张纸,打眼一看,上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列了四五排住校用品。纸张上的字迹很稚嫩,有些甚至是拼音,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尽量写的工整,看得出来书写的人很用心。
“妈,正好你回来,我们陪木姐姐去把这些东西买一下,明天就要开学了。”安柠抬头看她,圆圆的眼睛里透着认真。
刘佳静:“……你昨天大晚上跑出去就是为了找人问这个?”
她看向木颜,见对方一脸的一言难尽,就跟她此时一样,说不出是欣慰动容还是疑惑担忧。
毕竟她闺女今年才刚刚七岁。
于是在当年三中开学的那一天,木颜的新室友们见到了让他们匪夷所思的一幕。
她们那肤白貌美弱柳扶风的舍友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己分到的床铺前,一个小学生正在上面爬来爬去帮她整理床铺。
几人面面相觑,脑子里不约而同划过同一个词语。
雇佣童工?
“宁宁……”木颜只感觉背后舍友的视线越来越刺眼,刚想让还在捋床单角的安柠下来,对方已经干完了手上的活,利索地跳了下来,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帮她整理柜子,一边整理还一边交代。
“姐姐,这个水壶你一会拿教室去,记得每天多喝水,李哥说食堂的饭菜吃多了容易上火。还有这个书袋,可以挂在桌子上,坐垫一会也要拿……”
木颜:“……好。”
舍友们目瞪口呆。
与其说自己的舍友雇佣童工,不如说她简直像这个小学生的童养媳啊。
为什么一个初中生面对一个小学生这么乖啊。
安柠跟木颜离开宿舍之前甚至没忘记把自己从家里拿来的零食包分给在旁边围观了半天的几位舍友们,女生们看她小大人似得样子都觉得可爱又好笑,有人逗她,“你这是怕我们欺负你姐姐?”
安柠摇摇头,表情真诚,“怎么会,姐姐们这么好看,一看就不像喜欢欺负人的。”
小圆脸小鹿眼,精致的五官再加上诚恳的眼神,直接把逗她的人萌到失语。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安柠陪着木颜拿着东西到教室的时候,刘佳静也办完了木颜的住校手续。
安柠又帮着木颜收拾了下书桌,才在妈妈的招呼下依依不舍地出了教室。
木颜跟出来送她们,安柠一步三回头。
“木姐姐,我会常来看你的!”
“嗯,也不用……”
“记得好好吃饭。”
“嗯。”
“周末等我一起回家!”
“好。”
晚上的时候,刚刚开始住校生活的学生们激动的睡不着觉,自然而然的开起了夜谈会。
其他几个舍友从姓名家庭聊到星座奶茶甚至是喜欢的男生类型,只有木颜始终没说一句话。
等所有人都快聊累了,才终于有人想起好像少了一个人。
“木颜?木颜?木颜!”
“……怎么了?”
那人喊了三声,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木颜的床铺终于传来一句轻柔的疑问。
“呃……今天那个小孩到底是你什么人啊?”舍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心想我们聊得这么热火朝天你就没有一点想参与的意思吗?
“她是我阿姨家的妹妹。”木颜回答。
有个喜欢开玩笑的舍友笑道:“那是你妹啊?我还以为是你妈。”
其他几个舍友都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来,等她们笑完了,才发现当事人一言不发。
喜欢开玩笑的舍友想起木颜那张秀美的脸和高岭之花般的气质,一时心里有点担忧,小声道,“木颜,我是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啊。”
“没事,我要休息了,你们接着聊,不用管我。”木颜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又透着几分缺乏感情的木讷。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舍友们心想,木颜跟她妹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木颜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融入了初三繁忙的课业和住校生活之中,因为以她的性格根本不怎么依赖所谓外部环境,几个舍友原本还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经过了几次如夜谈会般的冷场后,渐渐的也都淡了。她依旧如以前一样,形单影只,我行我素。
唯一存留在她心里的变化是,以前每天固定陪她上下学的安柠,现在会不定时地在某节下课时间出现在教室窗外,有时说两句话,有时给她塞一把零食,以至于原本下课时间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颜,养成了一下课先看窗外的习惯。
一天上午,刚上完第一节课的安柠在同桌疑惑的眼神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三中和三小中间相隔的大门冲去,门卫大爷跟她已经很熟,也懒得盘问她,直接当作没看见。
小学的课间休息时间比中学多五分钟,等她跑到那时木颜还没下课,安柠就乖乖坐在离教室不远的小花坛上等,等下课铃一响,才像匹脱缰的小马般飞出去。
走到第一排窗户口往里看,刚好对上木颜抬起的眼,对方在学校是一般都扎着马尾,加上干净整洁的白T和牛仔裤,使她整个人看起来跟灰扑扑的教室格格不入。
不过其实哪怕木颜也灰扑扑的,在安柠眼里她也是最特别的。
安柠见木颜看到自己,连忙兴奋的挥了挥手。
女生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起身走出来,跟她一起坐在了小花坛旁。
“总之我超厉害的,那些个子比我高的男生都跑不过我!”手舞足蹈的说完了自己的事,安柠一转头就对上了木颜那张恬淡的笑脸,一时有些脸红,“姐姐你呢?住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谁知话音刚落,女生单薄的身体猛地晃了两下,几乎要栽倒下去。
安柠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靠在自己身上,惊慌道,“姐姐?!”
好在那眩晕只是一瞬间的事,木颜很快就稳住了身形,本能地坐直,“别担心,我没事……”
安柠想起了一件事,眉头紧皱,“你是不是没吃早餐?”
木颜:“……”
她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其实每天早上都不太有胃口吃饭,以前在安家吃饭还有刘佳静和安柠管着,现在自己出来住校,自然能不吃就不吃了。
“姐姐你怎么……哎,等着。”
安柠见她默认,一时间又生气又心疼,想说两句还舍不得,丢下一句话便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到两分钟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袋热牛奶和一袋面包,直接塞到了木颜手里。
“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先吃点,以后可别这样了。”她一边喘气一边交代。
木颜点点头,见对方仍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只能把牛奶咬开一个小口,乖乖地喝。
暖香的热流缓缓流进胃里,木颜感觉舒服多了。
安柠见她表情舒展,才松了口气,这时预备铃响了。
“那我先回去了,你先把牛奶喝了,面包来不及吃等下节课下课也可以,别噎着自己。”安柠不放心地交代了两句,才往自己的学校跑。
木颜看着女孩飞快远离的身影,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牛奶和面包,又一次感受到了愧疚的情绪。
那天安柠最后还是没能在上课铃响前冲进教室,最后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她对此没什么抱怨,毕竟监督木颜吃饭可比不要被罚站重要得多。
而木颜则在第二天,第三天……以及以后初中生活的每一天,都多了个自动投喂早餐人员。
因为初中上完早自习的早餐时间正好是小学的到校时间,所以安柠每天都早起十分钟,把刘佳静打包好的早饭给木颜送过来,并看着她吃下。
木颜觉得这样太麻烦了,但对着安柠委屈巴巴的脸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不想让安柠当着食堂那么多同学的面喂自己,只能努力地吃,希望自己良好的态度能让安柠感受到认错的诚意。
很快到了周末,六月的天小孩的脸,最后一节课时还阳光明媚的天空,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积聚乌云大雨瓢泼而下的流程,
班上同学有伞的呼朋唤友嘻嘻哈哈的走了,没伞的有的等来了来接的父母,有的离家近干脆直接冒雨往外冲,最后不算小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木颜一个人。
三小要比三中早二十分钟放学,而安柠到现在都还没有来。
木颜收拾好东西,锁好教室门,站在走廊外,看着不减的雨势在已经积起水的水泥地面上打出一个个相互吞噬的圆圈。
她觉得有点冷,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就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不用期待,也不用回应。
她跑进了雨里。
硕大的雨点轻易地打湿了单薄的夏装,大概一场感冒是免不了的了,她擦去睫毛上的水,却在密集的雨声中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木姐姐!木姐姐!”
木颜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看见举着粉色花伞的安柠正飞快地往这边跑来。
等走近了木颜才看清,女孩浅黄色的裙摆上沾满了泥水,白嫩的膝盖上还有伤痕,看上去像是跑得太急摔到了。
“对不起姐姐,我今天题没做完,被老师留了一会儿,你等急了吧?”女孩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踮着脚想把木颜也罩进伞里。
木颜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伞,帮两人撑着,牵着安柠的手开始往家走。
安柠从口袋里掏纸让她先把头上的水擦了,木颜没接,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看着她问,“我没有等你,你不生气吗?”
不会觉得,远离我这样的人比较好吗?
“我怎么会生姐姐的气,本来就是我来晚了。”安柠笑着,把纸巾又往上递了递。
其实安柠刚从大门那跑过来就远远看见木颜冲进了大雨里,那一瞬间说不生气是假的,亏她比自己大好几岁,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身体呢?
但当她看到对方那单薄的身体在风雨的吹打下像无根的浮萍一样时,内心深处涌出的自责与心疼瞬间消解了怒火。
是我来晚了,是我没照看好她。
年纪尚小的孩子被心中难以说清的怜爱捆绑,在她的姐姐面前,磨掉了所有的任性与脾气,只剩下无偿的给予。
那天两人一身狼狈的回了家,安柠还好,冲了个热水澡,伤口贴两个创可贴就继续活蹦乱跳了,木颜却在当晚开始发烧,生了场不轻不重的感冒。
等她病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安柠来找她,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手机。
这手机跟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手机不同,手掌大,看上去跟个微缩的计算器似的,功能也就只有接打电话,据说是专门给住校的学生用的。
“我预支了零花钱,让妈妈买的。”女孩颇有几分自得的给她演示着手机的用法,又从自己口袋里也拿出一个,当着木颜的面把号码存了进去,按下拨号键。
木颜看着手中的手机,黑白的电子屏幕上粗糙的线条勾出的电话图案摇啊摇,显示正在拨号。
没几秒,安柠的手机振动起来,女孩一脸激动地示意她不要说话。
木颜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听话地把手机放到了耳朵上。
“喂喂喂,您好您好,这里是宁宁专线哦,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此时天气正好,她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小病初愈,母亲还没来得及来责怪她,被窝很暖和,安柠带来的梨茶也很好喝。
女孩趴在被子上,笑眯眯地望着她,像个随时准备帮人实现愿望的小精灵。
木颜心底发暖,轻缓地笑了笑,“能给我递杯水吗?谢谢宁宁。”
“没问题!”安柠从床上翻下去,又给她倒了杯梨茶。
暖呼呼甜滋滋的梨茶教人心情愉悦,木颜刚啜了两口,就看见安柠又趴回了床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见自己看她才问,“好喝吗?”
木颜点点头,然后女孩就像个抓住了筹码的赌徒,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地问,“那你以后有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木颜愣了一下,对上女孩浅棕色的眼睛,里面满是对自己的担忧与讨好。
那感情过于浓烈,以至于她本能的有些喘不过气,但又很温暖,叫她不想放开。
最后她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好。”
第89章辛洛番外(上)
辛慈跟洛羽的相遇,是个算不上美丽的意外。
彼时她刚拿下L国青联赛冠军,跟朋友们吃完庆功宴,顶着被酒精泡得头昏脑胀的脑袋走在了L国夏夜的街道上。
要说开心自然也有,但更多的却是茫然与空虚。
自从跟家人决裂独自来到异国他乡之后,她总感觉自己像颗被顽皮孩子吹飞的蒲公英籽,看上去飞得很高自由自在,实际上漂泊无依,连最后会落到哪都无从知晓。
所以她给自己制定了很多目标,用充实的生活和完成目标带来的成就感填补内心的空洞,青联赛冠军只是其中的一个。
辛慈想自己其实足够幸运了,至少她衣食无忧,且有天赋与能力完成自己的愿望。
可她现在依旧感到无处可去。
回公寓打游戏吗?
之前定的刷新最高记录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她暂时也没心情开新的存档。
站在被迷离灯光笼罩的大桥上,她附身往下看,桥下不被灯火眷顾的江水乌沉沉的翻动着,像片无人问津的广阔墓地。
听说这里是附近有名的殉情圣地来着。
辛慈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手撑着栏杆稍一用力就坐在了大桥边缘。
现在已是深夜,路上没什么人,间或有几辆车疾驶而过,无人注意到她,亦无人为她停留。
凛冽的风吹散她的粉色长发,酒带来的热度被凉风一点点刮去,女孩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沉的夜色中如同深不见底的密林般幽邃。
真是没意思啊。
她想。
她没想跳下去,毕竟下面的鬼应该也都是成双成对的,容不下她这个孤魂野鬼。
她只是不想回家,反正那空荡无人的公寓跟这里也没什么区别。
“小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家,坐在这干什么?”
就在辛慈的四肢因为冷风而逐渐麻木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轻飘飘的女声。
很妩媚,很动听,也很飘渺,辛慈第一时间想到得是小时候看过的鬼怪电视剧中,半夜三更闯进无知书生房间夺人魂魄的艳鬼。
她也不害怕,倒不如挺满意的。
至少这人上来没直接喊别想不开。
她转过头笑道:“你不也没回……”
她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女人的脸。
还真是艳鬼?
面前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长着张可以直接去演千年狐精的美艳脸庞,穿着一条鲜红的连衣裙,一头乌黑的大波浪卷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此时那双高挑的狐狸眼正笑盈盈地望着她,黑亮的眸子中透着几分好奇与玩味,却没有一点担心。
倒真像那些鬼怪故事里书生在荒郊野岭遭遇精怪的画面。
精怪不关心书生的生死,只是想食人精气罢了。
但书生也不清白,因为她在看见精怪的第一秒,就已经被那美艳的皮囊所惑。
无论之后的故事如何发展,辛慈始终无法否认的是。
她对洛羽,一开始确实是见色起意来着。
心跳慢慢加快,女人那条将曲线修饰的恰到好处的红裙像把野火点燃她荒芜的心。
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有些事还是挺有意思的,比如在这无人的深夜,遇见一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女人。
洛羽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女人仍是笑着,“姐姐可是大人哎,大人不回家不是很正常吗?”
你能比我大多少?
辛慈心中失笑,嘴上却顺着女人的话头往下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姐姐能带我回家吗?”
这是一句放在大部分场合下都别有用意的调笑,更别说是现在。
辛慈之所以敢说,是因为她知道女人应该也有同样的意思。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
如她所料般的,女人没有一点被冒犯的不悦,笑着走到她身边,伸出莹白的手,声音温柔缱绻,好像她不是什么素不相识的路人,而是相爱多年的恋人,“好,姐姐带你回家。”
辛慈没怎么犹豫就回握住了女人的手,微凉的柔软,从栏杆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酒气。
两个酒鬼,一场艳遇。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她跟着女人回了家,然后度过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刺激的一个夜晚。
许是喝了太多酒又吹了半天风,那晚的记忆混沌且凌乱,辛慈只记得唇齿间触感绵软,女人湿热的掌心贴在她脸上,迷醉般的诱哄着她继续深入,“乖,就是这里……”
那实在是种销魂蚀骨的美妙体验,以至于她在第二天醒来时,看着一片凌乱的床铺感到怅然若失。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真心实意地想得到什么东西,且不知满足。
可那个昨晚跟她一起沉迷的女人却已经穿戴整齐,将昨晚她留在身上的痕迹遮掩干净,见她醒来风轻云淡笑道:“小姑娘,该回家了。”
那是辛慈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跟洛羽间的不平等,她甚至生出一点怒气。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不当回事呢?
可她仔细一想,女人的态度还真没什么问题。
你会跟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推心置腹吗?
两人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做便做了,起来各回各家继续自己的生活才是常态,难道还要跟那些言情片主角一样演一遍山无棱天地合吗?
洛羽至少还给她准备了早餐,已经算是比较贴心了。
于是她开始恐慌,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确实不希望这场“故事”草草了结。
因为她在那火一样的纠缠中,再一次体会到了活着的实感。
想要得到,想要夺取,不愿放弃,不愿离去。
这是除了本人外无人能够理解的隐秘想法,她想洛羽不会认同。
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看出来,女人是个不愿意在这些事上投入过多精力的人,她不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所以她没有对女人委婉的逐客令发表意见,只是笑着试探,“那我以后可以再来吗?姐姐。”
她想她那点欲求不满的小心思大概都写在脸上了,所以洛羽看了她一眼就笑了,笑得很包容。
“好啊,”女人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脑后,真像个宠爱妹妹的姐姐,“姐姐也很喜欢你。”
辛慈的心怦怦跳着,微微侧脸吻了一下女人温热的掌心。
后来她知道了很多关于洛羽的事,女人是她某所知名大学的名誉教授,是国内有名的书法家,比她大不了几岁。
也知道更多不足以外人道的私事:比如洛羽身材高挑但力气很小,她一只手就能把女人两只手扣在一起压得动弹不得;比如女人那软乎乎的皮肉特别容易留下痕迹,开始的几次她总担心自己是不是弄疼了对方;比如洛羽其实偏爱她粗暴一点。
她从洛羽的一夜情对象变成了固定床伴,两人心照不宣,谁想做了就发条信息,要是另一个人没事,半个小时后她们就会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因为心理问题,她对此事的热衷程度要远大于洛羽,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会给洛羽发信息。
直到有一次,女人揉着酸痛的腰,半开玩笑半是抱怨地对她说:“你上辈子是不是色鬼啊?感觉怎么都喂不饱。”
正收拾床铺的辛慈怔了一下,笑道:“可我觉得姐姐也很喜欢啊。”
在女人开朗的笑声中,她慢慢攥紧了手中的被褥,脊背浮出一层冷汗。
她怕洛羽真得因为这事不要她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刻意控制自己发信息的频率,基本上洛羽发一次,她才会发一次,无论她有多渴求。
说来可笑,她重新开始期待明天的最大原因,就是她想或许明天洛羽会给她发信息。
她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人间脆弱且不平等的关系,并借着从女人身体中攫取的温度一点点修补自己被折磨的破碎不堪的心灵。
她喜欢女人的手抚过自己发梢的温柔,喜欢洛羽控制不住时在她肩上留下的齿痕,喜欢那双黑亮的眼眸泛起水光情难自已的模样,喜欢在一切停歇后,跟眯着眼睛享受余韵的女人天南海北的聊些荒诞不经的话,喜欢她那时低沉沙哑又无比性感的嗓音。
这一切都让她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可实际上,她才是那个索取者。
她对洛羽可有可无,而洛羽对她却是不可或缺。
一个人要多可怜,才会指望从单纯的□□关系上寻得安全感。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可惜辛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
那天她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受邀参加一场晚宴,在宴会上遇到了洛羽。
女人一袭典雅的红裙,妆容精致,言笑晏晏的站在宴会主人身旁,周围聚拢了一群狂蜂浪蝶。
即使他们衣冠楚楚,即使他们言辞有礼,但辛慈依旧武断的将他们划归为馋人身子的恶狼。
原因无他,因为她也总是那么看着洛羽。
所以她突然有点恶心自己。
她心里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愿望,比如洛羽会对那些人的热情奉承表示不满,比如女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洛羽只是笑着饮下一杯杯酒,轻声细语又漫不经心地跟那些人调笑着。
女人的口红印在剔透的杯壁上,像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十几个小时前,她还肆无忌惮地品尝着那抹红艳的唇。
现在她却浑身冰凉的坐在座位上,连上去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害怕,害怕洛羽面对她时,跟面对那些人别无二致。
那就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没有了。
那场宴会后的又一次亲密,她故意在女人身上留下许多印记,好证明自己确实存在过。
证明那些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她们是多么的难舍难分。
可她依然感到不满足,她不满足于自己像个见不得光的人一样,只在床上跟洛羽有交际。
所以她开始介入女人的生活,这并不困难,洛羽对她没什么防备,前提是她能保持住床伴该有的距离感。
很快洛羽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她,女人并不吝啬于向别人介绍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气——我可爱的床伴。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辛慈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
但后来叫的多了,她也就习惯了,有时甚至不等洛羽介绍她就会主动说。
有什么问题呢?
或者说,你还想怎样?
她也不是没有想挑破一切的时候,毕竟她是一个正值热血青春的年轻人,在她的人生中,也从没有过如此卑微的时刻。
她想告诉洛羽——其实不做的时候,我也喜欢跟你一起呆着,想陪你去干很多事情,只要你愿意。
可当她真得窥到女人与平日不同的一面时,她又胆怯了。
那天她没跟洛羽打招呼就去了洛羽的公寓,这并不是第一次,洛羽也没有表示过介意。
打开门,她就看到洛羽穿着一条丝质的睡裙,缩在落地窗旁的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烟雾缭绕间,女人未施粉黛的脸竟有种缥缈的清冷感。
洛羽听见门响动的声音,只是扫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声音依旧温柔却不带多少感情,“对不起啊,我今天没心情,下次吧。”
她看上去不太开心。
这是辛慈第一次见到没有笑的洛羽。
说点什么。
她疯狂地在心里催促着,催促着自己去告诉洛羽——我可以陪着你,有什么难过的可以告诉我。
我不止……想做你的床伴。
或者直接一点,走过去给对方一个拥抱。
可她的脚却像是扎在了门前的大理石里,无法往前迈出哪怕一步。
最后她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好,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
铁门关闭,她颓然地低下头,从未如此厌弃过自己的懦弱。
她怕真得说了,跟洛羽连床伴都没得做。
因为她其实并不了解洛羽,或者说,她自以为是的了解,只是女人愿意给她看得那一部分。
比如现在,她只知道洛羽难过,却根本猜不到原因。
她们明明做完了亲密爱人间才能做的一切,现在却好像两个点头之交的朋友。
她甚至不敢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开心。
辛慈想,要是她跟洛羽的相遇没有那么戏剧化就好了,她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去一点点了解洛羽,安慰她,保护她,或许总有一天,女人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划在见色起意的床伴范畴里,走在摇摇欲坠的钢丝上,后面已无已无退路,底下万丈深渊。
第90章辛洛番外(中)
辛慈一直很羡慕安柠,在她看来木颜跟洛羽本质上是一类人,不同得是她们的处事风格,相同得是她们都会把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藏得很深,不允许外人窥探。
安柠比她幸运的地方在于,无论那两人之前如何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只要安柠足够坚定,木颜就不会拒绝她。
那个看上去比北极冰川还不好招惹的女人在面对安柠的时候几乎毫无底线,作为旁观者的辛慈看得清楚,所以她一开始对两人的结局就抱持着乐观态度。
结果确实如她所想,虽然那些曲折的过去惨烈了一些,但不妨碍两人最后一起走向幸福的未来。
因为自始至终,她们的心都是向着对方的。
安柠的经历也在警告着她,如果她不做点什么,或许洛羽也会像曾经的木颜一样离开。
而她并没有安柠那样的筹码去跟女人讨个说法。
但安柠的成功经验也不适用于她和洛羽。
女人对她的态度比一般朋友亲近,却又总会在她快要得意忘形的时候提醒她不要逾距。
她被困在写作床伴的隔离线外,看着近在咫尺的名为“恋人”的土地抓耳挠腮又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她跟安柠打决赛那天,她作为输家,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听着不远处的安柠跟木颜求婚。
什么叫事业爱情双失败啊。
她嘴里发苦,又自觉矫情。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但不意外归不意外,难过归难过。
就在她试图收敛情绪的时候,一个人在她身旁坐下了。
鼻尖熟悉又陌生的香水味帮她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洛羽。
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洛羽很喜欢换香水,一年365天有300天用得香水都不一样;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她已经在无数次缠绵中牢牢记住了女人本身的体香。
她不想当着洛羽的面表露脆弱,因为她怕看到女人的不在意。
所以她逼迫着自己勾起唇角,打趣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多拍几张照片吗?”
洛羽没有顺着她的调笑往下说,女人黑亮的眸子有一瞬间的恍惚,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笑不出来就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句话的效果就跟大人哄摔跤的小孩差不多,原本还不觉得有多疼,现在却觉得非哭一场不可了。
辛慈仓皇地低下脑袋,眼眶发烫。
但很可笑的是,她还在想——洛羽这句话是一个床伴该说的吗?
“看你这副可怜的样子,要不要哭一场?姐姐的肩膀可以借给你哦~”
女人的声音依旧轻佻,辛慈却从中抓到了一丝慌乱地关心意味。
她没有再忍,把头抵在女人柔软的肩头,任由泪水浸透洛羽的衣服。
洛羽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尚在哭泣的她唇角微勾。
洛姐姐,我们现在多像一对恋人啊。
当木颜告诉她那个可能跟洛羽过去有关的地址时,她没有多少犹豫就选择了去看看。
决赛后洛羽的表现证明了女人对她没她以为的那么不在乎。
既然如此,她也想奢望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那个地址是老城区的一个偏僻街区,偏僻到万能的导航上都不显示,辛慈骑着摩托车在歪七扭八的老旧道路上转了不知多少个弯,问了十几个过路人,才找到地方。
狭窄的街区房屋低矮,角落里堆着发臭的垃圾,进出的人大多满头花白,像极了纪录片中贫民窟的模样。
辛慈皱眉,她很难把这个地方跟洛羽联系起来。
“小姑娘,你找谁啊?”街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奶奶注意到了她这个光鲜亮丽格格不入的人,笑着跟她打招呼。
“奶奶好,”辛慈对老奶奶灿然一笑,“这边以前有没有个叫洛羽的姑娘啊?”
她想这地方唯一可能跟洛羽有关系的就是女人以前的居所,这个老太太看样子在这里住了很久,说不定会知道一点情况。
“啊?什么雨?”老奶奶耳朵不太好使的样子,说出得话却歪打正着,“这边没有姓洛的,你是说小雨吧,她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能麻烦您跟我说说这个小雨吗?”辛慈心念一动,连忙追问道。
在老太太断断续续的回忆中,她还原了洛羽的过去。
洛羽,本名李雨,随母亲姓,她的母亲李凤曾经是私立学校的教师,是个山村里考出来的大学生,怀抱着一腔出人头地的热血只身来到云城这个大城市,被灯红酒绿又热闹非凡的城市生活打得晕头转向,然后在羽翼尚未丰满的时候,遭遇了毁掉她人生的恶魔。
那个私立学校的校长觊觎她的美貌,用下作的手段胁迫她当了所谓的“二奶”,而洛羽,是他们的女儿。
李凤自从洛羽出生后,整个人就不太正常了,尤其是在面对洛羽的时候,常常会无缘无故冲过来给自己女儿一巴掌,好像洛羽才是毁掉她的罪魁祸首。
或许在她看来,洛羽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洛羽就在这种情况下艰难地长大了,但她依旧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孩子,会帮上了年纪的邻居大妈搬东西,脸上总是挂着笑,像枝从阴暗缝隙中顽强舒展枝叶迎接阳光的倔强花朵。
可惜她的劫难并没有到此为止。
洛羽高中的时候,那个罪恶的男人病死了,却多此一举的在遗嘱中,提到了洛羽和李凤的存在。
男人的妻子拿着那张遗嘱在洛羽就读的高中楼下骂了整整一天,直到所有人都知道,洛羽是“小三”的女儿,她恶毒,狐媚,小小年纪就会蛊惑人心,她的丈夫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才会想把财产分给外人。
之后的日子里,回家的洛羽脸上常常带着被钝物砸出的伤痕,她的校服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课本也常常找不到。
无处不在的嘲笑讥讽压垮了彼时还没长出一颗强大心脏的女孩,她唯一的慰藉就是自己的语文老师。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长相俊朗,不像其他老师学生一样对她抱有偏见,还给了她很多照顾。
或许在那时的洛羽心里,那位语文老师就是童话中的白马王子吧。
直到某一天老师约她去家里吃饭,她因为要照看病情反复的母亲,没有去。
第二天就传来语文老师被捕的消息,据说他强jian自己的学生未遂,那个女孩慌不择路地从五楼的窗户翻出去,摔死了。
那件事过后,洛羽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不再因为别人含义深重的笑声缩起脖子羞愧难当,而是会笑着问那些什么都不明白却好像什么都懂的学生,“一见我就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开始变成辛慈熟悉的模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落不到她的眼睛里。
世人多囿于美艳皮囊,她和她母亲的悲剧亦是由此而起,她只是懒得再去争辩了。
“小姑娘,小姑娘,哎呀,你哭什么?”飘远的思绪被老太太的声音唤回,辛慈眨眨眼睛,眼泪砸在地上,溅起一方小小的尘土。
“前几年她妈去世以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老奶奶的声音透着几分唏嘘,“不过听见过的人说她现在过得挺好的,那就好啊,那孩子命太苦了一点。”
辛慈点点头,又摇摇头。
洛羽现在当然过得很好,她是有名的书法家,有钱有闲有地位,有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舒适生活。
可那又如何,那样就能弥补那个曾经对世界怀揣希望却被一次次无情摔碎的女孩受到的伤害吗?
那样就能让她相信,这世上有人真得爱她,并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吗?
辛慈说不上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情,洛羽的过去像块巨石一样压在她心上,痛得要死。
她终于彻底理解了安柠面对《残骸》时的痛苦与疯狂。
那是一种对所爱之人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相代,却困于时光的不可逆转,无法补偿的痛。
可她跟安柠还是不一样。
安柠是木颜的光,包含了这世上一切美好的意象。
而她跟洛羽的相遇,不过是又一次证明了洛羽对这世界的看法。
你要怎么证明,你爱的是她,而不是肉身之欲呢?
或者说,你要怎么让她相信,你这份因为身体纠缠而产生的感情足够纯粹呢?
辛慈找不到答案,但她也再不可能当作一无所知。
所以那天晚上,洛羽缠上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颤抖。
她想自己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呢?想着想着,就又开始哭。
辛慈其实很讨厌流泪,因为她觉得那会显得自己很无能很可怜。
可现在她知道,当你面对那些令自己痛苦却又无力改变的事情时,你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哭了。
“你怎么了?”就算是洛羽,也没法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把事情继续下去,女人退开半米,半是好奇半是好笑地看她。
辛慈抽噎着抓住女人柔软的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喜欢你,你不跟我做我也喜欢你!”
洛羽美艳的脸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就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你调查我了?”
辛慈没有隐瞒,没有隐瞒自己是如何得知一切,也没有隐瞒自己那颗已经深陷其中的心。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告白的话语,只希望洛羽能相信。
可女人只是皱着眉盯着被子,神色介乎于恼怒与尴尬之间,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辛慈的话,半天她才恨恨的说了一句,“那个记仇的臭女人,老娘迟早……”
这话自然是骂木颜的,骂完她丢下一句,“学校那边突然有事,我得回L国一趟!”
言罢这个刚刚还在笑着吻辛慈的女人就跟身后追着一只吃人饿兽一样,起身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卧室。
辛慈呆楞了半晌,才从床上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洛羽走得相当利索,行李都没怎么带。
女人没有对辛慈知晓这一切发表什么看法,甚至也没有说断绝床伴关系的气话。
她只是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辛慈坐在沙发上,机械地翻动着手机上的订票软件。
一张张飞往L国的机票信息从眼前划过,她却始终没有点进去。
追过去又怎样呢?该说的话她刚才都说了,可洛羽一点也没有被打动。
安柠有勇气追上去,是因为木颜欠她的,会听她说话。
洛羽可不欠自己什么。
半晌,辛慈把手机丢在茶几上,望向落地窗外的夜色。
自己这算是,失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