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富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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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友谅近来心情颇佳。

围困洪都才刚半月,他就接连收到喜讯——红巾军东线守将谢再兴竟然反水叛变,杀掉齐元兴所置心腹,投奔了东吴张士诚。

诸暨陷落,顺利牵制了浙江的朱军驰援江西。哪怕明知张士诚那厮打的是渔翁得利的算盘,部下来报时,陈友谅也不由拍掌大笑一句“天助我也”。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就按耐不住得意之情,遣使送书劝降——

“圣人云,顺天者存。元帅旅拒王师已过半月,欲遁则无所归,欲降则惧不受。予闻之恻然于怀,恐城下后玉石不分,生灵涂炭。令到之时,果能革心效顺,弃甲来归,必悉宥前过。”

这已经不是第一封送去的招降信了。自包围洪都起,陈友谅就想兵不血刃拿下此城。然而前几封信皆无有回音,就连使者亦被扣押,谁料这一回,他未及日暮便收到了齐文正的亲笔回书——

“罪将奉命守土,原决意效死,然两军众寡相去悬远,粮尽援绝,不能复战。某虽不敏,亦知顺逆,愿献城以自赎。伏乞皇帝陛下暂息天威,宽限数日,容某晓谕将士,徐定众心,再行作复。”

陈友谅阅后大喜过望,与左右幕僚道:“城中果然窘迫!齐家小儿必是见我军威势不可相抗,故萌有偷生之念。洪都易主将成定局矣!”

这厢得讯,臣僚们纷纷对上恭维,对下庆贺。但也有人免不了起疑道:“齐文正乃齐元兴亲侄,一贯被委以重任。他先前还誓要跟咱们血战到底,这会儿怎的突然肯松口了?陛下须防其中有诈。”

陈友谅定心一想,确也有理。可齐文正言辞卑切,堂而皇之来书乞降,总有五分堪信。况且洪都被几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两方兵力悬殊,此城早晚失守,负隅顽抗有何益处?

“彼之虚实朕已悉知,候他几日又何妨?料他也插不上翅膀,飞不出朕的手掌心!”

陈友谅素性刚愎,并不以为齐军尚存胜算。听罢,帐下众将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劳师远赴洪都,接连攻城半月,折损不小。少打一仗就少死些人,能不打最好,谁也不想把命搭在这儿。

接下来一段时日,双方暂时休战。陈友谅没有再下令继续攻城,而是胸有成竹地等着齐文正的答复。

结果这一等,就是整整十日。

十日间,洪都城内一切如故。守军白日里打扫城垛,修补墙垣;晚间则巡视戒备,救治伤者。陈友谅按耐不住,携亲信登高瞭望,只见洪都城头旌旗整肃,不见半点怠惰溃乱之象。

宦者擎着黄罗伞盖为他遮阳,阴翳下,陈友谅眼泛寒芒,面露狠色。

“齐小儿既说要献城而降,怎么朕瞧着精锐甲士往来更勤,城头守备比前些时日还要严密?”

陈友谅召来亲信问询,得意之情渐敛,心内疑虑益深:“竖子狡狯,这厮莫不是在戏弄朕……”

左金吾将军在旁细看了会儿,谨慎出言道:“齐文正如此拖延,定是在等齐元兴的援军。若齐元兴发兵至此,内外夹攻,我军危矣。眼下城中仅区区疲卒,臣请陛下即刻攻城,勿再听信妄言,堕其计中!”

他说得恳切,可“危矣”二字却教陈友谅皱起眉头,大为不悦。

他向来最忌旁人当众驳斥自己的决断。先前他才夸下海口,断言洪都唾手可得,齐文正插翅难飞。如今若立刻改口,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右金吾将军察言观色,适时谏言道:“虽说齐贼素来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但臣倒以为,尚可以静观其变。一则,齐文正举家皆在洪都,以卵敌石,岂有幸理?二则,齐元兴远在百里之外,纵有援军,何以当陛下百战之师?不足为虑也。”

“荒谬!”左金吾将军愤然又道,“便是齐文正早有降意,那孟开平等人素受齐氏厚恩,等闲好处收买不得,必欲为困兽之斗。陛下圣明,不可纵之!

两人各执一辞,争持未决,各有各的道理。陈友谅沉吟不语,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当日,城内未有异动。陈友谅却暗中调兵,决定派人下最后通牒。就在他耐心将尽、欲要发难之时,帐外忽有军校来报:“启禀陛下!齐文正遣使奉书——”

这一回,陈友谅脸上喜色不再,只冷冷发话,召使者入帐。

“前蒙陛下天恩宽假,许以自新,阖城军民莫不感戴。然事有万不得已,乃敢沥血陈之……”

“旬日以来委曲开谕,回心者已十之七八,惟裨将中有数人感故主之恩,犹持两端。或言死守,或主速降,聚议连日,莫能相下。某恐仓促行事,反生内变,是以更乞宽限五日。”

“某当于五日之内,亲率僚属,解甲徒跣,开门伏道,以听进止。若负此约,请斩某首,虽死无恨。罪将顿首再拜。”

陈友谅阅罢,脸色越发阴沉,勃然大怒叱道:“前番已宽十日,今又推托,齐小儿好大的胆子!敢将朕当三岁孩童戏耍!”

使者慌忙叩首,连声讨饶:“陛下……陛下明鉴啊!大都督日夜盼望陛下入城,只因军中尚有异议,故不敢草率,先遣下官赍印绶籍册献上,伏陛下御览。”言罢,双手呈上。

见了印绶籍册,陈友谅雷霆顿息,心内简直狂喜不已。

他不紧不慢地接过,又不动声色翻阅半晌。只见清册上,户籍、甲仗、军器、粮草……条目清晰,数目明确,府库所储一览无余,足证降附之诚。

“粮草罄尽,矢石俱空,果真?”陈友谅冷笑道,“汝当以项上人头担保。”

使者复又叩首泣道:“委实如此!战马杀尽,士卒饥疲,只得以树皮草根为食。大都督怕三军饿极生变,故命下官速来觐见陛下,以明不敢相欺。”

齐文正连印绶籍册都献了上来,若说是诈,未免太真……

陈友谅思量再三,佯装怒意道:“五日之后,当开南门,尽卸甲仗!若更有迟违,朕便督军攻城,届时鸡犬不留!”

使者喏喏不敢再延,惶惶应道:“定当克期奉迎圣驾。”

陈友谅命人将使者押下,旋即环顾左右,负手朗笑道:“如何?齐军已无路可走。他若还有半月粮草,也必不肯如此低声下气,哈哈!”

臣僚面面相觑,无知的附和而笑,有识的不敢不笑。左金吾将军却将信将疑道:“城中久困,何不立时引军出降?清册亦能伪造,所载未必尽实,陛下……

“齐文正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他拿什么跟朕斗?尔等休要多言!”

陈友谅厉声喝止,执意约降。见他如此笃定,左金吾将军亦不敢再言。可惜仅过了两日,众人都觉出了不对。

洪都城门依旧紧闭,城上不仅旗帜一新,更闻号令声隐隐传出。见状,左右将军皆知中计,却无人敢去触陈友谅的霉头。

陈友谅自知骑虎难下,却顾惜颜面,非要等够五日方肯强攻。

这一等,就从第二日等到了第五日,从日出等到了日暮。至此,城中仍没有丝毫动静,更不见齐文正的身影。

这下,陈友谅终于确信自己被耍了。

他恼羞成怒,怒不可遏,不光杀掉了先前送书而来的使者,还将所有齐军战俘押至城下一并处死。

献策当日,师杭就同孟开平说过,这一招诈降虽只是拖延待援的缓兵之计,但却足以挫伤汉军士气,令其错失良机。

围城第三十日,赣水映照着冲天烽烟,战鼓骤鸣,鏖战复起。

汉军再次发动总攻。

一方挟怨反扑,一方备御随应。为拒汉军,守军在城下层层设垒,重堑难越。汉军便以火炮为掩护,疯狂挖掘壕沟,搭架竹梯攀城。攻城士卒肩扛巨盾,顶着箭雨与滚木,前赴后继扑向被轰塌出缺口的城墙。每拔一垒,便据其地再攻。

然而守军早有准备。城上弓弩齐发,矢落如雨。城墙后又布满了火铳手,轮番击退其兵,致使汉军死伤狼藉。

陈友谅见状,当即下令水师攻入水关,意图自水道破城。

谁料洪都水师早在水关两侧埋伏待命,人人手持烧得通红的铁枪,汉军一来便隔栅猛刺。有人进不得,退不能,猝不及防被刺了个对穿;有人情急之下伸手去夺,却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淹入江中。守军乘势急攻,各门元帅主动迎击,率领精锐出城冲杀。此举大大分散了汉军的兵力,一时间,城上城下、陆路水关,厮杀声震天。

眼见己方军阵几乎被杀了个对穿,陈友谅无心再战,只得草草鸣金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