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富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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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攻五日,围城一月有余,洪都城依旧巍然不动,他速战速决拿下此城的信心几乎丧尽。陈友谅不禁叹道:“齐元兴座下猛将如云,若能效力于朕,势必如虎添翼。”

他穷尽攻击之术,因而气馁。帐下诸将却还未计穷,纷纷进言道:“先前咱们折损了两员大将,而今洪都五位元帅被咱们阵斩了三个。论及伤亡,彼军远甚。咱们尚存余力,不如在围城的同时分兵四出,拿下洪都周边,形成合围之势。”

齐元兴把主力移至江北,张士诚又在江南虎视眈眈,江西其余各处正值空虚之际。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陈友谅暂缓强攻,一面死死围城,一面四处袭取郡县,抓获大批齐元兴安置的官吏。

这些人里愿意服软的,砍头的砍头,沉江的沉江,抗言不屈的则被拖到洪都城下示众,再当着齐文正和孟开平等人的面一个个剁了,杀鸡儆猴。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洪都守军只有招架之力,没有反击之力。

就在被围一月整,陈友谅发起总攻前的间歇,张子明领命出城,突破汉军封锁,奔赴应天告急。

原本齐文正择定了另一人,孟开平又荐了丁顺和王遇成,怎么也选不到张子明头上,可张子明却特意来求师杭——

“既能进城,便能出城。末将既能送您从徽州来洪都,必能再至应天传信。”

师杭默然良久,婉言劝道:“张千户,自徽州来此,与自此到应天,不可一概而论。”

张子明坚决道:“夫人尽管放心。末将自小生长在江边,水性好,眼力尖。只要乘夜从小路走,顺利的话,一月内日必定回返。”

一月内回返,那便是来去至多十五日。师杭知其不易,心下更是不忍。

“张千户,你一路护送我来,实是对我有恩。”

她切切望向张子明,坦率直言道:“出城求援,九死一生。你骁勇善战,即便留在城中也是一员得力干将,自有建功之时。我不愿你死。”

张子明扯唇一笑道:“夫人,我不在乎功劳,更不是想跟丁统领他们抢功。只是此番择人,最要紧的便是忠心。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咱们相识至今,您还看不准我的忠心吗?”

“丁统领有妻有子,心有挂念,我独身一个,了无挂碍。王将军是元帅身边的左右手,比咱更顶用得力,万不可出了什么岔子。至于大都督认准的那位,咱俩身手不分高下,我却比他多了一条……”

说到这儿,张子明忽地压低嗓音,奇异地朝师杭使了个眼色。

“夫人,这天大的功劳,你我都可以不要,但元帅得要。”

师杭顷刻便明白了。

她抖了抖唇,还想再劝,可对上张子明的目光,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炮火无有尽头,战事无有进展。张子明知道,用计换来的停战只是暂时的。苟安于此,非大丈夫所为。

临走前,师杭含泪唤住他,哽咽问道:“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张子明摇了摇头,但笑不语。

他没有跟任何人辞行,夜半,他乔装成渔民,乘着条小渔船从水关潜出。

江西一带已被攻陷大片,不少渡口都由汉军控制。张子明不敢光明正大地走,于是从没有汉军警戒的小河进入鄱阳湖,昼伏夜行,花了十二日,总算到达应天。

当齐元兴见到他时,他奔波日久,身体羸瘦,已是鬼一般模样。

“洪都兵势如何?”

“回国公,两军相持,激战数回。汉军虽兵盛,战死者亦不少。”

张子明没有言说己方伤亡如何惨重,只道:“陈友谅想坐困洪都,迫使咱们粮尽而降。大都督与参政力抗强敌,身被数创,愈战愈猛。今江水日涸,贼之战舰将不利用。若援兵至,必可破也。”

听完张子明具言其故,齐元兴面色沉凝,未有顾虑,当即吩咐道:“陈友谅累败不悟,是天夺其魄而促之亡也。待诸将其各整舟楫,吾当亲往,引舟渡江。但坚守一月,吾自当取之。”

张子明入城一夜未歇,面见国公后,当日便离开应天,踏上了返程之路。

他想,国公不会骗他的。只要再等等,再等一月……等曹元帅他们回师来援,洪都之围必解,此役必不可败。

眼下内外阻绝,他定要将这个消息带给全城的将士。

奈何事与愿违,在经过九江湖口时,张子明不幸被汉军巡防的卫兵抓住,险些死在当场。

他被抓时,知道自己一定会死,但绝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张子明临危不惧,奋力大呼道:“我有应天来的口信!留我一命!我要面见你们主上!”

卫兵半信半疑,遂将他押送回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城中会偷偷派人出去传递消息,但齐元兴压根没说何时发兵。陈友谅虽得了口信,却也似未得。

即便如此,他仍宽和招抚道:“你是个好汉,要是被无名小卒一刀砍杀了,岂不可惜?若你能至城下劝降,朕非但能保你不死,还能许你富贵。”

张子明默听,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陈友谅徐徐又道:“朕非兵力不足,实有好生之仁,故欲惠此一方。你这一趟千难万险,所获却仅有死守之令,难道还不醒悟?援军不会到了。强弩之末,终难久撑。齐元兴宁舍洪都军民,也不敢同朕的水师一战。这样的主上,你还效他何为?不如保全性命为上。”

张子明显然有些犹疑。他身子微动了动,抬起头道:“敢问陛下,能许末将何等官职?”

陈友谅满意道:“果能改过归顺,镇抚之职如何?听闻你还未娶,美人财宝,任你择取。”

两月不克,洪都城的防守已是油尽灯枯,濒临崩溃。

陈友谅再次到了城下,双方严阵以待。可汉军没有击鼓,只有几名将校推搡一人至阵前,气焰高涨,示之曰:“汝所恃者,今已为我擒,还不速速归降?”

眼见张子明遭敌生擒,众人皆大惊失色。

齐文正急急探身道:“大事不好!陈友谅怕是要借他之口动摇军心!”

孟开平咬牙不语,拧眉侧首示意弓弩手上前。师杭看得出,他宁愿张子明死在路上,也不愿他被缚至城下当作筹码。

这厢,陈友谅果然噙笑对张子明道:“张千户,请罢。”

张子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陈友谅交代给他的话,复又阖眸,神情万分为难,似是犹疑不决起来。

陈友谅见状心下更稳,嘴上却冷喝催促道:“张千户,别忘了你我之约。你既肯归顺于我,当不失富贵,免伤城中生灵。如若不然,损数万之命,无尺寸之功,丧家灭姓,悔之晚矣。”

削铁如泥的利刃就架在颈边,轻抽寸余便能割断他的喉管。身处敌营,没人救得了他。如果违逆陈友谅的命令,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是要不失富贵,还是要立时殒命,他早就做好了抉择。

其心匪石,不可转也。

张子明思定,旋即郑重抬首,眸光如炬。

众目睽睽之下,他张开嘴,拼尽浑身气力,向着洪都城上大喊道:“吾已面见主上,主上令诸公坚守——”

“大军且至,当固守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