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一百三十一
李秀丽一朝顿悟。
看这方曾让她心烦气躁,觉得繁琐困顿的山林,始见红尘。
再看猿猴随意折下、握着的树枝,乃见莹莹剑光。
见她终于明悟,猿猴从高树上纵身而跳,往密林中飞跃攀荡而去,跳入尘寰的一霎,回首相招。
李秀丽毫不犹豫,随其而往。
再入曾困顿她的密林,依然是?前后?相逐。依然是?纠枝缠叶,横斜藻行?;繁树乱花、阻石碍树。
她见到的,却是?猴头时而穿过热闹的市集,驴贩子牵着?的驴,尾巴甩倒了鱼贩的篓,鱼贩忙着?捡鱼,挡了行?人的路,行?人躲避,挡了疾驰的马,马匹上坐着?的骑士赶紧勒马酒楼上落下的手帕、地上的枣核、卖梨子的、看着?楼上走神的少年,扑通,跌倒声,满地的梨儿滚
各色人等往来?。吆喝声、锣鼓声、马嘶、说话声等等,百种声响;酒菜香、脂粉香、果香、汗味等等,千种滋味。
那纠缠不休的枝枝桠桠,化作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纠葛,父母兄弟姊妹亲戚朋友邻舍到陌路人,密密交织。
猿猴毛发?微飘,荡身旋扭,不沾一片叶。
它执一枝,忽自杈桠树叶的缝隙间,刺出?。
能遮蔽人眼的俗世庸尘中,自起一点茫茫寒意。
这?一次,李秀丽终于看清那枝剑的来?数。
此剑转了六个拐,从世网的漏洞、缝隙里?转出?。
裙边旋过一落叶,她仰首折腰,还身而避。
避开了。
这?一剑落偏。
李秀丽看着?树枝落在?她身侧的地上,还有点怔怔的。
如果换做之前只能看到最表象的“树枝交叉”的她,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一击的。
猴头朝她点点头,龇牙一笑。
它随手再折一枝,又再度攻来?。
这?一次,一人一猴追过乱花丛中,也经过峥嵘虬树。
花艳香浓,重瓣叠姿。
锦绣堆砌、金玉满堂、泼天之富。
树相阴森,蔽日遮天。
翻覆之权,王侯之贵,蔑视群小。
猿猴举枝,挑剑花丛中,花落纷纷。
但有半片花瓣沾身,李秀丽知道,那枝剑,就会点着?花瓣落在?自己身上。
她立即御风而腾,鞋尖点水般,以花落的微小气流为着?点,连翻六十四跟斗。
最终,身上未沾半缕残花。成功从四面而起,焚尽锦绣的火焰里?,从钟鸣鼎食的宅院中得脱,不染点灰。
猴头见她避了这?一剑,脸上倒是?笑嘻嘻地,自在?收剑。花下为肥的一头鹿尸却吟哦而活,竟睁开了懵懂的眸子。向剑仙叩首而拜。
猴头却一边挥挥毛手,毫不在?意,让其自去,脱尘网,去青青草地。
一边又片刻不停,继续攻向以为脱开了花瓣的李秀丽。
李秀丽不断被它逼退,逐渐退入峥嵘虬树的树荫下。
猿猴飞身而刺,刺向树的阴影。
李秀丽但在?这?庞大权力的荫蔽下,必随大厦共同倾覆。树枝会点在?她的额头。
她挪转,目光紧追着?那根枝剑,在?其剑势至前而避,脚尖自发?寻找着?树荫下,阳光漏下的点点碎屑,不踩半缕树影。却反而与猿猴手中的剑势,形成了奇妙的共舞,仿佛是?对?方在?挥舞指挥,而她随之而动。
猴头一剑点住了这?棵大树最狰狞耸动的树根。树根下,却是?脆弱的空洞,一直延申到了树身中。密密的蛀虫已经将它蛀空。
只一下,仿佛借天之势,破百年之弊,仿佛遮天蔽日的虬树霎时颓斜,大量阳光照到了它荫下的矮小绿植。落叶如雨。
李秀丽踩着?丝缕阳光跳脱,最后?没有碰到半片阴影,绕开了朝这?阴影而来?,却起向天日的一剑。
她抬起头,看到猴头挠了挠毛脑袋,给她竖了个拇指。
如此,又过困厄艰涩的人生之石,穿过奔流飞溅的命运势水。
猴头忽然将手中的树枝一扔,不再朝李秀丽攻击,随手摘了个果子,抛给她。
李秀丽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站在?了山林的边缘,出?了密林。眼前是?一小片开阔的场地,不远处是?飞瀑而下的寒潭。
素湍飞流,溅起碧波上白雾濛濛。绝巘怪松下,鹤翩然舞,缥缈清姿。
一人一猴站定原地,对?面而立。
李秀丽方才并未出?剑,一直在?躲避。但猿猴额上的金毛,却飘落了一缕。
当她能够看清剑势,避开猿猴的每一枝剑时,能够在?密林中,随剑势而转,不沾片叶缕花,不踩错丝毫一步时,就已经自然而然,初步学会了此剑术。
我赴红尘中,执剑鸣不平,脱我繁琐身,过我困顿厄,又出?红尘去。
乃悟红尘剑。
猿猴竖了一毛掌,脱去了这?几日来?的龇牙咧嘴的怪相,颇潇洒地朝她一礼。
这?一霎,似逍遥剑仙反手负剑,向同道一礼。
李秀丽再不像一开始的骄狂,像对?待敬重的老师那样,老老实实地还了一礼。
忽地心有明悟,蒲剑自鸣。
李秀丽抽出?它一看,发?现它竟缩短了五寸,但剑身上莹莹之光微起,神光焕发?。
接下来?熟悉、熟练这?一剑术,还需练习。
猿猴却捉住一只朝它跳来?的小猢狲,揉了揉猢狲的脑袋,几下遁入了山林中,自在?而去。
李秀丽摸着?蒲剑,忽然脱力坐倒在?地。
虽然五境未成,还不能算真修。但到她这?个境界,就算不动用灵炁,几日几夜不吃不喝,也不成问题。
却不知为什么,她只是?跟着?猿猴在?密林中纵横来?去了两天整,尤其是?今天,累得整个人都没有一点力气。
就算她之前连续跟阙婆神、妖蛟斗,虽然因三境灵炁将竭,积了重伤,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累过。
这?时,潭边翩然照影的丹顶鹤,却矜雅地走了过来?。它只转了转头,看了看李秀丽,没有作任何其他动作,似乎是?判断着?什么。
便鹤鸣一声,举起翅膀,朝她扇了三下风。
李秀丽竟然懂了:“你说三天后?才能再跟你学习?”
丹顶鹤点点头,它似乎嗅到了她身上曾有过的什么气息,对?她的态度比一开始的猴头要温和多了。用翅膀摩盖了一下她的头,便振翅而去。
此时,天色已不算早,夕阳渐落,黄昏将至。
大约是?她学会的太早,孙雪也没料到,竟还没有来?叫她吃饭,也没解除她身上固住的炁。
李秀丽见猿走鹤散,也拄着?蒲剑站起来?,打?了个呵欠,没力气飞掠,打?算慢慢走石阶回太乙观。
她刚走了两步,步伐一顿,略微眯了眯眼,脚尖一挑,握住一颗石子,手腕一转,石子噗地飞射而出?,砸中了一丛灌木。
“哎哟!”灌木丛里?传出?痛叫声。
但灌木丛抖动了三下,仍没有东西出?来?。
李秀丽说:“别以为我现在?不能动用灵炁,又累,就收拾不了你。老实点。偷看了我两天,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灌木丛里?终于有了一只动静。
一只红毛狐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显然刚才被石头砸到了脚。
它浑身皮毛柔顺,但不知在?山林里?伏了多久,沾了些苍耳,卷了几缕。
看着?是?只普通狐狸的模样,但面部?,眼睛上方,却长了两缕长长的毛发?,一直拖到了地上,颜色发?黄。
看着?,像是?人类生了长长的黄眉。
黄眉狐狸不敢怠慢,一出?来?,就两只前脚贴地,垂头抵在?地上,是?个行?礼的姿势,口吐人言:“老狐黄眉,见过太乙观的道长。”
原来?是?一只狐狸精。
李秀丽打?量它几下,见它修为不高,接近炼精化炁中阶。
她说:“我不是?太乙观的弟子。你要找太乙观门?人,自己爬石阶上去,找我,找错人了。”
黄眉老狐却道:“老狐虽然年迈,但眼睛尚且不盲。找的正是?您。我已经爬过石阶,到了观前,只是?并未入内。”
心里?却想,这?女娃娃真是?嘴硬。
十五岁的年纪,半步化神的修为,遍数它知道的人间,算上青丘,除非是?得了造化的英豪,哪个小门?派和散修中,能有这?样的天才?
何况,它观察了两日,这?女娃不但会相面术,会度厄经,还跟着?守山门?的猿、鹤学剑术。
须知,当时太乙观初至,玉京百神不知他们?的路数,纠结起来?,意欲打?上山门?,夺了观,压一压这?外来?龙。
谁料,太乙观的门?人一个没出?面,光是?那老猿拿着?树枝,就把?它们?抽得抱头鼠窜,更不要提那鹤。
这?猴头的红尘剑可不是?好相予的。黄眉也算有些见识,外面那些大派的出?名的门?人弟子,到了红尘剑下,照样得被抽得哭爹喊娘。
它观察了两天,又吓又羡。这?女娃,竟两天就初步学会了红尘剑。
黄眉知道一些太乙观的来?历,这?肯定是?太乙宗新收的圣女!他们?收圣女圣子,那收的都是?自小过目不忘,出?生能记忆,三岁成诵,最起码一代神童打?底的人物。
以这?女娃的资质,在?圣女中估计也是?出?彩人物。
这?表人间,太乙宗竟然派了一位圣子、几位早就成名诸表人间的精英来?还不够,又悄悄派了个圣女过来?。
虽然这?小圣女口中不肯认,但到底稚嫩了些,还不会遮掩手段。
黄眉也不拆穿她,只顺着?她说。陪笑道:“我不是?来?找太乙道长的。我在?太乙观外等了两日,等的正是?您啊。”
李秀丽怪道:“等我?你认识我?还是?你知道我是?”那个什么赤霞龙女的名号,自己说出?来?,还怪、怪,唉,反正就是?别扭。要是?当初起的是?什么宇宙无敌至高神,她也就大大方方地到处自称了。
黄眉长到九十九岁了,离这?个修为的精怪的天寿一百二?十岁,只有二?十一年好活了,算是?老年,虽然有些奸猾,但野心已经耗尽在?了年轻时。
它走过好几个人间,也在?青丘进?学过,虽然没能做下过什么滔天大事?,但靠近百年的积累,仍然修到了接近炼精化炁中阶。
本来?安安心心地窝在?青丘附近的此表人间,南方一座大城里?,教凡人建庙造香火辟小洞天,当起一方的守护神,等着?寿终正寝。
却不料,大周人族倒霉,此表的皇室更是?废物得出?奇。它的南方大城,竟变成了玉京。
要跟一群牛鬼蛇神分享裹挟,还要被这?群东西连累。
它还想安度晚年,照拂一下狐子狐孙呢。
可是?燃香向青丘的狐狸爷爷们?求救,青丘一概不回,只缩在?幽世,说仙朝预警此表危险,让它这?些修为还不能躲进?幽世的狐狸,自己小心点,躲在?角落里?,别掺和人族之事?。
它倒是?想不掺和!可是?它的小洞天里?,除了老妻的灵牌,还有一群小狐狸呢!第九十代孙多可爱啊!这?家业在?此,一向自保的老狐狸,也只能竭力而为。
唯有一个青丘的狐仙有些人情味,梦中给它指了条生路。
虽然它本来?是?想先上太乙观求救的,多一条门?路,多一点保险。
但它在?太乙观外徘徊了两日,它虽然平庸,但一辈子躲过许多大灾大难的老狐,不知道为什么,它这?腿,就是?不敢迈进?太乙观。
莫不是?它做过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恶事?,进?去就会被镇?
罢了,倒是?那位小狐仙指点里?的这?位娘子,它观察了两日,不但有太乙门?人的神通,且气息令它安心,看着?也好好单纯。还是?找她吧。
黄眉叩首道:“老狐当然知道您的身份。鱼仙娘娘,请您大发?慈悲,救老狐一家老小的性命。我邻居的有些京中百神,发?了疯啊,作恶频频。老狐修为浅薄,竭力制止,终归无能为力。”
鱼仙一出?,李秀丽愣了一下,脑筋一转,想到了那狐狸童子。
又听到京中百神,她想起来?京路上,听本地人说的,嘿,弱小又混账的一些“百神”。那时她就有些蠢蠢欲动。但是?这?些时日被太乙观的各种法术迷晕了眼,一时忘了
嘿,破洞天,得灵炁。她不去就山,山竟然撞她手上来?了。
她眼睛一转,多了兴致,咳嗽一声:“你跟我来?,我听听什么事?。”她刚学了度厄经、红尘剑,正好缺试剑的。
趁孙雪来?前,她打?算先悄悄听听这?老狐的打?算。
听完,再让孙雪解了炁,她用相面术一看,这?老狐如果是?什么恶妖怪,哄骗她的,就削了它这?身皮。
第132章一百三十二
黄眉老狐有求于李秀丽,恳求尚未出口,便知无?不言,将百神的底细漏了个干净。
玉京百神分为两类。
一类是借由凡人供奉而成的现象,从幽世上浮,形成小洞天,被人类当作?神鬼礼拜。
一种是黄眉老狐这样,本身是修士,意外得了或者哄骗得了凡人立牌建庙供奉香火,得居小洞天,自诩为神。
这些修士中,又有不少,是凡人本来供奉有神祗或者现象,修士窃据了庙宇,冒充庙中之“神”降灵,截胡了香火,李代桃僵。
李秀丽自己如今也在大周有不止一座庙,还得了杏花村一个洞天。听?到?*?这种问题,分外感兴趣,便问:“你是顶了什么神的香火?”
黄眉老狐用?前脚掌捋了捋眉:“老朽不屑与?那等?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一般为之。我的庙宇,是我自己勤恳积攒,一点一点修来的。供奉我的凡人,也都?是我一个一个结下的善缘。香火是我自家的。”
李秀丽笑?了:“看?不出来,你这狐狸还挺有志气。”
要依她,也看?不起那种截胡人家香火,冒名顶替的窝囊废。
要做,就自己做下一番事?业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因此高看?了这狐狸一分。
她好奇道?:“那你是什么神,你的外号叫什么?”
黄眉笑?道?:“老朽的庙,就叫黄眉大仙庙。我是靠给凡人捕鼠、养鸡、治鸡瘟、治癞头、脚藓、咳,总之治一些小毛病,发家攒下善缘的。”它自豪地挺了挺毛绒绒的胸脯。
虽然人家都?说狐狸狡诈,但精怪入道?,纵使?活到九十九,往往也某种意义上的比人爽快一些。
它并不以自己作?为庙神,却干的是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的活而自卑。
李秀丽道?:“你一只狐狸,还给人养鸡?还治小毛病?”
业务倒是挺广泛,就是狐狸养鸡,不监守自盗?就是为什么要咳一声?
黄眉笑?道?:“我等?非人入道?,定是一定程度克制本性的。否则,何以修成人身?我养鸡,也是一种修行。”
见?李秀丽对洞天的话题这么感兴趣,黄眉悄悄地用?爪子抹了抹眼睛,觑她一眼。
果然,它看?出李秀丽身上似隐约有另一重洞天中的神祗法?相,它修为低,看?不真切,但大约是她自己的相貌。想是掌了一个洞天。
不由咂舌,乖乖,不愧是大派门徒。十五六岁啊!一个洞天啊!
但看?她对洞天不怎么熟悉,莫非是这女娃自己搞到手的洞天,师长还没来得及教?
它有意卖好,笑?道?:“其实,老狐看?不起那些替庙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怕死,更怕失了本真。”
“截人香火,顶替现象的这种傻事?,可是轻易做不得的。干这种傻事?的都?是些懵懂入道?的散修,亦或没有受过教化?的山精野怪。”
“噢?”李秀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虽然太乙宗也会教导自己的门人弟子。
但论起对这种香火洞天的理解,他?们未必就比狐狸强。
黄眉很有自信,遂娓娓道?来。
原来,大周是天下狐众本营,大周对应的幽世,更是藏着青丘本体的桃源乡。
黄眉也曾拜月焚香,礼敬青丘,得狐仙有幸授了一些知识。
天下所有狐洞,某种意义上,皆通青丘。
狐的象征,与?上古人族息息相关。
人间古来多语狐仙,仙朝正神自有官府煌煌立庙。但凡人供奉的各种野神荒仙,其中多是狐众。
故此,除却仙朝外,就属青丘狐擅长调治洞天,自有心得。
黄眉告诉李秀丽,凡人之精神,倒映幽世之中,元炁汇聚,成就无?数现象。如果碰上某地对应的七情之炁暴动,这些自发形成的现象就可能随溢出的幽世而上浮,形成临时洞天,即临时溢出区。
凡人供奉的“香火”,同?样是分了一部分元炁,以他?们之精神,在幽世倒映成一现象。然后现象浮出阳世,成为洞天。原理跟临时洞天是一样的。
但凡人供奉香火的对象,如果是个生灵。那这个现象,却是有对应的阳世本体的,二?者就会联系起来。从而,使?这个生灵得以掌控此香火洞天。
一般来说,形式是,现象以庙宇中,修士的塑像为核心浮出,然后这座神像与?修士产生联系。
相当于,修士多了一尊傀儡。
只是这尊“傀儡”能维持、操纵洞天的浮、潜,能为本尊汇聚信徒的元炁,积攒修为。
又因凡人供奉而成的现象,是凡人七情所塑,与?修士本人未必完全一样,所以,这尊“傀儡”又相对独立,能镇守洞天,另有本貌。
比如李秀丽的杏花村庙宇里的神像“傀儡”,本像是凡人印象中的赤霞龙女模样。
而当李秀丽身在自己的洞天时,她的形貌外,会逐渐赋上一层赤霞龙女的打扮,与?庙中的神像类同?。
这种,叫做“法?相”。
法?相与?本人合一时,即幽世的现象,与?阳世的本人合一时,修士便能在自己的洞天内得加持,法?力大增。
李秀丽闻言,恍然大悟,想起在大夏时,她有一次被幽官围攻。城隍们就是展开洞天,凝了一尊巨大的城隍相,法?力剧增,当时摁着她打。
原来如此。
黄眉换了只脚掌捋毛,道?:“正因这种香火洞天的形成原理,与?法?相的存在,所以,顶替截胡他?人的香火,抢他?人的专属洞天,是吃力不讨好,反而祸及自身的行径。”
“李娘子,你想,法?相,说到底,是信徒精神映照而成的,幽世的现象。你抢了人家的香火,可一时半会,凡人的思想是有延迟的,也就是法?相还是人家的,而且法?相里有大量原修士与?法?相合一时留下的炁。炁又是什么东西?万千念头、七情,皆属炁!你强行把自己塞进那个法?相里去,操纵人家的法?相,短时间还好,时间稍长,人家的炁裹着记忆与?情感就冲了你的脑袋,容易移性变情。”黄眉调侃:“说不定你原来是喜欢母狐的,夺了个母鸡精的庙,反而喜欢了公?鸡。你原来是个好人,夺了个恶神的庙,却反而自己也堕落了。这跟在幽世里,被四方冲过来的炁占了脑袋,变成荒怪有多少区别??”
李秀丽道?:“那没有解决办法?嘛?”
黄眉摇摇头:“没有。你固然可以通过实际行动,顶着原主的法?相壳子,通过托梦等?手段,慢慢耳濡目染,改变你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时日久了,凡人精神倒映而成的幽世现象也慢慢变了,法?相自变,从此便服服帖帖了。但是过程中,长期使?用?旧主的法?相,你必定沾染上原主的炁,移了性情。”
“而夺庙者,多急功近利,他?们往往连这个耐心都?没有,都?选择用?龌龊手段,或者暴力威胁凡人改换信仰。隐患很大。凡人都?是有心有情的,哪里能这么快就彻底遗忘了旧主?既念旧主,凡有所念,在幽世必有所映,会分裂这个现象,也就是,你的法?相就会一分为二?,互相斗争,直到其中一个消散为止。”
“这个过程中,法?相的实力也会大降。而且你最好不要与?法?相相合,否则,你自己的心智也会受两个相斗不停的法?相影响。”
黄眉深知其中弊端,指了指脑袋:“所以这些夺庙者,大多有些疯疯癫癫。好一些的,只是脾性变得古里古怪,糟一些的,简直就病得不轻。”
李秀丽听?罢,点了点头。
黄眉趁势说:“我厚颜来向您求救,也正是应在此中。”
“前不久,我发现,我的一些老邻居,忽然性情大改。我怀疑他?们的神像背后,早已换了人是被人顶替了”
黄眉露出沉重的神态:“我的这些老邻居,虽不能说是什么纯正的正人君子,也守护一方,行着各自的道?路,兢兢业业换取香火。”
“我的一位老友,虽号是正神般的祀灶神,庇佑京中厨师烧作?好菜佳肴。但它本是一只田园间的大黄狗,只爱好研究美食”
“那一日,我头上顶着一只孙孙,背上顶着一只孙孙,到它的庙里去耍也想着蹭点饭。却见?它正教它的信徒制作?一道?肉制的新美食。京中的厨子个个摇头晃脑,沉醉不已,我却见?到,那框捣碎的肉泥里,漏出了根手指”
**
“李道?友?秀丽?”孙雪试着叫了她一声,又叫了一声名字,李秀丽才回过神:“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炁已经解开了。天色晚了,回观去吧。观主、师尊今天也在,听?说你学会了红尘剑,想看?看?你的剑。”
“噢,我等?一会就回来,你先走。”李秀丽朝某个方向飞蹿走了。
孙雪摇了摇头,但没有自己离去,而是在石阶上,执灯照亮附近的黯淡。
修士,即使?只有十五岁的修士,当然不怕黑,不怕山路夜风,不会跌跤。
但是孙雪整了整灯,仍提着灯,在黑暗里耐心等?着。
过了一会,李秀丽回来了,双手从眼睛边落下,似乎刚刚开过相面术。
孙雪没有问,只是招了招手,提高了灯,在夜色里,为她照亮上台阶的路。
李秀丽确实有些疲惫,她看?着光,裙子避开了一处黑暗视线难以看?到的苍耳。
苍耳会挂破丝,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挂破难补。昨晚还跟孙雪抱怨过,在林中沾了苍耳挂破了裙子。
她说:“鹤师说我这三天不能再学新的,我明天去玉京玩。”
孙雪点了点头,忽道?:“李道?友,如果你当我师妹,你愿意吗?”
“不愿意。”李秀丽想都?没想,随口回道?:“你又笨蛋又好肉麻的。你们太乙宗又都?啰嗦爱管人。”
孙雪失笑?:“是贫道?的错。”悄然地偏右提了提灯,少女本能地顺着灯偏了一步,避开了另一枚苍耳。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李秀丽今天练完红尘剑,又跟黄眉狐密谋一番,确实累了。身为修士,竟然困得头一点一点。
过了片刻,孙雪觉得自己袖摆一沉。回头看?,哑然又失笑?。
李秀丽竟然合起眼睛,头一点一点,一边打瞌睡,一边拽着他?的袖子,脚步却不停地,靠修士的本能反应,只跟着反应他?的袖子摆动方向,在往上走。
到了观前,跟到了自己家一样,竟闭着眼,半磕睡着,轻车驾熟地摸进去观门去了。
**
次日,李秀丽没被姜善固住炁,一放假,兴冲冲地提着蒲剑下山了。
嗯,等?等??奇怪,这又不是她的学校,她只是客居太乙观,想走就走,她为什么要说“放假”?应该是说顺口了。
念头一闪,丝毫不妨碍她的好心情。
黄眉在山脚下的隐蔽处等?着。
李秀丽说:“走,我们看?看?你的那些邻居去!”
黄眉赶紧拦住她:“这可不兴走!您这副模样,自从你在集市用?上相面术,凡人不知道?,但京中百神,谁还不知道?您是孙道?长的师妹,太乙弟子?会打草惊蛇的。”
李秀丽道?:“别?胡说,我不是太乙弟子。”
这姑奶奶还嘴硬呢!黄眉忙陪笑?:“是我说错了,说错了。”
“我换副幻化?即可。”李秀丽正要随手摸脸,用?幻术再捏一张脸,黄眉却道?:“李娘子且慢,不必费这气力,你虽变换了人模样,但有些百神本体是鼻子极灵的精怪,不但记住了您的模样,还记住了您的气味。我这里有一小小物件,请您笑?纳。”
老狐人立而起,前掌递上一片味道?似薄荷,模样又像紫苏的草叶:“您捏碎了它,在脸上涂一道?试试。”
李秀丽把草叶捏碎,草汁在脸上擦了一下,下一刻,原地站着一只毛色鲜艳,红如火,白如雪,毛发柔顺光亮,在风中微拂的小赤狐。狐目微微下垂,又无?辜又温柔。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薄荷糖味。
奇怪,这女娃娃的人形模样看?着很是英挺冷酷,甚至有些凶恶。怎么狐形是这么个绒绒娇可爱、香喷喷的样子?
淡淡的薄荷糖味的小狐狸站起来,细细的黑脚摸了摸脑袋,又低头甩了甩大尾巴,惊奇:“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狐狸和狸猫成精后都?有的一种小把戏,我们采摘一种特定的致幻草药,可暂化?人身迷惑凡人。反过来也用?,也可以让您幻化?成狐狸,用?草药的气味迷惑精怪。”
“现在起,冒犯您,请您暂时充当我的九十代孙孙。”黄眉伏下身,请她蹲到自己背上,“我带着您,先去‘拜访’祀灶神。”
第133章一百三十三
祀灶神的庙不大,就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斜后方,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与普通百姓为邻。
一扇漆落了的木门,生锈的铜环,推开门,乍见一个寻常小院。跨过门槛,入洞天,小院才会露出真容。
是宽五米,长深七米,高两?米的两?进小庙,没有耳房侧屋,只前后两?个相连的屋子。前是神庙,后头是灶台间。院子里还有一口井。
据说,这是因为祀灶神本是田间的一只大黄狗,最初饲养它的主人家,就是这样的房屋格局。
大黄狗就每日睡在灶台间?的柴火堆下,嗅着一日日的柴火气,看?着烟从灶里冒出,饭菜渐熟,蒸出清香、菜香。它就欢快地摇着尾巴,绕着主人的脚走。夏天,它卧在井水边,听树上?的知了叫。冬天里,它靠着火尽后余温的灶睡,暖烘烘的。
主人家从它是小狗时,就抱养了它,如果?有肉吃,年景好,给它分一块,放香喷喷的饭上?。年景不好,也把骨头给它,夹在剩菜上?。
可惜,后来当地发瘟疫,主人全家都死于瘟病。
它就徘徊在旧居,直到墙倒,屋塌,蓬草长得半人高。有人要铲掉旧断壁残垣,建造新屋舍,它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后来,大黄狗意外入道,开了灵智,就贪恋起了人间?烟火,时常上?山捕猎,叼着猎物,赠与凡人,以?猎物换取别人为它烧作一顿食物,它怀念迷恋地嗅着升腾起的呛鼻炊烟,汪汪而哭。
它游荡人间?,时常趴在人家灶外,躲在酒楼外,偷看?。三十年下来,慢慢地,竟然?学会了自己制作美食。
一次,它睡在破庙里,听到一个小学徒躲进来哭,原来,他是厨子的学徒,但?笨得很,连切菜也学不好,调味的分量也总是不对,总是挨师父的骂。他哭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师,成为大酒楼的主厨。
大黄狗可怜他,便走了出来,汪汪地说:“不难,不难。我教你?。”
小学徒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听大黄狗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入神,当了真,尝试着按大黄狗教他的方法去洗、切、制作了一道菜肴。
他把菜肴端给苛刻的师父。
师父竟然?没有发怒,筷子夹了一口,尝了,第一次对众学徒中最不起眼的小学徒露出了笑容:“你?终于开窍了。”
从此后,小学徒就暗中跟着大黄狗学艺,得到了师父、主家的赏识,慢慢地成为了正式的厨子,又成了主厨,然?后攒下一大笔钱,自己开了家酒楼。
最后,斗败了原来的主家,成了城中第一酒楼。就算是皇帝南逃,带来无数达官贵族,这里变成了玉京,大大小小的酒楼,也仍没有能斗过这一家的。
越长越高的大黄狗就正大光明地蹲坐在后厨,看?着阳光从窗户招进来,淘米、洗菜、切菜、炒菜,火焰腾起,加了切碎葱蒜咸香,倒下香料,肉沫香气弥散在空气里。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没有人驱赶它,大家都很尊敬,每道新菜出锅后,都会有人专门给它放一碟子。
大黄狗低下头,尝了一口。
很好吃。
只是,它终于知道了凡人说的遗憾。
由来不似当年味。
一个牙牙学语的小胖姑娘跌跌撞撞走了过来,揪它的毛发,喊着“狗爷爷,狗爷爷”。
小学徒叫着“哎哟,别揪,别揪!”
小学徒的鬓边也爬上?了丝缕白发,儿女也成亲生子了。他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并不以?自己学艺于大黄狗为耻,从不避讳。
见孙女不放手,小学徒只能把大黄狗和孙女一起搂进怀里,小心地把毛发从小孩拳头里拉出来。
大黄狗有些?微的疼,却舔了舔他新出生没几?年的孙女的脸颊,油印带着葱香,印在了小孩侧脸。
但?新年亦结新气味,亦留恋。
又过了一些?年,小学徒病了。为了奋斗到这个地位,虽然?有大黄狗教导厨艺,年轻时仍然?吃了很多?很多?苦。他五十岁就撒手人寰。
去世前,他为大黄狗建了一座庙。按照它印象中最初的那幢房子建造的。
庙宇小小的,并没有什?么香火,但?庙中的犬神并不吝啬。每当有人被它院子里飘散出的炊烟、美妙的食物香气引来时,它都会蹲坐在庙里,用前腿推一推菜碟子,对馋嘴的人,示意他们尝尝吧。
他们觉得好吃,大黄狗就乐呵呵地摇摇尾巴,像一只寻常的田园黄犬。
慢慢,有知道玉京大酒楼主家曾学艺于黄狗的厨子,前来拜访。
大黄狗也会将?自己新研制的美食与他们分享,并不介意他们偷师不偷师。大黄狗当年学习研制美食,也看?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家。
后来,玉京大酒楼的晚辈不高兴了,觉得大黄狗不应该教其他人,研制的新菜谱应该只供给自家酒楼。
但?大黄狗没同意。大酒楼的晚辈来闹了一场,砸了黄犬像。
能一爪子撕碎凡人的大黄狗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神像碎裂。
大酒楼的晚辈们再也不来了。断了关?系。
但?黄犬像,又被一群厨子、以?及喜欢美食的人、感念它喂食的人,共同捐资或出力,修好了。
慢慢地,小庙里多?了香火。不知不觉,这里成了玉京之中,厨子们、美食爱好者默认的交流之地,交流的是思路、技艺的思考。
城中的饮食手艺翻新常自小庙出,风靡一时。但?最受欢迎的,还是大黄狗在神庙后厨亲自烹饪的菜肴。
吃过的人经常擦着眼泪,说:“我小时候吃过的,家里的味道,就是这样的。”
又过了几?年,不知何时,人们管大黄狗叫起了“祀灶神”。京中学厨者,皆拜之。
而祀灶神洞天,遂成。
“这就是我那老朋友的来历了。”黄眉狐说完这个故事,叹了口气:“我常常带着孙孙们在白面?那蹭饭,它从来没有说过我半句。它得道八十年,也从未做过恶事。我真不希望它出事。见到后,烦请李娘子先不要打杀它,请您用相面?术,先仔细地看?看?它。”
白面?就是祀灶神的名字。它是一条大黄狗,面?部却生了一些?白毛。所以?最初主人家就叫它“白面?”。
路上?,黄眉的恳求是,用相面?术看?看?它的这些?老朋友,命炁到底是不是本人。如果?是被什?么吃人为祸的恶妖鬼占了,再打杀,破洞天也不迟,黄眉绝不干涉,破来的所有炁都归李秀丽。且另有好处奉上?。
如果?另有隐情,譬如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炁之类,则还请李秀丽手下留情,先查一下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净化。
这也是黄眉对李秀丽说的,它在太乙观观察了几?日后,选择找上?李秀丽的原因。
其一,虽然?孙雪也会相面?术,但?李秀丽比他修为高,看?这些?京中百神,更准确。其二,也是最重要的,黄眉知道李秀丽的一些?来历,她的“鱼仙”听说有神异之处,或许能净化驱邪。
黄眉伸腿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它驮着背上?的小狐狸,跳进这小小的庙宇,踏入洞天。
小庙中,神案上?,果?然?神像是一条蹲坐着的大黄狗,穿着人的衣服,爪子下一边按着碟子、筷子,另一边按着勺子。
大黄狗下半张面?部生着一些?白毛。不大的眼睛,是镶嵌了黑珠,透出本体的神采,温和又干净。
黄眉叫了一声:“老友,我带着孙孙来看?你?啦!”
话音刚落,第二间?的灶台间?,门开了,一只白面?的黄狗跑了出来,身上?挂着围兜,黑眼睛满是欢喜,烟火遂之而出,浸透了它的皮毛。
看?到黄眉,它很高兴:“你?今天带的是哪个孙孙?喜欢吃鱼肉的那个,还是喜欢吃鸡肉的那个?”
“都不是。今天我顶了最有出息的九十代孙孙来。”黄眉早已变了一副面?孔,丝毫没有之前的忧虑,乐呵呵的,仿佛真是寻常访友。
“噢,就是你?说,跟你?学医学得最好的那个?”白面?仔细打量它背上?的小狐狸。
红如火,白似雪,毛发鲜亮蓬松又顺滑,绒绒的。狐狸惯有的大眼睛,却没有半点儿凶恶,眼角微微下垂,温柔无辜。不大一只,蹲在黄眉背上?,看?着果?然?可招人疼。
到了庙里,小狐狸从老祖宗背上?跳了下来,毛发一荡,白面?就嗅到薄荷味,清凉,却甜甜的,像薄荷做的糖果?。
细细的黑脚踩在地上?,小狐狸甩了甩尾巴,人立而起,却不说话,只是举起两?只前脚,朝白面?作揖行礼,口中“嘤”了一声,极娇。
嘤了只一声,就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立即住嘴,啪地用前脚按在自己狐吻上?,竟然?显出一点嫌弃的神色。
这孩子,这年纪能修到这程度,虽不能人言,也很好了,何必嫌弃自己的动物叫声呢?
白面?想。
这在九十代里排第九的小狐狸听说很有灵性,自小就跟着黄眉给凡人看?病,积攒了不少善缘,应该是快入道了。陆生的动物,一旦入道成精,除了增灵智,就是开喉骨。
小狐狸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话,但?已经很机灵了。可以?想见,再积累十多?年,入道不是问题。那时候,就算黄眉寿命到了,大仙庙也后继有狐,可以?放心地撒手而去。
难怪黄眉见天地念叨这只小孙孙。
“九十九娘想吃什?么?”白面?笑呵呵地招呼它们,“来,到火房来,自己挑拣材料,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嘿嘿,那我们就叨扰了。”
二狐随之而入,灶台间?堆着一筐又一筐食材。其中甚至有新鲜的鸡鸭噢额直叫。
小狐狸悄悄地用前脚掌抹了抹眼睛,正要觑眼而看?白面?。但?她没习惯那条多?出来的尾巴,只一下,尾巴甩到了一筐蘑菇上?。
啪。
蘑菇框倒了,上?层的蘑菇滚了一地。
大小两?只狐狸全愣住了。
因为,蘑菇只滚了浅浅一层,底下随之滚出的,是许多?风干了的,肉萎缩,皮紧紧粘着骨头,人的小指。
白面?回?头,看?到它们的神色,低头一看?:“啊呀,蘑菇洒了。”
它叼起一根小指,甩回?框里,十分自然?、寻常地说:“这些?蘑菇可以?炖鸡汤。很鲜的。”
第134章一百三十四
白面精挑细选了一盘蘑菇,挑的都是相对饱满的。又捉了只肥鸡。
两只狗爪晃了晃,变成了覆盖了一层毛发,毛下隐约可见茧子的手。
它修行八十年,修为不过炼精化炁初阶,修成人身?自然不够,但憋足气力,早早学会了化?出人手,只为了翻炒菜肴方便。
立起来一人多高的大黄狗系着襜衣,即一件大围裙,熟练地一爪了结肥鸡,又烧起一锅热水,准备褪毛。
这时?,它听到身?后的老友叫了它一声:“白面”
“怎么?”白面回过?头?,却见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定定地看着它。
尤其是那小狐狸。瞳孔里隐约有些?碧色,眼角微垂的眸子张大,炯炯,似流转湛然神光。
白面这一霎有些?被九十九娘看穿的不自在。
黄眉道:“老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白面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它愣了愣,拎起那只鸡,说:“你们狐狸不是喜欢吃鸡吗?这是我庙里养的鸡,吃的是五谷,很是肥美?。还有这些?蘑菇,是我奔到老远的地方摘的,品质都很不错。”
【我看了命炁。奇怪,这条大黄狗的命炁,跟你口中说的它的前半生?,十分吻合,并没有任何错处。按相面术看,应该是本?人。】李秀丽看得清清楚楚,传音给黄眉。
两只“狐狸”一起看着白面手中的食材,默默无语。
黄眉咽了口唾沫:“你确定你拿的是鸡和蘑菇吗?”
白面迷惑:“你怎么这样问?我六、七十年的厨艺,仗着修为,南北哪里的食材不曾去闻嗅挑拣过??光靠鼻子就能嗅出这只鸡有无病,是否健康,年龄在几岁”
它捏了捏鸡的喙:“这扁扁的、硬度很健康,是只好鸡。”又捏了捏鸡的脚蹼,“长期游水,吃得又好,肉质肥美?但有韧性。”
两只狐狸的目光直勾勾地从?“鸡”的扁嘴,再移到“鸡”的脚蹼
见李秀丽说这个确实?是白面本?狗,黄眉思?索再三?,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另一个笼子里,养着的几只兔子。
“老友,你说,这是什么?”
白面道:“阿眉,你怎么连鱼都不认识了?你生?病了吗?”
黄眉举起一颗大白菜:“这又是什么?”
白面一见,忽然吓了一跳,小黑圆眼都睁大了,受了惊吓的模样:“我的厨房里怎么会有一颗人心?”
黄眉道:“你手里的蘑菇,哪里采的?”
白面见它咄咄逼人,更加不解:“我从?离城百里外的西方的一座偏僻小山丘上采的。我出游时?见到的,怪了,那的今年的蘑菇居然长的这么好。”
许多狐狸都喜欢阴森的人类墓园、乱坟岗,因为可以捡到头?盖骨,适合幻化?。
黄眉一家对方圆百里的乱葬岗,乱坟山都如数家珍。那个小山丘,根本?是一座乱坟岗啊!
白面是条老老实?实?的狗,它很少说谎,每次说谎都会不由自主地打嗝。
它没打嗝,没说谎。至少,它自己觉得自己没说谎。
黄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小狐狸按在腰间别?着的一枚菖蒲上的爪爪,也缓缓放了下去,惊奇地打量白面。
黄眉终于不再问,只是缓缓地说:“可是,老友,你手里提的是一只鸭子,也拿的不是蘑菇,而?是一根人的指骨”
“鸭子?指骨?”白面一点也没有怀疑狐狸是哄骗耍弄它,只吃惊极了,扯扯“鸡”翅膀,捏捏“鸡”的脚蹼:“可这怎么看都明?明?是鸡啊!还有这蘑菇,成色这么好”
它慢慢地说:“而?且,前几天,我跟大家伙一家研讨做一本?大周万家菜谱,刊印出来。顺便我还教了他们做鸡肉碎蘑菇加切碎蔬菜的煎鸡肉饼。杀鸡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就是鸡啊,没有人提出异议。”
京中的大厨们,是常来常往白面这里的。它说的“大家”,就是指京中的厨子们,亦是它的信徒们。
黄眉、李秀丽对视一眼。
得,看来这毛病不仅仅是白面,而?是遍传整个玉京的厨子了。
老狐狸便一一将灶台间的食材指正过?来,白面听得傻住了。它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判断任何食材了。
手掌抱住脑袋,耳朵扁了下去,大黄狗喃喃着说:“可是,我还记得怎么做菜啊,我确实?按往常的步骤,做出了一样的菜啊”
“对,我做出来了。”它忽然健步如飞,猛地打开一个做好的食盒,取出两盘菜:“这是我做的糖醋排骨、蒜蓉青菜。你们快尝尝看!”
黄眉、李秀丽一看,发现那是一盘糖醋鱼、马蹄炒藕片。
黄眉夹起一筷子,差点吐了出来。什么糖醋鱼,一点甜味都没有,齁咸齁咸,还带有浓郁的酱味。白面竟然把盐当成了糖,酱油当成了醋。
那道马蹄炒藕片也是甜的。把糖当成了盐。
当他们说出这两盘菜的真实?模样和滋味后,白面愣在原地,哆嗦起了浑身?的毛,颤抖不已。
黄眉知道它平生?遭际,也知道,对于它来说,厨艺和灶台意味着什么。
连忙安慰道:“老友,你也知道我是行医的。我不仅能看人的病,也看动物的。也能治一些?同阶的修士。你们要么是中术了,要么是生?病了。术可解,病亦可治。”
闻言,白面果然打起了精神,抬手擦了擦眼角,忙道:“阿眉,你快给我看看吧。是不是我的舌头?和眼睛出问题了?我的肉垫的触感,是不是也出问题了?啊,如果是这样,大家是不是也中招了?我能解,他们也能解吧?那可是他们的生?计,会挨主家骂的。”
它还在担心自己的信徒和同好们。
积极地吐出舌头?给黄眉看。
老狐狸捋着眉毛,神态凝重,围着白面,从?它的眼睛看到舌头?,诊脉、针刺、甚至运了一缕炁,从?口而?入,观察白面的五脏。
一般来说,到最后一步,凡人和刚入道的修行者?,有什么病,都能一目了然。
只是能治、不能治、能治几分的区别?而?已。
但黄眉愈看愈奇怪。最终,忍不住怪道:“没有病,什么异状也没有,你的五脏六腑都很健康,血液畅通,经脉亦无堵塞,炁在你脏腑内运转得当”
一狐一狗折腾了好一段时?间,黄眉只差没给它剖开了,最后无可奈何地承认,白面是一只健健康康的大黄狗,毛发干净,鼻头?湿润,眼睛清明?,舌头?淡红色,虽然八十多岁了,仍如青壮时?。
至于术法,它的炁流转无碍,就说明?并未中什么损招。
再说了,到底是什么黑心烂肺的东西,竟然要害这个在百神中都算得上与世无争的祀灶神?*??
白面从?来与人为善,从?不结仇。毕竟,就算是猫,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打一只热情推荐适合你口味的美?食的大狗。
见老友也手足无措,找不出自己身?上的问题来,非常信任其医术的白面有些?绝望,黑圆眼睛里泛起湿漉漉的水光,尾巴也耷拉了下去:“是不是我连累了大家?难道神主身?上的怪病,会传给信徒?”
黄眉道:“你先别?急。你最近吃过?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
白面数给它听,但是没一会,黄眉就赶紧叫停了。实?在是因为,白面几乎把京城从?皇城到最边缘的郊野村庄,都跑遍了。它叼着篮子,十分热心地到处寻找最新鲜、适宜的食材,哪里都走。
这要排查下来,那整个玉京都得挨个查过?去。
两个犬科愁眉不展。
小狐狸“九十九娘”却拉了拉黄眉的尾巴。她还是不肯开口。狐狸为什么叫得那么、那么难道敌人是被羞死的吗!
反正她不肯开口,只传音给黄眉:【叫它别?哭了。既然阳世看不出来,可以观其幽世。我鱼仙的视角,可以看到它幽世对映的现象。】
龙身?固然可以擘青天而?飞,冲散乌云,怒斩魃怪。
鱼身?却自有逍遥,纵之四海,亦能在幽世的宇宙之海里悠游。只是以她目前修为,不能久游,幽世本?就危险,更会被鱼龙变本?体所承担的诸表之炁所侵蚀。
李秀丽内视自己体内的三?境恢复程度。恢复得还可以,如果不化?鱼身?,也不入幽世,仅仅运作部分鱼身?的能力的话,能坚持相当一段时?间。
黄眉听了,微微一怔,拍掌叫绝。
凡人之精神,都在幽世有对应、对照的,元炁凝结的现象。
白面入道成精后,便算畸形异种之人,自然也有对应的现象在幽世生?成。
有些?时?候,凡人甚至把幽世中,与自己对应的现象,叫做“三?魂六魄”,即“魂魄”。
“魂魄”是一种通俗的、比喻般的叫法。
因为对照的现象,可以从?里到外,将一个人从?肉身?到思?想,分毫不漏地反映出来。
而?且幽世绝虚假,无论是本?人知道或不知道,但凡本?人身?上存在,必将在这个对应的现象,即“魂魄”中体现出来。
李秀丽当即运转鱼龙变之术,两颊冒出了一些?虚幻的银色鱼鳞,都掩盖在狐狸毛发下,没有叫白面发觉。
小狐狸仍蹲坐在原地,似乎陪着两个长辈一起发愁,实?则意识升腾,如鱼游苍茫之海,一缕灵炁呈透明?的小鱼形状,跳入白面周身?之炁,顺着它阳世的本?体,游向它对应的幽世。
李秀丽睁着“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白面的幽世形象,是个黄发扎髻,眉宇间存着风霜的温吞青年,发间冒出两只狗耳朵。
人在幽世,各有怪相。精怪在幽世,反而?显出异种之人的模样。
奇怪的是,白面的现象,却有些?不对劲。小鱼慢慢朝他游近,李秀丽的视角也渐渐放大。
最终,小鱼钻入他脑海中,各种炁混着人生?的种种记忆,缓缓流淌。
李秀丽看了半天,惊讶地发现,白面脑海中所有关于饮食、菜肴、材料的相关场面,乃至对食材的基本?认知,在其记忆中都变成了一片空荡。
他关于食材、制作、研究方面累积几十年的,所有关于制作美?食的认知、记忆、知识凝就的炁,全都被抽走了!
李秀丽收回这缕灵炁小鱼,将之告诉了黄眉。
黄眉闻言悚然而?惊:【白面的‘魂魄’里,所有关于制作饮食的记忆、知识,都被抽走了?】
幽世的现象,与本?人的意识、精神,乃至实?际肉身?密不可分,幽世现象受的损伤,一定会折现在本?人身?上。
怪不得白面对最基本?的对食材的认知都发生?了错乱!
还有白面的那些?信徒,他们跟白面的情况一样,莫非,也被人在幽世的现象上动了手脚?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却要来对付这些?厨子?
出手的人,绝不简单。
练炁化?神以下的寻常修士,除非想变成荒怪,否则根本?无法靠自己在幽世立足。
但练炁化?神的修士,放到哪里都是一方大派驻守人间的中坚弟子了。干嘛来对付百神这些?精怪,乃至于凡人中不入流的百工之人?
如果是练炁化?神以下的修士能在幽世行走,必定有长辈庇护,或者?是什么绝世的宝物。能有这等机遇和待遇的,也不会是小门?小户的修行者?。
黄眉思?来想去,愣是没想到白面这种老实?狗子,什么时?候会得罪这样的人物。
看白面伤心欲绝的样子,黄眉也不敢直接告诉它真相。万一动手的人还盯着它呢?何况黄眉是悄悄带着李秀丽过?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告诉白面,自己看到了它幽世现象的异常。
便想了想,换个说法道:“既然人世看不出来,改明?我们去幽世看看。太乙观的两位真人,总是仁善的,我们可以向他们求助。”
毕竟,虽然李秀丽能看出来,但她毕竟不是化?神修士,真要进入幽世,调查幽世中情形,救治白面的现象,还是需要练炁化?神境界的修士出手。
虽然他们都只有炼精化?炁,没到练炁化?神,没法踏入幽世。
但如今玉京有个太乙观,观主与妙善真人都是愿意一视同仁,无关贵贱贫富,帮助精怪与凡人的化?神修士。
听到这里,白面愣了愣,止住了伤心,对啊,人世看不出来,还能去幽世看啊。
白面对太乙观印象相当好,立刻:“那我这就去爬山门?!”
黄眉道:“不急,太乙观的两位真人最近好像挺忙的,过?一两日,我同你一起去,叫上你的那些?厨子,人多,事情汇聚在一起,两位真人好一起处置,免得人人分散了求,叫人家厌烦。”
最后这个求助的皮球,还是到了太乙观这里。
两只“狐狸”一同被大黄狗远远送出了庙门?。等辞别?了白面,李秀丽和黄眉又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有些?超出了她的解决范围。想起之前自己的信誓旦旦,李秀丽微微偏过?脸去,两只后脚的肉垫不自觉地踩在自己的尾巴上,蹭了蹭,像人两只脚尖互相蹭了一下。
【太乙观那群人虽然反正是好人啦。算了,白面这份报酬我不要。领着你们上去找他们了。】
黄眉道:【若不是您看了出来,我们岂不是更手足无措?报酬是您应得,望李娘子万莫推辞!我还有些?认识的,性情大变的百神朋友,烦请李娘子一并看了。您放心,酬劳仍是一份不少。】
李秀丽立刻又高兴起来,面上还绷着,但蓬松的大尾巴不自觉甩了一下,下意识地口中要应下,听到狐狸那娇滴滴的嘤声,立刻又啪地用爪子拍在了狐吻上。
【那说好了,不能反悔。走!】
第135章一百三十五
黄眉带她找到的第二个京中之“神”,是“四娘”。
这是京中纺织工们供奉的神,也是穷人感?念的一位神。
她的庙不在京城的繁华地段,而在京郊。
庙宇不大,看着像一座偏僻的道观,附近却撑满杆子?,晒满了一匹又一匹的棉布。
新棉布,色洁白。在阳光下,风吹,匹匹舞动,似褶皱,如海洋的波浪。
“波浪”中,梭子?绕着针线,“莎莎”声不绝。
一梭又一梭,脚脚踏,手手织,东边的女工唱着不知何处来的俚曲小调:
“天爷刮起西北风,地娘堆起纷纷雪。啊呀啊,冻死我的老爹妈。
北去乌有不冻港,南来不见永春乡。啊呀啊,冷煞我的小乖乖。
穿柳絮,塞芦花,问天爷,哭地娘,穷人为什么,生来少衣裳?”
一梭又一梭,脚脚踏,手手织,西边的女工也唱着欢快的歌谣:
“谢天爷,天生棉种把我衣。
谢地母,地长?琼花把我暖。
‘羊毛’树上?长?,‘雪花’可暖身。
拿起筐,背起篓,北也摘,南也采,采得?木棉织衣裳!”
两重歌喉渐渐唱到一块儿:
“更可谢,更可谢,更可谢人间黄四娘。
谢天谢地谢四娘!
谢四娘,教我织就身上?衣。
谢四娘,教我织就过冬裳。
谢四娘,暖我老父母,
谢四娘,活我小乖乖!
两只筒子?两匹布,
富人自有锦绣袍,
穷家?亦得?棉花袄!”
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走?过大片的梭梭声,从?阳光下晒着的布海中穿过。
小狐狸仰起脸,嗅到了布上?暖融融的气?息。
女子?们?坐在纺车前,一边纺织,一边笑着向它们?打?招呼。显然,老狐狸是这里?的熟客了。
走?到庙宇前,黄眉举起前掌,比起在白面那的随意,此时,它人立而起,敲了敲门,竟然有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四娘,四娘,我带着小孙孙来拜访你?了。”
一边继续用灵炁给李秀丽传音,略自豪地说:【这位纺织之神,姓黄,跟我是本家?,还是老乡咧,我就出?生在她老家?后头的那座山上?。她倒本就是个人族,但并不是什么专门的修行者出?身】
黄四娘不但不是修行门派出?身,甚至,在大周之中,称得?上?出?身卑微。
她是乡野女子?,因家?贫,被父母卖与人做童养媳,受尽婆家?虐待。少年时从?婆家?逃出?,先是进了道观,随后又流落天涯之外几十年,辛苦生活,却从?海上?学会了高超的棉花纺织之术。
后来,她年岁大了之后,回到了出?身的江南之地,见家?乡的棉布纺织技艺落后,她结合几十年下来的纺织经验与学到的技艺,与当地的工匠一起,研究、琢磨出?了最新的制棉机器、纺织车,以及一系列的新手艺,教与所有愿学的人。
又时常自己琢磨新的纺织技术,慈祥地分?享给了附近的百姓,细心教授贫家?女。
一时间,本就纺织发达的江南地带,棉织业竟更上?一层楼,棉衣愈发普及,不知多少人受其恩泽。
擅长?纺织的女子?、织工多感?念她的恩德,为她立庙,“四娘庙”亦是“棉神”庙。
因此,黄四娘年逾六十,花甲之年,竟聚炁入道。
又逢周室南逃,移鼎江南,原本的家?乡竟然在玉京附近,变成了京郊。所以才列入“百神”之中。
敲了几声后,“四娘庙”打?开了。
走?出?来一个三四十岁外貌的妇人,肌肤略黑,似乎是常年日晒风吹所致,眉目平实,挽着发髻,包着布巾,一身粗衣短褐,系着围裙,发间插着一朵浅黄的花。
看见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规规矩矩地蹲坐在她的庙前,妇人——黄四娘笑了:“啊,黄眉郎,你?好客气?,每次来都敲门。你?好,小狐狸,小乖乖,你?又是黄眉郎的第几代孙孙?”
小狐狸不叫也不言,仰起有点桃心形状的小脸,橘红火焰般的脸颊毛发在风中飘拂,后脚蹬地,伸出?前爪,一只肉垫伸缩一下五个爪,另一只伸缩一下四个爪。再?重复一遍。
“噢,九十九娘!原来是你?,久闻久闻,快请进。”
小狐狸的爪子?还没?缩回去,肉垫就被黄四娘一把握住了,揉在手里?,牵着往里?走?。
它僵了一下,没?办法,只得?人立而起,笨拙地用尾巴维持平衡,被黄四娘牵进了庙。
黄眉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面进了庙。
四娘庙比祀灶神的庙大一些,大得?最明显的是院子?。
因为四娘庙的院子?里?,左边摆着进来研制出?的,各种制棉、纺织的最新器具,各围着男女老少,一堆人。有织工,有擅长?并喜好纺织的女子?,绣娘、棉农、工匠。或在脱籽,研究效率;或在纺织,试验新机器的纺织效率。还有的围在一起,研究新的纺织技术。
右边则搭着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挂着一匹匹棉布。但跟庙外的那些洁白棉布不同,这里?挂的棉布各色各样,不但颜色各异,而且许多都织有异常精美,栩栩如生的花纹,鲜艳如画。
也有很多人围在布前端详。
此时,见黄四娘牵着一只小狐狸,引着一只老狐狸进来,院子?里?的众人都围了过来。
“这只小孙孙多漂亮,没?见过哩。”“黄眉,怎么这几天不来讨布料和衣裳了?早知你?有这样的小孙孙,我们?挑个最好看的布。”“这就是九十九娘吗?”
黄四娘笑着对小狐狸说:“来来来,大家?给九十九娘看看,这样的鲜艳毛发,该给她配一身什么样的布匹做衣裳?”
李秀丽一头雾水地被拉进来,又被一众人围着打?量,叽里?呱啦,摸头,比毛发,量身高,量四肢,甚至量尾巴。被揉来揉去,被人群淹没?得?只来得?及伸出?一只细细的前脚。
等最后她才听明白了,伸出?细细的前脚,按在一个凑得?太近的大姐脸上?,把她的脸推开,从?过于热情的四娘庙信徒手中挣脱出?来一线,横了黄眉一眼。
原来是这老狐狸,不但整天去白面那蹭吃蹭喝,还老带着狐子?狐孙来四娘庙蹭穿!搞得?人家?一看见就以为她是来配衣裳的。
说什么都是它的老友,她看是,这些百神都是它的冤大头吧!
黄眉脸皮够厚,被横了一眼,也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她。
李秀丽在人群中,勉强用相面术看了黄四娘几眼:【命炁是本人喂,做衣服要量肉垫吗!】
听此,黄眉才道:“四娘啊,我今天,不是带孙孙来做衣咳,做客的。我是有重要的事找你?。”
见它难得?十分?严肃,众人也量得?差不多了,黄四娘让大家?都散开,领着两只狐狸进了庙宇内的后堂。
黄眉问:“四娘,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就说,自己时不时坐在织布机前,忽然想不起来要教给乡亲们?的新织法下一步怎么织。最讲怎么样了?”
听它是为了这件事,黄四娘叹了口气?:“有点严重。忘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我坐在织布机前,头脑竟然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纺织步骤都想不起来。以前是怎么做的,也印象有些淡。黄眉郎,我七十岁了,在炼精化炁修士里?,算年纪年纪不小了。是不是修士也会年老痴呆?”
李秀丽又用鱼仙的能力,看了一眼黄四娘的幽世形象。
她幽世的形象,竟然是一位极灵巧美丽,周身环绕云雾的仙女,正坐在纺织机前,拿着梭子?,梳理着一根根北风的线,将它们?变成温暖的衣裳。
但此时,这位织仙竟有些愁眉不展。
小鱼从?她的脑海里?,同样看到了被抽走?的、变成空白的,她平生的纺织相关的画面。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有些纺织的画面,只是淡淡的,仿佛是墨水将要被吸干一样,尚未完全消失。
听完李秀丽的转述,黄眉心情沉重,便将白面和其信徒的遭遇也告诉了黄四娘。
黄四娘听罢,也很吃惊,喃喃道:“怪不得?,有些手艺灵巧的晚辈,最近竟然变‘笨’了,仿佛新手,无论?我怎么讲授,她们?都没?法学会新的技法,甚至连最基础的手法都生疏了”
最后,黄眉也约了她,过几日跟他们?一起上?山,去求助太乙观。
临走?前,黄四娘还是强行要给李秀丽送一件衣裳,说做好后送到黄大仙庙去。她相送出?门,一路送过庙外的织机声。
黄眉叹了口气?:“四娘不但会纺织,也会做衣服,很漂亮的。希望她在彻底遗忘掉自己平生的技艺前,能给你?把这件衣裳做好。”
李秀丽沉默了片刻:【还有多少要我看的百神?快点走?。白天就尽量看了。】
然后当晚就回去找太乙观,找观主等人求助。
从?黄四娘之后,他们?快速地、一连走?了三十多个隐蔽在京城中的小庙,小洞天。
幸运的是,至少李秀丽看到的,没?有一个被顶替。
不幸的是,被他们?找到的每一个“神”,都或多或少,或正在丧失其最引以为豪的技艺、知识,或已经丧失了大半,而自己尚未察觉。
且这种情况,不仅是百神,都延展到了百神的信徒上?。玉京的百工之人,百行千业,多有涉及。
当夜,黄眉去串联这些它认识的百神,准备去找太乙观求助。
而李秀丽跟太乙观关系不一般,就直接返回了山门,找上?孙雪,准备先透露一下这件事。
她变回人形,揉着有些疲惫的眉眼,回到了太乙观。
孙雪似乎是料到她会回来,提着灯,不知在观前等了多久。
李秀丽一天跑了三十多趟,到后面,早就懒得?关相面之术了,宁可多耗点炁,也一直维持着眼部的相面之术。
她刚想跟孙雪说话,转过头,维持着相面之术的眼睛中,炁流转而过,便看到:
灯光中,孙雪的面上?,正在生成一条命炁。
这条命炁通向的方向,隐隐是一个虚无的、没?有任何其他命炁交织的方向。即,通向死亡的象征。
第136章一百三十六
李秀丽揉了又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立即拉住了孙雪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