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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提灯的光照亮他的面庞,虽然?是像素脸,仍难掩亲和关?切。

可是明晃晃的死亡命炁,在他面部纵横,十分刺眼。

李秀丽少有地板起脸:“你的命炁有一条通向虚无。你招惹了什么敌人?还是最近碰到了什么异样的事?”

她环顾周围,十分警惕,如果还是狐狸的模样,浑身的毛大概都炸起来了:“命炁昭示现在。有你的敌人藏进了山里伏击你!”

她的相面术就是孙雪教的。孙雪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闻言,见她紧张与警惕的样子,他怔了一下,微笑?,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我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

“严肃点!关?乎你的命!别摸我的头!”

“好。李道友。”孙雪道:“你再看我的命炁。”

将?灯往上提,让她能将?自己的命炁看得更清楚。

李秀丽定睛一看,却见孙雪的命炁中,那条通向虚无的,已经慢慢淡去了。

孙雪这才道:“我今天,趁着白?日,刚去处理了一个附近的临时?洞天,撞上狄人中的修行者。对方手段奇诡,我侥幸得脱,为了救下百姓,受了一些伤。可能是当时?生了一条虚无命炁,匆匆返回,尚未散尽。”

他说:“让你担心?了,抱歉。”

“谁担心?你!”李秀丽松了一口气,立刻便驳:“我只是,怕附近有敌人伏击,我跟你一起要?迎敌!”

驳完,反应过来:“你受伤了?”果然?看到他衣襟上有些血痕。

孙雪笑?道:“是。我修为不如李道友,也不如你警惕那狄人的能耐不俗,大约是炼精化炁高阶。”

李秀丽拧眉,忽然?摊手道:“拿来。”她说:“那狄人跟你对打的时?候,有没有沾了他气息的东西,被?你拿到手?等我修复了小虎,让它嗅着味,我把?那个狄人捉来。”

孙雪又怔了怔,微笑?渐渐扩大,渐渐朗声大笑?。

李秀丽不知道为什么,被?笑?得有些羞恼,瞪道:“你笑?什么!”

孙雪却对她眨眨眼,比了一个横脖子的姿势,笑?道:“就不用?劳烦小咳,李道友了。那家伙,已经去见他的狗祖宗了。”

他一手提灯,一手却洒然?拂了一下尘,与妙善真人有同出?一脉的道妙潇洒:“我太乙门?人,自己的任务,但凡拼力乃至拼命能完成,便自己当然?是要?解决的。如果不能”

他笑?道:“那我再找李道友,找师尊,找师叔、小师叔,乃至本宗长辈,也不会犹豫。毕竟,除恶务尽。若自己处置不了,便不必对恶徒讲究什么‘单打独斗’的‘义?气’。那是愚人的行径。我既未曾求援,便是除恶已尽。”

说着,他又往台阶上走了一步,手中的灯却晃了一下。

李秀丽发现,孙雪今晚走得并不稳当。

这对身轻如燕,对自己躯体掌握程度很高的修士来说,是受伤太重,五脏的炁运转不畅,以至无法完全控制身躯的表现。

她嘟囔:“那你不回去念度厄经疗伤,还来接我,我又不是凡人小孩子,不怕黑”话音刚落,她忽然?沉默了片刻,仿佛不通人情的她,叹了口气,说:“我不当你师妹。”

“好。”孙雪说:“我们太乙宗拜师从?来是双向的。但只要?道友愿意,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二人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这一次是李秀丽为了配合孙雪,放慢了脚步。

虽然?李秀丽仍说不想当他师妹,孙雪还是将?太乙观的情况,又絮絮地说了一些:“李道友进了山门?,便只管放心?。这里是太乙宗山门?,笼着洞天。这个洞天,由观主、师尊共同掌握。凡人便罢,修行者若携恶意而来,若持烛入暗室,眨眼便被?师长们发现。”

即使是狄人的探子,之?前?也只敢假装朝拜的凡人,偷偷摸摸上来找许家人。遑论敢在观前?袭击妙善真人的弟子。真以为太乙观都是佛门?和尚?佛门?都还有怒目金刚,况且太乙门?人的脾气与名声,在诸表人间之?中,俱不算好。

二人沿着石阶回观。

孙雪道:“练炁化神修士之?间,亦有高低强弱之?分。若是寻常练炁化神修士,在观主、师尊面前?,不堪一击。况又有我观的洞天加持。如果,真有那等连观主、师尊都发现不了、应付不了的老怪,我们纵使在洞天之?中百般警惕,亦无生理。”

他耐心?地为她讲解太乙观的情况。

他讲了好一番话,李秀丽却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生死炁了,就别啰嗦了。回去一个人念经管用??我也帮你念。你那个小师叔,要?不要?也叫上?他不是度厄经念得最好。”

孙雪承了这好意,笑?道:“那就多谢李道友了。只是小师叔今日也出?去巡逻洞天了,遇到狄人大能,虽不和我一路,听说也受了重伤,比我伤得还重,却还要?祭练传国玉玺。”

李秀丽道:“你们都很不要?命。太莽。”

她这是大哥笑?二哥。

她自己化龙冲进江底洞天救人的时?候,可曾考虑过自己三境耗竭的后果?

孙雪也不揭穿,只道:“我派虽然?爱护弟子。但大周境地凶险,来此的太乙门?人皆作好了随时?道消的准备。孙雪也不例外。面现死炁,乃是常有之?事。只可惜了小师叔,他是太乙圣子之?首,万一此表人间保不住,他也必将?战死。五百年多来,我宗只找到他那么一个天定阳神,实在贵重。”

李秀丽道:“那干什么还派这么贵重的圣子来自这里?”

孙雪道:“正是因为圣子圣女贵重,作为下一代的太乙掌门?储才,继代圣君,才愈该来这种人族面临凶险的地方。小师叔更应该做好随时?道消的准备。如果自诩贵重而不肯舍身,也就不配当圣子。”

“圣子可死,我亦可死。观主、师尊亦不惜身,但求人族活。”

虽然?下太乙观,乃至太乙宗就是这么个地方。他一点不隐瞒。所以,太乙宗拜师,全凭自愿。

倘若是旁的修士听了,那就半点也不想进太乙宗了。混到圣子这个地步,也随时?可能道消,甚至更要?立足险恶,进这种宗门?又有什么意思?

李秀丽道:“噢。”也看不出?她听进去没有。

孙雪问:“李道友,今天在人间玉京之?中,玩得愉快吗?百神中,是有些有趣人物的,那条老狐狸人不坏。”

在太乙观的洞天中,作为修行者,那老狐狸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的耳目,只是没揭穿黄眉罢了。

李秀丽从?他刚刚提起太乙洞天就知道他知道了。

她说:“有些挺好玩的。但这些好玩的,马上要?不好玩了。”

她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孙雪。

孙雪却直接戳穿了她和老狐狸苦思一日的真相,道:“这件事,我们已经知晓。此事是某些人通过在幽世下手,以夺魄的方式,通过抽走百神的知识、技艺,削弱民间各行业。下手的人,是大周朝廷。”

“什么?”李秀丽猝不及防:“你们已经知道?下手的是大周朝廷?”

孙雪道:“这两天陆续有一些凡人来哭告,我最近负责处理观里的杂务,已经知道。便请师尊顺着大周的幽世走了一圈,发现下手的正是大周的官家。大周的人间虽然?已经没有幽官,但大周的幽世之?中,代表皇帝和朝廷的现象,仍然?很强大。更不要?说,百神一多半,都有籍贯登记在大周幽阳两界。我们追根溯源,他们最开始失去记忆,就是在百神被?召进过大周皇宫,让他们整理、记录自己平生所学的知识开始。”

“大周还有幽世皇宫?”李秀丽皱眉:“不对,那个窝囊废皇帝和朝廷想干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观中,孙雪道:“当然?有。阳世照应幽世,除去仙朝外,自然?有大周的幽世皇宫,或者说,大周皇族相关?的现象存在。大周的幽世皇宫,叫做‘万寿龙宫’,就在黄祖树根系下的虚幻水域。”

“至于想做什么,大概是愚弄百姓罢。”

孙雪说:“之?前?华元帅下狱时?,闹的那一出?,围了皇城,逼求官家、痛骂黄宰相的百姓,有不少百工之?人,大多是百神的信徒。”

“为华元帅的事,连朝廷官员都或被?抓,或被?贬,读书人下狱的也不知凡几。何况玉京平民,百工之?人?围了皇城的动?静,不但黄相恼羞成怒,官家也脸上挂不住。当时?抓了一批人,但百神又大开庙门?,在洞天里藏了一批。没了幽官,朝廷官兵大多是肉眼凡胎,百神不开洞天,他们在百神的庙们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人,想动?武,又动?不过,因此悻悻作罢。”

朝廷也试图让太乙观帮他们惩戒百神。太乙观冷眼不理,只道“剑下不斩无罪妖”。黄相一党无可奈何,遂怫然?而去。

“估计是朝廷找了什么散修之?类的办法,甚至可能是找了某些狄人修行者的路子,从?幽世对这些‘刁民’下手了。抽取了百神最关?键的知识、记忆,再通过百神一并抽取其信徒。百神大半对应京中百工的守护神,都是靠各自的记忆、手艺、知识吃饭的,能得供奉成洞天,大都也是靠其技艺引来的供奉。失其艺,久之?,必失供奉,洞天乃薄。可破庙伐之?。”

闻言,李秀丽道:“对外怂得没脖子,对内倒是气汹汹。臭不要?脸。”

她皱眉道:“那你们既然?早就知道,管不管?”

走到殿中,姜善正背对着他们,面向三清静立。

姜善转回身,笑?道:“管什么?这些昏君贰臣的蠢毒主意,压根打不成。”

她果然?是太乙观洞天的掌管者之?一,洞天之?内发生的事,人们说的话,根本瞒不过她。

她显然?也清楚这桩百神的官司,道:“抽取掉一时?的技艺、知识,乃至概念又如何?人的知识、概念、技艺的来源,是多源的,不止有平生经验积累,也有口耳相传,有书本笔墨传承。况且,人的经验会重新积累。除非同时?杀掉所有先?进工艺的掌握者,洗掉整个大周人族的历史,篡改书籍,持续移风易俗数百年,否则,被?抽取掉的知识、概念,仍会慢慢地在现象的身上恢复回来。那些小精怪和他们的信徒,只是一时?失去罢了,也会逐渐恢复失去的技艺。”

李秀丽听了姜善这么说,道:“可是对他们现在的影响很大。万一持续下去,长期内真影响了香火洞天,洞天薄了,然?后朝廷趁机捉人破庙?”

“现在暂时?没有办法。”姜善道:“现在我们要?跟狄人对垒,要?启动?江山社稷图,宋室那匹夫,留着他还有点用?。一旦把?狄人赶回狄州,我跟师兄就直接去万寿龙宫里把?百工被?抽走的知识捞回来。现在却不好去,万寿龙宫这个现象,我们可以应付,但是耗精力且耗时?间。如今狄人大军压境,中有不少练炁士,使着各种奇诡手段,我们一日不能离开阳世。”

闻言,李秀丽拧眉。

姜善却笑?道:“我和师兄、小师弟均去不得。却有一人可去。”

“谁?这里还有化神修士?”

姜善笑?吟吟地看着李秀丽。

李秀丽指着自家:“我?可是我还没有到化神境。”

姜善笑?道:“你成了三境,还有一境,也只差临门?一脚,半步化神不是白?叫的。练炁化神修士,可以在幽世待上七日整。以你目前?的修为,则可在幽世行走三日之?内的时?间。李道友又负鱼龙变之?术。鱼龙变,是天下龙祖,对幽、阳两界的龙形,都有压制。万寿龙宫,正合汝去。”

她笑?眯眯的:“你如果能破万寿龙宫,夺回百神损失的炁,京城乃至?*?天下百工之?人的炁的回馈,足矣成你一境。”

李秀丽:“!那什么万寿龙宫,我当然?要?去。但姜月说过,我不能轻易离开阳世,容易被?大周仙朝发觉。真人有办法?”

姜善道:“彼时?不同往日,大周将?生巨变,大周的幽世,关?注此表的仙朝大能更多地盯着地煞观的动?静去了。你只要?在三日内返回,再有法宝遮掩气息,便能安然?无恙。”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张面具,递给李秀丽:“这是贫道的压箱底宝贝之?一呢。戴上,可遮掩幽世里的汝之?气息。效用?与西王母的青鸟所化的伞,不相上下。”

见李秀丽接了,便笼袖笑?道:“送你了。”十分大方。

这是一张靛青的狰狞恶鬼面具,獠牙凸出?,血红吐舌,活灵活现,肌理细腻恶鬼略凸的眼珠还转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李秀丽。

这面具又凶恶又狰狞可怖,还宛如活物,夜里戴上,估计灯一照,能吓得小儿止啼。

李秀丽却十分喜欢,摩挲了一下,解除了自己的幻术,往脸上一带,靛青鬼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脸上,无带无系,亦不落下,更不发闷,透气自然?。

戴上那一刻,她仿佛与鬼面合为一个整体,按在面具上的手指,仍然?纤白?细长,整个人过于柔和的气质,却霎那变得威严凶煞。

“很帅!”李秀丽评价:“就是我要?的效果!”

要?早拿到这个面具,她就给自己起个“修罗假面鬼道至尊”的外号!

见她果然?喜欢,姜善笑?道:“不错罢,师兄、雪儿他们都觉得丑。我说他们都没眼光。凶恶狰狞到了另一种肃杀威严起的时?候,别有怒目的另类风采。只小友你才懂欣赏。”

“戴着这个面具,返虚修士来了,都看不穿你的真容和真实气息。唯一的问题是,不能戴超过三日,否则它就长你脸上了。”

李秀丽摸了摸脸上宛如真皮的触感,满口应下。

她兴致勃勃问:“我进了万寿龙宫,应该怎么夺,去哪里夺百神被?取走的知识、技艺?”

次日。

与黄眉相熟的百神果然?约着,悄悄出?了庙,齐聚太乙观的山门?下。

他们刚到,就见一男一女飘然?而下。

男子是扫雪道长,女子身形若少女,却戴着一张靛青的可怖鬼面。

扫雪道长说:“各位来意,我等尽已知。有一人,能帮各位解决目前?的困扰。我身边这位师妹,是我师尊亲自遣来的,修为已是半步化神,愿为诸位入幽世,取回珍爱之?艺。”

那鬼面女叉着腰,压着嗓子,姿态让黄眉莫名眼熟,但气息又全然?不认识。

她发出?桀桀怪笑?:“但你们每个都要?给我一小块布,分别要?精怪要?心?脏处的毛发、人类头发织就。”

“我要?做一件百衲衣。”

第137章一百三十七

有太乙观作保,百神俱应其请。

白面裁下了一片它?的狗毛,黄四娘剪下了一段她的头发?,黄眉也拔了自己最柔软的毛发?,其余百神各有所献,托四娘分别编织为布,最终,拼作了一件百衲衣。

鬼面女收下百衲衣,往身上?一披。

靛青鬼面狰狞可?怖,许多兽毛缝制的百衲衣滑稽可?笑,一时间?,她看着像是?一头模样诡异的怪兽,却?说:“有此衣裳,三日之后,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

“不过,我还需要一头坐骑,驮我入幽世。”她桀桀怪笑:“听说狐能通幽明,在某表人间?土生土长的狐,甚至可?以辨认本表的众多通幽之路。老狐狸,可?愿驮我?”

狐在人族的传说形象中,一贯是?通灵的兽类,能来往于神怪世界与人类世界之间?,以轻盈肉身出入幽明,既能与人类往来,又?能与鬼物相伴,时常又?与神仙联络。

华夏人族从上?古通天教时代开始,就长期对狐的印象、形象,塑造了青丘,同?时也通过幽世的现象,赋予了全部狐狸固有的一个种族本领。

狐狸,一旦能成精入道?,便有机会得到狐族幽世现象的勾连,而生出一种特殊的神通:即使是?炼精化炁阶段的小妖,亦能从阳世穿越洞天到幽世,自由来往幽明之间?。

当然,能自由进出幽世是?一回事,能在幽世活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没到练炁化神,纵使是?狐狸们,该被幽世之炁同?化为荒怪的,一个也跑不了。

所以修为低下的狐狸精们,为了小命着想,大多数不会擅自进入幽世。

但如?果只是?驮人到幽世,自己?立刻返回,这?倒没什么问题。

黄眉心下有些揣揣,看了眼扫雪道?长,见他不置一言,对这?鬼面女说的话只是?含笑而听,微微颔首。

黄眉定?了定?心,伏下身来,道?:“老狐愿驮道?长至幽世。不知道?长还有何要求?”

“没了。只是?有去自然有还,三日后,你几时几刻送我入的幽世,就必须在原地方原时间?接我回来。也不要你多等,以你目前接近炼精化炁中阶的修为,你在同?样的时刻、地点,在幽世等我半刻钟就行?。如?果那时我没有回来,你就自己?回阳世罢。”

黄眉暗松了口气,半刻钟,以它?的修为,确实不至于被完全侵染成荒怪,至多是?回来阳世后需要慢慢驱逐这?些侵入的炁。

这?些风险略高,但都在它?的承受范围内,忙道?:“道?长为我们奔波,这?都是?应有之意。敢问道?长高姓大名,有何道?号?”

靛青恶脸的凸出铜黄双目转了转,鬼面女得意道?:“尔等听了,本座尊号:修罗假面鬼道?至尊。”

“修原来是?修罗尊者。”黄眉顿了一下,还是?按照时下的口癖习惯,简称了一下。

心下嘀咕,这?个尊号听着像是?佛门护法?,又?是?修罗又?是?鬼道?的,扫雪道?长的师妹能叫这?么个道?号?

孙雪听得眉峰一抽,微微侧过了脸去。

其余百神倒没有说什么,只是?也觉得这?名号略怪。

“修罗尊者”道?:“狐狸,不要耽误时间?,快驮我罢。”

黄眉应了一声,当即摇身一变,变回真身,是?一只高近两米,堪比骏马的巨大狐狸。

动物修行?者在没有修出完全的人类真身前,本体都是?往巨型发?展的。

不要说已经轻盈若燕的修行?者,就是?来个凡人大胖子,黄眉也照驮不误。

少女身形的修罗尊者一跃而上?,侧坐在狐狸背上?,百衲衣垂下,快意地一勒它?脖颈的毛:“走!”

黄眉一跃而出,疾奔向某个方位,轻飘飘,不沾烟尘。

片刻后,消失在众人的感?知中。

**

夜色升起时,一对衣衫褴褛的兄妹,踉踉跄跄到了乱葬岗。

他们一屁股坐倒地上?,累得挪不动半步,好一会才平下呼吸。

十?二岁的妹妹擦着眼泪,哭着问:“大兄,为什么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一家,本来是?沿江一带的某个小城的贫苦百姓,虽然城中百姓面临着狄军压境,朝廷又?忽然不许他们食用水产、从事渔事,更不能靠近江边的忧虑,但父亲是?木匠,母亲也会织棉。手艺,只要不是?彻底的战乱中,总是?有用的,能换一些食物。他们虽没有土地,时常挨饿,但日子勉强还能过。

谁知,不久前,他们所在的村庄,忽然超过大半的人,祭祀起了一尊不知来路的神仙。说是?可?以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庇佑他们。

只是?,那神仙竟要求活人祭祀,要求将?人牲砍下脑袋,并开瓢掏空脑子,装入雨水、硝石相击时的一缕电光、以及一个小小的神像,再将?这?样的脑子装回去。

而首批祭品,竟然就是?村中叩拜那位神仙的村民们自己?。

他们的父母就是?其中的狂热一员。

某一天黄昏,去山上?捡柴禾、摘草药的兄妹俩先在山脚,一座无人问津的小庙里拜了一拜。

这?座小庙立在原来倒塌的土地庙原基座上?,是?前阵子赤霞龙女的名声远扬时,附近村落修的。

但人们很快发?现,拜这?位据说显灵过的龙女,却?并无什么回应的好处。慢慢,也就歇了。庙宇冷落。只有兄妹二人每次上?山捡柴采药,路过时,会向龙女拜上?一拜,摘去庙上?的落叶,拔一拔庙前的野草。

他们兄妹没什么见识,并不知道?赤霞龙女的故事,也不识字,只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土地神,出于善心,顺手一拜,一为罢了。

回到村中,就惊恐无比地发?现,父母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环脖的血痕,针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圈,又?用粗布捆着木板固定?,只是?略不牢固,时不时头颅就会偏歪一下。

父亲举起锯子,母亲举起砍柴刀,笑着劝他们:“孩儿,你们也一起把脑袋中的那团无用血肉换了罢。神主说,只要我们换下了脑中的无用血肉,就可?以得到无上?的清明聪颖,从此再不为战乱、饥饿、贫穷、疾病所苦。”

眼睛里时而闪过一缕电光,无机质般盯着少男少女的脖颈。

妹妹机智,在痛苦与危急中,立刻说:“母亲,锯子上?、刀上?沾了你们的血与脑浆,劈砍脖骨时,已经钝了。我们怕痛,把刀磨得锋利一些罢!锯子也坏了,得借一把好的。”

父母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母亲去屋外磨刀,父亲去借锯子了。

趁此之机,兄妹俩互相拉扯着,匆匆从窗户翻了出去,逃走了。

路上?,全村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地上?扔满了人的脑浆脑花,时不时能看到无头的村民倒在地上?,他的亲戚朋友正?顺着豁口,往他头颅中倒接好的雨水。

这?些正?犯下暴行?的曾经沾亲带故的人们,一边炮制着亲友的头颅,一边温和如?故地招呼他们:“这?么匆忙,不是?才从山上?下来?”“你们俩别忘了自己?的脑袋。待会让你们父母,给你们脑子里多塞几块硝石。”

十?四岁、十?二岁的兄妹俩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腿都软了,脸上?吓得空白麻木一片。互相死死地拽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二人神智清明,就这?样逃出了村落,一步也不敢停,翻了两座山,才跌坐在地,抱头痛哭。

他们根本不敢回村,试图到最近的,他们舅舅家的村子去找亲人,告知发?生的事,谁知,还没近村,就在山腰,从上?往下看,看到舅舅所在的村子,垒起高台,台上?躺了密密麻麻的人,胸膛大开,跳动的心脏被弃置一旁,有人在挨个往这?些人胸膛的位置塞入草球。

他们的舅舅、舅母、外祖母,赫然就躺在台上?,鲜红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

两人再也不敢近村了,他们跌跌撞撞,只想到找到有正?常人烟的村子,亦或是?到县城去。官老爷,官老爷那里守卫严明,总不至于如?此

谁知,他们一路互相搀扶,饿了吃山果,渴了喝泉水,总了那么多路,一路上?的村庄,还不待他们靠近,天灵盖就一阵发?麻,仿佛有无形的警戒在他们脑海中拉起。

最后,到了县城前,他们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守城的守卫,脖子上?跟他们父母一样,用粗布围了一圈,似乎头颅有点歪。

他们的意识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咚咚咚,恍惚中,似有一个穿了披云帛,淌霞裙,珠饰璎珞,云鬟雾鬓,头生琉璃龙角的柔美少女,闭眸,端庄地坐在庙里重重帘幔后,忽然睁开眼,冲他们轻轻地摇了摇头。

兄妹俩无端地信任于她,看了一眼县城,扭头撒腿就走,一刻也不敢停留。

等原离了他们生长于厮的县,茫然的二人才想起,那少女,虽然与雕刻粗糙的那座他们常拜的小庙“土地夫人”五官衣饰迥异,可?是?却?有一股神韵,如?出一辙。

二人这?才知道?,自己?平时无意中的祭拜,竟然救了他们的性命,当即泪如?泉涌,拜在地上?,朝着小庙的方向,连连叩首。

他们从未离开过本县,这?下,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便又?向小庙的方向祈祷:“虽不知您是?哪一位真神,信女恳求您,再为我兄妹,指一指前路。若得逃命立身,必终生供奉您的香火。”

这?时,身边的一根树枝忽然断了。

他们茫然地尚未反应过来。又?一根树枝断了。

接二连三落下的树枝,连上?了一个指路的标记。

才知神仙有应。当即再一叩首。沿路而走。

一路上?,他们籍此避开了盗匪若干,歹人许多,以及他们一靠近,就会被那少女神祗警告的许多村庄、县城。

最终,到了这?乱葬岗上?,才得歇脚。

望着夜色中,阴森森的这?处,地上?纷乱土丘,无名坟丘若干,时而泥土半掩,露出零散的白骨、骸骨。

兄妹俩有些畏惧,但比起他们曾经看见的那一幕幕,这?些可?怜的,死后抛在野外的白骨,又?算什么呢?

女仙的灵应到此停下,就是?祂老人家让他们在此停下的。

一路上?,兄妹俩已经极度信任这?位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指引他们的神仙。

便抱紧双臂,在有些寒凉阴森的夜风中,彼此靠在一起取暖,等待着什么。

这?时,哥哥揉揉眼,惊声道?:“小妹,你看,那是?什么!”

夜色中,两团蹭亮的绿色鬼火不,那不是?鬼火。一头狐狸。

一头马匹般高大的狐狸,正?四脚生风,朝着乱葬岗奔来。

它?的背上?,还侧坐着一个鬼般的青面獠牙,身上?长着杂乱兽皮的丑妖怪!

妹妹赶紧拉着哥哥,躲到了一座较高的坟茔后,害怕地偷觑它?们。

来人并不知道?自己?觉得非常“酷”的装扮,已经在凡人眼中落入了“它?”的范围。

倏尔间?,大狐狸载着丑妖怪停在了乱葬岗上?,左右顾盼一下,竟口吐人言:“修罗尊者,就是?这?里了。这?里就是?我知道?的,可?以迈入幽世的薄弱径点之一。”

第138章一百三十八

大?乱葬岗在离玉京三十多里的一处荒郊。

四下寂无人烟,乱林像化不开的?墨色阴影。地上倒着颓树枯木,路边滚着怪石,半人高的?杂草丛生。

时而有寒意森森的?风,呼啸着穿过乱林,吹得杂草摇摆,露出一堆复一堆的连绵土丘。

玉京内外,那些或路倒而死的穷苦男女,亦或被乱棍而杀的?小人物?,也?或是曾大?富大?贵,但最终无人敢敛的?罪骨,也?有时运不济,亲朋难认的无名尸骨,俱被匆匆一裹,或麻袋,或草席,或坦着浊肉,被泥土碾埋,都被抛葬此处。

有的?土裂泥簌,露出腐烂的?席子,被虫驻坏了,辛劳一生求片瓦,终是枯黄骨殖,受风吹雨打。

有的?被野狗刨出地来,骨头被咬得散满衰草,曾被夸赞才华的?头骨上?,尤带野兽的?咬痕。

有的?正在腐烂,黑发与草根纠缠,曾经温软细腻洁白的?肉身,膨胀青黑,脓血横流,虫豸却在其中欢欣鼓舞地繁殖。

黑夜漫漫,无论生前是否渺小如蝼蚁,死后?俱一座土馒头。

长河茫茫,腐尸曾裹锦绣堆,枯骨曾坐子孙堂,到头均肥蚊蝇地。

土馒头一座接一座,摩肩擦踵,挨着在凄楚的?寒风乱林里为沉默的?邻,绵延数里。

“就是这里?”

听到黄眉狐说的?话,戴着恶鬼面具的?李秀丽一眼扫去,只见夜色如水,到处是坟丘颓树衰草白骨,间或有打着大?片的?马赛克的?尸首。看着只是一片普通的?乱葬岗。

只一缕缕浓郁的?香气不断向她鼻孔中钻。

咦,奇怪,哪里来的?香气?这种地方,不该腐臭烘烘吗?

李秀丽隔着面具,嗅了嗅,果?然有一股香气。这香气很奇异,像檀香,又?像花香,她辨认不来。

黄眉道:“尊者,这里是生死之?地,且多枉死或横死之?人。很多被丢来的?人,甚至喉中还有最后?一口气。人痛死之?情,最为强烈。京中更有关于此地,不下数十个的?鬼怪传说,人们恐惧之?情,又?加重了炁的?聚集。所?以?,这里虽然暂时未成临时洞天,但与幽世贴得极尽,是我们狐族修行、捡头骨的?好地方。您闻到的?这股香味,就是从幽世溢出的?。”

“噢,那就快开通道吧。”李秀丽催促。

黄眉道:“老?狐修行不济,还需要叫上?我的?一些同族亲戚、狐子狐孙助阵,尊者勿怪,亦勿受惊吓。”

“我才不会被吓到。别啰嗦。”

黄眉得了她的?首肯,用脚掌拍了拍地,对周围说:“都出来罢。助我开一开去往幽世的?通道。”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的?乱林中、坟丘后?、杂草间、乃至土包下,都亮起了点点绿光,一只又?一只大?小、皮毛颜色略异的?狐狸钻了出来,有些嘴巴里还咬着老?鼠、野鸡。

众多闪着绿光的?眼睛,齐齐聚集到一人一狐身上?。遂前爪按地,摆动尾巴,狐狸们像孝子贤孙,对着黄眉一起叩拜:“嘤嘤嘤嘤!”

嘤嘤一片里,还夹杂着一两个一梗一梗,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古怪沙哑“人声”:“拜见老?祖。”

黄眉笑?呵呵地,很高兴:“居然都有能炼化一些喉骨,说几?个字的?了,不错,你们修行很用功。”

大?小狐狸们齐聚一堂,你舔舔我,我捋捋你,其乐融融了一阵子。

李秀丽瞅见最近的?一只褐色的?、浑身毛绒绒都炸开了的?小狐狸崽子,感觉双手和心头都发痒,但碍于修罗假面鬼道尊者的?面子,攥紧手掌,撇过头,不去看它们。

切,有什么好看好摸的?,刚从坟里钻出来,脏兮兮的?,还没她自己?变的?狐狸毛皮鲜亮顺滑。

等狐狸们嘤嘤着亲爱够了,黄眉喝道:“归位,起仪——”

一霎时,众狐仰头对月而啸,又?分?散而去,没入草丛、坟茔、乱林。

在它们隐没的?瞬息,幽蓝的?磷火从这片绵延数里的?大?乱葬岗的?每一座土丘里升起。

苍青夜空勾出残月,白得没有丁点血色,投下凄冷的?莹光,疲倦地照亮十里坟场。

噗嗤、噗嗤,簌簌,簌簌。莎莎。

每处升起幽蓝鬼火的?坟丘都蠢蠢欲动。

或惨白的?骨架,或挂着青黑流脓的?残肉,或枯黄脆弱的?骨骼,攀住野草,扎入泥土,从地底爬了出来。

骷髅们从沉眠的?亡者世界中升起,在幽蓝的?鬼火环绕中,裂坟而出。

它们沐浴到月光的?一霎,骨骼上?竟大?片大?片地长出浓艳明丽的?彩色花卉。

红如灿霞,粉拟桃色,白如新雪,鹅黄浓郁,天蓝澄澈,翠绿盎然。斑斓明亮,生机勃发,在腐朽冰冷的?骷髅上?盛开。

乱葬坟场中的?香气愈发浓郁。

忽有一只体态纤长,下巴尖尖的?赤狐甩着尾巴跳了出来,人立而起,口中衔着一片叶子,柔媚地摇摆身子,波浪的?线条顺着体态的?起伏,狐而人耶。

它忽化作一位美女,天然雪身,洁白丰润,乌发从脊背流淌而下,伏在污泥地上?,狐行蛇步,弧度圆钝饱满、凝脂般的?肉感手臂,攀着一具骷髅,游上?了它的?身体。

她健康洁白,又?带着红润色晕的?身体,温热细腻,是活色生香,却与死去的?枯骨紧贴,脸颊贴着,轻嗅它身上?盛开的?花卉。

然后?,美女与长满鲜花的?骷髅跳起了舞。

她时而折腰,时而踢踏,时而旋转,骷髅咔擦咔擦,也?在旋转。

欢乐的?音乐不知从何而起,磷火逐渐环绕着它们。原来四面不知何时,大?大?小小的?狐狸或蹲在高高低低的?土丘上?,有的?用爪子在拨琵琶,有的?用尾巴在打鼓,有的?在弹琴。

狐们高声唱:“嘤——生何欢——”

狐们尖声笑?:“嘤嘤——死何苦?”

还有许多的?小狐狸们戴起头盖骨,化作少年与少女,亦拉起骷髅,翩翩起舞,加入了这场月光下的?坟场之?舞。

左边一只小狐,顶着头盖骨,从东边的?坟头跳出来,举起爪子,甩着尾巴,尾巴咚咚打小鼓。扭着腰跳舞,闪着绿光的?眼睛在老?迈的?头盖骨下灵闪闪,娇滴滴地,却故意压着嗓子唱:

“老?来病,咚咚咚,实在苦。”

右边一只小狐,头盖骨戴歪了,歪歪戴在大?耳朵上?,一只爪子举起,一只拉起一个小骷髅,嘻嘻笑?,爪子拉着骨手转圈圈,又?把那夭折的?孩子的?头盖骨甩得更歪:

“生来夭,嘻嘻嘻,爹妈哭。”

东边的?野草丛里,探出个活泼俏美的?小少女,漆黑发鬓上?也?顶着个女子的?骷髅头,摇头晃脑,脸上?的?胡须还没幻化好,尾巴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打节拍,一颤又?一颤:

“爱别离,怨憎会,一世泪。”

西边的?乱林里,一棵老?树上?,粗壮枝桠上?,双腿倒挂,垂下个俊美的?小少年,用尾巴转着个头盖骨,在树上?荡秋千,忽然一吐舌头,作怪脸:

“求不得,挂树上?,随风荡。”

狐狸人立而起,一爪叉腰,一爪把着骷髅们的?手臂,交换而舞,在极欢快的?乐声中,齐齐唱:

“生何欢,受尽八苦与八难!死何哭,眠草枕花伴雪月!”

寂冷的?月光似乎也?随着这场畅快欢乐的?宴会而融化了,一曲终,最先起舞的?美女,隔着艳丽的?花丛,亲吻骷髅头。

定格在生者与死者相拥的?姿势。

这一刹,死去多年的?骷髅头上?,从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黄沙,似泪。

所?有被抛葬在此的?亡者却都笑?了起来,没有声带与血肉的?喉咙,发出了震天的?,却越来越凄厉的?笑?声。

泪与笑?都融在月光中。

月光照在乱葬岗上?,轻轻穿过乱林。

乱林正中,竟隐隐出现了一片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散发着微光。

黄眉精神一振,立刻叫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李秀丽:“这里现在无限接近与幽世重叠,通往幽世的?路径打开了,尊者,我们快走!”

不待一人一狐往乱林奔去,却有两个影子,在他们之?前,竟迷迷瞪瞪地往那乱林里的?幻影走。

有面生的?少男少女二?人,竟然满脸是泪,口中胡乱叫着“爹”“妈”,眼睛发直,往乱林去,渐渐,竟速度极快,至于奔跑。

黄眉大?吃一惊:“这是哪来的?生人?怎么闯进了这里?我怎么没感知到?糟了,他们被狐舞所?迷惑了!”

李秀丽也?略一惊诧,不但黄眉没感觉到,她之?前也?没发现这两个格格不入的?凡人,好像是因为他们身上?有极亲切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仿佛她自己?般,所?以?下意识就忽略了。

此时,她凝神再看,竟然发现二?人身上?隐约浮现出个虚影——是她赤霞龙女的?法身模样。

法身常常是会自动回馈回应一些信徒不怎么麻烦和紧要的?祈求的?。

难道这二?人是她的?信徒?

大?小狐狸们见有生人向乱林闯去,也?吓了一跳,听到黄眉的?话,就有机灵的?,主动跑上?去阻拦二?人。

它们还没到跟前,只见那鬼面的?修罗尊者,百衲衣掠空,迅如流星,眨眼就一手一个,将二?人拎了回来,扔在地上?。

不待少男少女回过神,她分?别将手掌按在他们额头,果?然感应了自己?的?炁,接受了法身那里反馈的?信息。

果?然是她的?信徒。

法身那还有些这二?人一路走来的?具体信息,但李秀丽没时间读。

老?狐狸催得那叫一个急:“尊者,快走啊!这路径只能维持五分?之?一刻不到!”

古代的?一刻是十五分?钟,也?就是说,这路径只能维持三分?钟左右。李秀丽将他们拎回来,又?翻检他们的?炁,接受法身的?信息已经用了一分?多。

来不及了。李秀丽只能匆匆道:“狐狸,你们先看好这二?人。黄眉老?狐,你等一下回来此地后?,把这两人护送到太乙观,上?去找一个叫赵烈的?人,让他来处理,就说是他们是龙女的?信徒。”

遂来不及细究,便又?跳上?老?狐,喝道:“走!”

黄眉一刻不停,便驮着她,猛然冲进了乱林,撞进了幽世。

第139章一百三十九

幽世。梦湖。

这是一方大泽,据称有八百里之广。沿湖岸建有城镇、村落。

到了湖边附近,风声?就大了起来,湖风送来水腥汽,豁然开朗。

抬头?看去,只见云天高阔,大泽茫茫,烟波浩渺。两岸青山隐隐,湖畔水草随风摇曳。

梦湖水草丰美,但没有人敢到梦湖打鱼。湖附近,就是黄祖树遮天蔽日的原型,树根牢牢罩住了半片湖域。

湖畔的小镇,叫做福安镇。

虽然近日黄祖树时而枝桠乱动,但比起动荡的外地来说,镇里已经算相当平静安稳。

镇边缘有一家“平安”客栈,近来经营得很不?错。楼高三?层,刷漆一新,雕栋碧瓦,大堂开阔气派,房间干净,酒食俱齐全。

来往梦湖流域者,若过福安镇,口袋里只要不?光,都会去这里休息,亦或坐下吃点酒菜。

这一日的夜,深了,大堂里吃酒的正经人,陆陆续续地离开,或上楼到房间休息。

堂中只剩下几?个常年的酒鬼、无赖儿,醉醺醺地划拳、吹牛,不?肯回家。

店主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劈里啪啦打着算盘,时不?时在账本上记个什么。

伙计拿了抹布,可有可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意地擦抹着桌椅。

夜色沉沉,门口挂着的灯笼散发橘黄光,被夹带湖上水汽的夜风吹动。

一抹拉得极长的阴影,从门口,借由灯光,投到了堂上。

店主抬起头?,看到一张靛青鬼面,一身兽毛杂拉的百衲衣,背着光,站在门口。

鬼面狰狞可怖,做得极逼真,像长在人脸上。店主却丝毫不?以?为?奇,在幽世之中,什么古里古怪模样?的客人没接待过?只道:“客官是住宿还是用餐?尽快进来,本店要打烊了。”

鬼面人个子不?高,也不?算矮。嗓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压低过了,听不?出男女:“住宿,也要用餐。”便随意地点了几?样?菜,要了碗温茶。又扔了一锭银元宝,砸在柜台上。露出的手,倒是白皙纤长,没什么茧子,看着像位贵人。

幽世的钱财,多用的是钱的概念。

俗世的金银,理论上没法带入幽世。但它身上沾染过的,人们?以?其为?“钱”的残炁,被带入幽世时,会形成新的金银。

因此,某种意义上,俗世之金钱,在幽世一样?能通用。阳世的有钱人,在这里照样?可以?大手大脚。故而有“钱能通鬼神”的说法。

但是,在幽世花过的金银,因为?失去了“钱”的概念,它阳世之中的本体虽然仍在原地,却会失去原有金属的特性,变成石头?之类不?值钱的东西。

同?时,因幽世的特殊,寄托了人们?七情之炁的纸钱,在幽世同?样?也能用。每次有人给自家的死者烧香时,烧了纸钱,人们?思念的炁卷着纸灰青烟,飘飘荡荡至幽世,送与自家祭祖形成的家族现?象。若是没能及时接受,则往往被各路人马抢夺。

李秀丽本来很感兴趣,想自己给自己烧点纸钱烧到幽世看看能不?能用。或者是向其他烧纸钱的人家买或要一些。

当即被太乙观制止了。孙雪哭笑不?得地告诉她,自己给自己烧的纸钱是没用的。

世上许多普普通通的纸钱,在火里也就是一抔灰烬罢了。

真正能在幽世通用,被现?象们?争抢的纸钱,得是联系密切的血脉至亲或挚爱,饱含思念、悲伤等?七情之炁随飞灰入幽界,才得凝聚。

这种真正烧了在幽世能当硬通货的纸钱,其实很伤活人的身体。

就像未亡人思念亡者过度,七情凝聚鬼怪溢出区,耗损元炁,会损害人的五脏六腑那?样?。

买这样?的纸钱,实则是试图买这样?的情义。

情义本无价,如果真有人家愿意卖这样?的纸钱给她,那?么,这纸钱也就不?值当了。

李秀丽这才放弃纸钱,换用了人间的钱财金银。

见鬼面人出手大方,店主耷拉的老脸立刻换了笑模样?,骂一声?伙计:“还躲懒?还不?给客人去抹桌子摆碗筷!”

伙计立刻小跑过来,忙前忙后给李秀丽擦桌子,抹椅子,找碗筷碟子。

店主从柜台后转出来,一掀帘子,则往后厨嘱咐菜去了。

灯笼并不?亮,大堂黯淡,唯有那?几?个无赖子还在兴致勃勃地划拳吃酒,嘴里杂七杂八胡喃着什么小调。

幽世的这些“人”都畸形怪样?,其中一个脸上长了拳头?大痦子的,吃得满面涨红,昏头?昏脑地跌坐在椅子上,摆着手说:“没钱了没钱了,尽是输。你们?玩罢,我喝完?*?着壶,嗝,就回家!”

痦子醉醺醺的,倒了又倒,酒壶里却只流了一滴出来,便很不?尽兴,拍着桌子叫:“小二?,小二?!”

伙计转过去:“连三?爷,您老又怎么着了?”语气熟稔,似乎这几?人是常客。

“酒!酒!”痦子晃了晃壶,不?痛快道:“你们?这酒壶,量、量太少了”

“您能喝。怪不?着酒壶。我都给您满了三?次了。”

“屁!”痦子大着舌头?道:“以?前我来这,这酒壶里斟的酒,满当当的。现?在我来,一拎,一样?的价格,酒壶只装了原来的十之六、七!”

他鼻子喷出酒气,说:“自、自从,你们?东家,发了财,反而,越——越、来越小气!十之七的酒,还、还兑水!”

其实伙计心里也这么觉得。他不?痛快也很久了,自从店家发了财,客栈是越修越好,焕然一新,店家的口袋越来越鼓,但他的薪水,一月只涨了五文!

听到“发财”二?字,其他划拳的两人也转了过来,正好玩过一轮,各有输赢,便也说起闲话。

嘴巴阔大,舌头?绵长似蛇,吐在外乱晃的,最爱打听这些事,说:“要我说,店家这财发的可真蹊跷。就半年前,他这店还又小又破,大堂顶上破了洞,滴水都不?补。大家都绕路去别家住宿吃饭,他常年愁眉苦脸地揽客,哪有现?在的阔气!”

眼睛青蛙似的凸出,眼皮缀生串串针眼瘤子的,说:“大嘴,你平时最喜欢打探这样?的事,怎么,你知道这老店家发财的内情?倘若有发财的门路,也给弟兄们?点一点。”

大嘴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要不?我怎么说他发财的蹊跷呢?有人说,是这老店家的好心,得了好报了!”

“据说,半年前,有个驼背的客,常在入夜后,来平安客栈讨酒喝”

“驼子整个人弓着身子,布衣草鞋,背畸形得厉害。每次来,都是店里打烊的前一刻,旁的一句话不?说,一脸丧气愤愤,郁郁寡欢,坐下就是要酒喝。一个人闷闷地坐一个时辰,喝得酩酊大醉,对店家就说两个字‘赊账’。说完,一文钱不?付,起来就走。”

“穷的时候,这老店家其实还有副不?错的心肠,见这驼子每次都丧气若死,一副要寻短见的样?子,又掏不?出半文钱,心里一软,就让驼子赊了。这驼子也不?客气,竟然就这样?一连来喝了整一个月的酒。”

痦子道:“都赊账?”

大嘴说:“不?错。都赊账。老店家也真能忍,竟然真让这驼子一连赊了一个月的帐。不?过,等?到次月,家里人都埋怨老店家,说他帐平不?上了,要他讨回点赊账。店家也忍不?住了。

当晚,驼子再来讨酒喝时,老店家把酒壶拿住,说‘这位相公,我们?店小,您先结结酒钱,这壶再给你满上。’”

“谁知,这驼子一改往日丧气,微笑道‘店家,我今晚就是来付酒钱的。’你们?猜怎么着?那?驼子居然一抬手,从今晚带来的一个篓子里,拎出了条胳膊长的金麟鱼。这条鱼鳞片闪闪发光,每一片麟均大如贝壳,且都是纯金啊!灯下,闪着耀眼的宝光。嘿,给老店家看直了眼。”

“驼子说:这鱼是宝物,鳞片全是金子。让老店家卖了金鳞鱼,就当是付酒钱。”

“从此后,驼子仍然夜夜来喝酒,尽喝好酒。但每隔一个月,会带一条金鳞鱼来平安客栈付酒钱。”

“这每片鱼鳞都巧夺天工,本身是纯金,且纹理细腻丰富如天然画工,每片都不?一样?,足够卖出更胜同?等?黄金的价格。”

说到这,大嘴嘿嘿笑:“如此半年,这平安客栈,就靠着六条金鳞鱼,发了家了!我上次灌醉了老店主的儿子,从他嘴里套出来的。”

其他几?人都听得出了神,拍着大腿,恨不?能以?身相替。

谁知,大嘴正得意洋洋地讲述这听来的隐秘时,老店家也从后厨出来了,听到这番话,当即拿了把扫帚,跟他的老妻、两个儿子、伙计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着这些浪荡儿打去,边打边骂:“无赖子说昏话,滚滚滚,以?后晚上再不?留你们?吃酒!”

几?个酒鬼被抽了一顿,在人家的客店现?象中,也不?敢久留,跌跌撞撞逃出了客栈。

他们?走了不?多久,带着水汽的风呼呼穿堂,门口悄然立了一个青灰衣裳的驼背男子。

今日显然正是一个月中,驼子来的这一天。

坐在堂中的只剩下了鬼面人。见此,倒很识趣,向店家告了一声?,径自到楼上的房间去了,只说让店家待会把饭菜送上来。

见人都走光了,伙计也被打发了下去。如往常一样?,驼子放下了金鳞鱼,喝了一会酒,店家频频劝酒,笑语欢声?。

酒足饭饱,驼子正要辞去。店主却拦住他道:“有一事,要恳求您。”

驼子抹了抹嘴:“何事?”

店主看他带了醉意,小心道:“我家近日欲要聘妇。取的是主簿家的小女儿。那?家索要的聘礼,实在数额巨大我家东拼西凑,仍差一大笔钱。能否请您今夜再捕一条鱼?我下个月的酒钱都不?收您了”

驼子道:“齐大非偶。汝当克制。”

店家苦苦哀求,又摆上了数坛子都舍不?得卖的好酒。

驼子抽了抽鼻子,一时心动,又架不?住熟人哀求,叹了口气,说:“好吧。我提前为?你再捕一尾鱼。”

便站起来,拎着鱼篓子,出了门。

驼背男子出了门。

店主的儿子们?却互相使了个眼色。大儿道:“爹,两尾鱼哪里够啊?”他先看上了富户家的女儿,后又看上了主簿家的闺女,想取回来,攀附主簿。谁知,主簿看不?起他们?商户人家,叫了天价一笔聘礼。

小儿道:“老爹,儿也要取妇。这月月等?人送鱼,不?如我们?自己掌握捕这种鱼的窍门。”他是小的,分不?到家产的大头?。一家客店,分家时,哪够两家人用?得再弄一大笔钱来。

店主看着日益变样?的客店,犹豫片刻,老妻道:“你这倒运鬼,我嫁你一世,受半世操劳苦,你后半辈子如不?能让我使奴唤婢,绝不?饶你老奴!”

一家人众口齐声?,终究财帛动人心,店主贪念愈盛,道:“走,我们?跟上去,他刚刚喝酒时,我趁给他斟酒,在他腰带里塞了一包漏了的面粉。”

不?多时,店主一家人掩上店门,悄悄尾随起了驼背男子。

店门掩上的这一刹那?,坐在房间里的李秀丽推开窗,她视力绝佳,老早酒锁定了鬼祟的一家人,挠挠脸:“还真让太乙观那?帮人说中了。果然是今夜贪心起。”

店主一家尾随驼背男子绕过了大半个梦湖。

却见驼子竟然走到了黄祖树根系密密笼罩的湖域某处,那?里视野遮蔽,连着水最深的一处。分支树根遮掩湖面上,如重重盖子、层层围栏。

驼子敲了树根七下,树根处便爬来一只极大的蠹虫。

驼子拿了一枚铜板,给蠹虫,说:“我回来晚了。请阁下帮我想想办法。”

蠹虫接了铜板,张口就咬了树根一口。树根被它一咬,发痒,蠕动着褪去。这方水面瞬间无遮拦。

驼子便跳入水中,入水的瞬间,他化作?了一只成人高,身穿铠甲的大虾,潜入水中。

片刻后,水中浮出耀耀金光,穿着盔甲的大虾提着一尾金鳞鱼上来。又变作?了驼子模样?,离去了。

见此,藏在几?处树根后偷窥的店主一家大喜。

等?驼子一走,大儿立刻脱下外衣,塞在衣裳下,装作?驼背的样?子,掩着面,走到被分支树根笼罩的那?方水面畔,也敲了树根七下。

蠹虫果然爬过来了。它迷惑地看了看大儿,却被大儿一把塞了一锭银子。

大儿捏着嗓子学驼子的口音:“我回来晚了。请阁下帮我想想办法。”

蠹虫看见那?锭银子,登时什么也忘了,果然如大儿所愿,一口咬在树根上。

树根果然缓缓分开。

大儿立刻招呼兄弟、父母,他们?全家水性都不?错,一起潜入了湖下。

一入水,他们?大吃一惊。梦湖这侧的水域下,竟有一个巨大的宝库。

其中,无数金子化作?成群结队的金鳞鱼,在水下熠熠生辉,游曳如生。银子变成一只只巨大的贝壳,呼吸间,露出人头?大小的珍珠。玛瑙作?珊瑚,翡翠为?水草,宝石沙蟹在水晶沙里爬来爬去。

此情此景,店主一家红了眼睛,拼命去搂其中个头?最大,最值钱的金鳞鱼。

一人搂三?尾,全家人抛的抛,接的接,一次捞走了十二?条金鳞鱼。

他们?一时忘形,这里扑腾捉鱼,那?里扑腾捞蟹,时而浮出水面换气,时而再下。耽搁了很久,还想再捞其他宝物时,树根却缓缓开始合拢。似乎隐隐听到谁的惊呼声?,在叫着宝库后门开了。

没法,一家人不?敢再待,只得打算下次再来,遂抱金鳞鱼而去。

他们?绕过了前门,从后门悄悄进了屋,放下金鳞鱼。却见,大堂里已经放了一个鱼篓子,大约是驼子来过了。看他们?没在,就放在地上了。

加上他送的这条,他们?一晚上收获了十三?条金鳞鱼,倘若都卖出去,或者融为?金子,他们?一夜发了一年多的财!

店主家笑得合不?拢口,做了一夜的美梦。

第二?日,青天白日,驼子却找上门了。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愤怒失望而恐惧地对这家人说:“万寿大盗窃天下财,以?王一家。我小盗也,窃鳞换酒,以?乐一时。汝家贪心,一夜取鳞十二?尾,骤惊大盗,今日事发,灭顶之祸将至!好自为?之!”

遂振袖而去,再不?返。

店主一家不?知所以?,正揣揣不?安时,梦湖却发生了异变。

湖上的风骤然增大,吹得水草折,吹得湖水起波浪。天空翻黑云,湖面滚白浪,似要滚下大雨。

霎时,大泽如啸,湖上若沸,八百里烟波两边儿分,浩渺碧涛开。

从水中升起大队的兵将,皆是水族,有的为?螃蟹,有的是穿盔甲的大虾,有的是青鱼。

为?首的将领,则生着蛟头?,指着福安镇说:“镇中凡夫隐窃贼,窃我龙宫宝库。王有令,搜镇,诛贼!藏者同?诛!”

声?如雷霆,传与全镇。万丈碧波悬于福安镇上空,

由此,主人家才知道,那?驼子竟然是万寿龙宫中的虾兵监守自盗,而他们?夜晚擅入的那?宝库,赫然便是龙宫宝库!

梦湖惊变,湖水分开,水底龙宫正面而开,碧波万丈朝着平安镇而悬,涌出了捉拿贼人的水族兵将时。镇民纷纷涌出,鬼哭狼嚎自己的冤枉。

终于等?到了洞明子所说的潜入之机!

戴着鬼面的李秀丽眼睛一亮,趁此混乱之机,奔出客栈,跃入梦湖之中,身上冒出鱼鳞,悄然无声?地朝着水底的万寿龙宫游去。

阳世的皇宫,不?过都是凡人,就算有招揽散修,修为?也不?怎样?。只要太乙观不?拦着她,她来去自若。

但幽世的万寿龙宫的现?象,却不?是小现?象。里面的守卫,在龙宫的现?象里,起码得发挥逼近练炁化神的能力。

而此时,万寿龙宫为?凡夫窃宝之事,自觉大丢颜面,雷霆震怒。龙宫中守卫空了小半,去搜福安镇。正合她潜入,直取目的!

第140章一百四十

梦湖八百里烟波,凡人至此,常望洋兴叹。

此时,万寿龙君动了怒。更是乌云翻滚,碧涛惊起,浊浪悬空,万顷汪洋震荡不已。

不但湖中寻常鱼鳖虾蟹噤若寒蝉,附近水域的众多城镇,也没有任何一人敢靠近湖岸。

唯有一个?身影,却?迎着滔天巨浪,游鱼般畅快地扎入水下,朝着深深水府潜去。

李秀丽跳入梦湖,轻快地向下游了一段,湖面传来的动荡就渐渐淡去。

修炼到?半步化神后?,虽然在幽世中,她?仍不能像阳世那样,轻若片羽,飘似烟霞,但也不会?像炼精化炁初阶、中阶那样,沉重若铁。

此时,她?的身体在幽世中更像正常凡人肉身,只是仍有接近人类极限的体魄与速度。

尤其是在水中。

虽然这片水域不是真实意义?上的湖水,虽然未幻出鱼身,她?在其中,却?自如极了。

脚一蹬,一口气下就潜了十几米。

如果是在阳世中,只要不是大海,普通的湖泽江河,再?是广阔,再?是浑厚,一口气游个?十几米,早就能看到?水底了。

但在幽世的梦湖中,李秀丽向下潜游了十几米,上方的湖波沉沉,下方却?仍然深不见底。

好在鱼身暗藏,不需要出水换气。她?就数着,向下又游了数百米。

终于看到?了光亮。

接近湖底时,暗沉水波反而逐渐透亮清澈。

成群结队的鱼儿从她?身侧游过,青鳞的,红鳞的,金尾的,队伍齐整,像编织好的虹光,时散时聚。

又有透明的水母,聚众而舞,姿态优美如翩跹的仕女,流光穿过它们的躯体,似盛开的大片水晶之花。

几只大海龟,在游鱼、水母间翻转,穿梭,似乎在游玩,又像是在护卫。

咦?湖底怎么会?有水母?噢,这里不是真实的淡水湖域。

李秀丽伸出手,温柔平缓的水流从她?手掌下摩挲而过,甚至摸到?了游鱼的鳍,海龟的背。

她?的手刚摸上去,鱼群尖叫起来:【怪鱼,怪鱼拽我的袖子!】【无赖,无赖!】

水母也喊:【嗨,拿开你的手,你摸脏了我的舞裙!】【护卫,护卫,有人打扰我们排舞!】

大海龟叫道:【我、我也打不过这怪鱼!】

水母群的舞姿霎时乱了,乱成一群。

被骂“无赖”的“怪鱼”愣了一下,明白了这些不是真的漂亮鱼鱼,立刻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从混乱的局面旁游走了。

水中的明亮光线,来源自湖底灿灿的水晶宫。

在这片幽深的水域最下方,伫立着一座光华璀璨,照得湖底明亮如昼的宫殿。

高?大的艳红珊瑚作华表,珍珠如铁造台阶。白玉宫壁,银作瓦。宫殿连檐,高?低起伏,华贵无方。

宫殿周围,丰茂水草碧绿摇曳,像水底的森林。一只只洁白大蚌在水草间,张合中,软雪般无骨的美人,正坐在蚌里,拨奏管弦,靡靡乐声舒缓地环绕水草森林。

人身鱼尾的丽容鲛人,身着制式宫裙,忙忙碌碌,来往大殿内外。

高?大的虾兵蟹将?,一身锴锴铁甲,肃容立在水晶宫最外。但人数比之前少?了些许。

李秀丽观察了一会?水晶宫的动静。

她?进入幽世前,从孙雪那里得知了一些阳世的宫廷现状。

——孙雪不想听这些八卦都不行,因为来上香求助的人,多的是达官贵人,嚼起宫廷的嘴巴子,比市井凡夫还要起劲。偏偏他们又不知道修士耳目清明,而且作为他傀儡的道观童子们听到?的内容,他都能听见。这些人以为山中清净,就躲在一边什么都讲。

宫中的现状、秘事,就被这些人啰嗦了个?干净。

阳世与幽世对应。阳世之事,就是幽世之情。

李秀丽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就绕到?看守相对最少?的西门,潜入宫中。

两尾鲛人正托着银盘,盘上各放着宫里龙妃要的御酒琼浆,向后?宫游去。

因此处被抽调了看守,四下无人,她?们一边游,一边抱怨:“不过是得了龙君一时的看重,反正也不会?有皇儿,图个?新鲜,能几时好?看她?嚣张的!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还把?我们从婕妤那调到?她?宫里伺候她?起居,指使?得人团团转”

她?们议论着这个?新晋的龙妃,颇不以为然。

自从龙君伤了阳气,再?也生不出龙子。宫里的妃嫔,老的,不过熬寿数,战战兢兢。年?轻的,偶有被看中伺候的,最多也就得一时好,很快新鲜劲过了,就被抛到?一旁。

鲛人们对这些绝大部分注定不会?有后?代?撑腰,也不会?被龙君多看一眼的妃嫔,早没了什么敬畏。

她?们说得起劲,丝毫未注意身后?的水流轻微的波动,一张靛青鬼面悄然闪过。

两尾鲛人托着银盘,刚进这处宫殿,跟前就砰地被砸了个?花瓶,唬了她?们一跳。

原是这位龙妃正在宫中大发脾气,带着哭音对亲近的侍女们说:“自从那一日,君上就再?也不来我这里。极少?地来了,也不过是枯坐。我到?处查探,明明没有什么小?贱人勾引君上,他为什么要疏远我?难道是我不美了吗?”

鲛人们吓得伏倒一片,亲近的侍女忙道:“您花容依旧,甚至梳妆得更美了,艳冠群芳。那些人老珠黄的妃子,怎么和您比?”

龙妃盘踞在软垫上,将?身体盘成了蚊香。

她?竟是一条身形极细长、翠色欲滴的青蛇,只是,沾了龙气,头上生了两个?鼓包,躯体上生了两个?极小?的爪。

此时,头上戴了珍珠头饰,爪上戴了小?小?的宝石戒指,尾巴上套了七八个?金圈圈。却?把?头耷拉着,抽泣不已,时不时拿尾巴抽倒身边的物什,哭一阵,骂一阵,怨一声,嗔一声。

发作了一番,卷起鲛女送来的酒壶,龙妃又叫人去再?去请君上,就说要共同饮酒赏乐。

鲛侍们忙道:“娘娘,君上说过,他近日想清静,不许宫中去打扰。”

龙妃本来十分失望,恹恹地想算了。

忽然,一道隐蔽的青色怒炁,以刁钻的角度弹入她?的体内。

龙妃瞬息升起一股不甘心?的怒气,夹杂着想要见到?君王的固执念头,又直起身子:“君上只是不想见那些蠢物,我陪他喝酒解忧,怎么算打扰?走开,你们不敢,我自己去。”

遂不顾阻拦,蜿蜒游下床榻,莎莎地往宫殿深处游去。

一路上,凡有阻拦,她?就撒泼使?性?,她?近来极受宠爱,宫里都不想得罪这位风头正盛的宠妃,侍卫们只得放行。

龙妃径自而行,尾巴拖过地面。

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忽长出细小?的手脚,紧紧抱住她?尾巴上的一个?金圈圈,仿佛黏在了她?的鳞片上。

没有任何人关注到?这颗不起眼的石子。

龙妃一路进到?了水晶宫最深处,一处偏僻,却?守卫森严的殿落。

近日,龙君新病愈重,堂皇的正殿主殿都不肯住,偏要缩在这地势在皇宫中最深处的小?殿,调来重重守卫。

走到?这殿外,守卫的级别更高?了,总算拦住了这位任性?的妃子:“君上说过,无诏不得入。无论是谁,即使?是皇后?殿下,亦然。”

龙妃到?了这里,心?头的那股莫名怒气一下子散了,她?虽然得宠。但龙君并不喜欢过于自作主张的妃嫔,心?里也奇怪自己哪来的这股勇气,抱怨了几句,还是转身回去了。

黏在她?尾巴金圈上的小?石子,趁机一下子滚落下来。

咕噜噜,从蟹将?们的脚下,从门缝里滚进了这一处偏殿。

偏殿虽偏,但殿中空间广阔,重重帘幔轻柔垂下。

帘幔后?,果然隐隐可见一条明黄色的大龙盘卧,龙须时而扬起,时而落下,似乎在沉睡。

小?石子看到?,黄龙爪下,按着一个?奇怪又熟悉的东西。

说是奇怪,是因为,这个?东西跟这里格格不入。

说熟悉,那是因为,这个?东西,赫然是一个?黑色的硬盘!

硬盘上还缭绕着细小?的、生动的影像。

一只小?小?的,被关在栏杆后?,正在哭泣的黄犬。

一位在牢笼中叹气的美丽女仙。

还有千奇百怪的各种?小?小?精怪。他们在硬盘上缭绕的烟气里若隐若现,愁苦不已。

坐在龙宫粱上,李秀丽骤然睁开眼,抽回了附在石子傀儡上的视角:找到?了。位置也看准了。

她?体内的炁如今恢复的程度,不够长时间支持鱼龙变。

速战速决!

她?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尾小?小?的银鱼。

不,现在不能说是“银”鱼了。

鱼面上绘着靛青的鬼脸般的花纹,身上的鳞片夹杂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杂色,丑极了。

李秀丽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鱼身的模样。鱼尾一摆,丑小?鱼激射而出,乘波御浪,绕过了龙妃走过,有守卫的所有位置,神出鬼没,直入龙宫禁区。

很快就从侍卫的身后?绕到?了侧殿的窗户处,控水,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窗缝,闪身而入。

老黄龙仍伏在殿中,除了龙须外,一动不动。

丑小?鱼游到?它爪边,抖了抖身上的鱼鳞,鱼鳞上,百衲衣所化的杂色花纹,瞬息流动起来。

来自阳世原身的强大吸引,让硬盘上方烟气中的小?小?精怪们躁动起来,奋力挣扎,试图从硬盘上脱离出来。

但半晌,只脱离了一半。

此时,黄龙的眼帘却?动了动,它似乎要醒了!

见此,李秀丽顾不得其他,一口咬住硬盘,试图从龙爪生生拖出来,叼着就溜。

谁知,精怪们无论如何挣脱不得的硬盘,被她?一咬,啪,碎了。

精怪们瞬间得解脱,被吸入了鱼鳞上的百衲衣花纹。花纹更显生动。

硬盘碎的一霎,黄龙恍若梦醒,猛地睁开眼,铜铃似的龙目锁定了丑小?鱼。

它作为万寿龙宫现象的核心?。不同于阳世作为凡人的周帝,黄龙有等同于练炁化神高?阶的本事!

不好!李秀丽一霎头皮发麻,猛然撞开窗户,嗖地一声,闪电般,也顾不得隐藏踪迹避开耳目,直线朝水晶宫外冲去。

众多守卫只看到?眼前的水波一花,仿佛有甚么东西一闪而过。身后?便响起万寿龙君雷霆般的愤怒龙吼:“贼子尔敢!!

龙吼声由内至外。震荡了整个?万寿龙宫,湖底摇晃不休。

噌噌噌,数不清的龙宫守卫,各式各样的狰狞水族,密密麻麻地,倾巢而出,追捕那一条小?小?的杂色鱼。

李秀丽飞快地往上游去,见这动静,顿时腹诽万寿龙:说谁贼子啊,你才是偷东西的那个?!就拿回百神的知识,你气成这样,举宫追杀我,至于吗!

她?奋力地往上游,却?察觉身后?的水流不对,一霎,湖中若沸,却?安静异常。

回头一看,万寿龙王竟然亲自追了上来!

梦湖畔,先出来搜捕福安镇的水族,忽然觉得脚下清波不稳,整片湖水发了疯般荡动,巨浪一下又一下。

然后?,一个?庞大的,堪比湖侧山峦的明黄龙首,从湖中升了出来,朝着水面睁开了狰狞巨口。

万寿龙王,亲至。

平安客栈的店主一家吓得瘫软在地,痛哭不已:难道他们家犯的事,这么大,大到?龙王都亲自来追杀他们了?

在湖域众城镇都吓呆的时刻,另一条靛青脸鳞,鳞片像被油漆泼过的杂毛龙,蹬了黄龙的嘴巴子一脚,踹歪了它的脑袋,也冲出了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