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21
21。1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棂,你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第一眼看见的画面是什么?
之前罗莎琳对这个问题没有过一个清楚的答案(女神在上,她的早晨一贯是忙碌地准备去上学或者上班),可是现在,她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现在她看到的这样。
亚瑟兰德沉沉地睡在她的身边,面颊红润,呼吸轻柔,一条白玉雕成似的手臂横在身前,丰润的嘴唇在睡梦中轻轻地翘起。他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这时凌乱地散在身上,可是他瞧起来还是该死地美艳极了。
罗莎琳心里痒痒地想要将睡美人吻醒,可是她也知道昨天从一个白天折腾到晚上,亚瑟兰德大概已经累极了(他的眼尾还残留着一些红晕呢),因此她只是轻轻地吻了吻睡美人的额头,便轻手轻脚地下床去了。
蹑手蹑脚地踱到寝殿的外面,回头看看亚瑟兰德依然睡得安稳香甜,罗莎琳才松了口气,放松地伸了一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身子。壁炉烧得旺旺的,国王寝殿的温度保持得十分适宜,因此她赤着脚披着睡袍踩在地毯上,也并没有感觉到雪山的寒气——
老实说,这国王居住的大套间实在是舒适极了:白色的宫廷式天篷大床,织锦的长被,床帐漫漫地垂下(更别提里面睡着一个美人),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一片静谧。亚瑟兰德似乎格外钟情于的雪山冷灰白色系。这不难理解。他自己便是雪山幽兰一样的冷白色美人。
也许是爱屋及乌,罗莎琳初到凯汀斯斯普林斯宫殿,只觉得这冰冷色调的城堡充斥着蓝幽幽阴森森的冷气,如今倒也觉得,这些银白的金属色,还有灰色纹理的大理石浮雕,天鹅绒质感的白色帘帐,它们素雅,大气,干净,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与热闹,反倒真正地使她的内心感到了一种宁静。
她心里暗自笑自己,这可真是西方人爱说的“我心安处是家乡”了(Homeiswhereheartis)。
罗莎琳走到旁边的国王起居厅去,安娜已经在那里挤眉弄眼地等着她了,罗莎琳也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安娜秘密地一挑眉毛:“你过得不错?”
罗莎琳笑嘻嘻地答:“我过得很好。”
两个女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都大笑起来。罗莎琳简直觉得,这是自己来到空灵大陆上过得第二舒心的一天(第一大概是成功置换出金属铉的那一天),清晨雪山山巅的阳光下,凯汀斯斯普林斯的空气都显得香甜。
安娜也不含糊,左手塞给她一个纯银铸造的托盘,那上面是一些精致的早餐,右手则往罗莎琳的另一条手臂里挂了两件沉沉的华丽锦缎双排扣长袍。宫殿的内务总理退开半步,笑眯眯地抱起手臂:“陛下他晨起的时候一贯脾气很大,谁都不要见。不过我想你一定是一个特例。”
安娜说着,向着她挤了挤眼睛:“去吧。我打赌他一定想要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里看见你。”
事实上,罗莎琳回到国王寝殿的时机刚刚好:她轻手轻脚地将早餐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再把那两件繁复华丽的丝缎双排扣长袍挂好,转过身去,亚瑟兰德正好懵懵地醒转过来。
伊里斯王瞧着罗莎琳沐浴在清晨阳光中的背影,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爱琳?”
罗莎琳则是慢条斯理地撩开宫廷天篷床的帘帐,施施然在床边坐下,亚瑟兰德愣愣地瞧着她,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罗莎琳忽然迅速地俯下身来,双手锁住睡美人的脸颊,不给睡美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就凶狠而迅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亚瑟兰德只来得及“唔”了一声,剩下的声音便都消失在亲吻里。
这一吻不知道缠绵了多久,直到伊里斯王气喘吁吁地低声告饶,罗莎琳才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放过了他。作为替代的,人族女子将双手撑在伊里斯王的身侧,长发垂下,额头抵在他的额前,在呼吸相闻的一方小天地间,低声地威胁:“说,爱琳是谁,是不是你认识我之前的小情人?”
亚瑟兰德被她突如其来的深吻亲得眼神都乱了,他仰着脸半躺在床上,两颊潮红,眼睛水润迷蒙,语气倒是有了一些委屈与可怜巴巴:“明明是你让我叫你爱琳,你这不讲道理的恶霸。”
罗莎琳一愣,然后抑制不住地躺倒在他身旁大笑起来。笑了好久,她才翻了一个身卷上床去,捧着亚瑟兰德的脸就是一阵揉搓:“我就是恶霸,就是恶霸,谁让你招惹了我了,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亚瑟兰德嘴上“哼”了一声,手臂却悄悄地环在罗莎琳的腰上,牢牢地将她抱紧。他气哼哼地咬了咬嘴唇:“要我不后悔也可以,那,”他面颊微红,转过头去,悄悄地觑了她一眼,“那你得再亲我一下才行。”
罗莎琳就低低地笑了:“好极了,我的美人,正有此意。”
当然很久以后的罗莎琳再回顾自己这时的荒唐,自己也大跌眼镜:那一个旁人眼里为人坦诚爽快,行事却周到有礼有分寸的材料学专家罗博士,谈起恋爱来竟然是这样一副蛮不讲理的土匪模样。
可乐的是,亚瑟兰德这个被土匪强抢的美人竟然也同她玩得闹得乐此不疲。当罗莎琳带着亚瑟兰德闹过一阵又一阵的荒唐事,她看着伊里斯王那水光潋滟的眼睛,咬住她一缕长发的嘴唇,似忍耐又似欢愉的表情,心里终于恍然大悟——
大概,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热恋期。
原来,她竟然也会陷入这样狂热的爱恋。
真好,恋爱原来是这样好的事情。
第22章
Chapter22
22。1
很久以后,当罗莎琳再次回想起这一段快活似神仙的日子,她想,她是真的体验过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
她将日常生活的家当搬进凯汀斯斯普林斯的国王套间,工作室却依然设立在格兰平雪山的深山里。当然亚瑟兰德不会反对她继续工作(事实上,她专心致志工作的样子依旧该死地吸引亚瑟兰德),因此格兰平的清晨里,晨起的伊里斯族人常常看见他们优雅矜持的君王环抱着他的爱人,展开双翼飞向她的工作室。
安德烈发誓,他不止一次地听见热恋中的情侣在飞行的途中交换些幼稚至极的无聊对话。比如罗莎琳会说:“我们第一次一同飞行的时候,你可是一把将我从佩加索斯身上撂了下去。我看你那时候是真的想要杀了我。”
而亚瑟兰德则说:“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笑起来,又是一番耳鬓厮磨,直听得安德烈将一双白眼翻到天上去。
不过好在这样幼稚的对话没有影响到罗莎琳的工作道德。亚瑟兰德将罗莎琳在工作室放下,伊里斯王便会回到凯汀斯斯普林斯照常议事(尽管每一个早晨他都对罗莎琳依依不舍),而罗莎琳便也专心致志地投入到她的工作中去。
自从金属铉被提取,铉甲被制作,伊里斯族人对于罗莎琳与老鲁博的非议十分明显地t少了下去。他们开始真正接纳这两个人族的外来者在格兰平雪山里长久地生活——
当然之前伊里斯族对待他们也十分周到有礼,毕竟伊里斯是纤细温和善良的族群,但那显然是一种客气的待客之道,在罗莎琳和鲁博显露出长久留下的打算时,一些族人便显露出了一些颇为困惑的异议与微词。
好在罗莎琳的运气不算太坏,新金属材料的应用虽然也经历了一些失败,耗费了不少的时间来研究开发,终于还是在漫长的寒季过去之后得到了可观的进展。伊里斯族人真心的接纳,也使得罗莎琳更敢于放开手脚地尝试一些新的研究。
她曾经私下里在亚瑟兰德日常办公的图书室和他讨论过:“在我的家乡,我们的文明中有过一段被史学家称作''中世纪''的历史,和空灵大陆目前的状态有一些相像:土地的生产力不算太高,因此人口的增长减缓呈周期性,各族群容易因为匮乏的食物以及生活资源产生混战。大家都想活下去,因此我想,王国之间的战争也很难定义,哪一方是绝对的正义或非正义。”
这样说着,罗莎琳顿了顿,遗憾地说:“可惜我是做高新技术材料的,对物理化学还熟悉一些,想要做农业,还有工程基建,去提高生产力,这些我是真的不在行。冷兵器时代——我是说,我们家乡的文明里将这里现在使用的武器定义为冷兵器——冷兵器时代里,材料学家的作用好像更多的是发挥在军事上。”
虽然亚瑟兰德狂热地陷入前所未有的爱恋,生活节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他也依然记得自己属于君王的职责。当罗莎琳这样与他谈论起家国大事,亚瑟兰德也没有再沉浸在同她亲近的情绪里,而是严肃地思考,琢磨起罗莎琳的表达。
“''冷''兵器,”他沉吟地说,“那么我假定,与它相对的,你们拥有另一种定义下的''热''兵器?”
“是的,”罗莎琳点点头,“冷热的定义不仅仅是温度,而是——我怎么说呢?你这样想:长剑,短剑,匕首,长矛——这些武器的使用,源头的发力来自于使用者自己的肌肉与力量。使用这样的兵器一对一地决斗,输赢的关键主要依靠的还是使用者自己的技巧和体能。而热兵器则不太一样。热兵器是通过使用化学或者物理的方法,储存一些可以短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属于物质的能量,代替使用者自身的肌肉力量,因此得以击杀也许比自身更为强大的对方。”
亚瑟兰德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种武器的威力与严重性。他严肃地说:“而你能够制作出这样的武器,爱琳?”
而罗莎琳沉默了一下之后,轻轻地说:“也许可以,兰蒂,但是,”
亚瑟兰德看着她,罗莎琳抬起头来,目光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种平静与坚定。她坦诚地说:“但是,我目前并不想做。”
火药,火铳,爆燃物,罗莎琳想,自己拥有这样的思路与眼界上的前景,如果真实地从实用角度切入实验化学这一方面的研究,未尝不能在这一片陌生的空灵大陆上做出威力足够颠覆各族群之间既定实力格局的杀伤性武器。
可是她真的想要将这样的武器,在现在这样文明发展的阶段,带来空灵大陆上吗?
罗莎琳说:“先不谈这一种武器在我的家乡被研发制作,是伴随着社会全方位各方各面生产的进步——比如更为成熟的金属工业,还有更加稳定的社会结构——在眼下社会与文明的进程没有进步到那一步的情况下,能不能制作出可以被安全使用的热武器还两说,”
顿了顿,罗莎琳握住亚瑟兰德的手,恳切地说:“即使它真的可以被制作出来,它对空灵大陆各族群带来的影响,也远远不是我能够估量的,兰蒂。武器本身的发明存在也许没有对错,要看使用它的人抱有怎样的目的,可是,在战争频发的空灵大陆,一切文明都还在探索生长。在这样没有定数的情况下,热武器如果落到了不应当掌握它们的人或族群手里,它带来的后果也许会是毁灭性的,兰蒂。就像,”
她想了想,“就像我的家乡里,一种威力更强大的''核''武器一样。”
亚瑟兰德安静地听着。他反握住她的手:“可是,它们最终还是会被制作出来。”
“是的,当然它们最终一定会被制作出来,”罗莎琳点点头,“但是,不应该是由我,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是在这个时代。它会在文明发展到一定规模时由空灵大陆的族群自然地发现——我想,这才更加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我的知识可以推动并加速很多应当被推动并加速的事情的进程,兰蒂,你也知道我渴望为空灵大陆的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但是,有些事情如果过于急躁地做出来,有很大可能会与初衷背道而驰。有些东西在发明制作的时候是出于好心,最后却被证明有害。因此,我心里也有一些界限,会认为有些事情可为,而有些事情不可为。我得为我的行为,以及它所有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不过,”
科学家忽然神秘地笑了笑,“不过,陛下,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这是罗莎琳第一次颇为轻快地称呼他为“Yourmajesty”,亚瑟兰德一怔,罗莎琳已经低头将一柄机括弓弩从手袋中拿了出来。
她微笑着说:“虽然有些事不可为,但是另一些符合历史与文明进程的发明创造,我当然愿意它们落在我信任的,热爱和平并可以为这一片空灵大陆带来和平的人手中。”
22。2
老实说,自己家乡的历史里,机括类的弓弩是什么时候开始被大规模运用在军事上,罗莎琳实在不太记得了。但她想,那差不多是公元前后,冷兵器时代的事,这应该没有问题。
伊里斯族虽然身体柔弱,力量弱小,与世隔绝隐世而居,不与其他的族群起冲突,但他们也是属于天空的天然的侦察兵,熟知空灵大陆上其他族群的军事意向与举动。
因此,罗莎琳知道,机括类的弓弩在空灵大陆上尚还没有被广泛使用,如果配合金属铉制成的轻甲,那么说不定真的可以为和平的推演建立奇功。
看见亚瑟兰德疑惑地望着她手中形状奇特的武器,罗莎琳也没有过多地解释,而是将机括弓弩架在手臂上,装载弩箭,拉满弓弦,让弩箭被挂钩挂留在满弓的位置。
亚瑟兰德当然知道罗莎琳一向是以智慧而非武力见长的人物,她对各类武器的训练与使用也兴致缺缺,并不擅长,可是对于她自己制作出的这一件武器,它的运用似乎却没有使她感到多么艰难。亚瑟兰德看着她瞄准了阳台上的一尊装饰用的小雕塑,手指轻轻一扣,弩箭就在同一个刹那松开,飞射而去。
雕塑四分五裂的一瞬间,伊里斯王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一件武器的威力,以及更重要的,他的爱人亲身示范的,这件武器的优势:它的使用者,并不需要大强度的训练与体能。
远程,轻便,无需过强的力量,这无疑是最为适合伊里斯族人的武器。罗莎琳将机括弓弩轻轻地放在他的大理石办公台上,亚瑟兰德深深地看着他的爱人。
他没有发出任何大惊小怪的感慨。他只是轻轻地将罗莎琳揽在怀里。
“爱琳,”亚瑟兰德哑声说,“谢谢你。”
而罗莎琳将工作上的大事解决汇报完毕,心情也十分舒畅,终于又有心思想一想别的事情。
“那就让我来看一看,”她曲起膝盖,慢慢地摩挲了一下亚瑟兰德的小腿,低声地笑了笑,“你想要怎么谢我啊?”
亚瑟兰德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议事时冰冷高傲而从容的伊里斯王这时局促地转过脸去,后退两步,羞涩地任由爱人将他压制在白天鹅绒的墙壁上,为所欲为。
意乱情迷之际,伊里斯王轻喘一声,无意识地将爱人拥紧。
“成为我的王后吧,爱琳,”他呢喃一般地说,“就让先知的预言实现吧——我好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23章
Chapter23
23。1
“Bemyqueen,Alyn。”
这一句话说出来,罗莎琳其实有过片刻的清醒。
可惜身前的这一个美人实在该死的太过于迷人——平日里高傲矜持,孤芳自赏的一朵高岭之花,t现在眼含水光,轻颤着,可怜可爱地注视她,而那月光一样丝滑的,议事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金色长发在她的掌心之下揉得凌乱,双排扣一向扣得严丝合缝的华丽长袍也散落开来,罗莎琳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溃败的叹息。
“好,”她叹息般地说,“做王后就做王后好了。让我们永远不分开。”
23。2
国王图书室的大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安娜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
看见罗莎琳轻轻地开门出来,凯汀斯斯普林斯的内务总管愣了一下,还没有说出什么,罗莎琳便竖起了一只手指在嘴唇边上,轻轻地“嘘”了一声。
安娜愣愣地看着只松松地系了一件外袍的罗莎琳,终于明白过来,啼笑皆非地摇摇头。罗莎琳则小声对她说:“他在美人榻上睡着了,我估计怎么也要一个星时才能醒过来。我回去寝殿为他拿一套新衣裳。我们不要吵他。”
安娜好笑地说:“这个样子,今天下午陛下还怎么召见大祭司。”
“哦,”罗莎琳理着头发,笑了一下,“我想,海琳娜应当不会介意的。我很确定我们没有耽误任何要紧的工作。事实上,不仅没有耽误,我们还有好几个重大的决策要同她商量。”
“噢?”安娜好奇地看看她,“什么大事?我可不可以提前知道?”
“有的事情还不可以,但这一件大家知道了没有关系,”罗莎琳轻描淡写地说,“有很大可能,我会成为亚瑟兰德的王后了。”
23。3
其实,罗莎琳早在心里明白她自己喜欢了亚瑟兰德的时候,就想起过黑袍子先知的那一个预言。
“你会成为伊里斯族的王后,亚瑟兰德·路易·斯图亚特二世的妻子,罗莎琳·梅菲尔德。”他说,“你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使得冷漠的伊里斯王真正陷入深爱的人。你是露辛达女王的明灯。你为第一次全族群联军战争带来和平。你是空灵大陆之上,一个不可或缺的灵魂。”
事实上,在罗莎琳和亚瑟兰德最初听到这个预言时,两个人的反应几乎都是不可思议与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可是,看看现在的他们两个吧——两个人简直好得就像一个,一刻也不想分开。
罗莎琳这样想着,叹了口气。她穿戴整齐,走回国王图书室。亚瑟兰德还在美人榻上沉沉地睡着,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红晕。罗莎琳走到他身边坐下,为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关于“Queen”的预言,就算他们坚持不举办什么婚姻神授或者觐见的典礼仪式,以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实质上和“夫妻”“婚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虚名上做文章欺骗自己。
罗莎琳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人,她心里清楚地知道:有很大可能,那黑袍的“先知”是真的看到了未来已经发生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不论罗莎琳与亚瑟兰德作出怎样的努力,都没有办法改变。
罗莎琳其实感到困惑极了。
是的,困惑——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困惑。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空灵大陆史诗:露辛达女王》这本小说了。大祭司海琳娜同她谈过话之后,她清楚地意识到,她有很大的可能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乡。
在这样的观念的影响下,周围的一切如同温水煮青蛙,一点一滴地蚕食着她对于这个虚构小说世界真实性的排斥与怀疑。
想一想这些人吧: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鲁博,恃才傲物一心扑在锻造上的安德烈,快言快语爽朗利落的安娜,热情真诚又有些迷糊的埃德蒙,轻灵神秘却似乎拥有自己处事智慧的海琳娜,还有亚瑟兰德——亚瑟兰德。
这一些人已经从小说中没有姓名或匆匆带过的单薄的纸片人物,成为了她真正的同事,朋友,恩人,爱人。罗莎琳清晰地意识到,在富斯特村的时候,她曾经完全无法接纳的这虚构中的“空灵大陆”世界观,已经逐渐地成为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黑袍先知的预言似乎在逐渐地实现了。
这是真实的空灵大陆,而她,罗莎琳·梅菲尔德,成为了真实的空灵大陆上的灵魂。
罗莎琳怔怔地注视着亚瑟兰德的睡颜,实在难以避免地想起黑袍先知的那些将尽未尽的预言——尤其是关于她和亚瑟兰德的结局,关于露辛达公主,露辛达女王。
黑袍的先知并没有否认露辛达的存在(他甚至说她是露辛达女王的明灯?这是什么意思?),那么罗莎琳实在很难不郁闷地想到露辛达母亲的结局:难产而亡。
有那么一个瞬间罗莎琳几乎怀疑,这一位难产的母亲,亚瑟兰德的妻子,指代的到底是不是自己?可是,走到现在,以亚瑟兰德对她的钟情与痴心,罗莎琳对他们的感情还是可以有着一份认知和自信。她实在觉得伊里斯王很难再像爱她这样,去爱上一个其他的女子,同那个女子结合并抚育露辛达。
所以,罗莎琳是真的由衷地感到困惑:
如果说,在这异世大陆上决定开展自己的生活与新人生是迫不得已,而同亚瑟兰德相恋,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同她个性相违背的事情:因为她本来也不曾拒绝人生中出现一个伴侣存在的可能性,只是觉得遇见合适的人很难,她也不想要将就,因此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
可是,“生小孩”甚至“难产”这件事就大大不同了。
她是真的很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从家乡穿越到了这个“空灵大陆”,在空灵大陆上开始试着接纳自己,开展自己的工作,爱情,还有人生(虽然她还是常常会觉得恍惚,不可思议与思念)。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境况,可以使得她愿意接受“难产”这样的结局,去为了诞育一个孩子,而放弃自己这实在是艰辛得来的第二次的人生与生命呢?
罗莎琳困惑地想,这完全不是她会做得出来的事,和她的个性实在相距太远,背道而驰。
人族女子想事情想得太过于出神,以至于爱人朦朦胧胧地醒来她也没有注意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亚瑟兰德的一双手臂已经缠上了她的腰际。罗莎琳“哎”的一声轻呼,被他缠拽得跌在他的身上。她将手臂撑在他身侧,亚瑟兰德伸手将她的长发拨在耳后,不满地咕哝:“想什么事情这么专心,都没有看一看我。”
罗莎琳失笑,伸手点了点他泛红的鼻尖:“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当这个伊里斯的王后。”
听到“Queen”这一个单词,亚瑟兰德一怔,然后一猛子就抱着她坐起身来,毛茸茸的小毯子滑下他的肩头,露出赤裸的手臂,罗莎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我给你拿了衣裳,你别冷到了。”然而亚瑟兰德的手臂紧紧地锁住她的腰身,没有放她离开。
伊里斯王眼神迫切地盯着自己的爱人,深邃眼神里是难以掩饰的珍重,还有患得患失,与小心翼翼。他说:“你答应了我,做我的王后,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我听见了的。你不能反悔。”
听见亚瑟兰德那因为不确定而发紧发涩的声音,罗莎琳心里软和得一塌糊涂。她轻轻地顺了顺亚瑟兰德散乱的长发,温柔地说:“有了这一番来到空灵大陆的奇遇,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永远将有多远。但是在我能够做出决定的时刻,我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23。4
“在我能够做出决定的时刻,我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听到这一句话,亚瑟兰德紧紧地拥住罗莎琳,低下头来,将脸颊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间,久久没有动作。
罗莎琳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回抱他,却触手生凉:他光裸在外的肩颈已经有些发凉了,罗莎琳一惊,赶紧伸手推他:“快把衣裳穿好,要不然又要生病了,你这没有安全感的小东西。”
“我没有安全感,”亚瑟兰德闷闷地说,“是谁的错误造成的?”
“是我的,是我的,”罗莎琳啼笑皆非,索性站起身来,径自将崭新的白色里衣和银灰色长袍子拖了过来,一整个丢在他的身上。她将他拽着站起身来,一边扣上他袍子上那华丽繁复的双排扣,一边说:“不过你也很了解我了,我没有真的下定决t心的时候,我就不会对你作出任何我自己知道我自己不能保证的承诺。但我一旦下定了决心做什么事情,那便也再不会反悔了。所以你别担心,我说不会离开你,就再也不会离开你。……抬起胳膊来,穿腰带。”
亚瑟兰德乖乖地将手臂抬起来,在罗莎琳上前半环抱着他的腰身,将那银丝刺绣的腰带佩好时,伊里斯王忽然双臂一合,倏地扶起罗莎琳的腰际,将她高举在半空中。
罗莎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亚瑟兰德已经不自禁将她高举着转起了圈。伊里斯王几乎是酣畅淋漓地大笑起来。
“爱琳,”他纵声笑道,“我好快活。”
罗莎琳被他转得晕头转向,可是两个人的长发飞舞着卷在一处,她看见平时清冷孤傲不苟言笑的伊里斯王这时流露出这样开怀忘形的快乐,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快放我下来,你这大呆子,”她锤了他的肩膀一下,“我有正事要和你说呢。我们必须得谈谈露辛达。”
第24章
Chapter24
24。1
“露辛达”这个名字亚瑟兰德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
伊里斯王回忆了一下: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应当还是远在富斯特村,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罗莎琳第一次目睹了真正的屠杀,精神濒临崩溃之下,想要提出的第一个同他利益置换的条件:露辛达公主。
而第二次,便是在他将罗莎琳囚禁在凯汀斯斯普林斯的偏殿里,诘问她一切有关伊里斯族,有关他自身的预言。
那时候罗莎琳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的妻子将来会难产,生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则会是一统空灵大陆的第一位王,露辛达大帝。”
不能说亚瑟兰德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那个时候在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的事情:罗莎琳制作出雷登罐,他们在隐蔽的暗处目睹了标志着凯美拉形成文明的格维伊昂沦陷之战,他忙着召开圆桌会议,她开始跟着安德烈学习伊里斯族的锻造——这之后就是玫瑰桉林里发生的那一个兵荒马乱的吻。
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在这之后就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连亚瑟兰德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轻易就能够被爱情支配的人。在因为思念罗莎琳而辗转反侧的深夜里,“露辛达”这个名字轻易被他落在了记忆深处,没有再去翻起。
好在亚瑟兰德第三次再从罗莎琳嘴里听见“露辛达”这个名字时,他们之间终于还是求得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国王会议室里,隔着一张白色大理石凿成的宽大办公书桌,罗莎琳郑重地坐在亲王贵族与臣工觐见的客位上,同亚瑟兰德相对而坐。她的神情十分严肃,亚瑟兰德也就没有玩闹的意思。
罗莎琳说:“我们必须得谈谈露辛达。”
24。2
罗莎琳曾经也想过,要不要坦白地对亚瑟兰德直言相待:“空灵大陆”是一本中世纪奇幻小说中虚构出的世界。
后来她否认了这一个想法,纯粹是因为出于对亚瑟兰德的爱:对于这一种除了哲学之外没有任何解决方法的,形而上的“存在”问题,提出来,也许只会对空灵大陆上的生灵徒增怀疑与苦恼,并没有太大的益处。
事实上,连罗莎琳自己都开始怀疑——她身边如此真实运转着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本虚构的小说中的世界吗?
当然这种怀疑只让她陷入了更深刻的头疼里面去,没有带给她任何实打实的进益,因此,她选择稍稍地委婉地转变了说法。罗莎琳说:“我曾经对你说过,你的妻子将来会难产,生下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则会是一统空灵大陆的第一位女王,露辛达至尊王。”
说到这里,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但她还是很快地将气息调整过来,继续说道:“我依然相信这一件事有很大可能会发生,原因并不是黑袍的先知将它告诉了我,而是我自己曾经亲自阅读过露辛达女王前半生的传奇。”
亚瑟兰德静静地听着,罗莎琳的双手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在我的家乡里,我曾经偶然间阅读过这么一本《空灵大陆史诗》,它的里面记载了露辛达女王那不平凡的一生。当然那时在我的家乡,我以为它只是一本失落的奇闻轶事,我并不知道空灵大陆,它原来竟然真实地存在着。”
听到这里,亚瑟兰德低声地说:“而这一本有关露辛达的史诗,它同样记叙着露辛达父母的结局。”
罗莎琳点点头,苦笑了一声:“事实上,它只记载了一些有关露辛达父亲的轶事。当然了,那位父亲被称作伊里斯族的君王,亚瑟兰德·路易·斯图亚特二世。至于她的母亲,呃,”
说到这里,罗莎琳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的母亲,史诗中只提到这么一句话:伊里斯王对露辛达说,''你的母亲因你而死''。——兰蒂。”
亚瑟兰德低沉地“嗯”了一声,罗莎琳说:“那黑袍的先知同样也曾经对我提起过露辛达。他说,我是露辛达女王的明灯。所以——”
“所以”什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是办公桌前后的两个人都沉默下去。他们都知道她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露辛达女王会是空灵大陆上真实存在的人物,而亚瑟兰德无疑是露辛达的父亲。
即使没有开口,只是这样沉默地对视,亚瑟兰德和罗莎琳也都清楚地明白:罗莎琳感到非常困惑与苦恼,因为,她显然并不愿意成为这位史诗中“难产的母亲”。
不知道这样沉默了多久,亚瑟兰德哑声开口:“爱琳。”
罗莎琳望着他,伊里斯王低声说:“你知道,为什么伊里斯一族的繁育十分艰难吗?”
罗莎琳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亚瑟兰德牵唇笑了一下:“这是伊里斯一族最顶级的秘密,但是你是我的妻子,我相信你胜过相信我自己。爱琳。”
罗莎琳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伊里斯王轻声地说:“因为伊里斯族是不寻常的翼人族群,因此,仅仅是普通人族繁衍的方式并不能使得伊里斯族人繁衍生息。大祭司这么多年来寻医问药,也只是发现,当伊里斯具有生育意愿的双方都服用金合欢树果实研磨出的粉末超过一个空灵纪年,他们才有一些较小的可能诞育子嗣。而金合欢树本身并不是容易培育的植物。所以,爱琳。”
罗莎琳听得怔住,而亚瑟兰德安静地,深深地凝视她。
“只要我不服用金合欢,什么怀孕与难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说,“我不在乎什么露辛达,我也不在乎什么子嗣。我只是不能失去你。爱琳。”
24。3
“我只是不能失去你,爱琳。”
这一句话说出来,亚瑟兰德心中的焦躁,惶恐与不安忽然都平静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绕过大理石的办公长桌,走到罗莎琳的这一侧。他在她的身前单膝蹲下身来,轻轻地握住她的双手。
罗莎琳显然还在消化伊里斯族的繁衍秘密,她坐在客椅上,怔怔地低头看他,而亚瑟兰德则仰脸看着自己的爱人,微笑着说:“我们讨论过的:如果一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无论我们在途中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改变它最终的结局,那么,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活在当下,长长久久地过好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罗莎琳怔怔地“噢”了一声,亚瑟兰德的笑容就淡了一些。他有些浮躁地说:“你说过了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你不会为了这一个什么无聊的史诗预言便选择离我而去,是不是?爱琳。”
伊里斯王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患得患失让罗莎琳如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她赶紧回握住爱人的双手。
“不会,”她连声说,“当然不会,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这傻子。”
亚瑟兰德抿了抿嘴唇,罗莎琳就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只是有点意外,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件事的解决方法竟然会这样简单。毕竟你知道,普通人族在这个时代的避孕方法有些,呃,麻烦。”
这样说着,她咧嘴乐了一下:“女神在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是说,兰蒂,本来我心里真的很烦躁,不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才好,这下可真是女神庇佑——这简直比我所t有能想象得到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我现在是半点也不担心了。”
罗莎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快乐地捧起亚瑟兰德的脸,在他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而这俯身一亲,身子就没能再靠回座椅来——亚瑟兰德伸手一拉,罗莎琳“哎”了一声,就往前一扑,撞在半蹲在地的伊里斯王怀里。这一下冲得亚瑟兰德也顺势向后仰面坐倒在地上,可是他的手臂还是紧紧地,近乎于无赖地锁在罗莎琳的腰上。
国王会客厅的大理石地砖上铺了细软的白色凯美拉皮毛地毯,因此罗莎琳整个人扑在他的身上,倒也没有担心亚瑟兰德会撞伤,只是无奈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
“听我说,”她又亲了他一下,“听我说,亚瑟兰德·斯图亚特,你这没有安全感的小家伙。”
亚瑟兰德气哼哼地“哼”了一声,罗莎琳笑道:“这个什么所谓的''难产'',史诗里也许的确预言它会发生,可是,史诗里可没说它应当在什么时候发生,是不是?兰蒂。你的金合欢可以说是使得我完全豁然开朗——如果我们不去主动选择服用它,那么,我相信,在那所谓''最终结局''的到来之前,我们可以有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将形形色色的人生经历一同走过。知晓了这一个结局方式的同时,也意味着:我们的结局到来的时间,将由我们的自由意志主宰。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兰蒂。我们之间肯定将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而亚瑟兰德只是紧紧地揽住她,半天都没有说话。罗莎琳便也安静地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
两个人在一处依偎了很久,伊里斯王才轻轻地说:“只有我在,你就不会有难产的那一天,爱琳。永远不会。Youaremyqueen。你是我的珍宝,你是我的女王。我不能失去你,我也不会失去你。罗莎琳·梅菲尔德。”
24。4
事实上,当亚瑟兰德向罗莎琳解释过金合欢树的效用,罗莎琳意识到她根本不可能在自己不去主动选择的情况下怀孕难产,她简直在一瞬间心情大好。
这场谈话真真正正地击碎了她心里一块沉甸甸的大石,使她卸下了一副重担,于是,当她再低头看着漂亮迷人的伊里斯王,看着那一双楚楚含情的眉眼,心里就开始痒痒地想要做别的坏事了——从一切开始的斯凯莱特厅,到国王套间的寝殿,图书室,乃至如今的会客厅,凯汀斯斯普林斯的炎季来临,它和罗莎琳家乡的春天一样,处处生情。
而罗莎琳工作上的进展也出奇地顺利:金属铉的矿石开始被大规模地开采,轻甲的批量制作被圆桌会议提上议程,同时机括弓弩的打造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中。
一件进攻的武器和一件防守的锁甲都被伊里斯族采纳使用,并且亚瑟兰德愿意尊重她的意愿,将她的成果在必要且适当的情况下,分享给空灵大陆上热爱和平的族群,罗莎琳便暂时地停止了金属材料上偏向应用类的研究,琢磨起有关电子粒子的基础研究——
她一直对此很感兴趣,近来一直停留在凯汀斯斯普林斯宫殿的图书室,阅读空灵大陆上的相关文献。空灵大陆上的“研究”大多由炼金术大师写成,语言很简洁,逻辑也清晰,罗莎琳站在书架前,完全看得入了迷,以至于根本没有听见亚瑟兰德踱进图书室的脚步声。
直到伊里斯王伸出双手,悄悄地自背后将科学家一把捞进怀里,罗莎琳才吓了一大跳地抬起头来:“兰蒂?”
亚瑟兰德不满地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又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长发,小声咕哝道:“看什么东西这么入神,连我进来了都不理我。”
他身材生得高大,这样自背后紧紧地环抱着她不撒手,罗莎琳的整个后背都贴进了他的胸膛,挣脱不开。罗莎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快放开,让我把这个看完。”
而亚瑟兰德却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轻轻地说:“爱琳。”
“嗯?”
“现在我终于不怕你离开了,所以我才这样闹你。”
罗莎琳一怔,亚瑟兰德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之前我需要多么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只在你显露意愿的时候才放纵自己同你亲近。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我如果过多地缠着你,粘着你,会使你恼怒,或者厌烦,因而离我而去。”
短短几句话,其中的情深与黯然听得罗莎琳心下一颤,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放软了语气,低声说:“你松开,我不看了,我陪陪你。真的。”
可是等罗莎琳将查莉的羊皮卷在书架上收好,再回过身去,却看见亚瑟兰德笑得一脸狡黠,那一张漂亮脸孔上全然是计谋得逞的赖皮与得意,看得罗莎琳一怔之后,便张牙舞爪地扑上前去。
“好啊你,亚瑟兰德·斯图亚特,”她毫不迟疑地伸手向他的脸上揉去,“你现在可不得了了,我看你不要做伊里斯王了,你去阿拉特的大戏院演苦情戏吧。”
而亚瑟兰德耍赖地将她搂在怀里:“早上的议事太累太辛苦了,我非得要你立刻马上亲我一下,否则我没有进行下一场议事的动力。”
两个人正笑作一团,图书室的窗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没有动力也必须要去紧急议事了,陛下。”
罗莎琳和亚瑟兰德同时吓了一大跳,罗莎琳看见伊里斯王脸上“腾”地升起两片红云。他放开罗莎琳,恼羞得正要发怒,却在看见飞行在半空的族人竟然是神殿大祭司时愕然地收住了声音。
“陛下,”海琳娜轻轻地说,“九日前,炎季第三个月曜轮,无月曜日的伊始,凯美拉人自格维伊昂开始南下,空灵大陆上第一次真正的全族群战争打响了。”
第25章
Chapter25
25。1
提起“西方中世纪战争”这样的关键词,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印象即是:城堡。
高大笔直的石头城墙,尖顶的塔楼,整齐排列的垛口。
这一种印象背后的原因显而易见:城堡,城墙,还有塔楼是十分有效的防御工事,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建筑一旦建成,就易守难攻;攻城战中,防御的一方往往相对于攻击的一方有着不小的优势。
“攻城战,”埃德蒙在圆桌上向罗莎琳进一步解释,“在缪尔波恩平原上发生得非常普遍。攻城的方式大多可以归为两个:围困和强攻。而这两种其实对于防御的一方都是有利的。”
强攻不必说了,城堡与城墙天然占据战略高地,守城的一方往往可以使用少于攻城一方的人手成功抵挡。
至于围困,常常较量的是后方的补给与辎重:谁坚持的时间长,谁便胜利。这一种持久的拉锯战经常两败俱伤,因为城内城外都受到饥饿劳顿的困苦。
“可是,”埃德蒙苦笑了一声,“那是发生在普通人族与普通人族之间的攻城战。对于凯美拉人来说,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年轻的公爵没有再细说,但是罗莎琳也明白的。
毕竟,凯美拉人和普通人族体能上的差异是那么明显:当凯美拉人强攻普通人族的堡垒时,他们不怎么需要人族用于攻城的撞车云梯或者投石机,只需要有组织地一部分掩护,一部分进攻,只凭着赤手空拳的蛮力,往往都能将城门活生生地撞开,砸开。
至于对于普通人族攻城士兵伤害不小的防御羽箭,对于凯美拉人来说,效果也不怎么使人满意:如果不能射穿要害,箭阵并不能阻挡皮糙肉厚的凯美拉人前进。
当凯美拉人有了组织,他们便成为天生的身体灵活的骑士,攻击高效的长矛手,刀枪不入的盾牌手,身兼数职,势如破竹。
罗莎琳沉默地看着埃德蒙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不断地向南退去,再退去:
那是一个又一个被凯美拉人南下攻破的阿拉特人族的城市。
年轻的公爵低声说:“这九个无月曜日,凯美拉人连夜行军进攻,当消息传遍空灵大陆时,凯美拉人已经攻破了三座阿拉特王国的城市,直逼阿拉特国都外的唯一防线:帕克维尔城。”
25。2
阿拉特王国是缪尔波恩平原上最大的王国,骑士兵团与雇佣兵作战经验丰富;可是即使t如此,阿拉特王国北部的三座城市依然被凯美拉人轻易地攻下。
战争这样突然而迅猛地爆发,它让空灵大陆上所有的族群都猛地惊醒:尽管所有的族群或多或少都有预料,当凯美拉形成组织和文明,他们的力量将会是强大的,可是当战争真正降临的这一天,空灵大陆的各大族群这才发现,他们还是小视了凯美拉的力量。
罗莎琳站在高高的废弃的塔楼上,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森博利,这是阿拉特北面沦陷失守的城市之一。无月曜日的黑夜里,大地本该漆黑一片,可是阿拉特王国的土地上,野火将漆黑的天空暗暗地染上鲜血的颜色。空气中同样也是浓烟与血液的味道。
罗莎琳不知道这大火连烧了几天几夜,只是废弃的城镇中,连人类嚎哭与惨叫的声音都没有了,远远地望过漆黑辽阔的大地上,只有寂静的死亡,和时不时呼啸如同鬼哭的风声。亚瑟兰德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有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回去吧,爱琳。”伊里斯王低声说,“你知道,这不是你能阻止的。不要太难受。”
罗莎琳则将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她说:“我不是难受,兰蒂——不,我应该说,我不止是难受。”
妻子握住他的手,亚瑟兰德听见她喃喃地说:“我更多的是在想,我应不应当说服你,说服格兰平,去援助阿拉特,援助帕克维尔。”
不等亚瑟兰德回答,罗莎琳忽然被他一个翻身便扑倒在地:“小心!”
25。3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亚瑟兰德的动作太快,罗莎琳还没有反应过来,伊里斯王已经“唰”地拔出长剑,“当”的一声与黑暗中的影子激斗在一起。
罗莎琳被他护在身后,只惊骇了一秒,便立刻冷静下来,爬起身来点燃手中的火把。
废弃的塔楼骤然一亮,罗莎琳这才将来人看得清楚:那是一个脊背同样生着双翼的夜鹰类凯美拉人。
亚瑟兰德是经受过训练的骑士,可惜伊里斯人与凯美拉人天生力量悬殊,伊里斯王又要顾忌着身后的罗莎琳,缠斗之下,很快便有些狼狈地相形见绌——
直到“嗤”的一声,一缕银芒破空。
鹰类凯美拉人一声惨叫(那是一只雌鹰的声音),她被罗莎琳的机括弓弩射穿了羽翼,亚瑟兰德趁势一剑劈向她的颈间,雌鹰格挡的瞬间,罗莎琳的第二支袖箭“咻”地发出,击中了她的眼睛。
跌坠在塔楼边缘,雌鹰大势已去,眼中的鲜血汩汩不止地流下,口中却恨恨地说:“丢卡笠翁的儿子,皮拉的女儿,或早或晚,你们一定会统统死在我们的蹄爪之下。我确信。”
雌鹰口中含混不清的野兽嘶叫亚瑟兰德没有在意,他一剑便要结果了这个胆敢暗中袭击他妻子的凯美拉,罗莎琳却说:“等一下。”
伊里斯王一怔,他将长剑改为横在雌鹰凯美拉的脖颈间。亚瑟兰德的眼睛紧盯着凯美拉人的动向,嘴里却向罗莎琳说:“爱琳,对恶人的慈悲便是对善者的作恶,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心软。”
“没有,我没有心软,”罗莎琳说,她注视着那委顿在地的雌鹰凯美拉,“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看她这样痛恨人类,死到临头了还在诅咒人族,因此想要问她几句话。”
人族女子这句话说出来,喘息着的雌鹰凯美拉却将一双眼睛从仇恨转为惊愕地看了过来。
她震惊地说:“你这个皮拉的女儿怎么会懂得赫卡缇语?”
25。4
后来罗莎琳知道,“赫卡缇语”是凯美拉创造出的野兽语言,自成体系,凯美拉的狼王将野兽的语言以他们信仰的赫卡缇女神命名。
这时的罗莎琳只是怔了一怔,她心里很快明白:同空灵大陆任何生灵无障碍的语言交流能力是欧珀石带给她的福祉。但是表面上,罗莎琳只是平静地用兽语说:“你是我的俘虏,我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我的问题,你同样也可以选择沉默。”
她这样说着,手持火把站得近了一些。火光照耀下,罗莎琳也终于将这一个雌鹰凯美拉人瞧得清楚:
身形是类似普通人族的身形,有手有脚,个头同她差不多大小,只是雌鹰的背后拥有一双羽毛覆盖的棕黑色双翼,还有腿下是一双脚掌大小的利爪。
这怪物一样的身体形状没有令罗莎琳吃惊,她心中暗暗震惊的是那一张脸:
那是一张完完全全的属于鹰类的脸,没有人类的五官,而拥有雌鹰的眼睛与尖锐的喙,长长的羽毛一直盖到脖子上——这是一张动物的脸,可是这张脸上却拥有着属于人类的表情:厌恶,仇恨,惊疑不定,这些神情,完全是属于人类一般的面部表达了。
凯美拉人显然还具有着野兽的特性,和人类算不上趋同(对比亚瑟兰德:伊里斯王除了脊背生着附加的双翼,剩下的一切身体结构组织都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脸庞也是人类的脸庞),但显然的,凯美拉人的精神已经完全可以胜任复杂的情感与语言交流表达。
“我问你,”罗莎琳沉吟了一下,“我确信我们没有过冲突,你如此仇恨我们,是否纯粹只是因为族群的不同,还是有着其他的什么原因?”
25。5
“你如此仇恨我们,是否纯粹只是因为族群的不同?”
罗莎琳其实并没有期待这个凯美拉真正诚实地回答她的问题。她将他们当做“类人”看待,就也同时假定了他们具有人类的恶意与狡猾。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雌鹰凯美拉用一只残眼盯着她,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突然不可遏制地大笑了起来。
“那我也问你,”她大笑着,用兽语说,“一只凯美拉杀死一个人类,和一只狮子杀死一只白兔子,它们有什么不同?怎么前者就是邪恶的,后者就是自然法则?”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罗莎琳一下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而雌鹰凯美拉“嗬嗬”地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着说:“看一看你现在身上穿着的御寒的皮毛吧,伪善的人类。你在猎杀这一只凯美拉并将它的皮剥下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它和你有没有冲突?你是不是只是纯粹因为族群的不同,便将它轻易地杀了?”
罗莎琳一默,雌鹰冷笑一声:“这一张皮毛不够的话,你可以亲眼去看一看威廉三世的宫殿里,有多少毛皮大衣挂在他的情妇的衣橱里——有多少凯美拉无辜地死去,只是因为他的情妇们的虚荣与攀比。又或者,你可以看一看他的瓦尔德莫宫殿里,只是为了装饰与漂亮,割下并挂起了多少无辜麋鹿凯美拉的头颅——怎么,人类为了自己的玩乐猎杀我们就是天经地义,我们杀了人,就变成了罪无可赦?”
黑夜中,夜鹰凯美拉一只受伤的眼睛落下血泪来,另一只眼睛这样盯着罗莎琳,她口中那冷嘲热讽的大笑声,逐渐变得哽咽,最终成为了一种绝望与悲怆的哀鸣。
“你说啊,”雌鹰流下混合着鲜血的眼泪,笑着说,“你回答我啊,皮拉的女儿。”
第26章
Chapter26
26。1
这是无月曜日的深夜,漆黑的天空被火光映出暗暗的红色,浓烟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