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琳站在高高的塔楼上,耳边是鬼哭一样的风的呼啸,呼吸间是血和硝烟的气息。
在这炼狱一样的环境里,罗莎琳平静地注视着雌鹰凯美拉人,火把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光谈不上深恶痛绝,也没有圣母的怜悯。罗莎琳看上去似乎可以理解雌鹰的初衷,但某种程度上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你这样诘问我,雌鹰,”罗莎琳平静地说,“大概是想动摇我对阿拉特王国援助的正当性吧。”
这样说着,罗莎琳忽然笑了一下。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如果我的内心里没有坚定的信念,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雌鹰。我愿意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听一听不同意见的话。”
当然雌鹰没有流露出反对的意思,只是颇为轻蔑地看着人族的t女子,表情十分明显地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狡辩出些什么”。罗莎琳只是平静地说:“我先回答你,一只凯美拉杀死一个人类,和一只狮子杀死一只白兔子,这里面的正当性——我的答案是,为了自身的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杀生,这是自然的法则;而并非为了自身危急存亡的做下的杀生,则是作恶与滥杀。”
听见罗莎琳真的认真回答她的问题,雌鹰凯美拉显然有些意外,实打实地愣了愣。而罗莎琳则是继续说道:“所以,在我的看法里,如果一只凯美拉杀死一个人类,是为了饥饿濒死时的猎食,或者反抗来自人类的屠杀,那么这是自然的法则,是为了生存而无可避免的厮杀;狮子为了觅食猎杀白兔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不会指责这样的行为是邪恶的。也许你认为我是在狡辩,但是,雌鹰,我生活在格兰平雪山里,没有我身上的这一件皮毛,我一定会在极地雪山的严寒天气里冻死。所以,在纺织工业没有成熟到能够生产出替代品的时候,我不认为,我为了自己的生存而猎取必需的皮草,这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雌鹰沉默不语,罗莎琳将眼光投在远处的野火上。她的声音很轻,但是里面却有一种平静的力量:“人类猎杀动物,为了取暖生存,这不是错处。凯美拉猎杀人类,为了食物果腹,也不是错处。但是与之相对的,我也同意你说的,阿拉特国王和他的情妇们为了虚荣与漂亮,为了凌驾他人之上的快感,为了不是生存必要的战利品与装饰品,去打猎,去滥杀,去屠戮,这就是作恶。这是对生命的不敬。”
罗莎琳这样说,雌鹰凯美拉终于开口回答她。她说,嗓音变得有些低沉和沙哑:“既然你也认为阿拉特王做的事情是错误的,是不应当被正当化的,你就应当明白我们的愤怒,我们的仇恨,不应该阻止我们南下的脚步。”
罗莎琳平静地说:“阿拉特王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他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剥夺了无辜者的生命,他应当被阻止并惩罚——可是,看一看你们发起的战争吧,你们难道不是在做同一样的事吗?你们为了仇恨,为了泄愤,甚至为了快意,为了兴奋,为了将其他族群踩在脚下,一雪前耻,对村镇里的那么多无辜者进行屠杀,滥杀,为杀而杀,你们和阿拉特的王室有什么不同?你们是不是同样应当被阻止并惩罚?”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一些情绪起伏了。罗莎琳定定地看着雌鹰凯美拉,只看得对方有些不适地扭开头去。人族女子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亲眼见过你们对无辜村落的屠杀。我亲眼见过的。无辜的牧羊人,医官,还有我的邻居,朋友,他们被你们纯粹为了泄愤地撕碎。杰茜卡,她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恶事,她不应该就这样死去。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尽管去杀死阿拉特王和他的情妇们,我不在乎。可是你们连续屠杀三座城池,屠杀了无数无辜的人,你以为我会轻易动摇付出全力阻止的你们的心?那你未免太天真了,凯美拉。”
对着雌鹰说出这样的话,罗莎琳自己的心中也是一片坚定坦荡。
罗莎琳说:“屠杀与劫掠的战争阵营,它有正义,有邪恶。如今我支持阿拉特,并不简单地因为我是人类。如果如今发动战争的,去屠杀滥杀的,是阿拉特人族,那么我同样会站在阿拉特人族的对立面。我愿意支持正义,我也相信,正义终将胜利。凯美拉,你们形成了分工合作,语言交流,但是在我眼里,你们还不懂得真正的文明。”
26。2
“你们形成了分工合作,语言交流,但是在我眼里,你们还不懂得真正的文明。”
这一句轻轻的话语落下,雌鹰凯美拉剧烈地挣扎起来,亚瑟兰德的长剑在她的脖颈上威胁地割出一道血痕。
雌鹰凯美拉哑声说:“你们的文明与正义是什么?你们的文明不过也是强者可以任意欺凌弱者的一个丛林。这就是你们人类的正义。”
尽管面前的兽人还在嘴硬,罗莎琳显然已经听出了对方强自维持的的外强中干,以及那色厉内荏之下掩盖的彷徨。
但罗莎琳没有嘲讽她,只是平静地回答:“如果人类的正义是强者可以欺凌弱者,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作为强者杀了作为弱者的你?你知道这不是我们追求的答案。”
雌鹰凯美拉说:“你并不比我强。”
罗莎琳忽然笑了:“这就对了。”
凯美拉一愣,罗莎琳微笑着说:“论单打独斗,我不比你强,可是我的头脑使我能够制造出机括弓弩,以及身上的铉甲铠甲。我生来体能不如你,但是我可以赢得胜利,这都是因为,我可以在我的族群里安心地生存,生活,并去发挥我的自己的价值与长处,贡献属于我的力量。这就是文明——强者决不欺凌弱者,而是大家安心生活,各展长处,协同合作的文明。”
“强者并不欺凌弱者,而是大家安心生活,各展长处,协同合作,”雌鹰凯美拉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微哑,“所以你说,我们不懂得真正的文明。”
“是的,”罗莎琳说,“事实上,我不认为文明应当以狭义的''族群''来定义——人族,还有人马族,伊里斯翼人,巨人,摩曼人鱼,以及你们凯美拉兽人——当我们愿意交流,愿意合作,守望相助,一起走向繁荣,那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和平。”
26。3
“当我们愿意交流,愿意合作,守望相助,一起走向繁荣,那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和平。”
这句话说完以后,雌鹰凯美拉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这沉默之中,罗莎琳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说:“谢谢你。”
雌鹰一怔:“什么?”
罗莎琳说:“谢谢你愿意将翎羽中藏匿着的匕首放下。”
雌鹰现在的错愕更加真实,罗莎琳就微微地笑了:“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想要故意激怒我们,拖延时间,最好能使我们在谈话中放松警惕,以达到你找到机会偷袭的目的。可是,”
她顿了顿,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凯美拉兽人:“可是,在听完我的话之后,我看见你将藏在羽翼背后想要偷袭的匕首悄悄地,慢慢地松开放下了。”
话已经说开到这一步,被制住的雌鹰凯美拉终于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慢慢地将身后那一双淌血的双翼展开——没有受伤的那一侧,末端的翎羽里卷着一只小而锋利的匕首。
“是的,”她慢慢地说,“我将它松开了。”
看见这一柄匕首,亚瑟兰德面色一凝,长剑更加逼近凯美拉的咽喉,罗莎琳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亚瑟兰德进一步的动作。
她认真地凝视雌鹰的眼睛:“我不是过度仁慈的人。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你愿意主动将匕首放下,那么,你便不再是威胁我生存的生灵,你的性命就不应当由我夺取。如果你执意依然要握紧匕首,杀死我,那么如我所言,危急存亡的关头,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存,我也不会迟疑地告诉亚瑟兰德去先一步割破你的喉咙。”
“皮拉的女儿,”雌鹰说,“没有用的。”
罗莎琳看着她。雌鹰微微低下头去:“我是巡视巡逻的岗哨。今夜是月曜轮三的最后一个无月曜日,狼王已经做下了决定,要在月曜重归天际之前,借漆黑的夜色掩护,连夜突袭帕克维尔。”
话音落下,正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的巨响。塔楼上的三个人都倏地扭过头去。
空灵纪年386年,炎季第三个月曜轮的最后一个无月曜t日,凯美拉大军同阿拉特王国的最后一战终于在漆黑的夜色里打响,兵临城下。
第27章
Chapter27
27。1
罗莎琳和亚瑟兰德在飞往帕克维尔城的途中都没怎么说话。
为了不惊动凯美拉兽人的大军,两个人选择从人马族的弗恩宁顿大森林上方取道绕路飞过,因此将飞行的时间拉长了一些。
空灵大陆上的无月曜日没有月光,星辰也隐去了光耀,山川潜伏了身形。四周一片漆黑的深夜里,两个人这样飞行着,仿佛沉浸在一汪无边无际的墨水中。空气中一片安静,只听见亚瑟兰德的羽翼有规律地扇动的声音。
打横抱起罗莎琳的飞行方式,亚瑟兰德已经很熟悉了,而亚瑟兰德怀中的罗莎琳通常会快活地张望着前方,或者瞧着亚瑟兰德,高兴地同他说话。可是这时,她揽着伊里斯王的脖子,闭着眼睛,只是轻轻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
她这样无声地向他贴近,亚瑟兰德终于低声地打破了沉默。
“爱琳。”他说。
“嗯。”
“你知道,”伊里斯王轻声说,“如果你坚持,我们不是不可以同格兰平的圆桌骑士们商议,请求他们同意派兵驰援帕克维尔。”
罗莎琳只是苦笑了一声。
“我知道,兰蒂。”她说,“我知道你愿意为了我这样做。但是,”
她停了停,才说:“我当然愿意为了我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与信念付出我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可是你,亚瑟兰德,还有伊里斯的朋友们,对于你们,我很犹豫:我无法坚定地游说你们,让你们去为了我个人心目中认为是对的事情而付出。”
说到这里,罗莎琳抑制不住地想起那一本《空灵大陆史诗》里,露辛达公主同亚瑟兰德王的各持己见。
亚瑟兰德说:“战争是野心家的游戏,我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是伊里斯族的王,我不选择将族人置入危险的境地。”
而露辛达则说:“如果只是某一个族群,为了掠夺,为了统治,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妄图践踏并奴役其他的族群,这样的战争,则有正义,有非正义。打击非正义是空灵大陆上所有族群共同的责任。”
——理智上,罗莎琳认同露辛达:阻止战争,阻止非正义,这是她心目中所认为的正确的事情,这是她愿意为之努力奋斗付出信念。
当然这也并不只是一种纯粹崇高的道德理想,它也有着为自身利益的长远考量:自古以来,唇亡齿寒,今天放任残暴的劫掠者屠戮他人,不去加以阻止,明天,那劫掠者就会将屠刀挥到到自己的族群身上来。
可是,罗莎琳深深地叹了口气。
格兰平雪山上,凯汀斯斯普林斯城里,生活着那么多温柔,和平,孱弱,并不适宜参加战争的伊里斯翼人。
安娜,安德烈,埃德蒙,海琳娜,亚瑟兰德,他们勤劳工作,自给自足,安居乐业。他们热情接待作为客人的她,他们真诚接纳作为格兰平一员的她。他们是她的邻居,朋友,同事,恩人,爱人。
罗莎琳终于真正理解了小说中,亚瑟兰德王的选择。
太难了,她也同样做不到。
她做不到将这些人的安危置于险境。
罗莎琳也许是一个好的科学家,但她自问成为不了一个好的领导者。理智上她认为露辛达是正确的,可是情感上,罗莎琳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意志坚定地去全力游说格兰平参战驰援阿拉特。
奉献自身诚然是高尚而难以做到的事情(罗莎琳自问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为了更广大的空灵大陆全族群的利益,去做出决策,去承担决策下可能带来的必要的自身以外的牺牲,这也许是更艰难的一件事。
罗莎琳想,这可能就是露辛达最终可以成为空灵大陆上第一位英明果决的大帝王的原因。因为露辛达,她能够做到罗莎琳,亚瑟兰德还有许多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这是不是也是很久以后,罗莎琳最终在必要的时刻,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而诞育露辛达的原因?
她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亚瑟兰德则低声地说:“铉甲,机括弓弩,对于人马族的慷慨共享,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爱琳。就如同你说的,我们做到所有我们能够做到的,就已经问心无愧了。”
“是的。”罗莎琳在爱人的怀抱中轻轻点头,“不要担心我,兰蒂,我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我做不到游说格兰平参战。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我也知道这就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兰蒂。”
“嗯。”
“我会留在帕克维尔,直到战争结束。”罗莎琳说。
而亚瑟兰德只是简单地回答:“我知道。”
罗莎琳揽住爱人的手紧了一紧,而亚瑟兰德低下头来,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伊里斯的君王会为他的臣民做出保存自身闭门不出的决策。”他安静地说,“但是亚瑟兰德·斯图亚特会站在他的爱人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的,”罗莎琳仰起头来,在亚瑟兰德的嘴唇上落下一个短促而结实的亲吻,“不要担心,兰蒂。记得吗?露辛达还远没有到来呢,我和你,我们两个的安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27。2
罗莎琳与亚瑟兰德降临在帕克维尔城南翼的城墙时,整座城市都静悄悄的,除了零星的灯火,只偶尔有一两声听不真切的低低的哭泣声。
亚瑟兰德低声说:“帕克维尔是阿拉特国都外的最后一道防线城市——攻破帕克维尔城,便能直接挥刀指向威廉三世所在的瓦尔德莫城堡。如今,能走的人早已经在北方三城沦陷时候已经逃亡至南边的埃尔顿王国了,帕克维尔城留下的,都是一些拖家带口,没有人力财力远行的普通人家。”
如今城里显然实施了宵禁,除了巡逻的守城骑士,平日里欢声笑语一片繁华的大城市,现在漆黑死寂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人心惶惶的苍凉气息。
“不止如此。”有人说,“阿拉特王,威廉三世,他已经向守城军下达了命令,如果帕克维尔城破了,他将先于凯美拉人放火烧城,他发誓,不将阿拉特王国任何的财富落在凯美拉人的手中。”
罗莎琳和亚瑟兰德同时看向城墙上前来迎接的人,对方向着他们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非常感谢你及时的报讯,伊里斯王。我是阿尔弗莱德·维萨科斯公爵,已沦陷的森博利城的领主。陛下将守卫帕克维尔的任务交给了我。”
27。3
大战在即,帕克维尔全城戒严,罗莎琳与亚瑟兰德来不及摸清楚帕克维尔城的内部构造,也来不及同每一位守城的阿拉特骑士与将领招呼见过,便匆匆地赶到了北面城墙的城头,去观察凯美拉兽人的动向。
帕克维尔城身处阿拉特王国的腹地,正是缪尔波恩平原最为平坦旷阔的沃土。
如果是一个晴朗的天气,这样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向北远眺,罗莎琳将可以看到一片平坦开阔地势:一望无垠的荒野上,野草在炎季里会微微地泛黄,它们会随风飘荡,荡出一片旷阔的好风光——那原本应当让人的胸腔之中,生发出一种豪爽的舒畅。
可是,这无月曜日的深夜里,原本应当亮起零星点点灯火的村庄与农田这时候是漆黑死寂的一片,只偶尔有野火暗暗地“劈啪”地燃烧。
凯美拉人借着漆黑的夜色,静悄悄地伏在帕克维尔北面的荒野上。天空与大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昏暗,黑的云低低地压在城墙上,剑拔弩张。
罗莎琳束起了长发,佩上了铉甲与手臂上的□□,站在亚瑟兰德身侧。大战一触即发,她偏头瞧了瞧帕克维尔城头守城的将领:
长剑,头盔,锁子甲,许多人眼中都有着猩红的血丝。维萨科斯公爵满面的胡茬,看上去也不是很好,但他依然肃然地站立在城墙的垛口旁边。夜风猎猎地吹起阿拉特王国的旌旗,旌旗的一角拂在公爵身边一位年轻t的女骑士身上。
女骑士显然属于已经沦陷的森博利骑士团,她还穿着佩着森博利肩章的甲胄。一头脏乱的红发被头盔压下,女骑士的左脸颊上还留着一道伤口;明明自己的精神也很紧绷,可是注意到罗莎琳的目光,大约以为她是害怕了,女骑士还是牵了牵嘴角,向着她露出一个宽慰的,“不要害怕”的微笑。
生死关头就在下一刻了,这年轻的骑士什么都没有说,她身边守城的骑士与军士们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彼此深深地对视,再决然地转回头去,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罗莎琳心中微酸,然而不等她生发更多的触动,黑暗一片中,忽然响起了一声长长的,肃杀的,低沉的号角声响——
凯美拉兽人的大军跨越荒野,举起兵刃,终于在突然爆发的喊杀声中,杀向城墙,强攻帕克维尔北关。
第28章
Chapter28
28。1
寂静的黑夜被野兽冲杀的嚎叫声撕破了。凯美拉大军人头涌动,浩浩荡荡,仿佛黑色的潮水一样,向着帕克维尔城的北城墙倾泻而来。
“凯美拉兽人声称他们拥有十万人的军队,这里面有虚张声势的成份,”罗莎琳向维萨科斯公爵冷静地说,“伊里斯王与我从高地飞过,根据他们的方阵粗略估算过,这次前来攻打帕克维尔的,大约有五六万凯美拉兽人——我想,他们全部的兵力都在这里了。”
维萨科斯公爵点点头:“这是因为狼王想要通过夜里奇袭强攻,而不是合围,所以将全部的凯美拉都放在了北面的城墙。”
顿了顿,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公爵低下头来,郑重地说:“感谢你,我尊敬的伊里斯王,伊里斯王后。我们预料到了凯美拉人的狼子野心,但是没有意料到他们不需要喘息,选择连夜强攻帕克维尔。如果没有你们传递书信,”
年迈的公爵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城墙外,凯美拉人的嚎喊声越来越近,“叮叮当当”的金属砍在城门与城墙的声音响起;公爵站在垛口旁一抬手,沉声说:“弓箭手准备,听我口令。”
箭阵向雨水一样朝着城墙下飞落而去,可是凯美拉人只是滞了一滞,随即像是被疼痛刺激了,更加激烈地撞向城门。
罗莎琳站在城墙上注视着这一切,心里一动,沉声说:“公爵。”
维萨科斯公爵看看她,罗莎琳说:“凯美拉人天生皮糙肉厚,羽箭对他们起到的作用十分微小。可能也因为这样,他们并没有披着锁子甲——所以,”
她这样说着,从亚瑟兰德手中接过一支羽箭,向上浇了一些桐油,用火石点燃,眼光老辣的老公爵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皮糙肉厚,不披铠甲,但是他们的皮毛易燃。”
公爵一抬手,他身边那左脸颊上带伤的女骑士急急地向自己的骑士侍从下令,一刻没有耽误,弓箭手后方的守城军立刻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提供火箭。而第一轮火箭下落,城墙下的惨叫声的确立刻响了起来。皮肉与羽毛烧焦的味道升上空气,哀嚎声此起彼伏。罗莎琳猝然地闭了闭眼睛。
虽然这是她的想法,可是真正实施的那一刻,心里却没有半点的快意,只有一些轻茫又沉重的东西。
一轮又一轮的火箭下去,大火燃烧起来,将帕克维尔的城头渲染上一片红色。火光将寒冷的深夜烧热了,罗莎琳却看得心里生寒。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炼狱,这就是炼狱了吧。
“爱琳,”亚瑟兰德沉声说,“火箭有效果。几轮火箭下来,狼王派出的攻城先锋已经被消耗了不少——我想至少消耗了上千。而我们几乎没有伤亡。他已经在紧急整理剩下的前锋,应该在思考对策了。”
罗莎琳轻轻地说:“帕克维尔的守城军有多少人?”
亚瑟兰德还没有说话,旁边那脸上有伤的年轻骑士却回转过头来,身上的锁子甲“当”的一响,她在准备火箭的间隙回答了罗莎琳:“帕克维尔如今留下的军士不到两万,国王麾下的精锐骑士团骑兵有三千。”
罗莎琳抿了抿嘴唇,她没有再说话,亚瑟兰德知道她心中的忧虑。
帕克维尔早在最初的格维伊昂沦陷之时,就已经有不少人逃往埃尔顿王国,雇佣兵几乎没有剩下,如今剩下不到两万的军士,已经是阿拉特王国腹地领地能够整合出的所有人手了。
凯美拉兽人有五六万,就算火箭消耗了上千先锋,对方依然在人数上有着绝对的优势。
三倍啊,罗莎琳忧虑地想,不仅仅是倍数上的差异,而是绝对值上多了近四五万人,耗也将帕克维尔耗下来了——
“小心!”
轰然一声巨响,亚瑟兰德猛地扑过来,倏地展开双翼,揽着罗莎琳飞掠开来。
罗莎琳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过去,一块巨石正砸在她刚刚站立的城墙位置,将垛口砸出了一个大坑。她失声说:“凯美拉人学会使用攻城工具了!”
28。2
标志着凯美拉兽人彼此之间形成合作的格维伊昂沦陷之战,罗莎琳是亲自见过的。
那个时候的野兽凯美拉,是活生生地踩着彼此的尸体,一步一步地踏上格维伊昂的城墙。
可是看一看现在的凯美拉人:
高高的云梯被推着搭在城墙上,四轮的冲车逼近城门,凯美拉人口中呼喝着,随着“咚,咚”的声音,裹着铁皮的撞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城门上,罗莎琳几乎可以听见闸门松裂的声响。
而凯美拉手中的投石机,它们更是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罗莎琳回头看着刚刚自己站立的石头城墙,那里如今被砸出了一个缺口。
刚刚还在冲她微笑的年轻骑士伏倒在巨大的石块下,口中流血,眼睛半睁半闭,眼见是活不成了。罗莎琳喉咙发堵,眼眶中终于涌上一些眼泪。
亚瑟兰德揽着她飞向空中,左右躲避着流箭和石块,而凯美拉人终于攀着云梯,与城墙上的守城军短兵相接,一时间金属“叮叮当当”地激烈相撞,垛口旁,弓箭手后撤,盾牌手与长矛手列阵向前。
凯美拉人的前锋虽然被火油与火箭消耗了不少,但是攻城工具的运用,终于还是对帕克维尔的守城军开始造成伤亡。
虽然双方伤亡类似,甚至城头被长矛手掀翻的凯美拉人还要更多一些,可是再这样下去情况依然不好:毕竟凯美拉的数量大大超过帕克维尔的守城军,这样发展下去,凯美拉人很大可能会将帕克维尔城墙上的所有兵士活生生地耗死。
罗莎琳与亚瑟兰德心里清楚的事,维萨科斯公爵心里也明白。罗莎琳在半空中眼睁睁地看着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公爵披上战甲,拔出骑士长剑。她颤声说:“公爵要背水一战了。”
东侧城墙,暗门打开,只听见骑士兵团的战马长长地向天嘶叫,马蹄声急促地,仿佛擂鼓一样地响过,维萨科斯公爵一马当先,高高地举起长剑,从侧面冲向凯美拉人的攻城阵,高声喊道:“为了盖亚女神,为了阿拉特,为了帕克维尔,杀!”
三千骑士“唰”地抽出长剑,同样高喊着:“杀!”
凯美拉人到底是形状各异的兽人,并不熟悉人族的步兵与骑兵作战方阵,被破釜沉舟的骑士兵团从侧翼撕开一个口子,一时间既要向南攻城,又要应对东面的骑士,手忙脚乱中,云梯也被推倒,凯美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双方都杀红了眼睛,喊声将天边的黑云都震得开始颤动。罗莎琳在半空中按住亚瑟兰德揽在自己肋下的手背。
“兰蒂,”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语气却坚定,“我们穿了铉甲,所以不会被羽箭伤到,也依然可以飞行。”
亚瑟兰德十分清楚她想要做什么,伊里斯王将手臂紧了紧,沉声说:“我们飞行的位置太高,这个距离,机括弓弩无法发挥它的威力。爱琳你不要逞强。”
“不,”罗莎琳迅速地说,“我从火箭得到了灵感。我们不往下降落,用火攻。我们回到城墙后方,拿到一些桐油炸物,点燃它们,并从西面抛到凯美拉人的阵中去——炸物的质量很轻,如果由我点燃,兰蒂你的翅膀可以负担得起。”
亚瑟兰德一怔,在明白的同时便t双翼发力,疾速飞掠向城墙的方向。罗莎琳以为自己点燃炸物的手会颤抖,可是竟然没有,她近乎于冷静地同亚瑟兰德配合,将炸物点燃,抛下,再点燃,抛下,那双手镇定得出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火攻对于凯美拉人十分有效,眼看着凯美拉人三面作战,伤亡激增,阵中战车上的凯美拉狼王一跃而下,手爪上的利刃在身体的左右两侧削过,一路毫无阻碍地,转瞬之间就杀到维萨科斯公爵的战马前——
罗莎琳与亚瑟兰德飞行在半空中,将狼王这闪电一样快速的动作收在眼底,还来不及发出一声警告,就看见狼王骤然之间暴起,亮出利刃一样的手爪,精准无误地从头盔与锁子甲之间,割断了维萨科斯公爵的喉咙。
罗莎琳眼睁睁地看着年长的公爵战至最后一刻,哪怕是身首分离的一瞬间,手中的长剑依然顽强地“唰”地掷入了一个凯美拉人的后背心。
骑士兵团无法以一敌十,更何况对方的能力并不在骑士之下。眼看着银甲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围攻,战死,罗莎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能拼命地,迅速地点燃再抛下一个一个的爆燃物,手掌被烫伤也感受不到,即使感受到了也顾不得。
三千骑士全军覆没,却也在东翼击杀了近三倍的凯美拉。城墙上的守城军士死伤过半,城墙下尸体堆积,双方是同样的哀鸿遍野。再加上西侧罗莎琳与亚瑟兰德制空的火攻,凯美拉大军数量锐减,只剩下了来时的一半。
可是,尽管凯美拉人的消耗巨大,但是维萨科斯公爵战死,帕克维尔守城军的精锐尽出,已经打至了最后一张底牌,城墙之上,只剩下寥寥几千的守城军士。
所有人都清楚,帕克维尔抵挡不住这剩下的三万凯美拉人了。
亚瑟兰德背后的双翼已经被流箭擦出无数的伤口,罗莎琳的双臂也燎出了无数的烫伤,她飞行在半空中,看着大势已去却依然在奋力拼杀的帕克维尔北城墙,内心第一次生发出了绝望——
是的,绝望。
哪怕她降临在全然陌生的空灵大陆,哪怕她的世界观被全然颠覆,哪怕她得知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家乡,她都没有生发出现在这样的,无力的,深深的绝望。
一直噙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罗莎琳含泪握住亚瑟兰德的手臂,她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帕克维尔的城墙上传来阿拉特军士的惊呼——
“快看,那飞行在夜空中的,是什么人?”
第29章
Chapter29
29。1
伊里斯翼人骑士团的降落几乎是无声无息的:
陆地上震耳欲聋的杀声掩盖了夜空中伊里斯翼人翅膀扇动的声音,翼人骑士团轻灵地出现在战场的上空。
伊里斯翼人那得天独厚的制空能力在战场上是很可怖的:
即使是罗莎琳这样并不擅长作战的人,同亚瑟兰德一同飞行在半空时,那笨拙的投下燃烧物火攻的法子也起到了一些奇效。
而当真真正正擅长作战的伊里斯骑士们在半空中列阵,挽起弓箭,点燃远程距离攻击的火箭,陆地上的凯美拉兽人的攻城阵型被猝不及防地拦腰截断,前锋后继无人,立刻变得无比狼狈而被动。
黑的夜色之中,罗莎琳看不清楚凯美拉狼王的脸色,但是她看见他挥了一挥手,有凯美拉人登上云梯,试图用弓箭向半空的伊里斯人反攻。罗莎琳的脸上还挂着一些眼泪,这时却呜咽地又哭又笑起来。
“兰蒂,”她哭道,“我真高兴——我真高兴我的工作有了用处。”
“当然,爱琳,当然,”亚瑟兰德哑声说,“铉甲的发明,对于伊里斯人的助益是决定性的。”
在金属铉没有被发现并制作成铉甲之前,铁制铠甲的密度与重量对于伊里斯人的负荷相当沉重:翼人的作战并不类似于陆地上的骑士,再重的铠甲也可以由来自大地的支撑力支持,对于伊里斯翼人而言,一切的重量都要由伊里斯战士自身的双翼负担起来。
这样的情况下,身体轻盈的伊里斯人就面对了相对尴尬的作战境地:
他们孱弱细薄的身体如果不佩铠甲,轻易就会被来自地面战车与云梯的箭矢重伤——这正是狼王试图做的事;可是,如果仔细地将全身佩上黑铁或青铜制成的锁子甲,大部分伊里斯人的双翼又无法长时间地支撑这样庞大的重量。一旦下落在大地上,失去高空远距离的制空优势,力量薄弱的伊里斯人几乎没有任何赢得战斗的胜算。
因此,轻盈的金属铉制成的铉甲显然极大地改变了伊里斯人的作战情况:
它轻薄,结实,抵挡住了大部分来自云梯与战车的箭矢,与其同时,它也没有给伊里斯人战士的双翼造成太大的负担,使他们可以长时间地飞行战斗。
亚瑟兰德带着罗莎琳降落在帕克维尔的北城墙上时,海琳娜已经拄着法杖在城墙上伫立了一会。
看见一身狼狈狼藉的罗莎琳,大祭司轻轻点头,向她致歉:“对不起,罗莎琳。埃德蒙与我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才终于说服了塞缪尔,选择加入帕克维尔保卫战。”
埃德蒙正带着伊里斯骑士们在前线的半空中挽弓搭箭,老塞缪尔也是其中一员。罗莎琳连连摇手:“这是哪里的话?完全不需要道歉。”
海琳娜则莞尔一笑:“塞缪尔答应出征的条件是:只允许埃德蒙带领完全自愿前往帕克维尔的伊里斯骑士,而不能够强迫任何人的意愿,并且,所有出征的伊里斯骑士必须由安德烈配备最精良的铉甲与机括弓弩——罗茜,你不要觉得老塞缪尔顽固。他的确是保守了一些,但是他自己也终于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帕克维尔保卫战的上空。”
罗莎琳喉咙哽咽,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只是紧紧地握住海琳娜的手,然后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长嘶:
佩加索斯飞跃到她的身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白色的飞马身上也披好了漂亮的银色铉甲。海琳娜微笑着说:“安德烈说,这些铉甲是他能够出的一份力,包括佩加索斯身上的特制铉甲——他相信,你一定愿意与佩加索斯一起,加入战斗。”
罗莎琳惊喜地抱住佩加索斯的脖子,转头看向亚瑟兰德。
其实人族女子现在的样子真的很糟糕:束起来的长发已经被火星烧得发尾焦枯,脸颊还有手上有不少的擦伤和烫伤,本该是银色的铉甲上沾满了灰扑扑的焦炭灰,还有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鲜血。
她前不久才有眼泪流下,泪痕在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滑稽的斑驳,但她的眼睛可真亮啊,比全月曜日的奥莱恩星还要明亮。
“兰蒂,”罗莎琳说,“你经受过训练,懂得伊里斯骑士的阵型,你应当去加入埃德和塞缪尔。我有佩加索斯,我可以与佩加索斯一起继续之前的爆燃物攻击。”
而亚瑟兰德没有反对。他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在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的城墙上,简短地说:“你向我保证——当战争结束,你会第一时间回到我的身边。”
“当然我会的。”罗莎琳微笑,“感谢女神,我从来没有这样感谢过''露辛达''的存在——她让我确信,战争结束,你也会第一时间回到我的身边。”
29。2
很久以后,当狼王与露辛达谈论起四百年前的那一场帕克维尔保卫之战,他一边仰头喝了一口苦艾草酒,一边摇着头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从你的母亲嘴里听到两个表达方式,”他说,“一个是''哀兵必胜'',另外一个是''骄兵必败''。”
从最一开始的格维伊昂,到一路势如破竹,连着拿下格维伊昂南方的三座阿拉特城池,很久以后的狼王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他错误地认为,帕克维尔的攻克同样不会拥有多大的难度。
他是骁勇无敌的狼王,论单枪匹马的单打独斗,伍德兰迪荒林里没有凯美拉是他的对手,因此他也得到凯美拉兽人们的尊敬,他们服从他的领导。
后来他明白,他虽然成为开t智的凯美拉兽人的领导者,可是毕竟没有真正地统领过规模庞大的军阵;格维伊昂以及南方三城的沦陷,依靠的是凯美拉兽人绝对的数量与力量上的碾压,而不是战略与战术上的优胜。
这些是后来的狼王想明白的事,现在战争中的狼王心里只是升起了一股子的暴躁: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该死的,软弱无比的,飞在天上的白鸽子,竟然并不畏惧箭矢的攻击。
虽然这些白鸽子的绝对数量不多,但是他们的到来意味着援军,意味着希望。狼王清楚地看见,帕克维尔的北城墙上,守城的阿拉特军士们显而易见地振奋起来,更加奋力地挥动手中的长矛与刀剑,倾尽全力地拼杀。
狼王眯了眯眼睛,紧紧地盯住领头的那两只白鸽子,正要呼喝负责通讯的雌鹰,一支狼牙弩箭忽然擦过他的脸颊——
“别再想着偷袭亚瑟与埃德,”人马族的族长从斜刺里冲出,手里长箭连发,冲着狼王森森地笑了一笑,“你的对手应当是我。”
配备着铉甲与机括弓弩的五千人马族战士从西面的弗恩宁顿大森林连夜赶路,终于在黎明之前抵达了帕克维尔的战场。
亚瑟兰德同意将铉甲与机括弓弩与人马族分享,他唯一的条件即是:“受到铉甲与机括弓弩助益的人马族,也要在必要的时候,为和平作出助益。这是我的王后的意愿,同样也是我的意愿。”
很久以后,空灵大陆的史诗中,史官们一致同意,格维伊昂沦陷之战标志了凯美拉兽人文明的形成,而帕克维尔保卫之战,则被定义为空灵大陆上的“第一次全族群联军战争”——
这是空灵大陆历史上的第一次,由阿拉特人族,伊里斯翼人,还有人马族,这些不同的族群形成合作联手的抗争,它让所有观望中的族群见识到了:原来,战场之上,各有所长的族群们守望相助,交互配合,竟然可以爆发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威力:
明明守城的人族只剩下不足千人,明明飞在半空中的伊里斯人数量还不及凯美拉大军的半个小方阵,明明人马族日夜兼程赶路已经有些疲惫。
明明如此,可是,当三方开始默契地配合,由伊里斯翼人于半空中一段一段地截断凯美拉兽人,分而化之;在城墙上的阿拉特守城军士则远程发出羽箭,为人马族的骑兵掩护,保证人马族没有后顾之忧地,可以将被伊里斯翼人截断分化的凯美拉一一击杀。
这是凯美拉兽人第一次遇见不同族群与兵种达成的协同作战,没有战略与战术的兽人虽然数量庞大,然而被三方敌人分而化之,越来越陷入被动,难以靠近帕克维尔城墙;兽人落入下风,颓势尽显。
城墙边,陆地上,半空中,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睛,倒下的凯美拉兽人越来越多,已经有发觉不对的兽人回头望向狼王的方向。
罗莎琳伏在佩加索斯身上,远远地,已经能够看见狼王愤恨而不甘心的表情,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见狼王咬着牙齿的声音——
但是他终于还是吹响了象征着撤退的号角。
凯美拉兽人的攻城之战,失败了。
黎明在凯美拉撤退号角响起的这一刻来临。
朝阳破开云层,霞光喷薄而出,天亮了。
第30章
Chapter30
30。1
这是空灵纪年386年炎季第三个月曜轮的第九个无月曜日,这注定是一个将要被史官们记入空灵大陆史诗的日子。但是对于伊里斯的亚瑟兰德王而言,这一天的意义远远不止“空灵大陆第一次全族群联军战争”的胜利。
凯美拉大势已去,在阿拉特守城军,伊里斯翼人,以及人马族三方的合围下,狼王无法承担将所有已经开智的凯美拉兽人都消耗在帕克维尔的城墙下这样的后果。
他率领着残余的一万多凯美拉部众,开始向北面的森博利城撤退。
黎明的曦光照耀着大地,守城联军爆发出天摇地动的欢呼,而罗莎琳伏在佩加索斯身上,也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不等她和同伴们一同发出畅快的欢呼,人族女子赫然注意到,凯美拉大军撤退之后的,那尸横遍野的荒野上,狼狈的硝烟之间,竟然跌坐着一个小小的后背生着双翼的伊里斯族孩童——
不等她反应过来,罗莎琳已经下意识地驱使着佩加索斯,向着那小孩子的方向飞掠而去。
就在她将那小孩子一把捞进怀抱的同一个瞬间,凯美拉埋伏的箭阵被触发,刹那之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包围着小孩子的方向飞过来,罗莎琳下意识地伏下头去,将小孩子护在自己的胸腹之间。
预料之中的伤亡并没有来临,熹微的黎明晨光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扇着翅膀挡在罗莎琳的身前。
罗莎琳惊愕地抬起头来,雌鹰凯美拉用她那巨大的棕色双翼挥开了埋伏阵的箭矢,挡在了罗莎琳身前。
在倒下之前,雌鹰向着罗莎琳笑了一下。
“这是毒蛇老九的计谋。”她说,“伊里斯王后,我曾经向狼王如实地传达过你的想法,但是直到现在这一刻,我才是真正地相信了:你的想法是对的,而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30。2
“你的想法是对的,而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的想法?罗莎琳震惊地看着眼前舍命救她的雌鹰凯美拉,混乱地想,她的什么想法,值得她用性命来实践?
哦,是了,是她对雌鹰说过:
——我生来体能不如你,但是我可以赢得胜利,这都是因为,我可以在我的族群里安心地生存,生活,并去发挥我的自己的价值与长处,贡献属于我的力量。
——这就是文明:强者决不欺凌弱者,而是大家安心生活,各展长处,协同合作的文明。
——我不认为文明应当以狭义的''族群''来定义。人族,还有人马族,伊里斯翼人,巨人,摩曼人鱼,以及你们凯美拉兽人:当我们愿意交流,愿意合作,守望相助,一起走向繁荣,那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和平。
这些想法走马灯一样地在罗莎琳的脑海中闪过,她惊怔地看着那为了保护她,而在埋伏的箭阵中身负重伤的雌鹰凯美拉。
而雌鹰只是向着罗莎琳笑了一笑:“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伊里斯王后,狼王他其实不坏,他其实真的也在思考——只是你要知道,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到''强者保护弱者''的文明,我们需要时间。狼王需要时间,凯美拉需要时间。”
罗莎琳嘴唇微张,雌鹰咳嗽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毒蛇老九献出这个计谋,是为了验证你口中的''文明''。他说,如果人族真的如同他们嘴里所说的一样高尚,那么我们就将人族以外的族群里的老弱病残者丢到战场上,施加埋伏,看看他们的强者是否真的会言行合一地,去拯救这些拖后腿的弱者。”
说到这里,雌鹰再也支持不住她身中无数羽箭的身体。她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咳嗽两声,喙里出血,眼看着活不成了。
“不要误会,”雌鹰笑着说,“我也不是什么过度仁慈的人,伊里斯王后。我救你也有条件。我对自己说,你如果能豁出性命救这个孩子,那我就豁出性命救你——这说明你的言行合一,你是真的值得拯救的人。如果你口中的守望相助的那一种文明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愿意为了那样的文明与和平奋斗,我真的希望,你在日后,会同样,同样善待凯美……”
善待什么,雌鹰凯美拉没能再完整地说出来。她竭力想要吐出“Chi-me-ra”的最后一个音节,身子终于支撑不住,“轰”地一声倒了下去。
“你——”
罗莎琳只来得及发出这一个短促的音节,一支细小的弩箭忽然“咻”的一声,从不知从什么地方疾速地飞了出来。
那支小箭发出的距离与角度如此刁钻,罗莎琳怔怔地低下头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喉咙之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在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跌下佩加索斯的一刹那,她才恍然地明白:
原来,那支小箭来自于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t。它准确无误地透过铉甲的缝隙,贯穿了她的喉咙。
30。3
罗莎琳从佩加索斯身上跌落下来的那一刻,还下意识地记得将那个背生双翼的伊里斯族孩子托举起来,让自己的身体垫在小孩子身下。
而两个人这样自半空中跌下来,呼啸的风撩起小孩子的衣摆,罗莎琳看见孩子身上捆住的机关弓弩,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原来,毒蛇凯美拉的埋伏与暗器不止藏在旁边的箭阵中。
这狠辣的,见血封喉的最后一箭,被藏在面前这弱小的,亟待被拯救的,茫然无知的孩童身上,给予孩童的拯救者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罗莎琳重重地摔落在地,怀里那生着双翼的伊里斯族小孩子本来都唬得傻了,哭都忘记了哭,直到猩红温热的血液溅了一脸,才激回神智,吓得放声地哭叫起来。
佩加索斯仰天长长地悲嘶了一声,直向着天空中正在欢呼的伊里斯骑士团飞去,而罗莎琳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眼前离她最近的是雌鹰凯美拉的尸体。
不止这一具尸体,雌鹰身后,倒着无数血迹斑斑的羚羊,原牛,云豹,薮猫。
再远一点,还能看见阿拉特骑士的尸体,维萨科斯公爵不知道躺在了什么地方,他的身后还有无数的从城墙上坠落的守城军士。
人马族同样有一些轻微的牺牲,罗莎琳努力地睁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天上的伊里斯翼人一族有没有伤亡——
当然,当然有伤亡,她神思涣散地想,就是她自己啊。
她是伊里斯族的王后,她躺在了这里。各族群的尸体凌乱地堆积在一起,而她自己,就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她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却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她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她也会伤,也会死。战争原来不会饶过任何人。
罗莎琳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淌下,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发出任何的动作,任何的声音。她流着眼泪想,原来,战争中的死亡是这么的痛苦,也是这么的简单。
一条生命的流逝,自己的生命的流逝,就在这么痛苦挣扎的几秒钟之间。
而她最恨最不甘心的,是她连亚瑟兰德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她根本无法像小说与影视剧中那些最终牺牲的正面角色一样,准确地倒在亲人或爱人的怀里,微笑着流着眼泪,用手扶上他的脸庞,同他道别。
罗莎琳本来以为,自己和亚瑟兰德已经足够心意相通,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再可以多说的了。
可是,真正到了离别的这一刻,她却恍然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心里,竟然还有这么这么多的话,想要同他说——
她想要告诉他,这突然发生的一切,请他一定不要自责。
她想,这场悲剧的责任,泰半应当落在她的身上:是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地认为,露辛达的母亲,亚瑟兰德的妻子,这个角色应当死于“难产”,所以,她根本也没有想到,这一场战争会是她生命的终点,他们之间会出现这样仓促的,谁也没能意料到的结局。
她也想要告诉他,她是真的很爱他,她在他的身边获得了几近忘形的快乐,她在格兰平也收获了充实的人生。这一场空灵大陆上的奇异冒险,她并没有后悔来过。
她还想要告诉他,请不要让这一切改变他,不要迁怒任何无辜的人,不要成为《空灵大陆史诗》中那一个冷漠而没有心的“伊里斯王”。请保持他那颗赤诚又可爱的心灵,继续成为一位发展而不是拖累空灵大陆文明进程的君王——
她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归属感,终于认为身边的这些人不再是扁平的小说中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灵魂。
罗莎琳有这么多的话想说啊,可是她向着亚瑟兰德的方向睁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耳中最后听到的,是伊里斯王那遥远的,惊痛若狂的嘶喊——
罗莎琳死了。
30。4
空灵大陆386年,当炎季第三个月曜轮照耀空灵大陆,当第一个半月曜日的黎明穿过阿拉特的大地,盖亚女神倾听到了阿拉特勇士的号啕,阿尔缇弥斯女神与伊里斯女神同样感应到了人马与伊里斯信徒的祈祷。帕克维尔最终被英勇的勇士保护,有些人召开庆典,有些人陷入哀悼。
遥远的格兰平神殿上,海琳娜祭司虔诚地匍匐在圣坛之下,埃德蒙公爵在她的身旁恸哭。年轻勇士的泪水浸湿了血迹斑斑的铠甲。信徒们向伟大而全知全能的女神吟唱起凄婉的哀歌。
“我伟大的神明啊,我们如此虔诚地向您祀祭,您的祭坛从来没有缺失过甘醇的祭酒与雪白的祭烟。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泪如雨下地埋葬同伴的遗体,为什么逝者的丈夫,妻子,父母和儿女不能再同他们说上一句温柔的叮咛,为什么被您庇护的子民要遭受生生不息的苦难,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伊里斯女神怜悯地回答:“我的孩子,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你们会痛彻心扉,你们会彻夜不眠,但是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在太阳无数次升起,高悬,降落,或者隐匿的某一个时刻,每一位生灵都会步上伊里斯勇士的后尘;这就是命运最终的归宿,谁也不能够幸免。旧的生灵的逝去,新的生灵降临,就如同寒季来临,树叶落入大地,炎季伊始,枝条抽发新绿。死去的生灵为新降生的生灵创造出更美好的存续,就如同伊里斯的王后在战场为拯救露辛达公主而献出生命。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生命的存在与延续,就是它本来的意义。”
——《空灵大陆史诗:露辛达女王》(01·100—09),露辛达至尊王诞生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