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初,姜照并不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
无法忽视的灼烧感由头顶向下蔓延遍及全身,令他浑身泛着酸疼。这种疼痛感并不致命,但却如一场漫长的不得安生的酷刑,将他的意识折磨得昏沉,只麻木机械地修整数据。
然而被扰乱的数据流太过庞大,无论他如何耗费时间和心力去整理,都如以卵投石。
不知从何时起,一股格外不同的灼热从他的指尖燃起,如燎原之火刺进灵魂,延及周身。
奇异的是,这股灼热完全覆盖了先前的那种疼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陌生的痒意。
恍惚间他艰难地组织起思绪,想着不痛了也好。
但下一刻窒息的潮热如海浪翻滚而来,强硬地打开他的身体,吞没了他所有的念头。
就像一叶小小的扁舟,无助地在汪洋中浮沉。
这一瞬间姜照的脑海里嗡鸣作响,朦胧间意识如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只觉得灌进体内的那股力量烫得像岩浆。
更令他崩溃的是,在这头晕目眩的炙热里,他竟诡异地感受到毫无不适的酸软酥麻。
热浪在血管中膨胀,而后转化为阵阵电流,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知觉。
混乱和颠倒把姜照全然包裹起来,几乎挤出他胸腔中余下的空气,带来足以致死的快乐。
刹那间姜照眼前迸开一道闪光,他仿佛听见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的声音,而后延展开来凝结成白茫茫的一片。
所有的数据流在一瞬凝滞,几息之后,有一道更为强大的力量拂开所有的乱流,奔向那块不大不小的空缺。
姜照的意识再度滑向黑甜的深渊。
星网隐没,天光熹微。
姜照睫羽微栗,动了动指尖,半晌才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室内湿气浓浓,熏着不知名的清香,幽幽地萦绕在他鼻尖。
姜照仰躺着,怔怔地张开眼数秒,只觉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泛疼,连摄魂带来疼痛也不知为何尽数褪去。
现在留在他身上的,只有古怪的酸软。
他还在愣神之际,一只冰凉的手便探了过来,亲昵地抚了抚他的侧颊。
姜照登时一个激灵,那股熟悉的酥痒随着这个触碰从尾椎升起,瞬间遍及每一处神经。
“醒了么?”他听见这只手的主人如是问。
姜照错愕地偏头抬眼,只见他的宿主正倚在床头垂目看他,见他直勾勾地望来,失笑问:“还难不难受?”
姜照呆呆地看着应璋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才挣扎着要起身,但没什么气力,还是被应璋扶着坐起。
坐起来后,他单手撑着床,脸上神情还是有些迷茫,没有回答应璋方才的问题。
他和应璋对视半晌,才犹豫着问出了第一句话:“……我睡了多久啊?”
应璋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一瞬,眸光晦暗地注视着他,哑声说:“七日。”
“啊?”姜照的表情更加迷惘了,他想到了昏迷前自己的伤势,面上立马浮出一丝惊慌,“我、我睡了这么久?难道我要死了?”
没等应璋说话,他马上又否定这个念头:“不是吧……我觉得我的数据库好像整理得还行?本源力量也没耗多少……”
他仍以为是自己成功修复了紊乱的数据流。
为了验证这个说法,他甚至旁若无人地伸长手臂舒展筋骨,左晃晃右摇摇。
“比之前好多了呀,我怎么会睡这么久啊?”姜照语气茫然。
应璋凝神看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良久不动声色地问:“你没有关于这七日的记忆么?”
“什么记忆?”姜照闻言立即止住动作,安安静静地把手放回膝上,眼巴巴地回望,不自觉地绞着手指。
二人沉默对坐少顷。
最后是应璋轻轻叹了口气,别过眼,两指弯曲揉了揉眉心,避而不答,“罢了,你不知道也好。”
“?”姜照歪了歪头,思忖三秒,突然抚掌一拍,“对了!”
应璋侧眸,将视线重新落定在他身上:“怎么?”
“你知道吗。”姜照手舞足蹈地示意,“这七天,我睡得特别不舒服。”
“……”应璋掩唇重重咳嗽一声。
姜照立即停下,纳闷问:“你怎么啦?你也不舒服了吗?”
应璋连忙摆了摆手,须臾正色问:“不,没有,突然嗓子有些痒罢了。你说吧,何处不适?”
岂料姜照听见某个字眼,登时露出一种“就是如此”的顿悟神情,说:“对!没错!我也痒!我那七天浑身都痒!”
应璋皱眉,以为是哪里出了差错,沉声问:“除了痒呢?还有什么不适的?”
“特别、特别……”姜照绞尽脑汁,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最终放弃说个所以然来,耷拉着嘴角说,“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太玄乎了,我现在又不在那种状态里,怎么给你描述那些细枝末节啊。”
应璋盯着他上下扫视片刻,最终还是担忧占据上风。
“把手伸过来。”应璋摊开掌心,说。
姜照“哦”一声乖乖照做,遂把手递了过去。
但双手皮肤轻轻相碰的那一刻,姜照如触电般整个人一弹,惊慌失措地收回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应璋的掌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哭丧着脸说:“就、就是这种感觉!特别,特别酥麻!我那时都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说完他还整个人夸张地抖了抖。
瞧见姜照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应璋默默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只是碰了一小片地方而已。
旋即他很快意识到,姜照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见应璋欲言又止,姜照是真的以为自己出了什么毛病没好全,不禁悲从中来,跑回识海里点开系统界面和卡池框框进行一顿五花八门的检查。
虽然没查出什么错,但正因如此姜照才愈发确信自己出了某方面的问题。
他反复点进卡池,甚至开始拔毛,想重新回到系统核心里去。
姜照边检查边喃喃说:“完蛋了、完蛋了,我到底在哪里有毛病……”
应璋压根没来得及阻止他发散思维,被迫看完了全过程,见他越来越不冷静,立马抬手摁住心惊胆战的姜照。
姜照越想越起劲,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诸如他如果出现故障该怎么怎么做云云……
“你等等。”应璋无奈叹气,握住他肩侧,道,“你先听我说……”
“咱们局的工伤认定很难申请的啊我该怎么办呜呜呜!”姜照完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悲伤中,双手掩面,一副完全听不进任何话的架势。
“姜照!”应璋语气加重,一把钳住那两只软白的手腕。
但皮肤相触显然会坏事。
尤其是这么大面积的。
那一刻如有一道闪电当空劈向姜照的头顶,无法忽视的酸痒随即涌向全身,令他头皮发麻。
姜照眼睛瞪大,所有思绪戛然而止,他遽然挥开应璋的手,下意识喊道:“别碰我!”
四周安静一瞬。
然而,应璋怔忡地凝视着姜照的脸,罕见地没有拉下脸来。
他没有发怒,甚至隐隐地露出一种难言的古怪神情。
此处没有镜子,姜照脑袋嗡嗡的,永远不会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角竟浮上一层情。动的桃粉,薄薄的红晕从双颊向下晕染,一点点埋向脖颈深处,将好看的锁骨线都染得粉红。
应璋的眼睛锁在那条锁骨上久久没有挪开。
片刻后,他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
姜照紧紧阖上眼,极力想平复那股莫名其妙涌上的灼热感,但他越努力克制,周身越燃起火燎的滚烫。
片刻后他颓然塌下腰,支着手臂勉励撑在床上,视网膜阵阵发黑。
“我……”他仓惶地张着眼,视线没有聚焦点,“我怎么了?”
窗外晨光洒在屋内,为这方世界平添一抹温暖的阴影。
姜照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的感知逐渐模糊,理智被翻滚的火焰寸寸舔没,尤其不知是肚子还是哪里,胀胀的惹人烦躁。
朦朦胧胧中,他隐约看见眼前一道玄色身影无声凑近。
“……”
耳际骤然炸开一道极沉极哑的声音:“要我帮你么?”
姜照的呼吸凌乱急促,闻声呜咽着点头,什么都顾不得问,磕磕绊绊地说:“帮、帮……”
阳光微斜,映衬着两道交错人影。
光线清晰地照出两条曲起的腿,小腿肚正因什么作弄而扑簌簌地抖。
一只大手不知何时抚上了那段细窄的腰背,用力阻止任何逃窜的意想。
一滴清亮的泪砸落在杂乱堆叠的枕被上。
与此同时,一道敲门声忽然响起。
浑沌的神思稍稍找回了一丝清醒,姜照软软地竖起手,推拒了一下埋在身前的人,抖声说:“有人、有人找……”
他话音刚落,门外人的声音适时闯入:“师侄?在么?”
应璋微微后仰身体,沉默着捻了捻指尖,眼神晦暗地拂开绕在其上的一丝水痕。
他仍没有松开手,只神情淡淡地回首,朝着门外应了声“在”。
第62章
游滁坐在自己屋,不知第多少次擦拭了一遍珍藏的茶具。
叩叩——
游滁的第一反应是:半个时辰了,总算出来了。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挪揄,他扬声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门外赫然站着威名在外的尊者徒弟,和他万分珍视的不知名少年。
折腾了快有一个时辰,姜照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腰部以下都是软的,声音也哑了,舌头跟打结似的话都说不利索。
好在一番忙活之后,姜照似乎脱敏了般,再触碰宿主时都不会出现那种奇异的灼热感,更不再有神志不清。
现下他总算恢复了清醒,好不容易慢腾腾地挪出门,走路都要牵着宿主借力。
此刻站在门外,察觉到游滁不明的打量,姜照莫名有些羞愧,没敢直视。
这是救了他命的长老,却硬生生让人家等了半个时辰,耽搁了这么久,换谁都不好意思。
一旁应璋因为牵着他腾不出手,但还是守了礼数欠身行礼:“见过游滁长老,是晚辈来迟了,请长老莫怪。”
游滁坐在屋内,笑吟吟地看了姜照好几眼,复又把目光移到看起来心情就很好的应璋身上。
他弯着眼对门外殷切招手,说:“不妨事,不必多礼,快进来坐。”
“谢过长老。”应璋说。
而后正欲拉着姜照坐到游滁对面时,却被游滁制止:“诶诶诶!等等!”
姜照愣愣地立在原地,便见游滁猝然从木凳上起身,像阵风般自他们身侧掠过,匆匆忙忙地在屋内各个角落不知翻找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了。
游滁从一个旮旯角落里翻出一块古旧的蒲团,亲自将它放到姜照要坐的那张木凳上。
游滁看向姜照,热切道:“虽然有点破旧,但你应该不介意吧?我这儿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块软的垫子了……”
姜照没错过游滁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
“……”姜照满头雾水,却仍礼貌回:“不、不介意,多谢长老关心……”
应璋轻咳一声,说:“长老费心了,但其实不必如此麻烦。”
游滁满脸不赞同,说:“诶,你这孩子,怎么叫麻烦呢?我还要说你自个儿还不够上心呢!”
应璋:“……”
姜照:“?”
应璋神情古怪,却没有当面反驳,说:“……是,多谢长老教诲。”
姜照左看右看,一脸懵然,只觉气氛奇怪。
怎么感觉他作为当事人,却愣是一个字儿都没听懂。
游滁笑意更盛,继而赶忙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去一旁沏茶,“好孩子,快坐快坐。”
等二人坐定,游滁各倒了一盏茶,和颜悦色地说:“尝尝这茶,我依稀记得还是一百年前尊者赠我的。”
迎着期盼的目光,姜照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甘冽清甜的茶水,一阵醇香随之漫进唇齿。
伤势痊愈了,数据补全了,周围是安全的,可以让姜照惬意地饮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进行。
假如片刻后,游滁没有问出那句话——
“神交之后,感觉如何啊?”
死寂。
窒息的死寂。
姜照嘴巴动了动,茫然地放下茶杯,抬头和游滁对视,满脸都是天真的“你在说什么啊”。
游滁和他大眼瞪小眼。
遂姜照扭头看向应璋。
只见他家宿主端着茶的手竟凝滞在半空中,茶杯递在嘴边,还未来得及饮下。
姜照纳闷转回视线,好奇问:“什么是神交啊?”
游滁扑通坐回原位,震惊道:“你们之前七天不都在神交么?”
“长老……”应璋适时开口阻止。
姜照疑惑地“啊”一声,没理会一边的应璋,说:“我不是睡了七天吗?”
游滁更惊讶了,嘴唇飞快张合:“你管这叫睡七天?那你们方才在做什么啊?单纯睡觉吗?”
“游滁长老……”应璋重重放下茶杯,额角隐隐露出青筋。
“刚才没在睡觉啊。”姜照困惑道,“我不舒服,所以我家主子在帮我……”
应璋神色阴晴不定,恨不能施个封口噤术,但这是大不敬,只能艰难劝阻:“游滁长老,请不要——”
“主子?!”游滁没搭理他,脑子里自动抓住关键词,一脸“你们年轻人玩的这么花吗”,脱口而出:“你们居然是主仆而不是道侣?!”
他话音一落,便触发了姜照的关键词。
“道侣——?!”姜照心下一跳,双眼瞪大如铜铃,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语气既诧异又仓皇,脸色堪称五彩缤纷,“神交和道侣有什么关系?”
游滁:“……”
应璋扶额不语。
姜照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再度产生了偏差。
脑袋里像有千万根理不清的线纷乱交杂,良久之后,他才终于将前后的一切都串联在一起。
真相大白,所以,这七天,他和宿主,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不止这七天。
就在方才——!!
他的表情从不安挣扎成顿悟,又从恍然大悟过渡到面如死灰,最后统统化作窘迫和羞恼。
这一刻姜照忍不住扭头瞪了沉默的应璋一眼,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甫一看见对面坐着的游滁,又全部憋了回去。
游滁干笑两声,用手扇了扇空气,试图扇走这尴尬的气氛,斟酌着说:“那什么,这其实是以魂补魂的一种方法……嗯……就是能帮你补全你的魂魄。我的意思就是,咱师侄真是一心为你……”
姜照攥紧拳,深呼吸几下,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但我们压根不是那种关系!”
——怎么所有人都以为他和宿主是道侣啊!!
眼见事情的走向马上不可控,应璋立时开口打断道:“多谢游滁长老救命之恩,这七日来多有烦扰,我们便不叨扰长老了。”
虽然这个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但他们毕竟是来表达感谢的,姜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气鼓鼓地合上嘴不再言语。
正在这时,应璋手中凭空化出一株花蕊呈月牙状的灵植,置于桌上往前轻轻一推。
他道:“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游滁在看到这株灵植的时候,登时把什么道侣神交抛诸脑后,脸色微变,眼睛都看直了,说:“这可是……月砚草?!”
“正是。”应璋不冷不淡地答,“烦请长老收下。”
于是姜照便看见游滁左挠挠头右挠挠脸,强捺镇定片刻,最后硬是没绷住,笑开了花,珍而重之地揽过月砚草。
“哎呀,这都是医修该做的,你这孩子,送这么大的礼做什么!”游滁啧啧啧地叹了几声,视线根本没从月砚草上离开过,甚至对其上下其手,这边捏捏叶子那边捏捏花瓣。
他兴奋了好半晌,才平静下来,眼角冒出丝丝皱纹,止不住笑意,抬头对应璋说:“瞧我乐的,都忘了正事儿了。”
应璋缓缓道:“请长老吩咐。”
“不是什么吩咐。”游滁摆了摆手,“尊者前两日还问我你去哪儿了,怎么上你那儿也找不着人,我跟他说你在我这和你道侣……”
姜照浑身一僵,脸都白了,以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游滁。
什么??你还把这话传给他宿主的师尊了!
游滁咽下原本的话,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赶紧把话锋一转,续道:“我跟他说,你在我这助人为乐,呵呵……”
应璋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顿了几秒钟。
姜照的目光如芒在背。
“……师尊找我可是有要事么?”他思索一瞬,还是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不清楚。”游滁摇摇头,“只说过几日再去你那儿寻你,你们要是休整好了,便赶快回去吧,免得尊者特意跑我这儿来逮人了。”
应璋正要答是,未料身后再度响起敲门声。
姜照本还沉浸在羞愤中不可自拔,遽然被这声音一扰,登时惊得觅声望去。
只见一名容颜姣好的女子站在门外,红裙鲜艳张扬,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沟壑,一头繁复珠翠艳丽夺目。
她还未收回手,姜照侧后方游滁便马上喜不自胜地开口:“乖徒儿!”
紧接着游滁风风火火的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那红裙女子走去。
姜照眼尖地看见那红裙女子手中还捧着一个小木盒。
“师尊。”只听红裙女子冷声说,“弟子来给师尊送这月炼成的丹药。”
她双手递上那木盒,一言一行间皆是挑不出错误的恭敬。
游滁伸手接过,说:“好徒儿,怎么还自己亲自来跑一趟?为师说了很多次,交给你的仆从便好,我又不是不认得她们。”
红裙女子低头道:“这是师尊吩咐的课业,弟子怎敢假手于人。”
那厢师徒和乐融融地交谈,这厢姜照懒懒托腮看得正起劲,下一刻便猝然感觉到置于膝上的另一只手冷不丁地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垂目定睛一看,只见应璋曲起食指推了推他的手,见他看过来甚至没有收回,再度推了一下。
姜照:……
他本来心里就憋着话儿没跟应璋说,结果这人还来惹他,登时火冒三丈,压低声音道:“你干嘛碰我!”
许是因为屋子里有外人,应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话的声线闷闷的,“……你生气了么?”
姜照一把将手缩上胸前,瘪嘴小声道:“显而易见。”
但他人坐在应璋身前,周身都被那股好闻的沉香笼罩,哪怕缩回手,都有一种被自家宿主抱着的感觉。
真是插翅难逃。
这么一想,姜照更郁闷了。
他看见应璋抿紧唇瓣,而后默默收回手,沉思半晌,似乎是怎么也想不出来让他高兴的法子。
姜照怕自家宿主又冒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立马恶狠狠地低声说:“我是不会相信你的任何解释的!”
“……”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剑修罕见地低眉顺眼,说:“不解释。”
姜照哼哼两声还未呼出两口恶气,便闻应璋又道:“消消气,你的身体最重要,别把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气坏了,成不成?”
他侧眸望去,眼底便撞入应璋放软的眉目。
应璋垂下眼睫,并未直视他,只真心实意地低声安抚,“都是我的错,你想什么时候听都成,不想听也成,别生气……”
这一刻姜照所有的情绪都哽在喉咙里。
他几乎清晰地听见了血液流淌的声音。
明明此刻应璋没有触碰他,但他莫名地又从四肢百骸里感觉到那阵奇怪的热浪。
它就像一种无法被欺骗的知觉,已经刻进了灵魂深处,遍布每一寸骨缝。
这一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的宿主……好像真的很在意我的感受。
他定定的看了应璋好几秒,直到应璋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他才若无其事地偏过头轻轻咳嗽一声,掩饰着什么般嘟哝说:“……那我不生气就是了。”
他声音太小,应璋一时没听清楚,蹙眉问:“你说什么?”
姜照抠了抠指甲,正一鼓作气地想再开口时,那边游滁的呼唤已经挤进二人之间古怪粘腻的氛围。
“孩子们!”只见游滁满面带笑迈步走来,红裙女子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随步入屋内。
“给你们介绍一下。”游滁说话的时候,面上是藏不住的骄傲神情,“这是我的徒弟,崔灵洗。”
第63章
游滁侧过身,正欲要同崔灵洗介绍屋内二人时,崔灵洗恭顺地低下眉目,礼貌中断:“这位便是小师叔吧?”
她的语调很平,语气不冷不淡:“灵洗久仰小师叔大名,小师叔平素极少往来天凝,灵洗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客套话信手拈来。
崔灵洗五官艳丽英气,哪怕一袭张扬红裙,穿在她身上也不减仙人的清冷风姿,而只平添一抹傲意;尽管她此刻姿态是恭敬的,却仍站得笔挺,十分镇定自若、处之泰然。
姜照好奇地打量完,总算知道盛非襄在祭延那日求得的灵丹是哪位仙府子弟所炼的了。
这便是……
丹修之光?
应璋起身也客气回了一礼,好歹是一峰长老的得意门徒,不至于给人下面子。
崔灵洗来交课业,游滁要提醒的话也说完了,他们二人也该打道回府了。
紧接着应璋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搅了。”
他拉过姜照举步欲走,游滁却连哎几声阻止。
游滁道:“先别急着走,你家这孩子虽说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未免后顾之忧,还是需吃些丹药从旁辅助,补气固魂。”
姜照飞快眨了下眼睛,抿唇露着两枚小小的酒窝,知晓这是为他好,也乖乖的没插话。
应璋颔首问:“长老所言甚是,不知该用何丹药?”
游滁冲应璋一笑,扭头看向崔灵洗,语气和风细雨:“灵洗啊……”
崔灵洗仍恪守礼数垂目直视地面,说:“弟子悉听师尊吩咐。”
游滁清了清嗓子,道:“我记得你三个月前不是炼过几枚益体丸么?可还有多余的?”
姜照观崔灵洗的样子,应当是那种天大地大师尊最大的好徒弟,师尊说一不会说二,十分孝顺。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人,却罕见地露出几分犹豫神色:“有,不过……”
游滁抚掌一拍,说:“那便成了,灵洗,你去取两颗来给咱师侄,不过尊者有事找你小师叔他,你过会儿送他府上去便好。”
应璋张了张唇,礼貌地勾起嘴角,说:“不必如此麻烦。”
其实他自己也能炼。
然而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医修,所以才需要知道什么灵丹才最能对症下药。
游滁摇摇头,笑道:“这怎能叫麻烦呢?你便放一百个心吧,灵洗是我天凝首徒,她炼成的灵丹,放外头那可是一丹难求。”
他夸耀崔灵洗的时候,是真真为自己的徒弟感到自豪的。
姜照暗暗瞟了眼崔灵洗,尽管游滁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没有一点儿不自在。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趣了。
应璋拱手道:“是,多谢长老。”
游滁点头转向崔灵洗,嘱咐道:“你课业缠身,也甭多跑一趟了,便吩咐你那俩女侍去送吧。”
“弟子谨遵师尊意。”崔灵洗颔首轻声答。
“好了好了,都去吧。”游滁笑眯眯地摆手,十分和气地对应璋和姜照说:“我也不多留你们了,说不准现下尊者就在浮榭等你们呢。”
应璋再度行礼拜谢游滁,姜照有模有样地也跟着施了一礼,路经游滁时,肩膀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姜照侧眸,便见游滁意味不明地笑说:“要记得好好养伤啊,身体为重。”
“……”明明是很和蔼可亲的笑容,姜照硬是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过还是领了这番好意,用力点头:“嗯,我会记得的!”
拜别游滁,二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御剑飞行。
姜照坐在巨大化的昆吾上,低头看向匀速掠过的景色,突然想到了什么,仰头看向立在剑脊的应璋,问:“宿主,你不好奇我在藏经阁里遇到了什么吗?”
从他的角度由下至上看,只能看见猎猎生风的玄色衣摆,和笔直宽阔的腰背。
“你没有醒。”应璋头也不回,身形纹丝不动,语调冷峻,“其余都不重要。”
他的声音从前往后,轻飘飘地逸散到空气中,却莫名地在姜照心里留下了一分重量。
姜照不声不响地屈膝竖起两条腿,用手圈紧,而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会儿才闷闷地回了句“哦”。
风声渐厉。
一条骨龙摆动水色长尾,不知何时从剑柄滑到剑身上,悄无声息地游到姜照跟前。
姜照眨巴眨巴眼睛,注视着小骨龙慢吞吞地想从他脚踝爬上来,而后小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昆吾?”
小骨龙爬了一半像爬累了,松松地卷着他小腿伏着没动,水尾轻轻地拍了拍姜照白净的衣裤,像一条精致华美的腿饰。
“昆吾,你怎么啦?”姜照弯了弯眼睛,甜甜一笑,再度戳了戳,说,“干嘛趴我腿上。”
昆吾不能说话,也没对他的话作出什么反应,懒答答地不动弹,看上去就像单纯来蹭一蹭。
这时应璋侧头说:“它听不懂,也不会说话。”
姜照“啊”一声懵懵地问:“它之前……不是挺厉害的么?”
那条遮天蔽日的水龙威风凛凛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而且它是古神的剑,又中过狐妖的术法,分明是有智慧的,怎么如今变成什么都听不懂了?
“我的修为尚不足以完全开化神剑。”应璋淡淡道,“剑修与本命剑互为半身。与我结契之后,它便算剑灵,灵智会因主人的实力不足而被暂时封存。”
旁的剑修契约本命剑,是很难催生剑灵的,能诞生剑灵的剑在修界凤毛麟角。昆吾是神龙,剑反而只是它的化身,所以应璋如果与它结契,一开始就能得到剑灵。
只不过没有灵智的剑灵,实力会大打折扣,只有护主本能。
姜照点点头,倒没太在意,语气笃定地说:“那它很快就能变聪明了呀,你是全天下最厉害最有天赋的剑修,说不准过个几年它就变回那条特别厉害的龙了。”
他话音落下许久,应璋都没吭声,少顷才短促地“嗯”一声。
姜照拨弄着小骨龙,郁闷道:“那它这是想做什么,怎么跑来我腿上不下去了。”
小骨龙黏黏腻腻地缠在他腿上,被姜照用力想推下去的时候,像是生气了似的拼命用水尾拍打他的手指,愣是不乐意顺着姜照的意思滑下去。
不过尾巴的力道很轻,又像是担心把人拍疼了。
“……它亲近你。”良久应璋才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应璋的话,昆吾歇息了会儿,复又开始努力挪动身躯往上爬,隔着衣裤像是给姜照挠痒似的。
姜照马上摁住它的头制止,声音微微不稳,“亲近我?我又不是它的谁,你才是它最该亲近的人吧。”
应璋:“……”
姜照等了半晌,都没听见自家宿主的回答,以为是风声太大了应璋没听清,于是扭头拉高音量,问:“它到底想做什么呀?”
他说话的时候,昆吾已经逮住空隙顺着他的手移到手腕上了。
应璋罕见地避而不答,“只是亲近而已。”
“……”姜照无语,“我问的是为什么!”
便在这时,昆吾一鼓作气地拖动着长长的水尾,游到了姜照几乎已经痊愈的那道伤口周围盘旋着。
姜照见状豁然松开摁住它的手,看了它一会儿后终究是默许了它的举动,眼神十分复杂。
……原来是担心我啊,姜照想。
——不,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打消了。
他正为昆吾的举止感动呢,结果不知这厮是不是确定姜照没什么大碍了,竟趁他放松警惕时偷偷摸摸地挪到姜照肩上——
舔了舔他的锁骨!!!
这一刻姜照只觉得心脏停了半拍。
他如遭雷击地侧过头垂下眼睛看那条还不知死活地想钻进领口里的昆吾,一个“靠”字险些迸出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还沉浸在舔上一口的快乐中的昆吾一把捏住脖子提了起来。
“它它它它!!”姜照毛都炸起来了,顿觉血压飙升,拇指和食指间死死捏着在空中荡啊荡的骨龙,“它这是什么意思!——它舔、舔!舔了我……”
如今的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行为有一种逾规越矩的意味在。
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熟悉的沉香从背后快速地靠近姜照,手的主人双指一掐凌空抡走了仍在挣扎的骨龙。
昆吾待在应璋手里的时候,就乖乖地不动了。
姜照还在心有余悸之中,身旁蹲下身来的应璋已经解释起来:“你不知道宠物么?”
“宠物?”姜照愣愣偏头,问。
“你可以把昆吾当做灵宠。”应璋面无表情,“小动物亲近人类的时候,不都是以这种方式表示亲近与喜爱么?”
直觉告诉姜照哪里不对,“可它是剑灵啊……”
应璋挑眉,一字一句道:“它灵智未开,便是灵宠。”
“所以……”嗓子眼跳着的那颗心瞬间摔回原地,姜照犹犹豫豫地说:“所以这是正常的?”
应璋扯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姜照呆呆地坐在原处还未回过神来,而应璋已经起身移到剑柄旁,让昆吾自个儿游回去。
应璋背对着他,所以他根本看不见应璋此刻的神情。
他也压根不会知道,喜欢是真的喜欢,只是并不是宠物对人类的喜欢。
应璋垂目凝视着那条丧气的骨龙,半晌才微微敛眉,从喉间挤出字来。
风声很大,彻底把应璋的声音湮没掉:
“没出息。”
第64章
任凭昆吾如何幽怨地绕着剑柄游动,应璋都不再允许它靠近姜照半步了。
这厢应璋把昆吾看得死紧,那边姜照才缓过神来,松了口气后须臾想起了什么,倏然侧头注视着应璋的背影。
……我该问吗?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心中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随即他调了调坐姿,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宿主,你知道云外天是什么地方吗?”
他问完,心里莫名地涌出一阵奇怪的酸涩。
这段经历太诡奇,更何况还涉及到应氏灭门真相,他实在是想了又想,也不知该怎么组织语言。
昆吾剑飞掠过万重高山,呼啸的风擦过姜照的脸,远处一抹熟悉的圆点闯入姜照的视线,方位正是浮榭所在的悬岛。
应璋身影一顿。
“人外有人,”他并未回头,语气不含什么情绪,“天外有天。世间诸奇,不外如是。”
姜照一时没听明白,本欲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突然忘记。
他茫然问:“所以……没人去过这地方吗?”
应璋屈指把欲要再度爬上剑身的昆吾弹回原处,而后从容不迫地旋身,盘腿坐到姜照旁边,继而一脸波澜不惊地扭头说:“既是奇秘之地,世间流言真真假假,谁又能断言自己果真来过。”
姜照一声不吭了好久。
……是啊。不止是他,哪怕是其他误入其中的修士从云外天回来,只要见过它的光景,都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是否真实存在的怀疑。
然而,[寻机]触发的机缘不会是虚幻的。
姜照确定有云外天这么一个地方。
如果他说他去过呢?
“你是如何去的?”
他被应璋问得吓了一跳,原来这个想法甫一跳出来,还没从他心里流过,便已被他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他对着应璋压紧的眉峰哑然半晌,才犹豫着一五一十地说:“……我方才便想和你说了。你在藏经阁触发了[寻机],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反而把我拉进了它认定的机缘里。然后我就……去到了云外天。”
“我?”应璋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盛着一缕诧异,“不可能。我的识海里并未有任何异动。”
姜照用力瞪大了眼睛,“可是[寻机]被触发的时候,你没感觉卡池很烫吗?”
就像他在时空管理局曾见到过的几千年前的一部属于古人类的计算机,程序过载的时候,计算机底部会嗡嗡作响,触手滚烫至极。
不用应璋多言,姜照看见他的神情,一瞬明白了。
“有什么东西侵入了系统程序,让我去到了云外天。”姜照难得沉下眉目说。
应璋思量片刻,神色一寒,冷声强调:“惟独让你。”
二人默然对视少顷。
心念电转,姜照心中陡然升腾起一种足以令人汗毛倒竖的揣测。
他想到了[众生]那场奇怪的加考。
显然应璋也联想到了这一层,皱眉说:“莫非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像你这般的……系统么?”
否则,谁会如此了解系统,谁会有能力改变程序?
纵然疑虑颇多,但于此事上,姜照仍旧想也没想地否认:“不,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系统载入,这是时空管理局的铁律。”
“……”应璋不言良久,似乎在琢磨着什么,过了会儿才意味不明地低声吐出两个字:“时空。”
但声音入耳,姜照却往另一个方面想去了。
他说:“你是想说我们局里有人擅自改动我的程序么?不可能的,每个系统的程序都经过加密处理……只要不是销毁,连主系统都无权在系统执行任务期间更改程序。”
应璋微微摇头,嘴唇微动:“此人并非你们之中的一员。”
姜照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可能是,我在局里还没结过仇呢,谁会那么有空想害我?”
但他转念一想,又敛眉道:“倘若这回和上一次都是同一个人,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越过这么多道权限的?哪怕改一段程序,要走的手续都特别多……再说了,他针对我做这么多,让我看见了那些,到底是求什么啊?”
说到后半句,他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可应璋怎么会错过他的每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道:“看见了什么?”
姜照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两弯眉拢在一处,纠结良久,才垂下头低声讷讷道:“……我看见了你娘亲。”
他没再说下去。
赵怜姬的死是一段不可被提及的事实。
在那场滔天鲜血里,应氏本无人生还。
而她恰恰是魂修。
但魂修死后的魂魄,只会在死时的地方徘徊。
他能在云外天看见应璋的母亲,已经是个不祥的征兆。
哪怕此刻日光正盛,姜照也能分明感觉到身侧骤然溢出的一阵寒气。
“是谁?”
他听见应璋如是问,声音如数九寒天里的冰雪。
姜照知道应璋问的是什么。
他在问,是谁把赵怜姬带去云外天的。
同样亦是在问,灭了应氏满门的人,是谁。
骨剑正飞速朝着悬岛方向坠去,惊扰了一片山间鸟雀,刺耳的鸣叫声划过姜照耳边。
“……一个被称作府客的人。”他抬起手指拨开垂落颊边的发丝,半晌才慢慢斟酌着说,“但他背后还有幕后主使。另一个人,被府客唤作仙君。”
他的视线投向不远方的悬岛,并不陌生的山水布局随着骨剑的靠近逐渐映入眼帘。
犹豫再犹豫,他最终还是捡了些能说的一一道来,而选择把赵怜姬被摄魂一事含糊带过。
良久,身旁才传来一声单调平淡的“嗯”。
姜照悄悄地侧眸看去,眼角余光瞥见应璋垂敛眼睫,嘴角微沉,神色与方才相比,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只微低着眼睛,似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昆吾剑下飞速变换的高山林木看。
然而姜照的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堵塞。
后知后觉似的,咽喉涌起难言的酸涩。
他宁愿应璋说多几句话。
他还记得,在荧惑山脉时,应璋的那句“我会杀了他们”。
设身处地,他的宿主怎么可能不恨呢。
只是仇恨埋在心里太久了。
有时候闷着憋着,恨意不消反涨,成了重重的枷锁。
言语终究太过苍白,已经不足以表达仇恨了。
他下意识地小幅度抬起手腕,几秒后又觉不妥,稍稍一滞,而后无声放下。
视野里只触及到应璋的侧脸。
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发出簌簌声响。
诸多情绪纷繁交织,姜照最终一字未言,只默默地挪了挪身体,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安静在空中蔓延开来,直到他们步下昆吾剑,沿路走回浮榭时,都一直保持着沉默。
姜照其实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亦步亦趋,有些笨拙地跟在应璋身后。
但他跟得再紧,应璋一步也能抵他三步,这具身体先不说原先的体能,光是他才重伤初愈,着实是吃不消。
姜照耷下眼尾,脚步软绵绵的,不由自主地放缓,昏花花地瞧着地面。他为了提神还数着步数走路,不知不觉地渐渐离人远了。
第十二步。
十三、十四……
忽然一面阴影投拢下来,将他前路拦挡。
姜照步伐一顿,下意识仰头。
只见应璋半回过身看他,那双平静漆眸将他上下扫视,长眉微皱。
“难受也不说?”
“啊?”姜照表情空白了一瞬,过了会儿脑袋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小声答:“我不敢打扰你想事情呀。”
四周一寂。
几息之后应璋扯了扯嘴角,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从方才便一直萦绕心头的躁郁终于稍稍散去了些。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有些复杂的眼神落定在姜照身上,而后一言不发地叹了口气,伸长手臂扣上姜照肩膀,用力将他往前一带。
姜照趔趄一步,皱着脸正欲说话,下一刻应璋便非常自然地将手往下一滑,轻轻攥住了姜照的手。
嗯?发生了什么?
姜照怔怔地扬起脸,神思呆滞了一下,还未作出回应,他家宿主已经就这么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了。
浑厚温和的灵力沿着交握的掌心熟悉地流入姜照体内,很快抚平了所有不适。
姜照眨了眨眼。
走了几步他才陡然回过神——
不对!
姜照有些懵然地想:
怎么莫名其妙又……这样了?!
“宿主!——”
他下意识要挣扎,但才将将抽动了一下手,应璋便不疾不徐地侧过头支了眼望来,眼神很淡。
姜照脱口而出:“你松手呀,我都说过了我们不能这样……”
他之前自己定下的原则飘飘然地在脑海中升起。
方才在游滁那儿还临时加了一条。
——和宿主之间要保持合适的恰当的绝对友好的距离,包括但不限于同事、亲人、朋友……绝不能包含有牵手、接吻等“道侣”行为……当然还有神交!
总之,有关增长灵力的方法,他不信除了这些一样都找不出来!
应璋垂敛着眼,视线朝下隐晦地一扫而过。
半晌才淡淡地“唔”了声。
也没说松开还是不松开。
姜照试着挣脱了下,被箍着的手却压根动弹不得。
他边旋手边蹙眉说:“我同你说过好多遍了吧?总是这样,我的话你到底能不能听进去一些——”
姜照嚷嚷了好几句,始终没能逃开桎梏,他目光对着那只骨节冷白的手,怒气腾腾地瞪圆了眼,灼热得几乎要把它烧穿个洞来,而后硬从牙关挤出二字:“松手!”
二人无声僵持数息。
姜照倔强仰脸对视。
“罢了。”
半晌,他看见应璋微微动了动唇,说。
明明此时此刻,应璋的神情在他眼里与方才并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眉峰拢紧了些,眼睛黯淡了些,嘴角下压了些……
脸分明还是那张清峻凉薄的脸。
看似没有情绪的起伏。
姜照蓦地想起方才在昆吾剑上时,应璋也是这样的。
恍然间掌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眷恋似的轻轻刮蹭了一下,下一刻他听见应璋说:“你没事便好。”
姜照一愣。
是他听错了吗?
他还是头一回……
能在宿主身上,感知到落寞。
紧接着那只圈着他的手作势一松。
姜照的心莫名地也跟着猝然软下。
“等一等!”
他拉高音量,说出的话没来得及过一遍脑袋,便不受控地蹦了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
其实现在是很别扭的。
应璋的手要挂不挂地缠着他的几根手指,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日光为应璋镀上一层薄薄的阴影,将他直白的眼神稍稍淡化了些。
“我……”姜照满脸无措,几乎称得上语无伦次,“我是说……如果你想牵……不对,我的意思是,其实,这个方式,我细想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嗯……”
他觉得自己跟梦游似的。
舌头都捋不直。
他忽然止住话头,而后颇为恼怒地将手腕往前塞——
也不知在气谁。
“牵!爱牵不牵!”他愤愤转开脸,语气含着显而易见的警告,“只许手腕!”
第65章
煎熬。
实在是煎熬。
姜照暗暗磨牙,从未觉得回到浮榭的路这般漫长过。
为什么。
伟大的,有思想、能力、眼光,充满智慧的主系统啊——
为什么,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
愁。
真的愁。
可是只要他每每忍不住抬头想说些什么时,一撞见宿主的表情,莫名其妙就硬不下心肠。
他慢慢吸了口气,默默告诉自己,算了算了,牵个手而已……没损失,没损失。
反正宿主总是选择性听不进话。
姜照悄咪咪地把定下的所谓原则、底线,往后挪了一分。
只要不是亲嘴,应该也不损他和宿主之间纯洁友好的合作关系,吧?
或者说,嘴也亲过了,神交也神交过了。
道侣该做的事好像都做了一遍。
牵个手罢了。
宿主帮过他那么多次。
人类不是有什么以身相许的说法么?
姜照摆烂地想,就当现下是以手相许得了。
冷静,冷静。
为了长远大计。
他垂着头心神不宁,故而没意识到在几番纠结间二人一路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回到了浮榭。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所有的纷乱心绪被骤然截断。
一袭苍翠山纹长袍撞入眼帘。
姜照瞳孔一缩。
他身旁,应璋脚步微顿。
紧接着,姜照感受到应璋腰背略弯,听见他沉声道:“见过师尊。”
恰在此时,背对着他二人的碧袍主人闻言旋身,显露出姜照万分熟悉的鹤发童颜。
完了。
这是姜照此刻脑子里仅余的唯一念头。
这是真要坐实游滁长老对璇玑尊者说过的话了!!
只见璇玑尊者面上含着一抹淡笑,声线浑厚如古老的磬钟,不紧不慢道:“回来了?”
倘若这只是单纯的师徒融洽和乐的场面便罢了。
坏就坏在。
璇玑尊者,他的视线,明显下移了。
空气很安静。
如果思想能具象,此刻满世界都该被姜照的“完蛋了”三个字铺满。
他是真的太紧张,一时忘记游滁说尊者找应璋有急事。
所以一路走回来,进了门都没松开手。
一时心软的下场,姜照总算体会到了。
任凭悔意滔天,他也不能继续傻站着不行礼。
姜照连忙隐晦地甩了甩手腕,好在面对尊者,应璋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顺着他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手上得了闲,姜照立马朝尊者作辑一礼,“拜见尊者。”
只不过语调有些僵硬,听起来颇不自在。
“你。”尊者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很明显地一顿,“不必多礼。”
……总感觉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怎么回事。
心里再如何腹诽,姜照还是乖乖直身。
一抬头便撞见尊者复杂的目光。
可能这也是尊者踏入仙途以来第一回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情绪吧。
三分疑惑、三分了然,还有四分姜照没看懂。
姜照:……
还是死了算了:)
这厢他还在悲愤欲死,另一旁应璋轻咳了声,上前一步抱拳说:“弟子让师尊久等,不知师尊此番是有何要事吩咐?”
幸好璇玑尊者也并不是为难小辈之人,他轻飘飘地将目光收回,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应璋一默,须臾道:“请师尊明示。”
“说来,这地方建了好些年头了吧,老夫却一直不曾来过。”尊者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前几日寻你不得,也并未深入,今日璋儿不若带为师逛一遭?”
姜照闻言一愣,本能地去看应璋。
日光浮在那张卓越锋利的脸上,表情却依旧很淡。
应璋微垂着头,视线的落脚点礼貌地凝在地面上,神态不见波澜。
他放下手,而后掀抬眼睫,朝尊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弟子遵师尊意。”
紧接着他稍偏过头,低声对姜照说:“先回屋里,我待会找你。”
姜照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小声回:“我知道啦。”
毕竟尊者要和自家徒弟谈事儿,他一个名义上还是仆从的人,也不好参与进去。
他正抬步欲走,尊者那边却突然传来声音:“且慢。”
姜照步伐一滞,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便见尊者看向姜照,朝他招了招手,温和地说:“你也跟来吧。”
……
天光微斜,映亮长路。
姜照闷不做声地跟在应璋背后一个身位,从一开始听得还算起劲,到后来越听越困。
其实也不是他们谈话的内容无趣。
大体是讲一个月后,天鹰仙府将要举行十年一度的“百狮炼”。
应璋虽入学不久,但正巧赶上了。往年天命峰压根派不出人参赛,盖因尊者这么多年都没收入一个徒弟,当然也有尊者云游天下从不过问的因素在。
这回也不知尊者出于什么想法,可能刚巧收了个徒弟,故而来劝他家宿主参加。
百狮炼的名号纵然唬人,但实则是几座峰头一起参与的比武大会。
分为个人和团队赛,个人赛在前,团队赛在后。
个人赛唤作“狮斗”,团队赛唤作“辟独”。
辟独面向全体仙府弟子,一个团队只要保证满足四人即可,但狮斗不同,总不能将剑修和丹修混一块儿比个人赛,毕竟弟子们各有所长,故而狮斗是自己峰进行的。
当然,每座峰也不是人人都能参与的。
先前应璋去参加的试锋大会,其实便是变相的第一轮筛选。
“你放心,此次的大赛奖励,绝不会比以往要差。”尊者含笑道,“为师门下荒凉,兼之你又是剑修,你若参与,会并入天衡的狮斗。若能赢得魁首,不仅能拿到天衡的奖励,为师也会送你一件法器。”
总而言之,若是其他峰头的弟子赢了自己峰的狮斗魁首,顶多拿一件奖励。如果应璋参与还赢了天衡魁首,奖励能比旁人多上一件。
更何况这可是尊者赠予法器。
简直没有不去的理由。
连姜照听了都心动。
应璋一个修炼狂,更没道理不答应。
果然不出所料,他家宿主并未思索多久,便很快应承下来。
当然,百狮炼照顾到有些弟子不善言辞不喜交际,所以不会强迫所有参赛弟子一定要同时参与狮斗和辟独。
显然应璋也并不打算参与所谓的团体赛。
他独来独往惯了,真要他结伴比赛,除非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这样的想法马上终止在尊者说出辟独魁首的奖励后。
百狮炼的魁首奖励虽然明面上是不会提早公布的,但,璇玑尊者到底是创立仙府的大能,只有他不想知道,没有他不能知道。
变化万千的杀人利器烟罗绸,数量稀少的珍贵灵宠地藏蝎,以及一本传说中记载了不知名传承的观音功法。
“还有一件。”尊者轻抚他长长的白须,“不过于你而言,应当无甚作用。”
杀人利器,应璋有昆吾,不稀罕。
珍贵灵宠,应璋有合欢,也不稀罕。
观音功法,应璋自己便有古神传承,更不稀罕。
所以其实不管是应璋还是姜照,对最后那件奖励,亦并未太过在意。
当然,应璋面上不能明说。
“师尊请说。”应璋平静道。
尊者显然也并不想卖关子,直言道:“红绳。”
周遭一静。
只余下萧萧风声。
姜照有些茫然地想,红绳?就叫这名吗?这么敷衍的?
“……”谁也不清楚应璋这一刻心里想了些什么,片刻后他才礼貌道,“敢问师尊,不知此物有何用?”
尊者放下摸着白须的手,并将之背过身后,淡笑点出二字:“情根。”
姜照:?
更迷茫了。
然而,原先一直处之泰然的应璋,闻言脸色微变。
他沉声问:“可是于情根有什么帮助么?”
尊者明显未料到应璋居然对红绳感兴趣,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颔首说:“月老红绳,祈愿姻缘。系于缺失情根之人身上,它会在某个契机,重新为此人种下情根。”
姜照听着总觉得有点耳熟。
缺失情根。
联想到宿主的反应。
我靠!
姜照蓦然瞪大眼,本来他还挺没精神的,这一下马上不困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应璋拱手道:“师尊,弟子愿出战辟独。”
应璋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姜照耳边。
根本不难猜出,应璋为何会突然变卦。
“哦?”尊者意外道,“莫非老夫的徒弟,竟于此事上有所求么?”
姜照咬唇想。
他家宿主当然有。
天天都有这想法。
压根没断过。
哪怕他已经强调过很多遍,不可能爱,不可能喜欢,不可能有感觉。
难道他们做朋友不好吗?
姜照纳闷,自己这本质一串数据,有哪点能让龙傲天男主看得上的。
这些想法只在短短几秒内一闪而过。
思绪戛然而止。
只因应璋步履微停,姜照一不留神险些撞上去。
就是这个举动,令尊者将目光再度投向姜照。
姜照察觉到视线,悚然一惊,一股奇异的羞赧从心底升起,他别别扭扭地没敢对视。
数秒后,尊者恍然冲姜照笑笑,侧头对应璋说:“既如此,也好。”
这是一个从来不会让氛围变得尴尬的前辈。
不待应璋说话,尊者便移开眼,指着路过的一间敞开门扉的厢房,饶有兴致地问:“方才老夫便瞧着,这些房间虽布置精美,却并不宽敞,亦不像有人住。”
既然尊者率先转移了话题,应璋也顺着他话答“是”。
尊者问:“璋儿的房间应当不在这里头吧?”
应璋抬起眼,道:“穿过此处,便到了。”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跟在他们身后的姜照悄悄松了口气,趁二人交谈,探出手摸了摸纸窗。
……啊,有点落灰了。
尊者慧眼如炬,当然能分辨得出哪间没人住。
更何况偌大浮榭,统共就他和宿主。
实在没必要住在这些不太适合长期居住的房间。
他正收回手,冷不丁便听见尊者问:“他呢?”
“?”姜照懵懵扭头。
自然和应璋四目相对。
什么?尊者又问了什么?
姜照没太留意。
所以显得此刻有些呆呆的。
只见应璋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
“他……”
姜照和应璋同时道。
其实姜照是想表达一下自己没听清。
但既然他家宿主想先说,那还是让他和自己师尊说吧。
姜照十分通情达理,用眼神示意应璋先说。
如果他知道应璋想说什么的话。
“他和我。”应璋敛了神色,面对自己的师尊,他难得卡壳了一下,“住一起。”
尊者:“……”
姜照:“?!”
他露出一副如遭雷劈的龟裂神情。
苍、天、可、鉴!
如果早知今日。
他一定会打断那日,自己因怕鬼,而疯狂奔向宿主房间的腿!!
第66章
三人一时陷入诡异的缄默。
姜照本能地把手缩在身后,整个人如坐针毡,眼神一阵游离,绞着手指心跳如鼓。
他一通胡思乱想:尊者会问我什么?我该怎么答?我是承认还是否认啊?不对,肯定是否认啊!
沉默的时间变得愈发漫长。
片刻后,一道比过往都要真实的温和笑意舒展在尊者面上。
“说来,”尊者慈眉善目地朝姜照说,“老夫还不曾知道你的名讳。”
其实,身为地位崇高的修界大能,是压根没有必要去了解陌生小辈的名字的。
对他们来说,无需指名道姓,只要随意招来一个人,都能替他们办事。
更何况姜照的身份只是一名仆从。
所以,尊者这下看似只是问了一个很简单很普通的问题,实则好像是真的彻底误会了他和宿主的关系了。
姜照的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好半晌,过了会儿还是应璋拍了拍他的肩提醒他回神,他才恍然匆匆一礼。
“禀尊者。”姜照垂目拱手,乖巧又恭敬地开口,“晚辈姓姜,单名一个照字。”
“小姜。”尊者语气亲切,“老夫在游滁那儿听闻你不久前受了伤,现下可好些了么?”
那句“小姜”一蹦出来,姜照是真切感觉完了。
这种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的既视感……
他不着痕迹地转了转眼珠,侧眸看向应璋。
应璋感知到他的视线,也微微偏头。
……明明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样子。
但是姜照就是能察觉出来。
自家宿主,莫名其妙的容光焕发!
姜照迁怒似的瞪了应璋一眼。
继而收到应璋似笑非笑的眼神。
然而无论再怎么觉得现在这场面古怪至极,他还是转过脸,硬着头皮答道:“多谢尊者关心,晚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和应璋之间的眼神交流再隐秘,也逃不过尊者的眼睛。
但是他们倒也没有被点破,尊者只上下打量了姜照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周天自然,气行畅通。不错。”
姜照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未料下一刻尊者又道:“伸出手来。”
姜照一愣,疑惑地抬起眼睛。
见他不明所以地傻站在那儿,应璋便侧移一步靠近他,低声道:“尊者于医道亦有所涉猎,让他为你把脉看看身体。”
气息太近,那种被从头到脚包裹着的压迫感再度袭来。
这一刻姜照恨不能跳到离自家宿主十丈远的地方。
但是尊者在此,他总不能明晃晃地同宿主拉开距离。
姜照脸颊发烫,却只能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递出手让尊者把脉。
也不知尊者到底有没有看出些什么,视线越过二人,目光沉静地眺望远方,半晌才神情平淡地收回手。
姜照第一反应是这具身体应当没什么大碍了。
毕竟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尊者应该也不是如今这副神态吧?
他这厢想得美好,另一旁的应璋却已在尊者收回手的那一刻及时开口问:“敢问师尊,他的身体情况如何?”
“如何……”只见尊者抬手抚上白须,眼神意味深长地在二人间来回扫视,“倒也称得上不如何。”
闻言,姜照心里头那点疑虑登时散了。
他就说,肯定好全了。
“只不过……”尊者一下一下顺着白须,眯着眼道,“恐有隐患。”
姜照怔住,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应璋。
只见应璋紧蹙着眉,问:“还请师尊明示,是何种隐患?”
尊者并不看他,转而扬手指向浮榭内的一棵参天巨树。
“璋儿可知,此树是这岛上原便有的,还是后天移栽的?”尊者笑问。
姜照没整明白,云里雾里地将眼睛挪向朝着尊者所指的树。
遮天蔽日的巨树蜿蜒着枝脉向日而生,葱郁翠绿远远地便蔓延入姜照眼底。
应璋的视线凝定在巨树上片刻,才道:“弟子斗胆猜测,此树乃是后天移栽而成。”
“不错。这树名唤婆娑,本栽种于老夫院前。”尊者收回手,欣然颔首,“不过,两千年前,天枢有帮小子,说甚么要兴建几座可供我仙府广大弟子居住的悬岛,竟跑来老夫这儿把婆娑挖跑了。”
姜照听了一耳朵,才总算知晓这棵婆娑树是怎么来的。
总而言之,岛上会为每个峰头的弟子分别划出一片居住区,只是轮到天命峰的时候,负责设计浮榭的仙府弟子觉着总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后有人灵机一动,居然趁尊者出门云游跑去天命峰挖树,而后移栽到浮榭。
好在此举虽然大胆,尊者却并不介怀,反倒乐见其成。
那这婆娑树,和隐患又有何关联?
姜照一头雾水。
“但婆娑本就比旁的灵树脾性要娇气些。”尊者也不兜圈子,含笑道,“当初老夫随手洒下的一片种子里,唯有它长势堪忧。这一移栽,又动了它好不容易扎稳的根基,兼之岛上水土与天命峰有所不同……”
所以移栽过后的婆娑,头几个月堪称九死一生,险些没活成,那几个月尊者又恰好不在仙府,只能求天衡、天枢和天凝的长老轮流灌注修为来救,直至拖到尊者回来,才总算救活了根基不稳的婆娑。
应璋脸色逐渐凝重,道:“师尊的意思,是指姜照魂魄不稳么?”
被点名的姜照吓一跳,随即纳闷低头,隐晦地扫了一遍自己全身。
但他这具身体修为低下,又不懂医术,便是将自己看穿了也看不出什么。
“璋儿聪慧。”尊者别有深意地说,“三魂七魄本便不全的人,与婆娑的境遇很像,若遭逢大难损伤魂魄,只是落得魂魄不稳的病根,也算此人死里逃生。”
三魂七魄不全?
姜照嘴唇略动,想说何处不全。
但是甫一看见应璋的面色,又讪讪把话咽回去了。
只见应璋眉头紧锁,气息微沉,显得整个人都心思重重。
因为他的关注点落在“死里逃生”上。
良久,他才道:“……敢问师尊,魂魄不稳,可有方法根治?”
尊者反问道:“怪了,你们在天凝那几日,莫非游滁不曾提出过什么法子么?”
当下鸦雀无声少顷。
姜照默默别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应璋也是罕见地迟疑道:“长老……只说过,若要补全魂魄……需以魂补魂。”
唇齿间隐去了“神交”二字。
这等私密的事儿,以应璋的脾性,他着实难以像游滁那般大咧咧地说出口。
尊者眯着眼思忖数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既都是应对魂魄损伤的法子,本也大差不差,那便继续遵医嘱罢,想来过个十年八载也能好全了。”
姜照面上空白一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窒息。
连应璋都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良久,姜照实在憋不住了,支支吾吾含糊道:“尊者的意思是,要我和……继续……吗?”
他刻意把话藏了又藏,委实不知如何说出口。
尊者将他的不可置信收入眼底,摸着白须道:“游滁行医多年,老夫相信他的经验。”
堪称一锤定音,把姜照锤得七荤八素。
而且。
身体的伤口就算不能修复,他不用这张卡了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