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魂魄二字,某种意义上就是代码,或者说是数据。
他总不能放着会不定时紊乱的数据流不去修复吧。
姜照总算意识到什么叫进退维谷了。
不修复不成。
选择修复又意味着,他和宿主之间……
躲不过。
压根躲不掉。
连点侥幸心理都没给留。
于是接下来姜照几乎是糊里糊涂随着尊者逛园子的。
凌乱的脑子里不停飘过“我该怎么办”。
但起伏的思绪持续不久,便被二人交谈的话题打断。
此时他们已将浮榭大致走过一圈,兜兜转转又绕回去正门的路上。
姜照前头,时不时传来二人的声音。
“璋儿,为师听说,你和你同门师兄弟间,有些小打小闹啊。”尊者笑问。
闻声,姜照觑了眼应璋的背影。
莫非是和天权堂之间的事被尊者知道了不成?
应璋回道:“未能与诸位同门友善相处,是弟子的不是。”
姜照摸了摸鼻子,怎么他总感觉听应璋的语气,倒也没有什么认错的意思……
尊者不置可否,只说:“为师也不爱管你们小辈的事儿。不过,记住要注意些分寸。”
这番敲打,也不知应璋有没有记在心里,但面上仍是应承下来,道:“是,弟子谨记。”
“行了,行了。”尊者突然驻足原地,摆摆手,道:“谈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到这儿吧,老夫也乏了,先回去了。”
“恭送师尊。”应璋拱手道。
姜照也赶忙行了一礼,说:“恭送尊者。”
尊者来时突然,走时也十分潇洒,原地一甩袍袖,便化作流光飞往天边。
徒留一地尴尬的寂静。
“你……”
“我……”
过了片刻,二人才同时出声。
姜照心神难定,颇为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没敢看应璋,道:“你先说。”
应璋停了少顷,轻声道:“回来这么久,身体可有不适?”
姜照险些被呛着。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决定了,再不舒服也不能说!
应璋垂下眼,似乎看穿了他,轻咳一声,道:“不可讳疾忌医。”
想法被戳破,姜照下意识慌忙反驳:“我没有!”
与此同时,浮榭外蓦地传来一道灵力加持的女声:“仆奉天凝峰游滁长老之命,前来拜见,请问可有人在?”
第67章
这道女声太过突兀,姜照要说的话登时吞回腹中,旋即循声扭头望去。
他蓦地想起,是崔灵洗的女侍奉命来送丹药了。
红衣女修的身影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姜照本质是个颜控。
在他的印象中,崔灵洗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但她气质过于冷傲,倒叫人不敢多看她的容貌了。
除此之外,便是“丹修之光”四个字了。
能被一峰长老赞不绝口的天凝首徒,和足以令人望其项背的丹道名望。
姜照之前沉迷炼丹,倒也能称得上丹道一途的入门者。
虽然有他家宿主珠玉在前,但对这位传说中的丹修之光炼出来的丹药,作为一名半吊子丹修,他还是有些期待的。
姜照想,毕竟世间丹修千万,每个人于此道上修成的道心亦不尽相同,说不准他还能从崔灵洗的丹药中悟出点别的什么。
种种思绪只在一念之间。
姜照的注意力本已快被那两颗未曾见过的益体丸夺走了,但任谁被灼灼视线盯住,也不能全然没心没肺地忽视。
方才被打断的话题,和不自然的心绪,再度适时地跃上心头。
……哎,他该怎么完美地把这一话茬轻轻放下啊。
少年的眼尾很轻很慢地抬了下,过了会儿才转回脸,提起手掩唇咳嗽一声,踌躇着刚要开口:“我——”
“去吧。”未料应璋什么都没说,只轻声截断了他。
一双晦深漆目淡淡地凝在少年身上。
应璋怎么会猜不出姜照的心思。
姜照来到这个世界陪了他这么久,那些爱好他都了如指掌。
姜照喜欢炼丹。
适才那点掠上眉梢的雀跃,纵然只是一闪而过,可他时时留意,又岂会无法捕捉。
索性目前来看,人也没什么大碍。
来日方长,此事倒也能暂时顺着姜照的心意按下不提。
果然。
姜照双眼一亮,紧绷的心神随之微松。
太好了。
他家宿主主动跳过了这个话题。
总之先允许他做个缩头乌龟吧。
说不准直到任务结束,他的数据都不会出什么差错呢。
却在此时,墙外那道女声重新呼唤了一遍。
怕人等急了,姜照也顾不得同宿主再讲上一两句,连忙扭头喊“来了来了”。
其实浮榭设有阵法,正门便是阵眼。
他的回应再大声,门不开,声音便传不出去。
不过他没想太多,脚下生风地冲了过去。
厚重门扉敞开的那一刻,待看清来人,姜照的眉眼立时被错愕染上。
来者是两名女侍。
其中一人是名陌生的女子,一袭浅粉短衣,长相柔美,笑意盈盈。
而另一人,却长着姜照熟悉的面庞——
方含星。
“小公子。”为首的女侍低下眼帘,似乎并未注意到姜照的震惊,而是先开口问好。
姜照愣愣点头,继而将目光投落到她身后的灰衣女侍上。
只见方含星双手则捧着一个桐木托盘,其上盛着两枚圆润的灵丹。
她避垂双眸并未直视,也随之道:“见过小公子。”
姜照扒着门的手下意识一紧,张了张唇哑然半晌。
原来方含星居然是崔灵洗的贴身女侍!
他先前还一直以为,方含星是天枢的女修。
他还未继续深究下去,先开口的那名粉衣女侍便说明来意:“小公子,仆等奉长老和仙子之命送来益体丸。”
她侧身向方含星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一步。
方含星一语不发,顺从地朝前一迈,然后微弯下腰,将木托双手举起置于额前,往前一送递近姜照。
紧接着粉衣女侍柔笑道:“仙子吩咐仆等,须叮嘱小公子,只有觉得身体万分不适时,才行服用。”
她话音一落,四周便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在场的人里,方含星不愿说话,姜照心绪复杂难言,一时也没留意粉衣女侍的提醒。
但过了会儿,粉衣女侍见姜照仍怔在原处,以为是人没听清,而后又重复了一遍。
她语气殷切地补充:“请小公子收下罢。”
姜照登时回神,发现自己把两位女侍晾了好一会儿了,赶忙伸手从方含星那儿接过托盘。
两枚益体丸安静地停在其上,凑近了,还能闻到一阵摄人的浓香。
交接的时候,不知为何,姜照感觉到另一侧传来一股阻力。
他抬眸,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方含星头垂得更低了。
黑发掩住了她的表情,令姜照看不见有什么异常。
“星儿。”粉衣女侍淡淡瞥她一眼,问,“你做什么?”
方含星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松开力道。
姜照见状,眼珠微转,将托盘接过,而后笑道:“是我方才没拿稳,她只是帮我一下。”
粉衣女侍抿了抿唇,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作为侍从的她们也该告退了。
但在离开前,粉衣女侍不知想起了什么,温声说:“小公子,我家仙子说了,倘若日后您有何处觉着不妥,大可以寻仙子为您诊治。”
“嗯?”姜照眨眨眼,左右看了看她和方含星,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答道:“哦、哦,我会的……”
粉衣女侍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静了静,倒也不走了,突然道:“我家仙子虽主攻丹道,但师承游滁长老,于医道上亦有所涉足,小公子不必担心。”
“?”姜照捧着木托面露迷茫,“啊?我没担心……”
他对粉衣女侍突如其来的不依不饶感到莫名。
粉衣女侍默了默,再接再厉继续给姜照灌诸如“我家仙子很厉害”“你有事一定要找她”“别忘了我家仙子可是长老爱徒”等等。
总而言之是一定要让自家宝贝仙子在姜照心中留下好印象。
姜照听了一长串,表情从茫然到无措,从无措化为疑惑,最后统统转为麻木。
他无视口若悬河的粉衣女侍,给沉默的方含星丢了个眼神。
‘你能制止一下你的同僚吗?’
方含星接收了。
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无能为力。
姜照:“……”
毕竟是仙子的女侍,加上随意打断又显得他没耐心。
姜照还是选择无语而有素质地继续听下去,想等她自己说累了。
不过他的无语持续没多久。
身后便忽地传来一道沉冽声音。
“怎么回事?”
脚步声随之靠近耳畔,姜照闻言立马回头,果然便见等久了的宿主轻皱着眉快步朝他走来,动作间衣袂猎猎翻飞。
耽搁的时间过长,哪怕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应璋也不放心。
应璋在仙府声名赫赫无人不知,连不能与弟子们一道修习的侍从都会有所耳闻。
更何况是崔灵洗的贴身女侍。
所以身形高大的剑修甫一站定,粉衣女侍立时僵住,熄了声。
给她再大的胆子和再好的口才也不敢在应璋面前卖弄。
“道君。”
她和方含星异口同声,皆郑重行了一礼。
她们不是仙府记录在册的弟子,就不能称作应璋的同门,按理是不能唤应璋为“小师叔”的,否则便是僭越。
应璋第一时间倒没有看向她们,反而先上下把姜照打量几巡,目光落在那木托上时微微一顿,几番之后确认并未出什么事,才敛眉轻飘飘地扫过另外二人。
冰冷的墨眸淡淡俯视下来,任谁如今站在这儿,都经不住这道眼神。
哪怕方含星因姜照的缘故,与他曾有过两面之缘。
“还有事么?”他冷道。
日暮西沉,遥远的金轮从地平线上渐渐沉下,洒落最后一丝暖融。
光是温热的。
但粉衣女侍却明显哆嗦了一下,慌乱不安地垂头,一时竟没有说话。
姜照眼皮莫名跳了跳,道:“没有了没有了,她们说完了。”
他这厢选择打圆场,盖因这二人里头,有一个是他的熟人。
方含星也很上道地再施一礼,低下头顺着姜照的话说:“今日仆等奉命前来,多有叨扰,请道君和小公子见谅。既然灵丹已送至二位手上,仆等这便告退。”
姜照觑了眼自家宿主,紧接着冲她俩摆了摆手,抢先道:“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走吧,辛苦啦!”
他话音一落,方含星立马从善如流地拉走同行的女侍。
粉衣女侍这回倒毫不挣扎地任由她扯着离开了。
二人的背影一消失,姜照身侧一直萦绕着的低气压才略略缓和了些。
“宿主。”他扭头,眉心微拧,眼神停在应璋肩侧,“你凶她们做什么啊。”
应璋伸手接过托盘,看也未看随意一拂,便将两枚益体丸收入囊中。
桐木托盘化作飞灰,成了他指尖捻起的一粒尘。
他转身便走,姜照连忙跟上。
身后门扉咯吱作响,而后嘭一声紧闭。
与此同时,应璋冷下声线,如九天霜雪:
“既知是来为病人送药的。”他脸色沉硬,“便该守好本分。”
而不是扯东扯西,耽误姜照的休憩时间。
姜照在一旁欲言又止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不再冗言。
算了,宿主气头上,他就不撞上去了,反正方含星此刻应当也离得远远的了。
姜照叹,朋友,他已经努力了。
想起方含星,姜照掀起眼睫,抬头问:“那,你方才有留意送药的其中一个侍女了吗?”
应璋步履未停,也不曾作答。
修仙之人,记忆力不会比一个高科技系统差到哪儿去。
端看他想不想记起此人是谁罢了。
不过姜照误会了,回忆了一下,说:“她之前来过咱们这儿啊,是我朋友,送过我礼物来着,你见过的。”
“两回!”他竖起两根手指,肯定地补充。
应璋斜睨他一眼,眼神在问,“又如何”。
“崔灵洗诶。”姜照转过脸说,“原来她认识崔灵洗!”
就好像一个远在天边的人,人人敬仰她,却突然下了凡来,只因你有朋友认识她。
倘若姜照是在受伤之前知晓的,只会更惊喜。
他没注意到应璋的神情古怪起来。
“幸好她认识。”姜照想了想,由衷笑道,“之前天权堂能随意欺辱她,我还担心她是什么无依无靠的散修,在仙府会难过。这下好啦,能放一半的心了。”
空气沉寂了会儿。
少顷,应璋陡然轻笑出声。
姜照闻声纳闷侧眸。
而后奇怪发现宿主那股子怒气竟消解了些。
“有什么好笑的。”他嘀咕,“难不成我说错了?”
应璋稍稍收起笑意,漫不经心答:“没有。”
散修固然势弱,无依无靠。
但侍从哪怕跟对了主子,也终究因身份地位受限于此。
其实在这仙府,甚至这修界,都是举步维艰,无甚差别。
只是姜照秉性纯良,向来不吝以最大的善意揣度这个世界。
以为侍从跟了好的主人,便不会受人欺凌。
姜照狐疑看他上扬的唇角。
然后脑子一热,做了他统生最大胆的事情之一——
上手掐了一下宿主的手臂!
“你说大话!”他拧着硬邦邦的肌肉,总觉得宿主的笑奇奇怪怪的,“快说笑什么,你不说我就继续掐你了!”
其实他的威胁很苍白。
应璋垂瞥他一眼,随手拨开他手指,力道轻柔,语气平静:“当心掐疼自己。”
姜照霎时手一松顿在原地。
应璋却并未停下等他,闲庭信步地继续朝前。
过了会儿姜照才反应过来自家宿主这是瞧不起他,立马怒气冲冲跑了几步跟上去,嘴里嚷嚷着“不说就不说你给我等着”。
笑意攀上薄翘的唇,应璋却仍什么都没说,只静静地听着一旁的叽叽喳喳。
他以为自己不会欣赏这份天真单纯。
换做从前的他,只会觉得愚昧。
但此时此刻。
他愿意保护这份天真。
冷风掠去。
一地尘叶随风卷起,漫过亲密而不自知的两道身影。
日月循环交替不止,零碎的星慢吞吞地爬上天空,远远闪烁透亮的银辉。
第68章
漫天星斗,风朗气清。
闹了一路回到房中,姜照口都渴了,一回房立马狂饮三杯水。
喝完水他就不想搭理宿主了。
不说是吧。
那他不听了,憋死宿主。
屋内安静下去,果然等了好一会儿应璋都没听见声响,终于忍不住唤了声:“姜照?”
不理。
就是不搭理。
姜照心底冷哼一声,面上装作没听见似的,伸了个懒腰走向床边,边走边说:“果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他背对应璋,故而看不见应璋此刻长眉微微挑起,是有些意外的神情。
几秒后,应璋才意味不明地重复:“姜照。”
姜照扑通倒进床褥里,像只猫似的四肢扑腾卷来卷去。
哪怕多日未回,他仍觉得这里很温暖。
不过他假装没听清,不愿睬理。
应璋的目光徐徐落在扑进床榻里的少年上,凝了几息,才低着声再唤:“姜……”
姜照兀地从床上直起身,因为举动太突然,应璋的声音一顿。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儿。”姜照直勾勾地盯着宿主,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理会应璋了。
“……”应璋神色不变,“你说。”
“——我觉得啊,我的狗窝。”姜照眼珠滴溜溜转,“它不在这。”
气氛稍一凝滞,周遭慢慢冷了下来。
应璋眉眼淡下来,但仍心平气和地接着问:“那在哪儿?”
姜照就等着他这句话了,抚掌一拍道:“就之前你让我住的那屋啊!我今天陪你和你师尊逛了那么一圈,我想开了,床不胜在软,屋子不赢在大,离你远不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
应璋的眼神慢慢危险起来,抿着唇无声良久。
姜照见他不答话,又问一遍:“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应璋一点一点皱起眉心,不情不愿地顺着他话问:“是什么。”
姜照说得兴头上,并未察言观色。
他眉飞色舞地胡说八道:“当然是宿主的话最重要!我算是明白了,当初你让我住那屋肯定是有你的良苦用心在……其实距离远也不要紧,咱们一家人心连心,有这份心就够了,再不济咱们还有识海随时联系,住哪不是住……”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今天他不一口气搬出去,他就从此改名不叫姜——
“不行。”
姜照所有的话蓦地噎回喉咙里。
只见应璋抱臂立在原地,眉眼如覆上一层薄薄的冷霜,视线紧紧锁在姜照身上。
姜照敛起笑意,也学他环起手臂,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行?我说什么了就不行?当初你不让我来,现在又不让我走,你什么意思!”
应璋的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古怪地将他上下扫透,半晌才淡淡吐出两字:“不、行。”
这眼神险些把姜照盯怂了,他做了十足的心理建设才敢壮着胆子回视。
“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咱们一人一间房不挺好的么,还不会打扰到你修炼。”他加重了语气,含糊道:“再说了,你……咱们就不能住一起。”
姜照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断绝宿主对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心思的方法,就是要先减少见面机会。
应璋表情不变,听了他的话后沉思片刻,才慢慢近前几步。
他冷淡睨下:“你不是怕鬼么?”
姜照一怔。
旋即放开手臂,抬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道:“……我,我可以克服一下。”
应璋步步紧逼:“那么,炼丹呢?”
姜照动了动唇,茫然说:“炼、炼丹?我……”
应璋语速很快,犀利地指出问题:“不同我住一块儿,你炼丹所需的灵力从哪儿来?靠你修炼的那点么?”
确实。
宿主平日要上课,如果他真搬出去了,按宿主不定时的早出晚归,再加上他要去的那厢房又离主屋远……
现下他又不知道有没有旁的法子能应付这身体的特质。
姜照绞着手指,良久才讷讷说:“你说得……有点道理,但是……”
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照实在喜欢炼丹,倘若真住得偏远,好像确实会耽搁不少。
见状,应璋缓和语气,说:“还有,你莫非忘记自己魂魄不稳了么?何况,自从入了仙府,我平时能陪在你身边的时间已不算多……”
姜照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看上去像被拿捏住了似的。
应璋指尖轻点手肘,姿态已经略微放松下来,说:“既然如此——”
“不、不!”陡然,姜照回神,一个激灵,扬声截口打断,“不对!”
应璋指尖微顿。
姜照绷紧脸色,难得结巴说:“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留我在你这儿是为什么,总之、总之我是绝对……绝对要搬出去!”
好险好险,他差点就被忽悠到,差点就没坚守住底线了。
四目相对。
半晌,应璋凉凉勾起一抹没什么情绪的笑,重复说:“你知道?”
“……司、司马昭之心,”姜照嘴硬,“路人皆知!”
应璋琢磨着他后半句好一会儿,才冷冷吐出两字:“不错。”
姜照:“?”
啥、啥意思?
“为了坐实你的话。”应璋低眼看他,平静而冷酷道:“所以放你走,休想。”
晴天霹雳。
这人怎么如此软硬不吃!
姜照遂恼怒抬高音量,抓狂斥道:“你油盐不进!”
应璋笑也不笑,端的是“那又如何”。
姜照观他神态,再也憋不住,一时冲动噌一下从床边站起,怒气腾腾地擦过应璋身边就要往门口走。
然后理所当然地直接被拽住手臂轻易朝旁一掼。
姜照趔趄着站稳,掀起眼睫狠狠一瞪:“放手!”
应璋站姿随意却一言不发,任由他挣扎而紧紧不松。
见躲不掉,姜照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深呼吸了好几轮,才逐渐停止无谓的反抗。
他疲惫地直指问题核心:“宿主,我说过很、多、遍、了——你做这些都是徒劳的,我不会喜欢你。”
应璋的瞳孔微微定住。
他没有贸然打断。
“还有像什么红绳,情根……它们都没用。”姜照低声说,“因为我的代码压根不是在你们这儿丢的,在我出厂的时候,我已经被宣判残缺了。”
应璋凝视他许久,才不轻不重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声音没什么起伏,态度却很坚定。
姜照长吁一口气,无奈抬眸看他,有些烦躁道:“这不是试不试的问题……我现在对你的感觉,就是单纯的对好朋友,或者亲人的心态……再不济,咱俩也算得上合作伙伴了吧?你懂吗?不可能是你想要的那种关系……”
“你只是没有情根,一时不懂。”应璋言简意赅,“若我能拿到红绳,兴许你便会改变想法了。”
姜照额边青筋突突地跳,一股熟悉的疼痛感开始从手心蔓延开来,但他此刻无暇顾及,只能竭力抑住。
——只要聊到这件事,他的宿主会变得异常执着。
冲动旋即涌上心头。
“随便你!”他“啪”一声拍开那只钳住自己的手,努力绷着脸,“不管你是拿红绳、白绳、黑绳,还是绿绳,反正我话已经放在这儿了,到时候没用别怪我没提醒过!”
四周微静。
姜照陡然觉得后悔。
他太生气了,以至于说话不过脑,见着宿主的脸下意识地放不出什么狠话来,反倒软绵绵的产生了歧义,像是给足了机会。
果然,他身侧原本沉闷的气息渐渐松和下来。
恍然间他仿佛听见一声叹息,眼前人张了张唇似乎正欲说些什么,视线落下时,却蓦地顿住。
姜照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应璋褶起眉,声音很沉:“你……”
姜照却无知无觉,睖他一眼,气闷说:“你什么你,我不走了还不成?”
而后蓦地转身大步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
越说越累。
越谈越气。
手心的疼痛逐渐拂开,心口那股气愈发不顺。
不行,还是得换个话题。
这话题让人心梗。
“不聊这个了。”他用力揉了揉额边,“既然你都答应尊者了,左右我也阻拦不了你。”
他半阖着眼,气息滚烫,有些没精打采。
“那你想和谁组队啊……嗯?”
姜照声音一滞。
只见应璋突然沉着脸快步靠近,把姜照吓了一跳。
姜照单手撑在床边,身体微微后仰远离,在所剩不多的清醒中费力拎起眼皮看他:“……做什么?”
应璋皱紧眉心,并不答话,只稍稍俯近,动作轻缓地伸手探向他前额。
他太熟悉这股沉香了,所以一旦被它包围,那点警惕便渐渐放松。
而痛意也随之侵入。
姜照迷迷瞪瞪地任由他探查,问:“你怎么不回答我?……喂。”
这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么。
居然不说话。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通,过了会儿便看见应璋神色凝重,说:“你不觉得魂魄有何处不适么?”
魂魄?
姜照懵懵然,隐约作祟的疼痛冲刷着理智,令他连自己还生着气这回事儿都一时不计较了。
他略显迷茫地“啊”一声,问:“我的数据……我的数据怎么了?”
应璋少顷才收回手,答非所问:“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姜照露出迷惑又困顿的神情。
怎么、怎么去哪都要做选择题?
“你的魂魄有些不稳。”应璋一掀衣摆坐到他身边,而后抚上他的手注入灵力,“但并不严重。所以第一个选择,是借我的灵力,凭你自己熬过这一晚。”
姜照木着脸思考了好一会儿。
应璋知道他现在反应迟钝,所以便就着这个姿势耐心地等。
过了少许,随着灵力淌过灵脉,姜照的神智被稍稍唤醒了些,说:“哦……那我熬吧。”
应璋抬起另一只手贴上他侧颊,一股不同寻常的高热没入手背的皮肤。
他尽量放轻声音,说:“你不痛?”
姜照仰脸,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反应慢了半拍一样,好半晌才恹恹点头:“好像痛的。”
应璋:“……”
算是看出来了,人快疼傻了。
果然如长老所言,只依靠灵力,是不可能完全修补魂魄的。
“这般下去。”应璋目不转睛,说,“你只会越来越痛。”
他话音一落,姜照的额边便开始冒出一丝冷汗。
“我现在就好疼……”最后的清醒里,姜照渐渐明白应璋的意思。
疼痛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弭。
只会越来越痛。
这个认知几乎将他击落在恐惧里。
他有些被吓到了,连神智都一瞬清明了不少。
应璋垂眸,沉默了许久。
视线从他昏昏沉沉的眼滑下,而后落在那挺秀巧的鼻,最终凝于那道紧抿得泛白的唇上。
姜照见他没什么反应,奋力捏紧那只松松握着他的手,仓皇地说:“……我、我不行。”
他甚至还担心捏疼了宿主,后知后觉地又放开了些。
其实他的担忧是多余的。
因为他的力气太小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尽管如此,仍旧被应璋捕捉到了。
随着他的动作,身旁的剑修终于撕开了那重冷静的伪装,露出一隙等待已久的窥视。
应璋自认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所以,他要让姜照亲口同意。
他轻轻摩挲着那只无力的手,目光灼灼,道:“方才是第一个选择。”
姜照极力摇头,殊不知在身前人看来,力道却如此微弱。
“不要第一个。”他蚊声说。
“好。第二个。”应璋哄他,喉结上下滑动,如临世的魔低声引诱,“按尊者所说——让我帮你。”
第69章
雨后乌云拨散,冷月淡淡洒下一地斑驳碎光,没入萧瑟的石板瓦缝间,映出长长的冷清。
破落长街,人迹寥寥,行色匆匆。
“又卖不出去了……”街道昏暗的一侧,一名衣着朴素、长相平凡的中年男人蹲坐着,伸手摸了摸摆了一地的灵植。
“我也是啊。”他身旁同行觑了他一眼,叹道,“最近不是百狮炼么……估计都在闭关修炼呢,本就没什么人来,现下自然更……”
滴答。
层叠树枝从蜿蜒小巷中伸出爪牙,碎叶稍稍一弯滴下沉凝的雨珠,落在地上汇成一汪汪深浅不一的水洼。
二人并未苦恼多久,眼底便出现一双黑靴。
它踩过湿润路面,脚步平缓。
黑靴主人似乎只是路过。
二人的眼睛却直了。
他们的视线自下往上,掠过那角材质精美的衣袍,和其上绣着细如胎发的凌云花纹,最终定睛落在衣带上长长缀下如烟霞的流苏,和它别着的质地如水晶的圆珠。
中年男人用力揉了揉眼睛。
“我的娘……”他蚊声惊道。
这是什么天材地宝炼成的法物?
他到底有没有看错——
这枚圆珠上,怎么好像还盘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龙?
夜色中他看不太清。
这厢他还在努力,那边同行已经殷勤出声:“小道君,请留步!”
黑靴的主人脚步一顿。
长袖微倾,遮住了那枚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龙珠。
中年男人的目光随之战战兢兢地往上挪。
来人手执一柄纸伞,面容掩没在伞面的阴影下,并不分明。
“小道君。”中年男人的同行谄媚推销,“您缺什么灵花灵草灵木吗?小人这儿的灵植都是小人今早专门申请了天凝令牌,去天凝后山新鲜采的……哦对了,还有这几株。”
中年男人眼睁睁看着同行推出几株散发莹光的绿植胡说八道:
“吉凤果,喜桃花,祥云灵芝,瑞彩仙甘——这些统统都是小人从尘锦百宝楼高价买入,珍藏多年,不可多得的灵植啊!”
“尘锦百宝楼?”
一道清脆的少年声音从二人头顶传来。
中年男人心一颤,再度抬头。
只见伞面斜斜歪过,在镰月下露出一双温柔干净的钝圆杏眼。
碎光扑进那双水色眼睛里,晕开清澈的涟漪,衬得唇红齿白的少年容貌愈盛,漂亮得惊人。
同行看着这张脸熄火了。
中年男人也哑然好半晌。
但少年——也就是姜照,见二人喊住了他却中途像傻子一样不说话,疑惑不免攀上了他的眼睛。
他不由得再问一遍:“什么是尘锦百宝楼?”
同行登时回神,但视线触及那张脸,舌头就跟打结似的结巴:“就是、就是……卖宝物的地方……”
中年男人截口打断了不成器的同行:“回小道君,尘锦楼坐落在凡间南国京城,是由修界与南国皇室共同经营的拍卖场,网罗天下珍奇异兽,向修士乃至凡人拍卖售出,又称百宝楼。”
“拍卖?”姜照琢磨了下,眼睛扫了一眼在白布上铺开的一地灵植,笑问,“想必它们有不同凡响之处吧?”
中年男人一呆。
他同行从这抹笑容里艰难挣扎出来,热情说:“有,当然有,小道君请看,这株祥云灵芝,食之不仅可令人耳聪目明,还能延年益寿,洗涤灵髓……”
他说得天花乱坠。
但面前的小道君听着听着便拢起眉作犹疑状,一言不发。
并未认同,也不做否定。
“且慢。”
陡然,姜照身后,一道女声挤进三人之间。
这声音——
只见那女声的主人上前几步,手中揣抱着被随意打了一个结的灰布包裹。
“此非祥云灵芝,而是沙灵芝。”她面无表情,“你想诓人?”
“你!”同行未料到突然杀出个程咬金,一时被噎住无话可说。
眼前贵气逼人的少年却面露惊喜,收起了伞弯下眼角。
“方含星!”他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方含星闻言,侧过身朝姜照施了一礼,说:“见过小公子。含星收摊回程,恰好路过此地。”
“别来无恙呀。”姜照笑容不减,“说来自半月前我就不曾见到过你了,这回真巧啊。”
“多谢小公子记挂。”方含星稍垂下头,说,“含星本不愿叨扰,却担心小公子您受人蒙骗……”
“你说谁蒙骗呢!”那同行终于忍不住了,噌一下站起身,指着方含星的鼻子怒道。
已经有路过的人止不住地朝这里伸长脖子望。
“紫枣果,六茯桃,沙灵芝,碧莹甘。”方含星冷冷支过眼,“在凡间都随处可见的灵植,却被你说成拍卖品?”
三三两两的路人不远不近地半围着,空气中飘来若有似无的讨论声:
“这姑娘方才我便瞧见她了,她不是搁另一头卖法器么?眼真利。”
“她要说的是真的,那尘锦楼怎么可能把这些充作拍卖的……怕不是哪天想自砸招牌了才卖。”
同行气得手都抖了,偏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照眼珠左右转了转,心下有了底。
而一旁的中年男人也起身,一脸不赞同地冲着方含星说:“这位小友,我在这儿也见过你好几回了,咱们都是一道做生意的,世道艰难,你……何必如此呢?”
方含星简明扼要:“骗我,可以。骗小公子,不行。”
同行脸都绿了,中年男人欲言又止,气氛焦灼不已,眼见谁也不服谁就要打起来了。
“等一下。”姜照抱着伞往前一步,说,“我买。”
方含星霍然转头,“小公子?”
姜照歪了歪头,温声说:“没关系呀,反正我今天来,本就是随意买些,倒不吝它是祥云灵芝还是沙灵芝。”
方含星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少顷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同行脸色缓和下来,得意扬声:“小道君,您是要祥云灵芝吗?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多少灵石呀?”姜照缓声打断。
“呃,毕竟……是……百宝楼,的……所以,大概一百颗……”同行心虚说,“不不,两百!”
方含星见他嘴硬,幽幽瞪他一眼,目光大致意思是“你在乱说什么”。
真正了解尘锦百宝楼的,都知道它那儿的拍卖品,成交价上万灵石不止。
一旁有知情人听到已经开始隐晦摇头了。
没见识也出来骗人啊。
姜照状作思考了会儿,半晌抚掌一拍,惋惜道:“对不住,我今日出来太匆忙,灵石没带够。”
同行脸一僵,问:“那,那我可以给小道君减一些,不要两百,就一百,行吗?”
姜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几乎空空如也的宝囊,捏了捏遗憾说:“我只有五颗诶。”
同行:“……”
中年男人:“……”
方含星提醒:“小公子,哪怕是沙灵芝,市价也要十颗灵石。”
“这样啊,那咱们实在是有缘无份呀。”姜照叹气。
同行憋着口气没说话。
姜照无辜眨眼,和他对视上,绽开一个和善的微笑,跃跃欲试:“五颗,卖吗?”
方含星扯了扯嘴角。
一个能把沙灵芝吹成一百灵石的黑心商人,又怎么舍得亏那五颗灵石?
同行死死咬牙,半天才反应过来,艰难挤出字:“不、不……”
姜照闻言,再度大叹气,说:“可惜呀,可惜!”
中年男人左看右看,见势不对马上蹲下身收拾摊子,同行摆出一副晦气脸,也跟着麻溜收拾。
几乎是几秒之内,二人一句话没留下,卷着铺盖灰溜溜跑了。
临走前还听见姜照高声说:“我记住你们啦,下次一定会带够灵石来光顾的!”
两人吐血飞奔,路人一哄而散。
姜照笑眯眯地站在原地远远目送。
“小公子。”方含星唤了声。
姜照回头,说:“怎么啦?”
方含星犹豫了会儿,表情有些古怪,低下视线,过了会儿说:“……小公子来这儿,是因为缺什么灵植灵材吗?”
“不要叫我小公子啦,叫我姜照就好。”姜照摆摆手,“我就是最近比较烦,今晚随便逛逛。”
方含星没说答应不答应,只游移着目光,视线由下及上触及那枚龙珠时,稍不自然地挪开,而后对着姜照左右四处看看。
姜照意识到了什么:“他没陪我。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的。”
方含星目露迷惑。
莫非是姜照和那位发生什么事儿了?
怎么还得溜出来?
姜照明白她的眼神,他挠了挠脸,不甚自在地含糊说:“因为……”
因为这半个月。
他几乎没从床上下来过。
每当他恢复一些意识脱离了如梦似幻般的灼热,便会被人捉住双颊迫近亲吻,美名其曰:渡些灵力休息一会。
他浑身无力发软,总能被人扣住后颈,掐着腋窝抱进怀里,五指插入后脑,缠着他的发丝,稍一使劲,便能轻而易举地缩短二人的距离。
紧凑的呼吸间,姜照有时会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声音很快便被如岩浆般的浓重热意淹没。
到后来舌尖被吮得酸疼,嘴里的软肉被尝了一遍又一遍。
连唇角都破了些。
他还记得自己有一回哆哆嗦嗦地说不行,攥着薄如轻纱的床幔想逃,却被人反手握住脚踝往后拖。
软趴趴的四肢无法反抗,两具身体黏在一起,身后人漫不经心地舔了舔他的耳垂以示安抚,而后轻轻打开缩紧的蚌壳,试图探寻更深的敏感。
再恍惚的神智也有一瞬被刺醒。
姜照在那一刻后背发凉,伴着从天灵盖贯穿全身的烧灼。
斑驳模糊的视野中,他终于意识到,微弱的推拒根本不起作用,无论是行动还是言语上。
剑修的掌控欲体现得淋漓尽致。
更遑论疼痛和炙热很快会卷土重来,裹着他沉进下一个滚烫深渊。
有时候他会以为是早上,迷迷糊糊醒来,便发现那个令他有些心惊胆战的存在离开了,但他还未松口气,目光探出窗外,却能看见是深夜——
这意味着,出门的人,也该回来了。
然后他能听见屋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能隐约瞧见那道无比熟悉的高大身影慢慢踱近。
他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只好半阖着眼,安安静静地感受着靠近的那抹沉香,和落在眉心的轻柔一吻。
日夜颠倒,晨昏错乱,是姜照半梦半醒的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
半月过去。
清醒后,摸到又红又肿的唇瓣,姜照理所当然抑郁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明明该一直保持距离的。
却转头陷入了更深的不清不楚。
都怪那个破仙君。
让他连拒绝的话都没立场说。
此时此刻姜照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方含星轻咳一声。
姜照手一顿,神智被强行拉回,旋即尴尬干笑。
“没什么没什么,不说这个了。”他摆手转移话题,“你呢?来卖法器吗?”
侍从除了从自家主人那儿取得的固定报酬,有些人若有一技之长,也会另做些小本生意补贴自己。
姜照自然没错过那些路人说的话。
方含星点头,怀中的包裹微微滑下一角,露出被灰布裹着的小巧法器。
姜照扫了一眼,笑说:“真好啊,你会炼器诶,肯定能帮灵洗仙子不少忙吧?”
“我……还未同女君说过。”方含星抿抿唇,“她走的是丹道,我能帮上什么……”
姜照皱起眉,讶异说:“你怎么这么认为?”
难怪那日天权堂的人能随意欺辱她。
因为她根本没和崔灵洗提自己会炼器这件事,也就无从得知她会来集市了。
“……炼丹和炼器,甚至都不在一个峰头。”方含星垂眸说。
“所以啊。”姜照一手抱着伞,另一只手比划,“灵洗仙子身边那么多人,肯定大部分都是走丹道的修士,但你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却刚好会炼器耶。”
他眼神真挚,说:“我也喜欢炼丹,我知道丹炉用多了会耗损的,仙子要是知道你会炼器——”
“女君不会想知道的。”方含星打断他,声音紧涩,“她会认为我不务正业。”
“?”姜照愣住,说:“……仙子会这么觉得吗?”
方含星避开视线,颔首不语。
姜照纳闷了一会儿,不过见她不愿多说,也不想为难她。
“对了。”他从袖子里另掏出一枚宝囊,在里头掏了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一只千纸鹤便紧接着递入方含星眼中。
她望着千纸鹤的纸翼上,那颗小小的星,瞳孔一栗。
“这个,我之前就想给你啦。”头顶传来姜照轻快的声音,“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好像刚好有机会。”
方含星将大半的手掩在衣袖下,小心接过那只画着星星的千纸鹤。
她抬眸,看向面前少年脸上两只小小的酒窝。
“我还给盛非襄也做了个。”姜照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第一次折这些,好像没有你们的好看……”
方含星摇摇头,说:“小……我是说,你怎么想到做这个?”
“难道只有我能单方面找你们,你们不能找我吗?”姜照不解,“你们是我的朋友,互换联系方式不是应该的嘛。”
方含星呼吸猛地僵住。
姜照没注意她的异样,反倒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说:“诶,我忘了,你不是正好收摊了吗?我就不耽误你回去啦……”
方含星的表情隐没在黑暗里,月光只能映出她小半截苍白的皮肤。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
姜照一怔,“……怎么?”
“我……有话和小公子说。”她低声道。
“我都说了不用喊我小公子啦。”姜照收起宝囊,嘟哝问:“什么话呀?”
方含星掠开眼皮,瞳眸里沉着一缕复杂。
“小公子还记得半月前,那两枚益体丸么?”
第70章
夜风轻拂而过,树叶婆娑作响。
姜照明显愣了愣,下意识重复:“益体……丸?”
如钩弯月下,少年腰间的水晶圆珠折射出惑人的光。原本安静盘伏的龙,微微抬起了头。
只见方含星摊开空着的另一只掌心,紧接着一缕流光滑过,掌心上赫然多出一只素瓶。
姜照定睛看向瓶内——
“这里面……也是益体丸?”姜照茫然问。
其实这个问题在他看见那只素瓶时便已有了答案。
便见瓶身内装着数颗灵丹,色泽与形状几乎与姜照记忆中的那两枚益体丸一般无二。
只是记忆中的那两颗相较之下颜色要更暗沉些。
方含星点点头,一言不发地递出素瓶。
姜照伸手接过,迎着方含星的目光,犹疑地打开瓶盖嗅了嗅。
丝丝缕缕的清淡香气从瓶中逸散开来飘入姜照鼻腔之中,很像雨后初晴时大地上散发的草木香。
这一瞬间他几乎可以断定,瓶内的益体丸品相绝对远远在当日那两枚之上。
“如果小公子相信我。”方含星轻声说,“便改用这瓶益体丸吧。”
姜照诧异抬眸,问:“为什么?”
那日他和应璋其实都并未细看送来的益体丸,自然也没有服用。
方含星沉默了下,道:“小公子既然喜欢炼丹……那想必,也知道劣品灵丹吧。”
姜照“啊”了声,顿悟道:“你是想说,那两颗是半成品?”
丹修炼丹有多种情况,但笼统可分为三种。如果成功,丹炉会产出灵丹;如果失败,轻则浪费材料一无所获,重则炸炉危及自身。
而介于这两种之间的,便是半成品灵丹,又称劣品。
丹炉确实产出了灵丹,但由于药材之间无法彻底融合甚至相冲,令它并没有包含预期的功效。
连“品相不佳”都无法用来形容劣品灵丹,如果其中杂糅的药性较烈,是不能被人服用的。
“那两颗,是女君随手所炼的。”方含星含糊说,“它虽药性温和不至于伤身,但终究不适宜……”
姜照不解打断:“不对呀。”
方含星声音一顿。
紧接着姜照说:“我分明记得,那两颗益体丸,是仙子炼剩的丹药。”
系统的记忆向来很好。
甚至这件事隔得不远,他很轻易就能想起来。
方含星神色僵了下,缓了缓才道:“是我记岔了。不过无论如何,还请小公子尽量不要服用。”
姜照觉得方含星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与此同时,姜照腰间的骨龙支起身躯,摆动水尾攀上姜照的手腕,尾尖松松搭着,而后微微探出头,漫不经心地游移在瓶口处半晌。
它似乎在嗅闻什么。
片刻后,骨龙缩回脖子,慢吞吞地绕回圆珠上,懒懒缠着不动了。
姜照收回目光,笑道:“好吧,我相信你,我不用那两颗就是啦。”
方含星仿佛松了口气,道:“多谢小公子信任……”
“但是。”姜照言笑晏晏地打断,“你家女君,为何送来的是劣品呢?”
方含星霍然掀眸,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少顷才解释道:“益体丸是课业之一,当时女君统共炼出两炉,其中第一次只是试验,所以那一炉炼成了劣品,而后来成功的则交由长老过目。”
“只不过之后因为女君用不上益体丸,剩余的成品便卖出去,劣品则被女君保留下来。”
姜照眼里含了些惊讶:“都卖光啦?”
“是。据我所知,课业完成后不久,那时除了劣品,女君那儿已经不剩一颗品相臻满的益体丸了。”方含星讷讷说,“只是不曾想到……小公子需用益体丸补气固魂,而长老对此并不知情。”
姜照没有炼过益体丸,听罢好奇问:“既然如此,仙子不能再炼一炉么?”
方含星摇头,说:“益体丸乃少数能固魂的丹药之一,材料虽不稀有,但炼制难度大,耗时长,且容易失败。”
一言以蔽之,再次开炉,风险高收益低。
姜照抚掌一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是仙子的课业呢。”
他没有多问,看起来好似不再介怀天凝首徒送了他劣品灵丹一事。
方含星心神还未定下,便见眼前少年再度举起那素瓶,眼睛不住打量。
“我说为何送我劣品呢……益体丸这么难炼啊。”他状似不经意地说,“看来这瓶并非出自仙子之手了。”
只见少年腰间的骨龙再度直起龙身,尖锐利爪没入冰冷圆珠。
它没有眼睛,但方含星能察觉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裹着如山巅雪沉寂的寒意,慢慢落在她身上。
方含星身形一僵。
姜照好像没看见她的异样,反倒再度深嗅了下,半晌才说:“此香沁人心脾,并不馥郁,香气恰到好处,可见火候之精妙。”
方含星冷汗稍下。
姜照复又摇了摇瓶身,听了会儿声,又仔细观察了一番,笑说:“我虽是个半吊子,但也能看出这瓶益体丸药性纯熟深厚,想必这背后之人,定于丹道上有所造诣吧。”
他边笑边扭头,眼底便撞见方含星此刻脸色微微发白的模样。
但他却罕见地全然当做没看见,问:“此丹是哪位前辈炼的?”
方含星微垂下头,措辞谨慎:“……是我一位,认识的丹修送的。”
姜照微笑问:“莫非我不能得知前辈的名号吗?”
方含星慌忙摆手否认,语无伦次:“不、不是,只是,只是他游历四海,不属于仙府中人,此时不在仙府。”
“并非仙府中人……”姜照揣摩着,也并不失望,而后盖上瓶口,“那确实赶巧了呢。”
方含星抿唇,压下音量,说:“若这巧合能帮到小公子,便再好不过了。”
姜照不置可否,只抛了抛素瓶,扭头说:“今天真是多谢啦。”
骨龙仍旧冷幽幽地盯着方含星瞧。
方含星敛起眼睫,尽力忽视那条古怪的灵物,说:“小公子言重了……”
姜照眨了眨眼,笑意不减,甚至扩大了几分:“怎么会呢?如你所言,哪怕它药性温和可以当作糖豆吃,也到底是劣品,若我当真服下,总归会不舒服一阵子。”
方含星搂紧怀中包裹,紧阖着唇。
瓶内灵丹翻转,姜照歪歪头,接着说:“所以我是认真道谢的。倘若我今日没遇着你,恐怕我哪天还真把它吃了呢。”
方含星涩声道:“……是。”
四下无风,只有行人窸窸窣窣路过的脚步声,间或夹杂一些极细微的交谈声。
“说好不耽误你时间,结果聊了这么久。”姜照见她如此,倒没再说谢字,反而抬手指了指她身后,“那我去逛啦?”
方含星心领神会,旋即欠身行礼,道了声告辞。
姜照转头目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驻足原地,唇边那缕笑意也慢慢冷却下来,嘴角扯得很平。
腰上那条骨龙不知何时游到他颈边,抬头轻轻蹭了蹭他侧颊。
脸上传来一抹微凉,姜照回过神,闭了闭眼,喃喃说:“……我以为行医炼丹之人,都是心善之人。”
而且他心思敏锐,方才观方含星情状,总觉得她还隐瞒了什么没说。
或者说,方含星其实想说什么,但又碍于某种隐秘的原因,不敢说。
骨龙神智未开无法说话,只能安静地团着龙尾窝在他颈侧。
本来姜照便是出来散散心的,没料到偶遇方含星,还被告知这档子事。
这下他是真无心再逛了,当即沿着原路打道回府。
他揣着心事,脚步放得很慢,等他靠近主屋,见屋内灯火通明,那点疑虑通通被泛起的紧张压下。
……什么丸啊丹啊仙子不仙子的,现在看见这屋子他就心慌。
紧接着他陡然想起——
宿主这个点应该快结束修炼了吧?
姜照骤然停住脚步,骨龙感觉到颠簸微停,稍稍仰起脖子“盯”着他。
他无暇顾及骨龙的反应。
“……总觉得我不该回来。”姜照懊恼地支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就该在外头多呆一会,多问一点。”
今晚是他这半月来恢复了些气力后的第一次出门。
出门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散心。
或许是宿主自个儿也知道他被困房间里有多久,倒是没怎么为难他。又兴许是他那时清醒过来后的模样又气又急又怒,简直是要同宿主翻脸。
开玩笑,被人压着亲了半个月,浑身上下没一处不是印子,他相信铁打的神仙来了都遭不住。
偏偏理由正当无法反驳——
“你魂魄不稳。”应璋姿态放松地支起一条腿倚在床头,把姜照牢牢困在床的内侧,闲闲说,“这般做能让你更快更好地恢复。”
姜照缩在最里侧,如临大敌瞪着他,咬牙切齿偏生又说不出东西来。
他憋了半天,指着他怒冲冲蹦出一句话:“下次、你,不准再咬我大腿!”
下次。
应璋唇角微翘。
他向来不爱解释,只好脾气地顺毛说“听你的”。
姜照如今是真见不得他心情好,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几乎从不外露的剑修,此刻连眉梢都蓄着笑意。
于是他愤怒谴责:“笑什么笑!半个月了你都不修炼,你不着急吗!”
应璋侧眸睨他一眼,说:“神交便是修炼的一种。”
姜照噎住。
紧接着这具身体的丹田处,一股庞大炽热的灵力如同有灵智一般跃动一瞬,完全无法忽视的饱胀感正在提醒姜照它的存在。
靠。
还真的是。
而且这些灵力积得太多,哪怕一直在流失,短时间内也不会耗完。
……积太多。
他额角青筋一跳,忍了又忍。
冷静。
29999,一个优秀的系统,第一堂课应该是学会平心静气……
五秒之后。
忍,忍什么忍!
姜照火冒三丈,手脚并用欲要越过应璋爬下床。
然后理所当然被人拽着脚扯住。
“做什么去?”应璋语气冷淡下来。
姜照回头,伸出手试图掰开脚踝上的束缚,气冲冲地一字一句:“消、食!”
应璋长眸微眯。
低下脸的姜照蓦地反应过来,立即抬头竖起手挡住另一条欲要伸来的手臂。
他杏眼睁得圆溜,语速飞快,义正言辞:“做什么?你现在还开始限制统身自由了?你懂不懂什么叫体谅!我在这屋子里躺了这么多天还不许我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吗!我跟你讲我们AI守则也是有保护系统的条例的!”
空气安静一瞬。
应璋没有言语,只定定看他,半晌才如他所愿收回手。
只不过另一只扣住姜照脚踝的手仍松松覆在上面。
姜照没留意,他松了口气,正暗想自家宿主还算孺子可教时,却见眼前人开口:
“你打算穿这身出去?”
姜照:“?”
他迷茫垂下眼,把自己扫视一遍。
姜照:“!”
少年纤长肢体只轻轻挂着一层薄衫,掩覆大半白腻。
因为这半月来,除却为了某种方便这一原因,还有便是他经常反复陷入高热,有时候温度稍稍退却下去时,后背已经裹了一层细汗,浑身上下便如水捞似的,总不能一直穿厚重衣裳闷着自个。
他立即道:“衣服给我!”
应璋挑眉,随即伸手一拂,床沿便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松霜凌云纹底衫袍。
他松开摁住少年脚踝的手,收回后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手摊开掌心朝前一伸,向少年示意——
那你自己来。
姜照:“……”
自己来就自己来!
他下床起身展开衣袍,开始尝试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套。
应璋见他光着脚,眉心微动,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他是不说话了。
但姜照开始发愁了。
不是,这些衣服古色古香确实好看,然而问题是他真的不会穿!
可哪怕看起来捉襟见肘笨手笨脚,他仍憋着口气就是不愿低头。
“反了。”
应璋突然说。
姜照正焦头烂额呢,闻言下意识扭头往自己身后看,果然发现如应璋所说穿反了,然而等他回头打算脱下来其中一件重新套的时候,本在榻上靠坐着的剑修已不知何时下了床靠近他。
姜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绕过腰捞回应璋身前,紧接着杂乱无章的衣物被一一褪去,又仔仔细细地重新穿上。
直到最后一件穿完,鞋袜也穿戴整齐,应璋才直起身,冷不丁同涨红着脸的少年对视。
“……我,我以后一定能学会穿你们修界的衣服。”姜照干咳一声意图掩饰尴尬,“一定!”
应璋一言未发,脸上表情很淡,倒没说信是不信,只抬手摸上他衣领,为他整理严实。
从颈后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圆润的耳尖。
姜照整个人一抖,停了两秒才说:“行、行了吧?我出门了!”
“等等。”
可他还没跨出一步,便被应璋喊住。
姜照十足警惕:“又怎么了?”
不会是临到头反悔了又不许他自个出去了?
只见应璋伸手探向他腰侧,一串漂亮的细碎流苏眨眼间便挂在姜照的衣带上。
流苏坠着,有着不轻的重量。
姜照心一跳,垂眸定睛一看——
下一刻他倏地抬头:“你?”
“自己出去,可以。”应璋言简意赅,“但必须让昆吾陪你。”
与此同时,本在休憩的骨龙似乎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微微抬头——
姜照僵住,问:“它?陪我?”
他永远忘不了被舔锁骨的感觉。
应璋颔首,道:“待会我需入定以炼化这些天沉凝的灵力,若你要单独出去,以防万一,必须带昆吾傍身。”
姜照脸色一言难尽。
“你不愿?”应璋抱臂而立,“那今日便先别出去,等我明日……”
下一秒姜照旋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往外走:“我出门了!!”
思绪回拢到现实,姜照如今只要一想到屋子里头待着的是宿主,他的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飘过那半个月的回忆。
他当即扭头欲走,“不成,我再逛会……”
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出来喘口气最重要。
未料骨龙仿佛意识到他不回去了,开始用水尾拍他的肩,几下之后见他不想搭理,竟直接裂开口咬住他颈侧!
“嘶!”
姜照吃痛,呲牙咧嘴把骨龙从肩膀上提溜下来,呵斥道:“昆吾!你干嘛咬我!好的不学偏学你主人!”
骨龙虽然没有血肉之躯,但它此刻被拎在半空中晃荡,竟也不恼,反倒如滑腻的蛇,黏黏腻腻地缠上姜照的手。
姜照简直想把它甩出去。
而骨龙此举,也恰好拦住了想逃避的少年。
下一刻,姜照的脑海中蓦然响起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