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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与黑胶 小雪钟 21231 字 2024-10-08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3章粉·黑(一更)

瑞娅点了好几次屏幕,甚至拍了拍手机,屏幕上仍是漆黑一片。

“好的,今晚我会死掉吧……”

海上无垠寂凉。

月光被水波切碎成千万块亮片,晃荡不停,但玫红色跑车却始终坚固地卡在大礁石上。

这堆密集的礁石,原本在退潮时是裸在沙滩上的,多年来位置不移,黑漆漆的表面散布着一些海苔,在白天烈阳的照射下像黢黑的煤炭块盖了层绿布。

而一旦涨潮,它们就只剩下了表层那片绿。

涨潮时,海水会在不知不觉间侵占沙滩,甚至能将海岸线向陆地推进几十米。现在瑞娅正在一片涨潮的海上。

“如果我死了,”驾驶座上的金发女孩抿抿唇,从挂在车窗前的化妆包里翻口红,她拼命去找最艳丽明亮的色号,却只找出了自家LC那款车厘子色——

她打开口红盖,继续自说自话:“也不能就这样狼狈地被人捞尸。”

她倾身面对后视镜,这会海水淹到接近锁骨位置,她得费力将手臂从水中浮出来,举起口红,把脸往镜子前凑,才勉强涂了一层完美的口红。

现在,音乐也不能播放了。

四周静悄悄,像一座海上坟地。

“虽然很遗憾,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毕竟手机没电关机了,没有给方时沧发定位,我也不能确定潮水淹没我之前能不能获救……”

“不,我不能再说个不停了,可能最后只是死于话多体力不支……”

水位越来越高。

瑞娅探出上半身,试着借车窗和礁石踩到车顶上——这并不容易,她还为此滑了一下,崴了脚。该死的海苔。

海水“哗啦啦啦”从身上滑落,夜风吹拂,袭来一阵凉意。

她瑟缩着,抱膝坐在车顶上,回头一看,才切实察觉陆地已经有多么遥远。

海岸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再看前方,海面一望无际,深蓝色空旷而辽远,玫红色法拉利让她成了这夜海上的唯一一座孤岛。

裙子皱巴巴贴在身上,白鞋被水泡涨,一动就发出“啪叽啪叽”声。

谁能想到,就在昨天,她还在满怀壮志地计划着更好的生活呢?

“你真的要偷偷订票回加州?”昨天,小纯凑到她的电脑面前来。

“我可以试一试。”

“你会被他们发现的。”

瑞娅想了会,叠着双腿躺在沙发上悠闲地吃车厘子:“钟离阿姨没有方时沧那么严格,最近她负责‘监管’我——当然说好听点是教导。总之,只要在这位阿姨身边,我就有机会溜出去玩。如果是方时沧就不行,他的警觉性很强,自从上次他在酒吧拎走我,他就叫保镖严格看管我了。”

“万一回了加州,你父母又把你遣回来?”

“不,假如我在一个雷雨夜里淋一身雨敲开家门,抱着他们的大腿哀求,他们总会心软的,我知道。他们只是还没看到我有多惨,爸爸最近都不接我的电话。”

瑞娅正说着,陡然坐起来:“你跟我一起走吧!如果有你参与,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太差。”

小纯连连摆手:“我这个高二暑期整天忙着上全托班,平均每天都消耗高董一万块学费,虽然是被资助也不能这样糟蹋钱吧……”

瑞娅叹气:“我真搞不懂你们的仕途教育。我十七岁的时候……”

瑞娅开始回忆。

小纯认为跟这个女孩聊此类话题是天方夜谭,无论如何瑞娅也不会对另一种环境里的绝望和痛苦感同身受,她便赶紧打断对话:“你的机票信息会在你出门前就被发现。”

瑞娅抱着脑袋思索:“那我只能自己开车出门了吧。”

“你要开车回加州?太平洋没有你想的那么小。”

“怎么可能?我去南方海岛玩,正好逛一遍中国南方海岸线。”

瑞娅说着就激动了,叉着腰站起来,兴奋地补充:“总之,我不要当笼子里的鸟、水缸里的鱼!我不要像木偶一样!我不要这样无趣的生活!”

小纯静静看她:“你能要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摆脱空想,马上行动,抓住飘渺多变的风,烧沸阴凉纯净的水,踏裂僵硬厚实的土。她要身边的世界通通发生改变,要太阳下的一切在夏季熊熊燃烧!

就这样,跑车在第二天夜里出发了,带着车漆上那火焰般的光泽,穿过拥挤城市,可惜在海边公路的一个岔口遇上点交通麻烦,冲入斜坡沙地,刹车失灵,一直冲到海里。

火熄了。

那时海水刚好退下一个大潮,跑车卡到礁石上,紧跟着,浪潮再次扑来,给整辆车淹了一半-

晚上十一点,海上仍寂静无声。

瑞娅因为裙子湿透而冷得发颤,艰难地拿口红在粉色记事本上写简谱,打发这命悬一线的漫长时间。

海水在下方涌动,波浪撞着车身,发出空旷海面唯一的噪音。

在即将进入天堂——或地狱之前,她开始忏悔过去十八年的种种错误。

然后她发现,她根本就没有错误。或者说,她不认为那些是错误。

至于此刻为什么陷入这样的境遇,那是另一回事。

沉寂之间,有“轰隆隆”的机械声打破夜海的寂静,由远及近,还隐约带来水流的汩汩声。

炫目光束在夜色中扫射,像刀刃一样划过一双蓝色的眼睛,即刻定格。

是一艘快艇来了,穿过涌动的海面,两侧划出皑皑白雪般的浪花,直逼这辽阔海面上的“孤岛”。

瑞娅脸色一亮,刚要跳起来,崴脚的部位隐隐作痛,她只好老实坐在了原处:“我在这里!这里!”

快艇隔着一定距离就减速了,逼近这边时,看起来就像没有动。

但瑞娅确定它还在缓缓移动。

因为,有一种好似悄无声息的、厚重的波往她的小岛涌了过来,包围般冲击着她的四周,水花拍打在她的透明车玻璃上,好像要撞碎坚硬的隔膜。

细细密密的水珠溅到她的腿上。

她用手背挡住眼睛,从指缝中迎接那强烈的、笔直的光束。

黑暗里,轮廓清晰的快艇停在几米外,上面有几个人影在走动。

要不是因为能看出这东西是来救她的,恐怕她会以为是不知名的危险巨物在靠近。

毕竟,海太广了,水太多了,在这里呼喊求救没有半点作用。

天地之间,只有她不堪一击的圆形小岛与高强度铝合金材质的船彼此靠近。

双方停在一定距离外。

快艇虽然没有动了,轰隆隆的机器声还是有些刺耳。

这是能接近的最短距离,多年守旧屹立在原地的顽固礁石们冒出顶端,守着小岛,警示着快艇需保持清醒的距离。

瑞娅听到了熟悉的男声:

“把她捞上来。”

没有明显情绪的声音,瑞娅却听出了危险、压抑的意味。

是那低沉含混却富有银质光泽的嗓音,像沙砾在月光下流动的下坠感,曾经她第一次听时就被引发这样的联想,此刻竟真的在月下沙滩附近听见了。

在这被拯救的温情时刻——勉强算是温情时刻吧,气氛就这样被破坏了:

“没缺胳膊少腿吧。”

这是方时沧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是嘲讽的。

瑞娅:“……”

白色快艇甲板上,男人的身影不太清晰,只是气场有点压迫感。

现在方时沧说什么话都不过分。一小时前,他还在大厦高层的会议室内翻阅合同。

金融世界的秩序是那样整齐、稳固。

她传来的消息却是这样疯狂、离谱。

“咚!咚——哗哗哗……”

保镖们动作敏捷,先后跳下水,迅速往那光束中央的粉红色游去。

方时沧当然是不会下去的。

他静静留在快艇上,穿着笔挺的高定西服,宽肩长腿,逆着光就像一座优雅完美的雕塑立在那儿。他哪会泡这咸凉的海水,惹得一身海苔腥气。

水波荡漾的海面上,那抹湿嗒嗒的粉色身影被携过来,越来越近,艰难地上了快艇,给甲板带来一片湿凉的海水。

瑞娅上船,刚从可怕的海水中脱离,还没坐稳,眼前一黑。

一件西服外套朝她扔来,迎着脸盖到了她身上。

瑞娅:“……”

她慢慢扯下眼前那黑色外套,瞥一眼斜前方的男人,再慢腾腾地把外套披到肩上,乖乖坐好。

方时沧坐在对面,这会他正在接一个电话,听内容好像是在谈商业上的事,接下来谈了好一会。

瑞娅耐心地坐着听他打完电话。

终于,等他一放下手机,她就赶紧抢先开口说道:

“叔叔,你知道吗,本来车刚卡在礁石上那时候水位还不算高,也许只到我腰上位置……我该试着走回岸上的,但我怕水,也不会游泳。而且我试过伸一只腿出去,不行,浪有点厉害,人在海里面根本站不稳……我还想,或者等潮水落下去的时候我就拼命跑上岸,但你知道,潮水马上就会跟上来,我不可能跑过它的……”

“然后,我还没有想出好办法就涨潮了,本来水只淹到轮胎上面,没过多久就比车窗还高……要不是两边礁石支撑,底盘早就沉下去了……”

瑞娅一边解释一边往对面走去,在方时沧旁边坐下——

“别挨着我。”他提醒道。

瑞娅忍了忍。

她摆弄好自己滴水的裙摆,离他干净平整的西裤远一点,继续进行大段解释:“在路口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优先直行,但那辆车直接转过来,我为了躲它就拐到岔道上,冲到沙滩上来了。我真没想到会刹车失灵,真的,这怪不了我。”

她说话时配有很多生动的表情、语气甚至小动作,以增强说服力:“幸好我及时减速,不然肯定狠狠撞上礁石。”

说完,她抚摸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显得劫后余生很幸运。

方时沧冷笑睨着她。

在令她感到不自在的沉默结束后,他咬牙切齿地总结道:“我看你不像是落水受难的样子,倒是兴奋得像刚参加完派对。”

瑞娅咳了咳:“叔叔,今晚的事……你不会告诉高董吧?”

“你也会担心这个?”

“……”

方时沧背靠船舷,慢条斯理补充:“如果她知道这件事,明天就会把所有保镖、助理、管家召集起来开会,郑重讨论这次事故中该追究谁的责任,谁又将在这次事故中被免除职位……”

瑞娅呆住:“这不是我自己的事故吗?她怎么能怪别人?”

方时沧眯紧眼盯她片刻。

夜海上的白炽灯下,那双蓝色眼眸如同钴蓝色夜空纯净,密长睫毛沾着白色柔光眨了眨,眼神显出点可笑的愚蠢。

“左瑜,你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责任关系结构一无所知,并且,对自己也没有一点责任感。”

瑞娅抱住脑袋,丧气道:“总之,不要告诉高董,好吗?这算是违反了我跟她之间的合约,如果她知道了……”

——我会失去回到美国重获自由的机会!这句话瑞娅没说出来。

快艇在这时抵达了码头。

方时沧懒得再跟她讲废话,起身准备下船,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

“糟糕!我的记事本……”

瑞娅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去,夜色茫茫,黑暗中的孤岛已看不清。

“我把它落在车顶上了!怎么办,快艇能倒回去吗?叔叔,我需要取那个本子,我用口红写了一……”

“你在开玩笑吗?”

方时沧回过头来。

码头零星的路灯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但冰冷语气很明确,已经快要失去所有耐心:“下船。”

瑞娅刚要接话,助理蹲下来对她小声提醒:“左小姐,方总待会还有视频会议要接着开,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很晚……”

“那叔叔你先走吧,我带瑰拉掉头回去找,好不好?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再等一会那个本子就会被涨潮淹没……”

说话间,快艇驾驶舱不知是怎么回事,船身莫名晃动了一下。

瑞娅身体一斜,就往前扑去,眼看要栽到地板上——

前方人影及时揽住了她。

她被结实的手臂收住,听到头顶传来压抑着情绪的、不耐的质问:“你就没发现自己脚肿了?”

人刚上船时,方时沧就把她浑身上下审视过一遍,没发现受伤痕迹。

是她坐他旁边讲个不停时,他瞥见那脚踝外侧肿了的。

“哦,这是不小心崴的。”瑞娅匆匆看了看脚,再抬头,方时沧松开她下了码头,站在笔直的狭窄路面等她。

助理、保镖们都纷纷下去了,在下面立成一排,导致气氛有些严肃。

方时沧:“我再说一次,下船。”

瑞娅站在船舷边,跟方时沧只隔一只手臂的距离,手上比划着动作,用商量的语气说个不停:“叔叔,手机、化妆品,甚至那辆漂亮的法拉利都沉没也没关系,因为大多数都还可以买重样的,但那个东西只会有一次……”

话还没说完,倏地,手腕被一股力量扯住,在她反应过来前,身体重心直直往前倾去。

她惊慌地瞪大了眼,在混乱的视野中看见自己扑向了一个肩膀——

“啊!”

天旋地转,睁眼时,世界已经是倒过来的,目光对向移动的地面。

方时沧直接将人扛到肩上,快步往远处路边的车走去,全程沉着脸。

保镖们沉默跟在身后,几个高大身影在夜色里黑压压一片,显得其中那抹娇小玫粉色异常扎眼。

“方时沧你不能这样!我可以自己做选择!我跟助理掉头回去就行,你又不用陪我……你不讲道理,你……啊!你弄痛我了……”

其实,方时沧的手指皮肤算是光滑的、一点也不粗糙的,可是,一手压住女孩的背脊,另一只手掌,控制在她那纤细滑腻的大腿背面时——她挣扎扭动——指尖在摩擦中掠过臀部下方的柔软皮肉,才察觉出皮肤质感的强烈对比。

他紧皱眉头,手掌挪开些,覆在侧面裙摆上,继续钳制着她往前走去。

可惜这人早已不是小孩,否则他可以理所当然一巴掌拍在外甥女屁股上叫她老实,而现在,他只能隔着裙子控制她在肩膀上的挣扎。

深玫粉色的V领吊带裙,垂坠感亮面材质在月下有着丝绸般的光泽,每寸紧紧贴身,侧开叉,修长腿部从缝隙间延伸出一片白皙肌肤来。

一双细腿,还没有他绷起来的手臂肌肉粗,对着空气乱蹬乱踹,还敢说别人不讲道理,她是不是看不见自己今晚这一出闹剧多么荒唐?

“不要!我的本子,现在回去一定还来得及取走……”

被海水淋透的裙摆,淌下一滴滴盐水来,浸湿一件整洁白净的衬衫。

半透明的衬衣下胸肌若隐若现。

大腿宽度对比胸肌宽度简直是可怜得有些可笑,她还不自量力想挣脱跳到地上。

方时沧沉着气息警告道:

“再吵,就试试下水喂鱼。”

简短一句话让瑞娅安静了。

下水?

那她是绝对不会再下去的。

她终于停下肢体上的反抗,连声音也微小下来,只是嘴上还控制不住念念叨叨:“我的简谱,被水泡过就会看不清了,哪怕明天再去捞也没有用,那是我在临死前灵感闪现记录的旋律,爵士就是要即兴,难道就这样……”

方时沧感觉耳膜都是刺痛的,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

“那就回去重写一遍。”

“我不可能完全记得,更不可能重写一次,叔叔,灵感只有一回。这是我到目前为止人生第一次完整写出一首爵士歌曲,水往引擎盖上涨的时候,我紧张得只用几分钟就把它一口气顺利写完了,这对我真的很珍贵……”

到了路边,车门打开,女孩嘴里还叽里咕噜讲个不停。

方时沧真是彻底烦了,将人扔进车后座后,俯身,手掌掐住她两边脸颊,直接控制了她的废话。

终于安静。

黑暗里,瑞娅仰起微痛的脸,听到头顶一声闷沉紧绷的警语——

“左瑜,你真的很难应付。”

男人站直,撤离的身影从她脸上晃过,几秒后,语气恢复平时的冷静疏离:“好,如果你以后还要继续当一只野性难驯的小野猫,我没意见。只是,再出事的话,就记得别再联系我了。”-

远处潮起潮落。

夜里海岸只剩水声,路灯下,方时沧在那边跟保镖讲了几句话。

十几分钟后,他们出海回来了,带回了那个边缘被濡湿的本子。

还好,有皮面遮挡,里面不至于大面积浸湿。

方时沧坐进后座,车门关上,车终于往回开走,驶向市区方向。

闹剧终于结束,午夜总算平静。

车上无声,没人讲话,僵硬的空气随气氛凝滞。当那个该死的本子被甩给瑞娅时,意外的是,这个吵闹的女孩并没有伸手来接。

桔色路灯疏忽而过,一盏盏划破车内的暗。树叶的光影在湿漉漉的粉色裙子、金色头发上闪过——

女孩慢慢抬起脸,小声提醒:

“叔叔,这是给你的。”

“角落写了你的名字。困在海上的时候,我想,大概死前最后一首用心写的曲子比较能承担起补偿的意义吧……”

暖色灯光映在漂亮的混血面孔上,但由于她低下了头所以表情不明,说话声也是模糊的,很低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上次,把你珍贵的黑胶唱片都弄坏了,我真的很抱歉。”

第14章粉·黑(二更)

这个姿势是撑不了多久的。

未亮灯的车内适合安睡,瑞娅仰着脸休息了一会,脑袋开始往一侧滑。

车进入市区,凌晨的外滩已错开人流如织的高峰,所有亮光都覆上了一层静谧的午夜柔色。偶尔有一些金色、紫色、粉色的霓虹光掠过车后座,在濡湿的白衬衫、粉裙子、黑西裤、白皙细腿上擦过。

劫后余生的安宁氛围令人全身心放松,而且安全感是个玄妙的东西,瑞娅无法控制昏昏欲睡。

当方时沧准备接一个电话时,那只脑袋便滑到了他的左肩上。

埋入颈窝的不是侧脸而是正脸。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睡的,屈腿斜缩在座椅上,将他当成沙发靠枕,整张脸直接埋进来。

他关了手机屏幕,闭眼忍了忍。

虽然隔一层衬衫,但每一寸的烫人触感都有自动描摹五官轮廓的能力,它们迅速勾勒出了一张面孔的容貌:深邃的眼窝、窄而瘦挺的鼻梁、精致的鼻尖、紧致的脸颊骨肉……饱满软弹的唇……

他皱起眉,正要一手推开她,那只脑袋先自己动了一下,接着——

下滑——

沉沉地下垂——

居然沿胸膛慢慢往下栽去——

关键时刻,一只手掌牢牢托住了那张脸。瞬间,所有柔软的皮肉与纤细的绒毛,都被及时压在了手掌之中,没有发生不应该的碰撞。

方时沧咬牙俯看下去。

两腿中间,那一大簇金色头发因车内冷气而变干,恢复了蓬松,此时才见发量多到如何夸张的地步。

长而卷的金发,细密藤蔓一样蔓延开来,披散在脑后、背后,一部分软软地搭在结实的胳膊与手臂上。

发丝光滑的触觉,也有着藤蔓般绞缠着人的魔力。

裙子侧面开叉的部分延展出鱼尾般的曲线,裙面还是湿的,让这女孩更显得像一只刚上岸的小人鱼了,还没有适应陆地上的人类世界,双脚磕磕绊绊,每天不断出错。

方时沧将这麻烦的脑袋往前放,搁到腿上,才松了手。

额角那儿隔着西裤烫着了他。

他有所察觉,抬手,手指在半空搁置几秒,才触向那些卷发,轻轻将那脸颊上的乱发拨开,将手掌落在女孩额头上。

温度高得不正常。

方时沧将她上身的西服外套往上拉些,裹紧,对司机说:“空调温度调高点。”-

“方总,这是最终版合同电子版,您再翻阅一遍。”电脑屏幕右下角,助理阿胧提醒道。

凌晨两点半,偌大客厅只亮着温和的线性灯,从天花板四边反射洒下柔辉。

方时沧刚结束线上会议,商议出了最终结果。不过,这结果或许没什么必要了,投资人那边到目前为止未给华英任何回复。

“唰唰唰……”

后半夜一直在下雨。

夏日暴雨迅猛,倾盆倒在红砖白墙的花园里,溅起凉意与香气,从通风处渗进室内,让人清醒。

方时沧刚倒完水回来,手指放回键盘上,听到了身侧平稳的呼吸。

他转过脸。

宽大的棕皮沙发上,蜷缩着睡在那儿的人盖了毛毯,脸朝外躺着。她睡得很沉,雨声、视频声音一点也不能干扰她,只要别动她躺着的状态。要是谁试图把她带回房休息,她马上就不耐地推拒。

医生早就过来看过,处理了脚踝的伤,涂了药,期间还叫醒她喝了退烧药,她喝得心不甘情不愿。

当时女佣坐在她身侧,扶着她坐起来喝药,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只想躺着不动,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得张嘴,于是骂骂咧咧。

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喝完就躺下骂了一句Fuck,翻身接着睡去。

医生:“……”

方时沧:“……”

夜间雨声听久了有点助眠效果,但红茶产生的作用让方时沧毫无睡意,何况电脑上的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

电脑前的三个小时过去,快天亮时,纸质文件、电子屏幕联合给眼睛造成的疲倦终于让他移开了视线,目光不经意转到那张安睡的面孔上。

这样静谧的环境里,他才得以第一次集中注视这张脸的细节。

有点奇怪。

就算是混血,竟也没有半分与他相似,也没有任何一种玄妙的、天然的、血缘滋生的亲近感。

也许,原因只不过是……

她太美国了。

太加利福尼亚了。

跟她相处,就像在跨越物种交流,通常没有一句话的意思真正对上过,也没有哪一个时刻与她共处同一思维空间。

恍惚间,手伸出去了,指尖朝向那深邃的眼窝,触上浓密卷翘的睫毛。

睁眼的时候,那里会是一片色度很少见的蓝,跟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他以为他真的这样做了,骤然醒过神,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还放在一边,安稳贴着冰凉的沙发皮面。

刚才的动作只是一次诡异的幻觉。

他撤回目光,收起散乱的心思,立即起身去厨房冰箱找水喝,但刚走几步,身后发出了一点声音。

那是一声低吟。

睡着的女孩因睡姿不适,发出了一声极其细腻的闷哼——那个“嗯”,很自然,波浪似的上下起伏了两次,甚至像是带着点琴弦余音,可以想象一只猫慵懒舒适地伸展开四肢的状态,让听者耳朵酥麻。

但她只是翻了个身。

方时沧的背影在原地僵停了几秒,才走开了-

天亮后,助理打来电话汇报公事。

关于收购DF传媒,最近整个业界都在发布种种推测,等待这场风波的最终结果,期待商场掀起狂风骤雨。然而,昨晚,备受瞩目的风波主角之一——投资人卓非却根本没有接受与华英商谈条件,甚至连一点回复都没有给出,人跟蒸发了似的没影。

当然,这位投资人在做。爱。

据蹲点狗仔透露,整个晚上,DF传媒的年轻美女董事长就在他外滩酒店的夜景房内,室内灯光始终明亮,亮到天明也没人出来。毫无疑问,他们做了一整晚,在暴雨的涨潮的商界腥风血雨的夏夜里。

天亮后,股东们都对这次事件的最终结果感到震惊,觉得不可理喻。送到嘴边的大收购项目就这样黄了,太没道理-

接下来几天连下暴雨,梅雨季的尾巴迟迟不肯离去,山上凉爽了许多,安抚了瑞娅内心一部分蠢蠢欲动的燥热。

高虹从香港回来了,匆匆召开股东大会,忙完这一阵,主要注意力就放在了瑞娅身上,准备开始带她出入各种场合,接触业内一些重要人士。

瑞娅表示这些活动过于匆忙:“距离时装秀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现在就频繁露面,您不担心媒体乱拍?”

“现在让他们拍吧。”老太太坐在典庄花园的露台上,满意地看着造型师文森特的忙碌过程,“外界适量猜测没问题,本来时装秀就要开始了,这个月需要一些新闻热度造势。你现在先把自己的外形处理好就行,用最好的形象来迎接我在服装秀上公开你身份的大事。”

“我会在秀场上发表讲话吗?”

“当然。”

“您最好不会后悔。”

“放心,”老太太起身,临走前拍拍她的肩,“等文森特忙完你的外形,钟离阿姨接下来会深入改造你的谈吐、气质,连演讲词都有人帮你写。不过,我更希望你到时候能自己准备一篇。”

瑞娅用烦闷的目光看她走远。

方时沧、高虹、钟离西檀以及这位造型师,瑞娅来中国后就一直在应付这些人,轮流改造,没完没了。

不过最近方时沧倒是好像消失了,从落水事件后一点人影都看不见,前两天她发消息拐弯抹角想弄走他的那只猫,他也一条消息都不回。

文森特卸妆时一惊一乍:“啊!你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涂芭比粉!这就是绝对的美貌吗?”

“……”

“宝贝,你的脸真的有很强的可塑性!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文森特早就准备好了全面的「公主变装计划」,在电脑上拉出一长串列表,都是关于妆容、服饰等方面的设计,其中最重要的是为瑞娅联系定制一些高级服装,并告诉她尽量将目前使用的衣橱锁起来忘掉。本来,瑞娅会很喜欢文森特这些精彩的花样,但看到眼前闪过的全是黑色、卡其色、棕色、灰色……她塌下了双肩。

“没有粉色吗?”

“亲爱的,你的肤色色调更适合这种颜色的针织衫,看……”

瑞娅对文森特编辑的时尚杂志有点抗拒:“你认为这类风格真的适合我?”

“是的,只要你别穿着这类服装去夜店蹦蹦跳跳。”

“我想我是去不了了。”

“相信我,你马上就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法式名媛!”文森特眨眨眼,“至少在形象上。但气质方面我帮不了你。”

瑞娅浏览了头发项目,指尖在发梢上打着卷儿,犹豫道:“你给我染完后,还能变回来吗?”

“亲爱的,我知道你的金发很宝贵,但用一次性染发剂不好,如果你以后实在需要恢复原来的颜色,放心,我可以帮你再染回来,我已经让理发师记录下你原来的发色了,具体色度也记录得非常清楚。我还有一些很好的方法帮助你的头发尽快褪色。”

“好。不过,选一些常用口红色号而已,我们有必要选这么久吗?口红对整体形象影响不大吧。”

瑞娅对着密密麻麻的色彩有点犯晕,自家LC的各款口红快给她试遍了。

“别小看一支小小的口红,它可以让毒药与解药同时在一位女性的唇上绽放,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这更有魅力?”

“好吧。”瑞娅对着镜子叹气,“希望你不会把这位美女变成怪物。”

“我已经跟你强调过很多遍了——相信我。我只是让一种美女变成另一种美女。不如我们来测试一下,等你‘变身’完毕,到所有人面前亮相,我会当场记录感到惊艳的人数。”-

连续的雨天后,某个傍晚放了晴,左氏的亲友们受邀前来典庄花园共进晚餐,听老太太说要交代些跟外孙女相关的事。

夕阳还没有从山下消失,暮色为花园染上一层金黄,园内正热闹温馨,刚回国的方时沧却独自一人坐在室内沙发上喝饮品。

傍晚七点,他起身,拿起外套要走,有人悄无声息在他对面落座。

“时沧,你去哪里?晚宴马上开始了。”

“公司还有些事。”

“你别整天忙了,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钟离西檀伸手拦了一下,脸上有些愁色,“我看,你还是抽空去加拿大见见你母亲比较好。”

方时沧坐回来。

“什么事?”

“小叔也没跟你聊过吗?”钟离西檀一看他平静的神色就明白了,环顾四周,见没人在近旁,便压低声音说,“也对,这是高家这边的事。哎,你妈跟我聊电话的时候,我感觉她的状态很疲惫。”

方时沧皱眉:“到底什么事?”

“你知道你外祖父遗嘱的事拉扯几个月了吧,你那个舅舅,前段时间翻出些以前的东西,认定你妈不是家里亲生的,只有他和高虹才是亲姐弟。”

方时沧稍怔。

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他停顿一会:“你怎么知道?”

这不奇怪,钟离西檀什么事都知道,有时候甚至抢在当事人前面第一时间得知各类消息,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都在亲友间打听各种密事,各种远亲近邻,谁谁身世有故事啦,谁谁私下乱。伦啦,谁谁利益冲突要离婚啦……

“你妈亲口告诉我的。你还是去问问她具体情况吧,这件事暂时只有几个人知道,高董目前估计也拿不准,不会对外说。但听你妈的意思,这件事多半是真的了,只是要等具体结果查出来……反正,无论如何遗嘱处理起来不简单,肯定又是一场风波。”-

七点过,老太太从外面回来时,造型师文森特先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高董,您家的漂亮芭比已经在我手中改造完毕!相信我,她绝对会是所有沙龙活动中最优雅迷人的名媛——等着,我们马上就来检验成果!她下楼来了……”

热闹的说话声吸引了室内室外许多人注意,大家带笑好奇地瞧过来。

花园里,高虹养的那只小狗每天都在精力旺盛地奔跑,越上花坛,躲过喷泉,几十米高的房顶塔尖,几百平宽的碧绿草坪,没有它不曾逛过的地方。有一个女仆专门负责照顾它,每天差不多要花十二个小时追着它喂食、排便、清洁,那只狗似乎讨厌所有穿在它身上的花花绿绿的衣布,只想上窜下跳锻炼成运动健将。

它从没有为这世上任何事物停下过,此刻却驻足了。

它望着走下旋转楼梯的女孩。

楼下,连忙碌的女佣们也抽空愣了个神,放慢走动速度,抬头望上去。

高虹缓缓扬起嘴角。

花园里聊天的亲友们先后走了进来,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彼时,刚从与钟离西檀的对话里回过神来的方时沧,坐在原位,缓缓抬起了眼——

正视过去。

第15章金鱼

以前,如果瑞娅在晚上精致打扮,必然是为了外出参加派对,所以装扮要么性感要么鬼马,总之颜色无比艳丽;现在,她要进入家里的晚宴场合,只能优雅只能高级,浑身都穿黑白两色。

或者,也可以再多一种颜色,紫色。文森特说紫色足够优雅高级,而且神秘,正符合法式风格需要的耐人寻味。所以,今晚那白色大帽檐上的紫色绸带,成为了仅有的一点艳色点缀。

“这些是日常私服,那些是晚会礼服,还有这些,是你以后在一些正式商业场合该穿的衣服……”

一整天,文森特就在交代这类事情:“你的衣橱已经被重新规划好了,亲爱的,记得严格按照我给你的搭配来穿。我得回米兰忙了,以后有任何着装疑问随时联系我,这是高董交代的。我对你不是很放心。”

瑞娅扫一眼衣橱里那大片黑色、大地色,兴致缺缺。

“去吧,现在就去把今天晚宴的礼裙穿上,从头到尾换一身。”

瑞娅对着他递来的长裙挑剔道:“我从没试过这种风格,感觉会像灵魂套错了躯壳一样奇怪。”

“放心,你这样的躯壳,就算没有灵魂也能迷倒一大片人。甚至,人家倒正期望你没有灵魂。”

“那他们做梦去吧。”

文森特将裙子放到她手上:“这是你们拉夏伊品牌上半年小型春夏时装秀爆火的款,「金鱼鱼尾」概念系列,每件裙子都有特殊的鱼尾元素设计,它是出自一位意大利设计师。那位设计师也有个人品牌,但起步太晚了,自然比不上你们LC超过半世纪的发展,高董很欣赏她,所以给了她机会任意发挥,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穿上就明白了。”

“但我认为人还是该尽量选择自己最适合的。”

“多尝试新事物有什么不好呢?你又不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镜子打碎后你才能真正看见自己。”

从换衣间出来后,文森特翘着小拇指惊叹:“啊!我果然是艺术家。宝贝,快把你的丧气收起来,你该不会这样臭着脸去面对所有人吧?”

“当然不会。”瑞娅说。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了会,感到有点意思:“既然已经穿上了,我就不会一直丧着脸接受……”

说完,她昂起下巴,指尖捻起雪白的毛领一角,理了理,扭胯挺胸往楼下走去——

语气也上扬起来,自带骄傲和笃定:“毕竟是我穿漂亮裙子,不是漂亮裙子穿我。对吧!”-

十米挑空的大厅天花板极高,旋转楼梯砌了上百级阶梯,黑色镂空雕花栏杆一直沿着扶手楼梯延展到地面。

在众人视野中央,浅金色墙面轻易将一个黑色人影突显出来。

巨大水晶吊灯呈柱形,几乎从天花板连接到地板,整个弧形楼梯就绕着这水晶灯柱转了大半圈,最终以宽阔的敞口接向大厅地板。

楼梯上的人,每走一步,水晶灯细密的闪光都洒落在她身上,散射无尽生机。

空气里浮着些目光与笑意。

管家、佣人们渐次让开,站到楼梯下面两侧,亲友宾客则零散坐在沙发上或是三三两两聚在大厅中央,带笑瞧着女孩走下楼来。

瑞娅,她那被染成棕色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纤细脖颈,连同迷人的锁骨线条一起被澳白珍珠项链点缀。

黑色皮手套,看起来薄薄一层,缠着纤细的手指、胳膊,一直长至手肘那儿。

黑金搭配自然是永远的经典,优雅与奢华共存,礼裙有不少金色细节设计,暗藏刺绣密织,人隔一定距离看不清,只会觉得裙面质感因此而高级起来。但唯有真正将手触上去,沿着胸部、腰腹与胯部抚摸,才会摸出精致的层次感,感觉到一条裙子是如何将一位女性的骨感与肉感同时衬托出来的——但这就是与欣赏者不相关的事了,毕竟,除了她自己谁会去摸呢。

“真像啊,我有点想起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下面有长辈感叹一句。

旁边有人赶紧使了使眼色,看向高虹那边。

还好后者只是抿唇笑了笑:“这真是我那个外孙女?”

钟离西檀马上接话:“高董,这当然是您的小瑜!这简直是最标准最完美的LC三代形象,看看这容貌,这身材……”

裙子上半身是贴身设计,却不失简洁廓形,下身有大方飘逸的裙褶,与手腕上挂着的皮草体量对比鲜明。

挂在手腕上的蓬松毛领虽大,却毫无累赘感,形态轻盈,有上世纪的复古魂。

瑞娅想,既然这么漂亮了,当然要大大方方展示,她决不会扭扭捏捏出场。

她踩着花纹细腻的浅色地毯走走停停,时不时捋一下头发,停步理理裙摆,完美享受了两分钟备受瞩目的过程。

两分钟……

要是放在平时,她这样走走停停地下楼,大家只会对她耍宝感到好笑,但今夜不一样,这等同于看了顶级秀场。

何况,那画着优雅妆容的脸上,表情正经,敛眸扫视众人——

鞋跟太高,她不得不谨慎放慢速度,这么一来,倒是莫名走出了那种财阀千金去解决某些讨厌小事的冷傲气场。

当瑞娅终于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时,目光无意掠过了一个人。

她稍怔,轻嗤一声,冷笑别开了视线。

自从落水事件后方时沧没回过她一条消息,长辈架子也太大了-

餐桌上,大家都在专注讨论即将到来的时装秀。

高虹叮嘱瑞娅:“小瑜,你需要提前跟时沧一起去浙江,钟离阿姨忙完也会跟过去。”

“为什么时装秀不在上海办?”

“往年在这里办过很多次了。”

“噢,但我感觉上海更符合时尚都市的印象。”

旁边,钟离西檀笑盈盈对她解释道:“杭州也不错啊。09年人家香奈儿就在上海举办过高级手工坊系列首秀,我看,说不定下次就选周边的苏杭?而且对LC来说,江南城市很适合这些年的东方元素主题,这次湖泊鸟瞰宣传片,我一早就通过了创意,湖、岛,与鱼尾系列概念很符合……”

“湖?西湖吗?”瑞娅只知道这一个地方。

本来,老太太看她这副对自家时装秀不了解的样子会有些不满,但今晚这女孩的形象太顺眼,总算摆脱了那些浮夸艳丽的彩色,老太太便只是笑着摇摇头:“西湖的话肯定是申请不到了。听说别的一些国际品牌还想试着申请断桥走秀,那难度应该很大,协调各方面都很麻烦。”

接下来,大家深入讨论的就是细节上的商务事了,进入瑞娅不懂的领域,她便专心吃起东西来。

左边,男人用完餐,抬手拿起香槟杯,轻摇酒杯。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那把完好无损的吉他还放在我家里,什么时候叫人来取走?”

他强调完好无损几个字。

瑞娅继续用餐,没搭腔。

今晚她没跟他说一句话。她暗暗用余光看了看那修长的手指、深蓝色的西服袖口。

她很清楚方时沧在对她讲话。

“听不到长辈的说话声?”

这下她才扭头,用只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不跟不回我消息的人讲话!”

她转回来继续吃东西。

方时沧并没有接话了。

过一会,有女佣过来倒酒,给瑞娅另放了一杯香槟。

瑞娅随手拿起一喝,呆了一下。

等等,味道怎么……这不是她很爱喝的琥珀艾尔?

她下意识往高虹那边看去。

高虹正在跟人热切聊事情,完全没注意这边。

“照常喝就行,没人会发现这里面是啤酒。”旁边的人淡声提醒道。

瑞娅这才转过脸去看他。

后者没什么表情,只是目不斜视地喝他的香槟。

“这是哪里来的?”

“刚才让管家去拿的。”

瑞娅低头看了看。

久违的味道,她接连喝了一口又一口。好吧,她暂时可以搭理方时沧了-

晚餐接近尾声时,高虹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单独叫方时沧去旁边谈了几句,接着,方时沧就回来拿上外套离席了。

高虹叫上瑞娅:“小瑜,你也跟你叔叔一起去。”

“我有什么事?”

“场地使用权出了点问题,需要协调,这大概要花些时间。反正你有机会就去跟着多学多了解这些事,明白吗?”高虹拍拍她的肩-

瑞娅就这样被老太太派走了,感觉每天像动物一样被人招来唤去的。

下山的时候,夏日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人可以看清度假区与盘山公路间的暮色。

车内,方时沧一直在对着电脑忙。瑞娅闷声闲得无聊,凑过去看了看,都是汉字,她也不认识几个。于是,她随意将视线投向了车窗外。

在方时沧肩膀右侧的窗外,风景闪逝,侧脸线条在黯淡的天色背景里异常清晰好看,但瑞娅却被背景里的一栋奇怪建筑吸引了注意。

“那么大一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别墅?”瑞娅盯着对面山腰。

那山林背景里矗立着唯一一栋房子,特别醒目。车无论在这条公路上怎么开,那东西都在她的视野里。

方时沧抽空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嗯。”

“太糟糕了。它是遭遇了火灾还是建筑设计师脑子出了问题?”

方时沧没应声,专注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没有心思理她。

坐在前面的助理阿胧回头解释:“左小姐,那是前不久意外失火的私人住宅,上过新闻,业主买下来一直闲置没住,也就没有伤亡。”

这么一说,瑞娅有些困惑了,不禁倾身凑近些去看。

这一动,耳颈处的一点棕色碎发轻扫下来,滑过白皙柔嫩的脖颈。

太近,香水的混合花香味浮到鼻间,方时沧下意识后倾些,皱起眉。

车内,总是车内。

印象中好几次在车内狭窄的空间与她挨到一块,她要么说话,要么乱动,很少有彻底安静的时刻。

“可是,没人住的别墅怎么会着火?你们看,没被烧坏的花园打理得很干净整齐,不住人的话,谁会这样仔细打理?”说着瑞娅就来劲了,“我看没那么简单,可以参考悬疑影片里那些事故,它背后……”

“别人的房子关你什么事?”方时沧稍微压低屏幕,抬眸。

他意在通过这个动作提醒她别挨这么近,挡到他办公了。

但后者根本没有察觉,始终倾身观望,腰腹隔着黑裙偶尔擦过硬实的胳膊:“这是在自家附近出的事,我怎么不能问了?夏天这么炎热干燥,山上本来就容易失火,万一哪天燃到自己家门前……”

山林间,那栋三层花园别墅被火烧得毁了一大半,部分墙垣坍塌,一片炭黑颜色。即便如此,从仅剩的墙体与结构来看,还是瞧得出那是一栋原本典雅华丽的老洋房,顶端有些岁月留下的旧痕。

“你也说了,是这个季节的缘故。或者你可以理解是小偷纵火,这一带偷窃事故比较常见。”方时沧冷淡敷衍道,只想立即结束这个话题让她老实坐回原位。

女孩对空气里的燥热毫不知情。

黑色礼裙完美切合每一处曲线,微微俯身时,细腰扭出的线条是一只宽大手掌刚好够贴合的尺寸。缠在腰上与胳膊间的轻盈毛领,时不时扫过手臂,在冷气的吹拂下悠悠轻颤,像一些不平稳的呼吸。

金色卷发不见了。

妆容、服饰也都与往日不同。

唇上色彩,像是熟透了的红得发黑的车厘子。但她整个人却是一幅古老欧洲的油画。

任何人只要挨近就会被吸引,因为看得出眼前这典雅、含蓄、迷人的躯壳内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内与外的张力让她太过抓人目光。

那蓝色的眼眸依旧如往日纯澈:“如果是气候干燥的原因,不太合理,前段时间梅雨季那么多雨。至于小偷,要是小偷干的坏事,为什么偷了人家东西走掉还点一把火?我不认可这个推测,失火只会增加小偷暴露行踪的可能性,小偷哪有那么蠢……”

她讲个不停。

一秒,又一秒。

近距离实在是维持太久了。

电脑上的办公页面早就不知道被胡乱切去了哪里,空调冷气越来越失效,方时沧感觉喉咙干涩,坐在原位,啪,合起电脑。

他闭眼,揉了揉右边额角。

瑞娅注意到了他的不耐,歪头去打量阴晴难测的脸,蹙眉疑问,声音稍微小声了一点:“我说错了吗?我只是想知道没人住的老房子为什么会着火,这有什么问题……”

第16章金鱼2

触觉包括对质感、压力、形状的各种复杂感受。

如果,纤细柔软的腰腹摩擦过一个人的手臂,会让手臂上的触觉受到刺激,那么,硬实有力的手臂阻隔在腰腹处时,腰腹也该有所反应。

瑞娅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肢体语言——自从在海上被救后产生的,一点自然而然的依赖心理。

因此,她感到不解,当方时沧把手掌挡在门板上,对她说这话时:

“不用再跟进来了。”

这是第二天晚上,他们已经抵达大秀预定场地所在的城市。从上海过来花了几小时,再经过一天的商业谈判、应酬,从酒店会议室回到房间已是深夜。

瑞娅只需要跟着方时沧和那些秘书助理走动,无需操心任何事,当然不累,这会还有精力再玩点别的——她认为出来办事就是来玩的。

“为什么?”她立在门外,手上还拿着刚吃一半的冰淇淋,仰头望向在门前转身的男人。

深夜的长廊没有半点声响,零星的雕花壁灯洒落碎光在彼此的正装上。

瑞娅看得清方时沧的表情,正经又带点讽刺。

“为什么?现在是凌晨,作为一个女孩子,不该再随便进别人的住房,尤其是异性的房间,要保持距离。”

“你是我的叔叔?”

“那也是异性。非必要情况,应该注意分寸。”方时沧用强调语气对她说。

瑞娅一怔,她又不是要进他的卧室,于是提醒道:

“叔叔,这是一间套房。”

“但你自己的套房在隔壁。”

“我那里的投影仪幕布比你的小四十寸,我喜欢大的。”

“你还要看电影?”方时沧瞧向手表,对她语气里的活力感到匪夷所思,“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外面,远离都市的广袤夜空下,几百平方公里的人造湖泊早已陷入沉寂,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支离破碎的湖网、游轮的灯光与烟花都湮没在黑暗中,没了一点生气。

只有瑞娅的心情还很强烈:“现在还早!才半夜十二点,我看完一部电影再去洗漱睡觉刚好。你知道,我都是在凌晨两点睡。”

“……我不知道。”

方时沧说:“回你的房间。”

当他的话变得简短,瑞娅就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好吧。”

这个人的态度怎么忽冷忽热的?一会对你和气些,一会又表现得疏离。今天辗转每个地方,他都安排一位秘书跟她单独乘车,好像很排斥跟她长时间待在一块似的。

瑞娅暂时还没走,犹豫道:“那,明天下午你去开会的话,我能不能自己开车去高速路上……”

追日落三个字到了嘴边,被她临时换成了“检查千岛湖黄昏景色是否符合大秀宣传片风格定位”。

方时沧用那一眼便知的目光瞧着她,似笑非笑道:“基于你的驾驶技术与驾驶风格,我不建议你去兜风。你开卡丁车去逛逛倒还有点希望。”

“放心!经过上次的事我早就长教训了,我会让瑰拉陪着我。”

“你真当是来度假的?”

“度假……这不太好吧。”瑞娅忍不住笑了笑。

“……”

那双蓝色眸子映在方时沧眼里。

其实偶尔,他也会不禁产生一种幻觉,面对这一双不经世事却热情似火的眼睛,联想到世上所有的水。

“明天你的钟离阿姨会过来,交代你一些事。”他看一眼她那房门所在的方向,一字一顿强调道,“现在,去睡觉。”

瑞娅已知被否决了,磨磨蹭蹭地吃着冰淇淋往回走。

在慢慢按完密码后,她刚进门,那边的门就关上了,声音很干脆-

依山面湖的酒店,深夜仍然璀璨明丽,好几栋楼每晚在静谧的湖光山色里灯火通明。

淋浴完,方时沧回到电脑桌前。

手机屏幕上没有弹出任何新信息。对话框还停留在时差的另一端,显示着一段与遗嘱相关的简短谈话。

他倒了红酒,到湖景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窗玻璃透着无垠的明净湖色,很宽阔,但视线还是失焦定在了自己的倒影上,想看清轮廓,轮廓却映得不清晰。

虽然,目前还没有收到回复,不过高虹跟他母亲不是亲姐妹,这件事想来是很有可能的。

两人相差十几岁,而且,长相上似乎并没有相似之处-

清晨,隔壁阳台上的一点鸣叫声隐约将瑞娅唤醒。

她本来就是醒得早的人,这会天还没完全亮,醒得更早了,只见外面的湖与天都是灰蓝色。

瑞娅怕方时沧的那只鸟。

为什么外出也要叫助理给他带来呢?偌大阳台上的鸟笼里,褐色的一只,羽毛高贵而华丽。瑞娅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她天生害怕鸟雀类动物,不能多看。

就连天鹅这样漂亮的鸟类,她也喜欢不起来。雀类就更让人心头发颤了,嘴尖翅圆,好像随时会啄伤人。这很寻常,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心理,以前她争取身边人理解还花了不少时间。

她心里惦记着的依旧是方时沧的那只猫,她想,总有一天她会得到的。

虽然她知道小猫被调教得很“乖”了,不过,打从她第一次见到这猫在厨房里关掉电闸起,她就认定这不是一只本性安分的猫,不适合跟方时沧待在一起。

九点钟,等她打扮好准备去见钟离西檀时,刚出门,“咔”,侧面传来响亮的拍照声。

她转头,见助理小郑刚收起手机走过来,以公事公办语气道:“左小姐,按照高董与钟离女士的要求,您每天出行的整体着装都需要被记录上传到她们那边。”

瑞娅对此难以置信:“有必要这样吗?他们想督促,为什么不每天早上亲自来帮我穿衣服?”

“小姐,车已经在下面等您了,钟离女士今天要带您去见您的语言老师。”-

为什么要见语言老师?就因为那天瑞娅当众说了些特别的话。

一位讨人厌的中年亲戚婚内出轨,由于联姻牵扯太多利益关系而陷入麻烦,来请求高虹的支持与帮助。瑞娅在现场,一听就从嘴里吐出一句“恶心”。

场面有些尴尬,那中年男人还厚着脸皮狡辩,让她越听越生气,反驳时因为是骂人所以时不时切换到她那口美式英语,中英混杂一口气道:“……真爱?你不能因为年纪大了快要丧失性功能就这么急迫地去满大街找真爱,一次出轨三个人你也是真厉害,还怎么求妻子原谅?好吧,现在既然人家表示出原谅你的意向了,早点真心忏悔,重新过好当下的生活才是正确的,而不是在这里讨论如何让自身利益最大化。以后注意管住下半身吧,毕竟人不能只靠两腿间那东西活着,对吗?活在当下不是活在裆下。”

最后一句是用中文说的。

她,还懂中文谐音。

中文可全是从她妈妈那儿学来的,可想而知,她妈妈平时使用中文常处在哪种话题语境里。

中国人注重亲戚间留情面,瑞娅可不在意。说完,她学下午茶桌边的钟离西檀那样,动作优雅地对一颗车厘子细嚼慢咽,再不慌不忙地端起红茶杯品了一口,微笑环顾众人僵化的表情。

高虹挺直背脊,沉默后,从容地将脸缓缓转向钟离西檀:“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作为LC继承人,她不能再说她那口美式英语。”

高虹说:“她得说法语。”

当一个人无法使用母语的时候,自然就能管住嘴了。没有那么多粗俗的词汇可供使用,只能被迫优雅。

钟离西檀立即点头:“您放心把这事交给我。”

瑞娅:……

瑞娅:你们一拍脑门就决定了?-

瑞娅为嘴巴上的痛快付出了代价,现在,她每天都要花五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跟法语老师相处了。

胖得可爱的女老师,却会每天从嘴里发出嗡嗡的含糊不清声,嘴型动作非常小,像蜜蜂一样咬碎耳膜。

瑞娅认为,这还不如每天跟着方时沧去参加那些无尽的、无聊的应酬与会议。

一周时间,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同时,在时装秀开始前这两周,她都得跟钟离西檀一起留在这景区,等待完善大秀幕后事项。钟离西檀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每天还要花大量时间教她言行举止、社交礼仪,瑞娅听得累,也替对方觉得累,但这件事就是无法结束。

市区距这里有几小时车程,太远了,她没有别的消遣,每天就在这地方面对湖光山色,感觉还跟在典庄花园一样无聊。

“小姐,您没事吧?”

这天傍晚,助理杵在门边面露难色,面对满室混乱场景手足无措。

方时沧过来时,这室内漫天鹅毛正纷飞,轻巧鹅绒在半空中飞旋、起落,视野里尽是白色。

客厅里,穿着黑裙的女孩在白色世界里很显眼,她正坐在桌边拿两个枕头有节奏地拍打桌子,面色平静,但动作很疯。蓬松柔软的大枕头在桌沿上扑扑飞打,每一次都带出一大片细小的羽绒,落得满地都是。

做这些粗鲁动作的时候,她穿着的是方领显气质的法式小黑裙。

“怎么回事?”方时沧问。

助理低声道:“左小姐说她需要解压,任何人都不用管她,结束后她自己会用吸尘器处理现场。”

方时沧在原地站了片刻。

“嗯,我知道了。”

助理走开后,他将门带上。听到关门声,里面的人终于注意到这边,停下了折磨枕头的动作。

门关,风也停了,雪白纤细的羽毛们渐渐落定。

方时沧这才往里走去。

他嫌弃地瞧着桌侧那铺满羽毛的座椅,皱了皱眉,一手拂去绒毛,然后再坐下去。

桌上摊开的书籍上被标记了乱七八糟的字母,平板上的笔记也一团混乱。

“我以为,你这几天在室内安静学一些有用的东西,原来在学撕枕头?”

瑞娅抱住那个可怜的枕头,愤然道:“这门语言真的难!我第一次感觉智商受到挑战!”

斜阳背景下,窗外湛蓝的湖面比绸缎还光滑,反射的波光映在女孩棕色的长发上。如果,她的性格也像头发一样柔顺就太好了。

方时沧想起了钟离西檀的那两个孩子,他的小外甥,年纪更小些的时候有多么难搞。脑子虽然聪明,但在学习态度上简直是令人头疼,他应对这些还是有点经验的。

他将双肘撑在桌上,拿出曾使用过的平和语气沟通:“我知道你的脾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但三个老师都被你换走,有点夸张。”

瑞娅对他这些成语一听就懂:“这跟我的性格有什么关系?我倒好奇,为什么换掉的三个法语老师都是那种刻板性格!我发明了一些独特的窍门来帮助自己记词性,却被他们直接否决,批评为不科学不严谨不正经……”

“你发明了什么窍门?”

“你真的想听?”

方时沧一看她这亮起来的脸色就察觉有些诡异。

他瞧一眼书页:“说说看。”

瑞娅坐直,清清嗓子。她还记得那晚方时沧让她保持距离,于是她没有坐到他旁边,只是将书本转了九十度,对他指着词汇表仔细划动:“你知道这门语言里很多词汇分该死的阴性和阳性吧,比如最基础的名词,女人是阴性,男人是阳性;母猫是阴性,公猫是阳性……我就感觉这世界不论有生命的物体还是没生命的物体,全都分成了男女,我每次开口说话都必须在脑子里回忆一下它们是男是女。”

然后,她蒙住一个词,指了指墙壁:“你猜,墙这个名词是阴性还是阳性?”

“猜?记这个应该有规律吧。”

瑞娅喜欢他这样放平了语气跟她讲话,终于有点长辈的美德,用和气的引导来进行话题,这让她心情不错。

“那位老师非要说没有规律,最多也只能根据结尾记点简单方法,所以本质上还是要死记硬背。”瑞娅移开手指,“unmur,阳性。”

她又问:“窗户呢?”

方时沧看着她。

她自己答:“阴性。”

“它是一个口。”她把一个马克杯推到方时沧手边,再次自问自答,“咖啡杯呢?阴性。”

“摸摸看,”她拍了拍墙壁,“墙是实体的。再看杯子,杯子有一个口。这个口,是一个通道形状。”

“……”

方时沧没说话,隐约感觉太阳穴要不好受了。

“树是阳性的,花是阴性的。”

女孩很专注,倾斜上身翻着书页,干净、蓬松而富有光泽的棕色直发散些下来,扫过光滑的铜版纸,清爽到根根分明。

黄昏的千岛湖,上千座大大小小的岛屿如绿宝石镶嵌在蓝水上,每一座岛屿都被断断续续的珍珠似的水网包围,天地之间只有纯净的绿与蓝。

你会以为,她也要讲多么纯净的话。

“还有很多近义词的阴性阳性,有尺寸大小的对立关系。比如说,椅子是阴性,沙发是阳性;月球是阴性,太阳是阳性;海是阴性,洋是阳性……”瑞娅不断翻着词汇表,“还有,交通工具多数是阳性,你可以这样联想,男人们基本上都是交通工具。瞧,规律已经很明显了。虽然这并不总是准确,但我发现,大多数情况下脑子里先产生一些形象、形状,按这样记忆、推测不容易出错。”

说完,瑞娅见方时沧没说话,便问:“你认为呢?”

“……”

瑞娅看着他。

这个男人又穿着衣领扣得很整齐的白衬衫。从上次以后,瑞娅知道他的胸肌大概是什么质量了,那这人真是奇怪,难道偷偷锻炼吗?甚至腹肌,她的膝盖好像也隐约蹭到过,那种感觉……

加州海边那些男孩简直恨不得让所有肌肉晒到阳光下,谁会这样严实藏在宽松衬衣下啊,怪不得他没有女友。

她这一想,就更认定他保守了。

“你的老师,对你这些想法是怎么评价的?”方时沧维持着平静脸色,但似乎在忍着一些让人头疼的东西。

至少他没有立即嘲讽她。

瑞娅哼一声:“她说我,废料脑袋想什么都不严肃。”

“她还问我,那得是长了一个怎样肮脏的脑袋,才能总是联想到这些?”

“我就说,那怎么能怪我?要怪这门语言太复杂,而且它本来就属于一个情色味很浓的国度。”

说完,她略有些得意地坐正:“老师在母语氛围中长大,可能没办法体会我这种非母语学习者的特殊观察角度。我也是意外注意到的。”

方时沧一时没接话。

半晌,他起身:“你说的都是按自以为的多数情况来推测,确实不科学不严谨。我建议放弃这方法,按传统思路去学习和记忆。”

瑞娅打量他起身的动作:“果然,你也要被我的思路气走了,是吗?”

“我只是看出来你这种脑回路在任何方面都无药可救,不能彻底解决,只能侧面应对。从今天起,”他的语气放松了些,尽量给出一个长辈的包容,“你每天学累了可以抽点时间出去散心。”

瑞娅顿时兴奋:“真的?”

果然,这样的沟通比较适用于她。

“但不管乘跑车还是卡丁车,都得让保镖全程陪同。给你这个宽松条件的前提是,不要再换老师——”

他伸手,指尖在半空稍停,片刻,难以忍受地拨开了她头顶那片刺眼的羽毛。

“也不要再闷声砸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