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娅总算得知钟离西檀这个名字长什么样,原来,它在汉字里是这样方方正正的名字,四个字都很有“方块”的特点,太过端庄,拼起来缺少美感。
就像名字的主人一样。
“小瑜,你穿裙子的时候一定要这样坐。”钟离西檀示范给她看第八遍。
“我是这样坐的。”瑞娅低头。
“我知道,但角度还是有一点偏差,你尽量按我的准则来。”
“好的,名媛准则。”
钟离西檀是女性,而瑞娅不习惯对女孩子发脾气——尽管钟离西檀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也还算是女孩,因此她只管像木偶一样听话,内心自我鼓励,反正再过不久就能重获自由了。
她少反驳一句,对方就少念叨一句,有什么不好呢?-
又是暮色洒落几千顷湖水的傍晚时间,咖啡厅露台上,男人坐在伞棚下。
电脑旁边放一杯咖啡,他刚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回桌面,手机屏幕亮了。
方时沧看到了备注名字。
这是来自家里的消息。最近长辈们那边因为遗嘱很忙,都在加拿大清算相关事项,这场回复来得迟是正常的。
但当他拿起手机,终于可以解开疑思时,斜前方忽然传来很轻很慢的高跟鞋声。
他抬头,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视线有一秒飘忽,但他很快适应,最近已经习惯她这副扮相了。
瑞娅穿着白色的女款小西服,内穿V领衬衣,下搭黑色包臀半裙。她脚踩曲线优美的法式高跟鞋,头戴一款深棕色的墨镜,那墨镜大得像要占她半张脸了。还有黑色的贝雷帽,配着她那头柔软的棕发。
裙子偏紧,她走得很慢,在这个过程中,方时沧第一次很直观地看清了她整体「改造」后的样子。
是的,没什么以前的影子了。
尤其当墨镜遮住那双蓝色的眼睛。
瑞娅终于走到他面前,却错身在隔壁一张空桌位坐下。
她记得要跟他保持一定距离。
瑞娅捋顺裙摆、理理头发。
她确定,要是跟一个月前的自己对比,方时沧一定很难认出她。别说他了,就连那些偷拍的媒体记者也会感到脸盲。
她将那一丝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钟离西檀教她的气质笑容,一颗牙齿也不露出来:“先生,您这样打量我,是我的今天的外形有什么问题吗?”
这做作的细柔嗓音一出口,方时沧顿时忍耐地收紧了手指。
“几天不见,你又换人了?”
瑞娅对着橱窗瞧瞧自己。法式美人经典的红唇配墨镜,有什么问题?被名媛准则培训得气质达到巅峰,不能再优雅不能更松弛了。
“请问,是我的着装有问题,还是妆容有问题?噢不,今天这样的妆容显得贵气又高级,名媛正是需要这样大方的气质,不是吗?”
“……”
方时沧不再搭理她。
他准备继续刚才拿手机的动作,去看收到的重要消息。
但瑞娅又问:“难道,是我的坐姿有问题?可是钟离女士说,一位名媛坐着的时候应该像一幅油画,而不是像沾了一身废颜料的水桶。”
她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双腿斜着交叠,目视前方,静等咖啡。
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在拍杂志。
方时沧正要拿手机的手一僵,搁在半空,收回。
“你一定要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是呢。钟离阿姨让我说话要有气质,首先,从优雅的法语上找语感,我不能再用美式发音那放松的口型说话了,我得半闭着嘴巴,就像法语让我说话看起来像嘴唇没怎么动的样子。先生,您能理解吗?”
她放慢语速,每句话都拉长腔调说得很慢很慢,听的人快把耐心给磨没了。
“她让你这样称呼我?”
“先生,您作为上位者,除非您亲自对我说不用再对您使用敬称,否则,我是不能随意称呼您的。我只是需要在中文里也适应这个语境。”
说完,不知她从哪里摸出一本杂志,一边翻阅,一边品咖啡。
“在我面前……”方时沧停顿片刻,压住情绪,“我是说,至少在私下,你可以不用一直保持这副样子。那是面对媒体、公众和社交需要的状态。”
“我不认可您的话,钟离阿姨说,一位现代名媛,要随时注意自己的言行,时刻保持最优雅高贵的样子,不能有任何一次失误。”
她用手轻轻掩嘴笑。
……也许,这笑容配上这样的容貌并不奇怪,但方时沧就是感觉心脏发麻。
“你倒也不必每句话都听。”
瑞娅感觉他在咬牙讲话,同时那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很不痛快的样子。
“叔叔,”她暂时换回这个称呼,“您在干什么?”
“查询一些精神科相关症状。”
“……”
瑞娅皱眉,倾身过去看一眼。那边屏幕上都是汉字,她认不了几个字,不过页面是表格,应该只是商业相关信息。
她知道他在嘲讽她。
但这一起身,杂志不小心给碰掉了,落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噢,我太不小心了,这真不应该。”她细声细气道,准备俯身去捡,这下问题来了。
优雅的裙子并没有为穿衣的人考虑到优雅的下蹲动作,它绷紧了双腿,像绑带一样将人捆起来。衬衣V领开口,按社交仪态要求,她该一手捂住胸口,一手伸去捻起杂志,可这高跟鞋真是该死的高啊,她甚至需要一只手去扶住栏杆保持身体平衡,才不至于扑到木地板上去。
于是她一边捂胸,一边用双腿绷着裙裾,蹲了下去。
没有意外,捡杂志的过程让她跌坐到了地上。
方时沧忍着太阳穴隐隐的肿胀。
一秒,两秒。
他侧身,直接捡起杂志——
给她拍到桌面上。
然后他坐在原位,伸出一只手臂,目视前方,似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瑞娅把手搭上去,借力轻松站了起来。
女孩理理头发和着装,抿唇,以最优雅角度微笑,继续用那诡异的细嗓含混不清道:“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不过,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怎么回事?我刚才太失礼了?告诉我,我可以改……”
“……”
第17章巴齐耶《粉色的裙子》
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触觉消失了。
直到黑白色衣裙背影消失在湖边,方时沧看见那身影上了车,钟离西檀的司机关上车门,才撤回视线。
他拿起手机——
总算点开消息页面。
真相近在眼前了,湖水上的夕阳将波光投到咖啡厅玻璃窗上,玻璃将光反射向手机屏幕,有一秒刺眼,他稍微倾斜角度,将手机拿开些。
几分钟前被一再耽误后,此刻他却有些犹豫,并没有立即去看清屏幕。
如果没有血缘关系,会怎么样。
如果有血缘关系,又该怎么样。
手心带给胳膊的触觉,也会随着真相的呈现而改变吗?可以改变吗?
他发现这个问题越想越麻烦,越想越危险,干脆先直接点开了那条关于遗嘱、亲属关系解释的信息-
“小瑜,你喜欢哪种口味?”
包厢餐桌边,钟离西檀正在给瑞娅详细介绍本地美食:“这是深水螺蛳,做成了两种风味,一个是上汤螺蛳,一个是酱爆螺蛳。”
“我喜欢红色的这个。”
“你果然更爱重口。”
钟离西檀把螺蛳盛到瑞娅面前。
后者吃过,补嘲一句:“我感觉方时沧那种人会更爱清淡款,对吧。”
“……应该是的。”
瑞娅虽然不爱跟钟离西檀待在一块——毕竟这位中年女士很闷,但她对美食没有意见,中国的美食实在太多太好了,她无法抗拒,因此,哪怕从头到尾被念叨提醒各种用餐礼节也能忍。
“你知道吗,小瑜,其实你不应该坐这个位置。我作为你的长辈,跟你一起用餐,你本应该让我坐那个方向。但没事,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知道,你的姨母不会对你介意这些。”钟离西檀慢声细语指点完,又柔声补充,“千岛湖的螺蛳从小在这里的湖水中长大,肉很干净,细嫩不肥腻,是不是?”
瑞娅跟这位姨妈相处的秘诀是多听少说,所以她专心吃东西没有接话。
今天,她本准备在黄昏时沿湖边骑行绿道骑一小时自行车,但这个计划毫无意外被钟离西檀否决了。
在酒店的健身房待着毕竟没有室外好,可是钟离西檀不会允许她穿着运动短裤去外面骑自行车。作为补偿,钟离西檀就带她来餐厅品尝一些地道美食了。
“我每次回国最享受的就是美食,在外面真是受苦。”钟离西檀感叹道。
“怪不得你知道这么多好吃的。”瑞娅抿抿唇,“方时沧看起来跟你不一样,他就像那种只知道工作的人。”
“恰恰相反,这些都是我让时沧推荐的。我们家里,最了解这些的人就是时沧,因为他口味挑剔又讲究,下次你真该让他带你吃这些。”
“那算了吧,恐怕他只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加州妞,不会懂得品鉴中国美味。”
“来,再尝尝鱼炖豆腐。”钟离西檀看了看一桌的鱼,“喜欢吃鱼吗?”
瑞娅其实对中文里的谐音头疼,吃鱼的时候容易想起自己的名字。
满桌湖鲜以鱼类为主,因为这片湖的鱼正是最有名的食物,一桌菜色都是各种鱼类的各种烹饪方式。瑞娅感觉这湖里的鱼有点可怜,炒的、爆的、炸的、蒸的、煮的、腌干的……以这么丰富的方式被人家吃掉。
钟离西檀盛了一碗鱼汤过来:“千岛湖的鱼头汤,今天的重点就是喝这个汤,所有食材精华都在这里面了。你快尝尝。”
砂锅中,一个鱼头竟然有那么大,单是头就占了几斤分量。瑞娅尝了,果然,醇香奶白的鱼汤不沾一点腥味,里面的肉质也细润爽滑。
“这也是叔叔推荐的吗?这个品种的鱼肉质好鲜嫩。”
钟离西檀放下餐具,意味深长地笑着注视她:“你嘴上嫌弃你的叔叔,但是,你每隔一段话就要谈到他。”
瑞娅马上接话:“当然,我可很少见到他那么古怪的人。”
对话中断片刻。
“小瑜,有件事……我早就留意到了,虽然,我知道本身没什么,但还是要提醒你一下。”
“什么?”
“在我们这类备受外界关注的家族里,个人跟任何人的往来都要注意分寸,你明白吗?”
瑞娅略感困惑地望着她,同时没停下享用美食。
“那天很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在落地窗边看到对面的套房了。我看见你站在时沧的阳台上。宝贝,你知不知道,这样不太合适?作为一位名媛,你要知道怎样约束自己的行为举止。”
“啊,那天是因为方时沧养的鸟太吵了。”瑞娅回想片刻,“我对鸟叫声敏感,很早就被吵醒,所以去找他理论,要他换地方……”
“作为一个女孩,那也不能随便去人家的房间。”
“那是我的叔叔?”
“我知道。”
这把瑞娅搞迷糊了。
她思索片刻。
难道,她真的……有时在无意识间表现得不太合适?-
暮色沉下去了。
落地窗边,一个人影在客厅的吧台前坐下。这次,电脑旁边的饮品不是红茶,也不是纯净水,而是一瓶西海岸的美式IPA和一个空玻璃杯。
方时沧将啤酒倒入酒杯。
浅金色液体慢慢注入,沿着杯壁浮起一些白色泡沫。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子就让人清醒,他端起杯子看了半分钟,观察这浅色酒液。
然后,他喝了一口,第一次直觉感受到杀口的口感。酒花苦味比英式IPA更明显,柑橘、热带水果香气在舌间迅速收干净,又快又强烈。
当他再次将手指放回键盘时,已经感觉到无法恢复刚才专注的工作状态了。
也许,是因为那酒在口腔中收得太干净,舌尖才会留恋咽下的味道。
当他倒第二杯时,酒店下面的绿植庭院内,有两个熟悉的女性身影走在花园小径上。
其中一个是他脑子里正在想的。
他收回目光,将手机屏幕点亮,再次翻出那条消息。
对话内容显露,自己的母亲的确不是高氏祖辈亲生的,而是高氏夫妇当年替已逝友人抚养的女孩。
这种陈年真相,跨越半世纪才泄露出来,不仅不会对现实情况有什么影响,对高虹和他母亲的关系来说更不会有损失,姐妹几十年的亲近不会为这迟到的真相变质。只是要除了那个麻烦的舅舅,那边必然要为遗嘱争执一番。
该有的安慰、劝解都已经通过电话传达,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只是,心里又产生另一些波动。
那是与他自己相关的。
关系明了前,曾经那些微妙的躁动的隐秘的情绪像啤酒发酵一样被保存起来,有一天,突然被人开瓶倒入杯中品尝,于是味觉记忆卷至舌尖,过去以另一种形式重演一遍。
既然没有丝毫血缘上的相通……
那么,发生过的事就得通通推翻重来一遍,连同窗外树上那些嫩叶都要重新萌芽一次,所有细枝末节将伸展出新的意义,以另一种耐人寻味的寓意再次生长。
——当那条粉色迷你裙砸在他心脏的位置,再落到他脚边。
——当超短裤下那双长腿,无意从他拿金融报刊的手臂旁经过。
——当泳池里所有滴水的柔软被捞了个满怀。
——扛在肩上时,手指因健身附有的一些薄茧按擦过臀部下方的肌肤。
——睡着的脸在他颈间蹭来蹭去。
……
看到的,碰到的,所有一切带来的真实感觉,还能不能视而不见?
全部回忆重写,每个昨日重现。
一切意义颠覆,等待再次解读-
“如果有人跟你聊艺术……”
“我知道,”瑞娅立即接话,“我不能让对方知道我喜欢看动画片,我应该多聊古典艺术,最好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慢慢说,这样,既能跟人家把话题聊下去,又显示了自己的品味。”
钟离西檀点点头,翻了翻手中书籍:“下一个,如果有人跟你具体聊西方美术史,问你最爱哪个画派或画作……”
瑞娅对这样的「培训」感到十分疲倦,干脆伸手把油画书籍拿过来,自己翻了翻,忽而被一张图吸引注意:“我感觉这幅画很眼熟。”
“哦,想起时沧家里的会客厅了吧?那儿有一面墙,当年让画师画了壁画,就是巴齐耶的《粉色的裙子》。”
旁边赏析文字标注,画家在二十三岁就画出了这幅《粉色的裙子》。
瑞娅看了一会。
这倒是很像方时沧那种人会喜欢的作品,朴实无华的风景画,日落下的乡间村庄,一切被笼罩在家庭与教会的安宁、稳定气氛中。
这画乍看只让人觉得颜色对比强烈,缺少寓意暗示,也没有明确的主题和情感,略显粗糙直接,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画中人的裙子与坐着的石块被刻画得十分细腻。
粉色裙子上,有浓淡变化精细的蓝灰色条纹;灰色石块上,有层次堆叠生动的棕褐色斑纹。
这并不是没有细节的作品-
夜晚十点半,天台上的景观花园灯光明亮,只是刚下过一场骤雨,园景湿漉漉的,所以不像平时那样有人三三两两聚坐喝咖啡聊天。
瑞娅出了房间,只走几步,从楼梯口转上来,一下就嗅到扑面的雨后花香。
她刚绕过水池,就依稀看见伞棚下的休闲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拿着手机,正在通电话。
伞棚下光线黯淡,但即便不听说话声,瑞娅单看那背影也认出是谁了。
她立即掉头返回,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方时沧的声音:“这么晚上来干什么?”
瑞娅回头。
方时沧已经挂了电话,侧坐过来,瞧着她这个方向。
她怀里正抱着一瓶可乐、一堆零食和一个平板,平板还在播放游戏的音效。
“钟离阿姨到这个时间还在对我念叨,我的耳朵都疼了。我真的不想一直听艺术评论,准备找个地方躲一会,就上来了。”瑞娅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耳朵,走近些让方时沧看清这个动作,“真的听疼了。”
伞棚的阴影下,方时沧的脸有一半陷在黑暗中。
瑞娅感觉他在审视她。
他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别有意味:“最近几天不见人影,一碰面就绕开,不知道还以为哪里惹到你了。”
“不,叔叔,只是因为我们需要保持距离。”瑞娅马上强调,“这是你跟我说的。我也不想什么事都麻烦你。”
既然他和钟离西檀都表达了这种态度,她当然要听从了。
她感觉方时沧沉默了片刻。
接下来他的语气透着一点不舒服意味:“我没让你像躲鬼魂那样躲我。刚才一见到我就转身,你急什么?”
“我看你在打电话。”
“现在电话结束了。”
“我不能在这里玩游戏吵到你。”
“你可以在这里玩游戏。”
语气有些忍耐和不满,很像是一种自我内在的矛盾。
瑞娅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他,又环顾四周。天台花园空气清新,却是湿淋淋一片,不仅花草景观滴着雨水,所有露天桌椅也都被雨淋湿。
只有伞棚下,方时沧坐着的那唯一一张休闲椅是干净的。
“叔叔,你自己看看,这地方都被雨淋湿了,根本没有一个可以坐的座位,总不能让我坐你腿上吧。我还是回房间继续折磨耳朵好了。再见!”
她这样一说,方时沧没有再接她的话。对话匆匆结束,她转身绕过了水池,大步踏上过道。
但身后的寂静只维持了几秒。
方时沧的语气有点生硬:
“……回来。”
第18章巴齐耶《粉色的裙子》2
瑞娅慢慢走回去:“什么事?”
她停在两米外。
方时沧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明天下午,你需要跟我去见一位设计师。”
“我不用跟钟离阿姨学习吗?”
“没人要求你每天跟在她身边。”
“……好吧。”瑞娅狐疑地瞧着他,总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可是,我跟去干什么?”
“那位设计师是这次时装秀最重要的人物,有些幕后的事,我们需要跟她沟通。”
“高董为什么还不过来?”
“她会等大秀前两天再来,上海还有很多事要忙。”
“好吧。等等!我想起来明天下午钟离阿姨允许我去做SPA,我有半天时间是留给自己……”
方时沧用一句话轻易驳回:“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里面你最闲。”
“?”
瑞娅一听这话就来气,她明天好不容易才有半天自由支配的时间,被他说得好像她每天只知道享乐一样。
她狠狠瞪着眼前人:“好,我知道了,我会跟你去的!”
这个夏天,她习惯了跟这些人相处不适的滋味,毕竟文化背景不同:高虹在法国生活了大半辈子;钟离西檀是中英混血且长期在英国生活工作;她自己在加州出生长大。
方时沧,虽然也在英国留学生活过较长时间,整体上却是这里面最中国的一个人。瑞娅观察过他对外展露的面目,接受人家采访,从谈吐举止来看完全就是一个有气质、内涵的儒雅东方男人形象,可是,为什么他私下对她就这么刻薄苛刻!
瑞娅咬牙道:“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叔叔。”
雨后天台花园里,对话告一段落,陡然的寂静才让方时沧发觉自己站得离她太近,她还得仰着脸看他,壁灯的光从他脑后斜照过来,在她脸上映下阴影。
那一声“叔叔”,似乎也将他从某种情绪的拉扯中唤醒。
瑞娅看到他的眼神清晰了起来。
神色渐渐恢复平时那样,像多数时候面对外人的平静内敛。
“明天下午四点去跟设计师面谈后,我们再去一个晚宴。”
“好。还有什么别的要我做的?没事我就走了。”
“别的?”方时沧坐了回去,“你除了逛街购物、参加聚会,还会些什么?”
瑞娅听得出来,他这话虽然是问句,却用了平淡的叙述语气,好像在讲习以为常的事实。尽管表面上没有轻蔑的语气,甚至还有点包容、将就的意思,但瑞娅怎么听怎么刺耳。
“你为什么把我说成废物?”
“我没说这个词。”
“你是这个意思。”
方时沧转过脸来,正视她,语气没什么变化:“就算你只会逛街购物、参加聚会,你也可以过很好的一生,因为你的外祖母早就用一辈子把事业奋斗完了,剩下的你除了继承家业没有太多事要做。”
瑞娅一听,更烦闷了。
他这意思不就是在暗示,同样有家业继承,他那种人还知道上进开拓自己的事业,她就只知道坐吃山空?
不愉快的心情飙升到脑袋上了,但她还是清楚,方时沧站在道德高地。
毕竟,像家里现在这样的情况,高虹年纪大身体精力跟不上,又跟女儿断绝关系长期没有培养继承人,这个背景下,方时沧和钟离西檀等人确实在一些事情上帮了不少忙、费了不少心,而且利益上的往来相对纯粹,比餐桌上那些心眼子满天飞的亲戚好多了。
正因如此,被嘲讽时,她只能憋着气,越想越觉得不顺心。
一码归一码,他不能这样嘴巴不饶人,她也不能常常占下风,她得在某些方面找机会报复回去-
隔天下午,瑞娅刚整理好外出着装,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钟离西檀的窃语,不觉放轻脚步。
刚才在里面换衣服的半个小时,她就一直听到钟离西檀在跟人讲电话,隐隐约约透露出一些不寻常的对话信息。
“……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别告诉任何人。我真没有夸大,我认为时沧母亲确实有些难受,想想看,这么多年过去才知道真相……”
瑞娅听到,这是钟离西檀聊的第三个电话,并且起码是跟第三个人说“我只跟你一个人讲了”。
她到旁边沙发上坐下,聊得火热的钟离西檀挂掉电话后才注意到她,大吃一惊:“小瑜……”
瑞娅拿出镜子,一边补口红一边问:“所以,方时沧的妈妈跟我的外婆并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有意思。”
“你全都听到了?”钟离西檀见她一脸淡定,不太确定地试问道。
女孩语调轻松答:“没错。”
钟离西檀匆忙坐过来,拍拍她的肩,轻声细语道:“小瑜,你知道吗?关于这件事,你得假装没听见,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背后说过这件事,好吗?主要是……哦,主要是暂时不能让时沧知道真相。”
“你的意思是,你都知道这件事了,但方时沧自己还不知道?”
“是的。他父亲嘱咐我先不要告诉他,时沧最近要忙的事太多了,家里公司的项目、自己公司的新上市产品,还有时装秀的一些事……怕他分心。”钟离西檀那张嘴一开启话匣子就很难停下来,“虽说葬礼都过去几个月了,但遗嘱上的纠纷还是让人心烦,少一个人去操心就少一个人烦闷吧。他父母会处理那些事的。”
瑞娅不奇怪这人为什么会跟人家把私事泄露出去了。她佯装漫不经心问:“阿姨,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高董都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外孙女。”
“我么……自然是有些方法探听……”钟离西檀含糊其辞把话题带过了。
瑞娅了然,由此深知,以后可不要把任何秘密告诉这位阿姨-
钟离西檀走了。
可是,钟离西檀的平板电脑还留在桌上。瑞娅听到吵闹的中文对白,走过去一看,见屏幕还停留在电视剧播放页面。
她低头,似乎发现了一点了不得的事。
哦,这个阿姨,平时一副淑女做派,行为举止端庄典雅,社交上方方面面考虑得过于周到,甚至周到得让人感觉别扭,在外跟人聊天开口闭口聊她的美术馆、她那和谐美满的家庭,私下竟然——
瑞娅退出页面,原本要关掉,却瞥见影视观看历史下面的电子书架还有一些小说,英文备注名字都是些《对嫂子的忏悔》、《天台上那场不应该的错误》、《老师今晚再教我一次》、《是婆婆与媳妇又怎样》……
阅读进度全是100%。
瑞娅一个晃神,指尖不小心点击回到影视页面,于是屏幕继续播放刚才未播完的本土电视剧。
人物大声念白:“在我们的文化里,几千年来都注重礼义廉耻、道德伦理,注重家庭观念和世俗眼光,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竟然背地里跟你的表亲勾搭在一起,还有没有羞耻心!你你你们一起长大,怎么能产生那种感情……”
屏幕上,那个备受指责的角色满脸写着悲戚、自责与绝望,好像被折磨得想撞墙。
瑞娅看到这个角色,渐渐若有所悟,产生了一种联想。
这种痛苦心理,似乎,正是她期待在一个人脸上看到的,感觉真折磨人啊。
既然有人在心理上让她不好过,那么,她也该在心理上讨回来,不是吗?
这意外启发给她一个思路-
月光下的湖面光影交织,游轮正在夜航,甲板上的晚宴灯火阑珊。
杯觥交错间,瑞娅时刻跟在方时沧身边。
“叔叔,这款酒味道不错,还有这款甜品,你尝尝。”
方时沧早就注意到,今晚这女孩态度好得离奇。
这种反常让他察觉到了诡异。
瑞娅避开他那敏锐的视线,故作认真吃一块又一块甜点。
方时沧并没有接住她友善的示好,瞧着她往嘴里塞东西的样子,提醒一句:“吃太多东西会让人变得愚蠢。”
瑞娅皱眉:“这倒是我想要的。毕竟愚蠢对我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
说话间,这座香槟塔背后,相对安静的一角传来略显尴尬的声音。
瑞娅用眼色示意:“叔叔,看。”
沿着她的视线看去,可见香槟塔背后一对男女吻得难舍难分。
四周喝酒聊天的人为避免尴尬,都对此视而不见,继续三三两两地聊天,试图以说话声掩盖那口水声。
只有瑞娅专注地观看着。
方时沧收回目光,见她还一脸习惯的样子瞧着那里。
瑞娅感叹:“我一直都觉得,他们可真般配啊。”
“……你认识他们?”
瑞娅用平淡语气介绍道:“噢,那位先生是我的上一位法语老师,钟离阿姨给慈善晚宴主办方推荐了他,因为他有过非洲支教经历。至于他现在吻的那位,正是他的妹妹。”
身旁空气静默三秒。
方时沧:?
“也许只是一种说法。”女孩耸耸肩,“你不是跟我说过吗?晚宴只邀请本人出席,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多可带一位亲属——类似我们这样。这位老师赴宴时说那是他的妹妹,但现在大家都能从他们的互动看出来,不太像。”
方时沧:“……”
“你能确定吗?”
“不能确定。不过叔叔,是不是亲兄妹有什么问题?”
瑞娅从他微妙的神色变化中判断出,他正对此感到头疼。
“如果是,你的老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你上次还不让我换。”
“……”
瑞娅叹口气,拖腔带调道:“其实,就算是兄妹,这也是一种爱情里的情趣,古董叔叔,你不懂。”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从酒杯背后偷偷瞄着他。
香槟杯里浅金色酒液折射的光痕,轻轻摇曳在英俊的面孔上。近距离内,瑞娅第一次从这张脸上分析出东方男人的魅力来。东方骨相中更立体的那类五官,有着最均衡的分布,不仅帅得标准,还比她成长环境里见过的那些男性更耐看,毕竟,气质是一种植根于东方的含蓄审美。
而且,成熟儒雅的气质自带禁欲神秘感,会让人产生一种跃跃欲试的破坏欲。
“情趣?这明显是一种错误。看来,西海岸的教育环境对你影响不小。”
瑞娅发现了他眼里隐藏的一些诧异、质疑、迷惑,以及打量她时,还涌动着的更多复杂的情绪。
也许他受到了一点冲击和困扰,恶作剧真让人上瘾。
“这是错误?”
女孩将杯中余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凑近些,弯起笑唇望着他:“我倒认为这很正常,叔叔。我也可能会犯那样迷人的错误。”-
回到酒店是在晚上十一点,瑞娅进房间前,对着几米外的那道门轻声说:“叔叔,你过来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那道门刚要合上,在门缝剩最后一线光时停下了。
等到方时沧过来后,瑞娅拿起吉他,指着斜对面的沙发说:“坐吧,水给你倒好了。”
方时沧看着她拿琴的动作,稍顿,缓缓坐下,打量着她。
“给我什么东西?”
“我给你一首歌。”
话音刚落,不等他接话,吉他的弦已被拨动。
瑞娅是有所准备的。她逛过方时沧的黑胶收藏馆,清楚他个人偏好的是哪些风格。首先,不论曲风,节奏要慢,年代要久,气质要好,而且经典必然不会太小众,所以她保险起见选了经典老歌《MoonRiver》,很短,还不用记太多次词。
她唱的是小野丽莎那版爵士风格。
开始前,她随手关掉了顶灯,只留几盏间隔较远的落地灯,氛围加载到满。
奶白灯光下,牛奶一样柔滑的光芒泄淌在棕色发梢上、深紫色礼裙上、纤细修长的手指上,连嗓音也泡了一层甜黏的味道。有一盏灯就在方时沧身边,所以瑞娅能够看清他的眼神。
他一直在专心地注视她。
唱完后,她把吉他放到一旁,清清嗓子:“虽然是唱了这首歌,但我认为,叔叔,你还是不能总是从唱片机里听经典老歌,你也该听一些当下的、即兴的爵士现场。经典是大众筛选流传的口味,审美当然安全;但小众的爵士会更刺激,充满意外的可能。”
他听出意有所指:“所以?”
“所以,人应该活在当下,注重瞬间的情绪,不管那是不是会被验证为错误。”
方时沧起身。
他俯看她的脸片刻。
“你喝多了。看来,不该放任你在晚宴上随意喝酒。”
“你去哪里?”
“快半夜了,早点休息。”他径直往门口走去。
瑞娅距离门口更近,速度飞快地横到他面前:“你没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同?”
方时沧上下打量她。
瑞娅生硬地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眼睛和脸:“今天我尝试了一个新的妆容!玛瑙红酒微醺满天星碎光妆,你竟然没看出来?”
“……”
方时沧闭眼忍了片刻。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只是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回答完我就放你走。”
方时沧轻笑一下。
瑞娅看得出那是嘲笑,好像他只要稍用力就能把她拎着甩开似的。
但他还是停在了原地,静等下文。
几秒沉默过去,女孩看着他,一只手搅动着发梢,用试探而直接的语气缓缓问:“今天,我漂亮吗?”
空气里的气氛有所变化。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瑞娅只觉得这算是跟一个男人正常的调情,一种戏弄,不算什么。可是她想,方时沧不知情,一定会被她的勾引惊到吧!
但瑞娅没料到,他只是神色略有变动,很快收敛起来,面无表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问题,难道不是你身边人都会告诉你答案的?”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动作利索地绕过她去拉开门。
与此同时——
门板前闪过一道人影,砰。
瞬间,门被瑞娅的背压回去了。
女孩紧抵着门板,动作太快还有些不平稳的喘息。彼此之间,只隔几寸距离,呼吸都打在他胸膛上。在朦胧的落地灯光下,她慢慢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望着他。
依旧是那双看起来不经世事却热情似火的眼。
饱满红唇间吐露的嗓音慵懒而魅惑,痒痒的,羽毛一般扫入耳廓,透着一点期待与执拗——
“我是在问你,你觉得我漂亮吗。”
第19章巴齐耶《粉色的裙子》3
红唇微张。
微醺感的裸色哑光口红,覆在唇形饱满的唇瓣上。由于不久前补过妆,所以深夜还保持完美诱人状态。
任何目光都无法直视它太久。
近在眼前,仿佛枝头上唾手可得的暗红色车厘子,经人新鲜摘落后,咬成上下两半,果瓤丰润、汁水充溢,毫无疑问一定滋润可口。
但这仅限想象,你就算想过掠夺很多次,也不能就此放弃克制一次。
挡在女孩脸上的阴影晃了晃,撤远了些。方时沧从散乱思绪中清醒,退开一步,捡起冷却了的对话:“你要是把我当成了魔镜,那应该是眼神不太好。”
闻言,瑞娅顿时变了脸。
“你为什么逃避我的问题?”
“我可能说不出好听的话。”
刚才他低头盯她半天,就说出这么两句话?瑞娅气冲冲走回沙发前坐下:“所以你的答案是我很丑?”
她闷着脸坐在那儿,恍然意识到有点没劲了,也许,她试图玩弄这种保守老派男人的想法有些可笑。
方时沧回头看向她。
半晌,他说:“我的意思是,在我的词库里,没有那么多夸女孩子的词汇。”
女孩的表情明亮起来,还没接话,他又补充两句:“当然,作为一个长辈,我更希望你的脑子漂亮一点。”
无论如何,他这话默认了她漂亮!瑞娅自动忽略别的部分,赶快切换到主题:“叔叔,作为晚辈,我能得到你的一点关心与帮助吗?”
“有事直说,少讲废话。”
“……”
好吧,既然他拿出了商业谈判争分夺秒的冷淡语气,她也得回他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才算级别匹配。
她说:“我做了一个春梦。”
果然,这话一出口,两人身影起码相对定格了五秒。
“……”
无形之中,可隐隐觉知某种世界观正在遭遇解构重建。
看到方时沧花了力气维持一副镇定脸色,瑞娅想笑,但忍住了。
她用双肘撑在膝盖上,埋头抱住两侧额角,苦恼道:“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做那样的梦,吓死了。其实,梦里什么夸张的事也没做,但真的很突然。原来这就是青春期吗?”
她这个人,说出再露骨的话来,也不让人过度惊奇了。
方时沧早就习惯,只是稍微需要点时间来适应。
他缓步走回来。
“……”他到她对面坐下。
看向前方,他被再次明确提醒,眼前人的确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长发散在她青春靓丽的脸颊两侧,眼中是小小世界的纷繁情绪。她与他,分处十年岁月的两端,她这个年纪寻常的烦恼对他来说遥远得无法理解。
瑞娅还以为,他开口会先谈对错或别的什么,搞不好很保守地直接教育一番,没想到,他顿了顿——
先问的是:“你梦见谁了?”
她还没接话,他的语气就带来锐利、幽暗的试探:“以前学校里的男孩?还是来中国认识的?或者……”
“我不清楚。叔叔,梦里那个人,我感觉他有点熟悉,但我看不清他是谁。”
瑞娅耗尽了这辈子的编剧能力:“我梦见的……是一个模糊的男性,我在和他接吻,好像是在床上,除了吻,别的印象都很模糊。也许这个人只是我的一种幻象,并不真的存在,毕竟我来中国后深入接触的男性只有你一个。总之,后来还梦了很多次,这种梦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你知道吧,对太亲近的人会感到羞耻。可是,我错了吗?这不是我能自控的。”
“……”
他的声音有些忍耐意味:“这就是你今天反常的原因?”
“叔叔,这个问题很困扰我,它必须得到解决,否则,我会不断被春梦困扰。”女孩顿了顿,双眼紧紧盯住他,小心试问道,“我已经成年,你觉得,我可以去恋爱了吗?”
几乎是在瞬间——
“不可以。”
三个字脱口而出。
两人都有片刻的哑言无声。
方时沧拿起杯子喝一口冰水:“……你不能跟别人谈恋爱。”
“为什么?”
“现在,你的情况不允许。”
他在这段迷惑的对话中理清思绪后,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在你的人生中,任何感情关系的结局都只能是走向联姻,这一点,你需要早点明确,高董不可能让你随便恋爱。别因为一点小麻烦就胡思乱想。你的感情关系只能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凭什么!”瑞娅轻喊。
这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质问。
这个方时沧似乎比她还清楚她的命运,连她自己都没有思索过这方面的问题。
“行了,现在你不该想太多,需要做的只是早点休息。”方时沧起身,继续用白开水一样寡淡的语气说话,竭力将对话气氛引向寻常,“至于这种……青春期普遍存在的心理问题,我明天再告诉你怎么处理。”
女孩仰起脸,见他临走前还露出那种觉得她“脑子不太好使”的目光。
他略显头疼,欲言又止看了她片刻,才关门离开了。
夜终于静下来。
落地灯还亮着暧昧的光。
好吧,瑞娅想,就让他觉得她脑子不太好使吧,最后谁被捉弄还不知道呢。
不过,刚才他走的时候,眼神似乎透露了一些半信半疑的揣测?-
第二天傍晚,瑞娅与钟离西檀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露台上。
钟离西檀在对着电脑忙碌,瑞娅在对着纯蓝湖水发呆。
她在这闲下来的空档继续思索,怎样如愿看到方时沧陷入困境。
她一边想,一边自顾自念叨:“可是,我用什么征服他呢?如果只靠脸的话,那其实也太没有难度了,我该想点别的办法才好玩。”
钟离西檀没注意听她的碎碎念,只有几个词进了耳朵:“什么难度,小瑜,你在说些什么?”
“噢没什么。嗯……只是我昨天不小心在您的平板上看了一部剧,讲东方家庭伦理的,”瑞娅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异样神态,“我看完很好奇,为什么大家把世俗伦理看得那么重要?”
“当然重要。”钟离西檀的眼神有些躲闪,放下手头的事,“违背世俗伦理的人,除了外界压力,自己也会备受良心指责。另外,我要强调,那部剧不是我在看的,我只是不小心点到收藏……”
瑞娅只听前半句:“那如果,一个人偏偏忍不住产生了一些背德想法,该怎么办?”
瑞娅认为,钟离西檀和方时沧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有相似处,比如在克制自我上,也许,她能从钟离西檀这里推测出方时沧会产生什么想法。
“那就忍回去。”
“这怎么能忍?”
瑞娅不信东方的克制能控制一个人所有原始情绪。而且,在她从小生长的另一个环境里,她意识到,世上几乎没有男性会拒绝一块主动送上来的蛋糕。面对一个年轻女孩主动的勾引,难道不会在内心产生左右为难的拷问?-
瑞娅走后不久,方时沧来坐她的位置,也就是钟离西檀的对面。
钟离西檀注意到,今天他点的是一小杯Espresso,看起来比往常更需要清醒。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工作相关的事,浓缩咖啡上来,方时沧端杯轻抿一口:“我妈身世的事,你还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吧。”
钟离西檀登时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见方时沧慢慢喝第二口咖啡,她若有所悟,赶紧解释道:“家里那边,你都全部弄清楚了吧?时沧,我可从来不是那种多嘴的人。老实说,你们大家以前都对我有点误解,我爱社交不代表我爱谈论人家的私事,你爸对我嘱咐过,所以我至今还没有跟任何人泄露这件事……”
好,现在方时沧弄明白了。
这位表姐早就把事情跟人讲了-
钟离西檀走后,瑞娅来坐她的位置,也就是方时沧对面。
此时傍晚的天色已暗下来。
“叔叔。”她小声喊。
两人间似乎有种默认的平静,片刻没有对话。
昨晚,方时沧的电脑上的确出现过一条搜索内容:如何应对青春期少女性意识相关问题。而上一条搜索内容,还是XX年经济危机应对风波经典案例,涉及巨大金钱数字与复杂商业信息,接的却是这样一条青春期女孩性相关知识,怎么看都有些荒唐。
其实问题很常见,只要上网一搜,就会看到大量诸如“十八岁青春期少女因做春梦心态崩溃”的心理咨询,这类事件是普通的,是正经的。
但是,在经历与钟离西檀的谈话后,方时沧开始用玩味目光打量桌对面的女孩。
他敛下别有深意的探究眼神,收起东西,以寻常语气道:“回房间谈。”
瑞娅立即轻快地跟上去-
方时沧的套房内,居然跟昨晚她那边一样,也只开了几盏落地灯。
自进入室内,瑞娅就无端感觉方时沧的气场跟昨晚有点不同。
怎么说呢,也许是因为身处他自己的套房?在他更熟悉的地方,自然而然会散发更有把控力的气场。
瑞娅没有多想,因为紧接着方时沧就对她说:“坐。”
瑞娅正要坐到他身旁去,被他一个眼神提示:“坐那里。”
她磨蹭坐去了斜对面。
这回,立式台灯是处在她的位置旁边,换她被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隐蔽了。
而对面,纯手工鹅毛灯罩间透出的柔光淡淡落在男人身上,迷蒙不清。黑色衬衣一如既往整洁,衣料由于双肩放松靠着沙发背而微微绷紧,勾勒出胸肌起伏的漂亮线条,暗光下潜伏未知的力量。
夜的黑,光的白,对比强烈。
落地灯的镀金长杆与镀金底座刚好与他的手表相配,托出一丝低调的矜贵,同时增加一份冰凉的气质。
方时沧坐在那里,先用郑重态度引起她对谈话的重视,再换平和语气慢慢教导:“在你这个年纪,”他说,这停顿让瑞娅想起了曾经的校长——“青春期的躁动是很常见的,也是合理的。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试图随便找一个异性尝试任何一种初体验。”
“啊?我没有随便找……”
“你那张心愿清单怎么写的?”
“……”
方时沧打开电脑,翻出一份表格,语气依旧是那种商业会议上的正经:“这是我让助理查各项相关专业资料总结的方案,针对你的情况,选取了一些直接有效的解决方式。放心,没人知道这是你的事,我交代时,备注这是帮别的亲属子女准备的。”
“叔叔,您身边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孩有几个?这相当于掩耳盗铃。”
“你的中文成语学得不错。”方时沧将电脑屏幕转向她,“我父亲那边的家族成员很多,没人会疑心想到你。”
瑞娅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表格文字,噢,该说他贴心吗?还是英文版。
略过前因后果的心理学分析,视线自动跳到「禁欲专区」的段落上:
一、适当增加日常素食比例,吃素使人清心寡欲。
二、多运动。身体素质增强能对欲望的膨胀有所调节,最终以健康的方式转移注意力。
三、减少饮酒。酒精对于……
……
瑞娅才看几行,就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绝望。有没有搞错,这个保守老派的男人居然真的在认真帮助她解决“困扰”?
当这位叔叔看不出她的暗示,还为她细心处理“青春期烦恼”,她无话可说了。
他就这么不解风情吗?
这样简直是浪费时间,看来她得直接出手了。
想着,她起身踱步到落地窗边,看了看傍晚天色下呈现千万种层次的中国山水,再回头,对身后那只有一种刻板面貌的男人说:“叔叔,你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被叫做千岛湖吗?”
沙发上的男人瞧着她,以沉默示意她讲下去。
女孩以慵懒身姿背靠落地窗,修身的黑色长裙将身体扭成一朵花枝,连嗓音也带着露水湿意:“你看外面,从这里到天的尽头,一千座岛仅仅是粗略统计,指的是面积大于0。25平方千米的小岛,事实上,还有无数被忽视的小岛没有算进来。当初被大水淹没前,它们原本都是连绵的山峰,受人类和环境影响才被迫变成了远远相隔的小岛,彼此保持距离,但你不能因此说,深水下面它们没有任何相连。就像在某些事情上,那些没有被你注意到的细节,你不能说它们不存在,对吗?”
方时沧:“所以你想说什么?”
瑞娅见对方在以看戏目光淡然瞧着她,顿觉心里没了底。
对视几秒后,她竭力发挥真诚语气:“我想说,我——”
“在梦里见到的人是你。”
她太享受这种信息差了。
一想到自己知道血缘真相,他却一无所知,人表面淡定,内心可能早就陷入血脉伦理相关的深度迷惑与震惊之中,她就感觉过瘾。
她继续发挥:“那个晚上,我被困在海上,你为什么要立即来救我?还放任我躺在你怀里?”
“……”
在死寂的气氛中,她凝视着他,一步步走回:“叔叔,你为什么要给我造成这种困扰?你明明知道,我们有血脉上的相通,你从一开始就该跟我保持距离,避免造成误会。”
说完,她静静期待着在这位长辈脸上看到迷惘、自责的神色。
可她没有看到。
对方居然——
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盯着她,似乎顿时明白了一些事。这笑莫名给人一种后脊背发凉的感觉,瑞娅辨出了幽暗危险的弧度。
她恍惚回忆起,方时沧曾经在接受国际金融栏目采访时,用英式英语发表观点的那种从容不迫、大局在握,那让她陌生。
方时沧稍微倾身靠近些,抬眸直视她,以耐心叙事的语气慢条斯理道:“小外甥女,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读很多寓言,从那些大同小异的故事里,我深刻发现这样一类给人警示的现象——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总有些贪玩的兔子自以为狡猾,试图扮成狐狸玩恶作剧以达成某种目的,却并不知道自身早就暴露在狮子眼皮下,还洋洋得意地放松戒备,对外挑衅。你猜,狮子会拿它怎么办?”
瑞娅茫然:“……什么意思?”
“我在说什么,你不明白吗?”方时沧起身过来,换了低沉语调,“小瑜。”
不知道为什么,他喊「小瑜」二字的时候,瑞娅听出一种捕鱼人顺着钓竿轻唤猎物的味道。
她看他走近,不禁咽了咽口水:“叔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温润内敛的灯光底色,透过台灯内层优质麻布散发出来,却暖不了发寒的气氛。颀长身材自带压迫感,每近一步,空气就紧张一分。而那俊朗面庞上,没有明显表情,更让情景发展陷入未知的神秘里。
“不是说青春期问题吗?”方时沧有条不紊地脱下外套,扯松领带,修长手指的骨节暗寓掌控力度,“既然跟你的叔叔相关,那我亲自帮你解决,应该比外人更合适。”
瑞娅:!
他、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动摇,不再坚守原则?
表面禁欲做派,原来背后竟对搞乱lun感兴趣?
他的廉耻心呢!
瑞娅呆了片刻,发觉事件发展不在预料之中,下意识要撤,虽然动作很快,但刚转身赶到门边——
这次,对方倒抢先将手掌撑在了前方门板上,砰!门被按紧。太快了,力度大得有些吓人,比她昨晚强劲到不知哪里去了。
与昨夜重复的场景,换了方向,换了上下风,不变的是同样危险的距离。
从门上阴影可见,背后有高大身躯正在压来,无形牢笼降落在附近,气氛快要使人窒息。
随着距离变短,撑在门板上的手掌变为了下臂。
两人之间,肩膀、手肘,每一个触点都带出一阵发麻的触电。
瑞娅僵硬地、缓慢地,在他与门板之间小心翼翼转回来。
这角落窄得她透不过气。
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如何收场,在这缓缓转身的煎熬时间中——
右侧头顶有微热气息逼近,伴随磁性声线抵达额角:“想用哪种方式解决?”
第20章舒伯特《野玫瑰》
瑞娅感觉背脊快粘在门板上了。
她自己因心虚、紧张等情绪而发热,可是,眼前人却像那一身黑衣黑裤般冷静,逆光立在无法看清的黑暗里。
她仰起脸,不甘心地试着分辨他的脸色,理性劝说道:“这、这不好吧?你是我的叔叔,你别忘了……我,你……”
“昨晚你不是说过,人要像爵士乐一样活在当下。”
太近,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红唇就在危险距离内,他只要再把头低下去一点,就能让她感受到威胁。
“那也不能乱来!”为了拿出气势,瑞娅提高音量,“别忘了我们的关系,你和我的辈分!”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叔叔?”
方时沧倾身,与她的双眼尽量贴近,以搜刮出她眼中所有幼稚想法:“不是喜欢捉弄人吗?继续。”
瑞娅:“……”
两人就在这距离内定格片刻。
一秒,又一秒。
终于,看够她震惊后一脸抗拒的神色后,方时沧退开了。
瑞娅脸上的阴影散去。
他拿起西服外套,手臂绕过她,拉开门——在这瞬间,她还往旁边缩了缩。他嗤笑一下,声音仍然是严肃的:“这个游戏到此结束。玩够了就老实点,明白吗?不要再随便挑战别人的底线。”
说完,人往门外去了。
房间静下来。
女孩留在原地,愣了一会,差不多花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整理好被刚才这场戏搞乱的思绪。
很快……
她心底,渐渐又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难以言喻的、无名的怒火-
不愉快的心情持续了几天。
期间,方时沧回上海办事,瑞娅暂时不用再见到她,每天只跟钟离西檀相处,继续在听圣经一样的唠叨中虚度时间。
瑞娅想不通愤怒的心情本质上从哪里来,以为是自己离开加州太久,被束缚的日子太长,扮演另一个人生角色太累。
时装秀时间提前、推后调整过几次,最近所有人都进入了紧张筹备阶段。本来时装并不是LC主打产品,只是遇上拉夏伊50周年,这场秀才备受重视。从对外发布活动后,团队、管理人员都投入了一系列筹备工作,包括举办展览、开办论坛等,每天都很忙碌。当然了,有相关负责人处理,钟离西檀这类高管只需每天开会,不停开会,而瑞娅每天就跟着走走看看。
最近唯一让她感到愉快的,只有那位时装设计师,LC的设计总监,跟她交谈能让人感受到活力。
“不是说今年有东方风情相关元素吗?”
瑞娅走入时装秀后台,这地方目前安静得能让她听见脚步回声。
几百平空间刚搭建完成,一些工作人员推着衣架与道具来来去去,瑞娅穿梭在一片金色礼裙中间,在射灯下感觉有些刺眼。
设计师正在更换模特名单,忙完回答瑞娅:“对,但那属于LC饰品设计师的工作,这次时装重点是「鎏金系列」,你可以看到,所有裙子都是金色的。”
瑞娅当然注意到了,每条裙子都有着碎金般的华丽裙面,款式各有不同,却有着同样强烈的视觉刺激。
金色,一种金属反光的色泽,自带瞩目、炽热而强烈的质感。但既然是法式品牌的炽热,也就不能指望它能有多奔放激情,毕竟连色泽都是这样低调的暗金与香槟金,实在是过分典雅。
设计师发现瑞娅出行的私服又是小短裙——今晚是暗红色小短裙,看得出本人很喜欢这类款式了。
她笑道:“瑞娅,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穿超短裙最好看的女孩。各式各样的迷你裙就像上帝为你量身定制,每一条都有万种风情,每一个扭胯迈步都很有魅力。我猜,你身边经常看见你穿短裙的男性,都会被你迷住吧?”
“是吗?”女孩穿梭在衣架间,面色寡淡,无聊地用指尖拨动一些裙摆,“好像不是这样。”
“真的?”
“嗯,有人就总是会对我的接近表现得非常冷静。这让我感觉,我的反应都很被动。我不喜欢这种挫败的滋味,很陌生,也很没劲。”
设计师若有所悟:“但我不认为你感到挫败的原因在于对方。如果箭在你的弦上,那无论收到什么反应,主动权都在你手上。”
说着,设计师抬手指一遍周围:“你看,我知道高董的要求总是要符合品牌格调,以低调高贵成熟知性为重,可每次设计都完全照那样做的话,很难激发我的灵感,所以这次我用了香槟金这种折中的处理,才有了大家都满意的成果。知道吗?最重要的不是目标的约束、结果的反馈,而是在过程中为自己的情绪找到出口,否则我根本无法完成设计,我会早早因为厌倦而撒手。”-
也许对方时沧编过的剧本会带来报应,瑞娅真的梦见了方时沧。
不是春梦。
只是梦见黑夜里,他冷静地站在一个地方,隔一定距离,没什么情绪地俯看脚边一团燃烧的火-
为什么会梦见他?
瑞娅想起了那晚对话的最后时刻,他撤离将吻未吻的距离时,她心底陡然而至的失落感。
既然他早就知道血缘真相,为什么能对她的靠近毫无反应?他明明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她知道他就是看了,但他最终的反应却是冷淡理性地、无动于衷地警醒她“这个游戏到此结束”。
在那种距离内,连她的呼吸都变快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镇定自若。
过去十八年,瑞娅常常痴迷于喜欢某一件事物的感觉,音乐或派对,啤酒或夏天,当她全心投入一种强烈的情绪时,会感到别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即便被命运安排进入另一个人生角色,她也可以去适应。关键不在于环境是什么样,而在于她内心的情绪。她什么都不怕,怕的只是失去对这个世界最原始的热情。
可现在她还喜欢什么事物呢?
好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深夜,俄罗斯世界杯闭幕式正在酒店大厅荧屏上播放,瑞娅拖着无精打采的脚步回来,路过时不禁驻足。
助理与保镖也随她停步。
几万人在体育场内肆意欢呼,巨星们在闭幕式上纵情歌唱,全球欢庆,这场被她错过了的、心心念念的世界杯,就这样盛大落幕了。而这个原本该纵情燃烧的夏天,青春期被压抑的蠢蠢欲动的热情,想要寻得某种寄托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在这全世界沸腾的时刻,瑞娅终于隐隐预感到……
似乎有份答案在心里呼之欲出。
她好像——
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她喜欢靠得很近时,从一双黑色的双瞳中看见自己蓝色眼眸的倒影,她可以通过强烈对比看见自己清晰的存在。
她喜欢不小心犯错把人家收藏的珍贵黑胶唱片弄毁后,并没有遭到那种预想的严厉责备。
她喜欢枕头撕碎后鹅绒满天飞,来替她拨掉头顶上那根烦人羽毛的手。
还有更多一时难以说清的细节。
她想……
她该不会是喜欢……
她应该是喜欢上了……
“小姐,先上去休息吧,外面下雨了。”助理出声提醒道。
瑞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站在大厅入口处发呆很久了。
室外的确下起雨来,檐外台阶下,雨水远远溅起些湿意到脚边,很快就濡湿鞋面。
她恍惚抬头望向夜空,霎时,发觉所有迷思都被理清了——
深夜里,金光闪闪的雨丝砸向地面,坠地的一刹,全都碎成一朵朵烫人火花。焰做的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大肆溅开,它们悄悄地渐次绽放、歌唱,缓缓吐露芬芳!并且开始闪闪发光,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