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舒伯特《野玫瑰》2
方时沧回来了。
下午,钟离西檀、方时沧在客厅谈事情,助理和秘书们都拿着文件陪在旁边。
瑞娅独自躺在阳台长椅上,拿手机刷一条心理测试:《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喜欢你的五个标准》。
一、他会经常在你的视野范围内出现。
瑞娅抬眸,瞧一眼沙发那边穿黑西服的男人。
那侧影像杂志上的人物采访插图,无论哪一秒的变动,都是摄影师精心设计的构图。
经常在眼前出现,那也是没有办法,这样的关系想不看见对方都难。
二、眼睛总是盯着你。
不,平时相处的时候,他不常直视她,以至于她更熟悉他的余光。
比如现在,他的目光牢牢定在手中文件上,整个午后一次都没有转过来看一眼阳台,完美的侧脸都快定格成雕塑了。
三、他会不知不觉随着你改变饮食习惯,开始吃你喜欢的口味,或尝试一些你爱的饮品。
这不可能。譬如她爱啤酒,却从没见过方时沧喝啤酒。她喜欢的美式IPA,酒花太苦,口感太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
四、嫉妒你身边的其他异性。
照她目前的社交状况,身边哪有什么同龄异性,连近身保镖都是个女性。
五、在身体语言上对你很亲近。
咔哒,关门落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瑞娅恍然从手机世界中清醒,才发现客厅不剩一个人影了。
桌面上文件消失无踪,事情结束,大家都走了。但有没有搞错,她还留在方时沧这套房里,他们就把她忘在这儿了?她的存在感有这么弱吗?-
下午四点半,瑞娅穿一双拖鞋匆匆上了天台花园,走得有些急,在楼梯上踩得踢踢嗒嗒,黑底白纹的裙摆像黑白蝴蝶一样扑闪。
夏季这时间,酒店通常是没有别的客人到这上面来的,她以为方时沧独自一人在这上面,可是,当她绕过熟悉的水池,却看到玻璃会议厅里一群黑压压的身影。
白顶的度假屋式玻璃房,想必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会议桌两侧的中年男人们个个西装革履。
而会议桌主座,正坐着那唯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她出现的瞬间,方时沧就通过余光注意到她,瞟来一眼。
瑞娅不便喊出声,只能用口型示意:我有事要说!
很明显方时沧在忙。
他视若无睹撤回视线,继续开会,这时,站在这里的黑色身影高高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
他还是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兴许过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会议室内,对面一排的人注意到了她,整齐投来目光。
紧接着,背对的一排人也都纷纷回头看了过来。
瑞娅:“……”
这下,方时沧连同秘书等人全部投来无声凝视。
众人视野中央,穿着黑底白花法式茶歇碎花裙的女孩,站在阳光下,蓬松的深棕色长发被光照成浅棕,看起来形象典雅,但她脚上的狼狈却很破坏风景。
可笑的室内拖鞋,遮掩不住过分艳丽的脚趾甲,看得出本人出门匆忙。
瑞娅下意识缩了缩脚。
她本意是为了吸引方时沧注意,叫他加快速度,早点结束,因为她深知他开起会来没完没了的。
她深知方时沧这人做正事时有理有序、极具耐心,精力又好,特别能耗时间,一时半会肯定结束不了。而这夏日太热,她要是在这地方熬等下去,恐怕会被太阳折磨惨,搞不好身体都晒干到脱水。
“……会议先到这里。”方时沧简单总结几句,以这句话收尾,声音略冷。
黑压压的人群散去后,秘书等人也走了,方时沧这才慢步离开会议室。
景观天台变得寂静。
女孩匆匆迎面而来,在水池边的檐下廊道与他碰上,紧急止步:“叔叔,我没有想过干扰你开会!”
“但你是这么做的。”
方时沧径直往前边长椅走去,瑞娅立即跟上:“我只是担心你的会议到天黑也不能结束。”
“你的担心有点多余。”
瑞娅跟在他旁边坐下,侧身朝着他,一脸正经:“我知道你开会开多久跟我没关系,但有件事让我有点着急,不然我明天再跟你谈也可以……”
方时沧瞧着她,一副等着看她能讲出什么大事来的样子。
瑞娅马上说重点:“我的助理小郑,你知道他吧?他出了一点事,准确说,是我的助理和钟离阿姨的秘书之间出了一点事。”
“嗯。”
“其实真的只是小事,但你知道,钟离西檀非常传统,讲究所有事情表面上的规矩,她当然不能接受她口中伤风败俗的逾矩行为。”
“所以是什么事?”
瑞娅摸摸下巴,陷入回忆:“今天下午,我跟钟离阿姨一起去游轮上见几个重要人士,本来她让秘书提前去安排了高层甲板的会客室谈话,但我们到得还是有点早,她就提议我们别在下面逛太累,先去会客室歇会等着,结果……”
瑞娅停顿,见方时沧一脸平静听她起伏不定的语气,便放低声音,神神秘秘问:“你猜我们提早去看到了什么?”
方时沧没搭话。
女孩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她继续自顾自叙述道:“我当时真感觉那是一幅印象派油画。高层舱房的窗户全部敞开,因为是阵雨过后……”
阵雨过后,空气还没有变炎热。
风和日丽的下午,两个人影倚靠在有湛蓝背景的窗边。
外面有缓慢闪逝的小岛绿林风光,一些开花的树,微风下飘散粉扑扑的小花,纷纷坠落碧蓝湖面。她的助理,与钟离西檀的秘书,两人正拥在一起热吻,那女秘书的职业装滑落一半在瘦削肩头。
被发现时,两人都显得很慌张,匆匆整理着装,还没来得及发生深刻接触。
瑞娅觉得没什么,谁知道钟离西檀认为简直天塌了:
“这可不是小事!你们实在过分,知不知道LC一向严格禁止同事间发展恋情?尤其在办公场合,你们这样大胆偷情,简直不把公司形象往眼里放……好了,都去等人事通知吧,记得用最短时间把工作交接好!”
瑞娅知道自己的助理工作很认真,人家只是效率过高、精力过剩,在空余时间谈个恋爱,何必说成偷情那么夸张呢?
助理本人当然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的,瑞娅也不想换人。
她讲完,转头对方时沧补充道:“叔叔,他们做亲密动作的时候,事先把工作办好了,也没耽误我们的公事,他们只是抽空调情而已。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
“……”
方时沧听她正经地讲这一大堆,隐约又感到太阳穴不适了。
瑞娅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私心。
LC上上下下管理层、职员都不是相貌普通的人,无论男男女女,都有配得上品牌地位的形象与气质,尤其秘书一类职位,可想而知,那两人吻在一起的画面必然也是让人觉得眼睛舒适的,非常美丽。
钟离西檀为什么偏不理解呢?年轻人们在夏天就是要谈恋爱,不要试图对抗这个季节的热情。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方时沧毕竟是耐心听完了,拿出手机,开始查看一些工作上的信息。
“叔叔,你不认为这场辞退太严格吗?我们都需要放松些!那不是什么大事!”
方时沧头也不抬:“我可以推测,当时钟离西檀的语气绝不像你刚才模仿那么严厉,她对外沟通一向注意表面的和气。倒是你,说要放松,却在这里跟我大声争论发表观点。”
“……”瑞娅欲言又止。
她试图扳回一城:“可是,你们的放松背后是非常紧绷的心态,我在这里着急讲话却是真的为了一种放松的态度。”
方时沧冷笑:“那你的意思是?”
“你让钟离阿姨别辞退他们两个人,好吗?”瑞娅看看手机时间,“刚才她一直在联系人事。”
方时沧收起手机,起身:“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瑞娅跟上,始终侧着身对他讲话:“她只会听高董的建议,但是高董不在,我说的话又没有作用。”
“你觉得我有作用?”
“当然!我早就发现,高董平时会听你的很多考虑和提议,而钟离阿姨又事事顺从高董,那不就相当于阿姨会听你的?虽然她是比你年长的表姐,对吧。”
方时沧止步,故作若有所悟:“……所以,你觉得我会听你的。”
诶?假如真是这样,推算下来,她好像也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瑞娅脸上即刻露出笑容,刚要接话,对方就说:“你知不知道那两人的确违反了公司规定?钟离西檀做的是正确的。”
“我不是想跟你们理论对错。”
方时沧懒得再跟她多说,绕过她,转弯,继续沿水池边的环形长廊前行。
束身连裙大概是真不方便走路,瑞娅跟上那长腿的步伐有些吃力,脚下一个踉跄,啊,人猝不及防往水池摔去。
长廊临水一侧原本有长椅、护栏设计,但中间一小块扇形观景台做了敞口,瑞娅刚巧从那儿扑出去,眼看就要掉入水池——
一只手掌及时拽住了她。
她的身体随之往回转,转了半圈,一头长卷发花瓣一样旋散,才惊险地站稳。
她沿着胳膊抬起视线,对上一双阴沉的眉眼。
她看得出那眼里的情绪不太好:“走路不看路?你要不要先理论一下自己的对错。”
这会她哪里想得到对错。
她的右手抓着他的下臂,左手抓着他的手掌,正握得紧。
手指上密集而又敏感的触觉像沸腾的熔浆,一直烧到她的眼睛里,她注视着对方,双眼一眨不眨,喃喃道:“叔叔,你知道吗,我真的梦见你了。”
几乎是在瞬间,她就感觉对方喉间冷嗤了一声:“游戏还没玩够?”
“我没有玩!我这次是真的梦见你了。”她皱起眉,视线一点点降落。
现在,她所站的位置,刚好平视他的腹部,就是左手牵起来有些勉强,她费了点力气才做到让手指钻入他的指缝。
她缓缓钻进去……
十指紧扣。
方时沧:?
两秒,他闭眼忍了忍,再看向彼此手掌交握处,一字一顿道:“把手松开。”
“那我怎么上去?”瑞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收腰抽绳设计、包臀过膝裙摆,这让她根本无法抬脚跨上来。
她又看看左右两侧,发现自己只能老实沿着栏杆外延那狭窄的平台走,一直走到几米外的水池台阶上,才能绕回来。
“你能牵着我走过去吗?我怕摔到水里。”她望着方时沧,试探道。
她的手始终抓得非常紧。
这手指,拨动吉他琴弦时足够灵活,左手没保留多余指甲,只是右手的指甲稍微长一点,造型师不让她涂粉色了,现在是简洁的深色系指甲。
方时沧的目光聚焦在她的手上。
有一刻恍惚,紧握才发觉这手指有多软,真有水一样的手。
但他说:“放手。”
瑞娅看看旁边,一脸为难。
栏杆是有意做旧的,金铜色锈迹斑斑的复古雕花工艺。
“那我就得去抓生锈的栏杆了。”
“你可以回去洗手。”
“不,叔叔,我不能。”
“?”
“这是我新做的美甲,沾上锈迹可不好处理干净。”
“……”
瑞娅往下看,自己的指骨足够纤长,却仍不能完全环住对方的胳膊下部,即便滑落到手腕也略勉强。他那儿对她来说还是粗了些,握不了。
因此她没能抓住他撤离的手。
重心失衡,她心头一紧,就在她以为他会撒手的瞬间——
腰上揽过来一股力量,轻而易举捆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略显粗鲁地甩回廊道上。
过程中视野迷乱,夏日下午的花啊树啊,玻璃门白瓷砖,阳光下所有亮闪闪的东西从眼中倏忽而过,有些耀目。
瑞娅很遗憾,全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放回了长椅上。
她只隐约感觉到,对方用力时,腹部那硬邦邦的几块肌肉硌着了她。
动作太过利索,分离得太快,就像她的身体有毒似的。
这拥抱好比一饮而尽的滚烫咖啡,还没在舌尖上品出味来,就匆匆咽下去了。
“叔叔……”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扒拉整理着脸上的乱发,捋顺碍眼的头发丝,瞟着他的脸色。
很明显他的脸色不愉快,得靠平生脾性与教养控制情绪。
语气是忍耐的:“刚才你说的事,我会去跟钟离西檀沟通。”
在她没有察觉的地方,他那还有余热的左手手指虚空绷紧,攥紧了空气。
语气转为警告:“至于你,不要再玩这种无聊游戏。我想,上次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委屈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的拖鞋掉了一只,怎么走回去?”
水池表面,孤单的一只漂亮度假式拖鞋,悠悠浮在波光粼粼中。
瑞娅看他停步,语气委婉:“嗯……你就不能背我下楼吗?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方时沧在原地阖了阖眼。
他拿出手机,打电话,叫人立即送一双鞋上来。
他回头盯着一脸诚意的人。
要是她表达的心思是真的,那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开在窗台,随时等人抹去夜间露水,亲手摘入怀里。
假如是真的,她似乎随时属于你。
但她说的显然是假的,狼来了的故事不需要等到第三段就足以让人警惕。
瑞娅视这冷眼为瞪眼,不自在地摸摸鼻子,转开目光:“好吧叔叔,你走吧,我不能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不过——”她指了指他的衣襟。
在白衬衫左边胸膛那一处,有两片暧昧的、刺眼的红色。
一分钟前,他抱她起来时,她的脸在他胸膛前蹭的。
她的嘴唇,隔着白衬衫擦过了硬实的胸肌,她记得当时果冻撞钢板的酥麻感。
瑞娅仰起脸,掩住唇角、眼角的狡黠弧度,一脸悔过表情:“抱歉,叔叔。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她早就发现那痕迹了,本来不想告诉他的,却又期待他的反应。
谁料对方表情没什么波动,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冷嘲道:“不用你提醒,我正要去换掉脏衣服。”
“……”
瑞娅闷着脸注视他走远的背影-
不管怎么说,他们牵到手了。
她单方面进度超25%-
时装秀前,倒计时不剩几天,瑞娅常看到附近出现豪车。想必再过两天,高星级酒店就会住满提前预订的明星、高管、VIP,气氛渐渐预热了起来。
瑞娅知道方时沧的事情就快忙完了,等到正式举办秀场前后那两天,他本人是不在这儿的,他的工作告一段落就得回上海了,也不会再管LC这边的事,毕竟他自己公司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
接着高虹会过来,然后就是她和高虹面对正式秀场期间的事了。
所以她得抓紧时间。
可是呢,钟离西檀一直在她耳边嗡嗡讲话。
这个下午,几人在包厢露台上喝红茶,高虹的助理提前抵达本地,正在向方时沧汇报一些工作。
瑞娅坐在这边座位,隔一定距离,单手撑着下巴忍受钟离西檀的碎碎念,无法打断讲话。
毕竟她不能只听有趣的话,而拒绝所有无聊的话——
前几天,她心情不愉快的时候,钟离西檀察觉后还变着花样哄她开心。
这位阿姨私下放松时,总是用莎士比亚式语句和语气说英文:“啊,仲夏如此漫长,我们浮云般变幻的人生却是如此短暂,抓住此刻,忘记你那无穷无尽的派对吧!瑞娅,那就仿佛清晨熠熠生辉却又摇摇欲坠的露珠,随时会坠入昨夜的泥泞之中,或是一瞬间蒸发于朝阳炽烈的呼吸里!”
瑞娅记得,小纯以前私议过:“真是离谱,钟离西檀表面看起来像修女一样正派,自己私下在工作室画的画却那么狂野那么出格,那么……”
瑞娅的目光在钟离西檀与方时沧之间遥遥来回。
关于那天偷情一事,结果是她的助理与那位秘书并没有被免除职位。
一想到方时沧去跟钟离西檀沟通这种事,瑞娅就觉得好笑,她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个正派的、端着的成熟人士如何就这类偷情事件谈话。
许久,终于等到高虹的助理跟方时沧汇报完事务,转而来向钟离西檀沟通工作时,瑞娅得空去了方时沧的桌前。
“叔叔!”她笑起来。
方时沧对她最近的示好无动于衷,像在冷面应对未知商战似的稳重。
瑞娅指了指高楼露台外的数千顷蓝水,用轻快语气开启话题:“你知道这湖水下面有什么吗?”
“除了鱼,或许还有你的脑子。”
方时沧在看合同,她在看他。
好吧,瑞娅猜测,自己这么愉快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幸好她目前不是金发女孩了,否则又会把刻板印象加深。
无所谓,她倒觉得自己现在是绝顶聪明的人,她找到了让她快活的事。
“我听说,这几百平方公里的水下藏着两座千年古城。上世纪新安江往这里蓄水,大水注满库区,淹了无数山峰的同时也淹了两座城。你猜我想到了什么?”她用双手撑着下巴,凝视桌对面的男人,“我想到一种很东方的象征。水下默默相守的两座城,就像一对见不得光的情人,游客只看到水面好风光,看不见幽蓝之下的默契。”
方时沧的唇角上扬一点,但瑞娅看得出那不是笑。
“那是你作为一个外地人的联想,你不如猜猜,本地人会想到什么。”
“什么?”
他停顿一下。
风好像停了,让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格外清晰。
“责任,隐忍,放手。”
瑞娅这些突兀词汇表示不解。
方时沧放下手中文件,上身后倾。他靠向椅背,转过脸,看向外面一颗颗绿眼泪形态似的小岛。
“上个世纪,三十万淳安本地人为了支持水电站的建设背井离乡,当年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离开故土,搬离旧城,举家外迁,那种迁徙规模是当时从没有过的,移民的历史绝对是一部有血泪的历史。”
瑞娅看他喝了一口红茶,噢,又是他那口味清柔高雅的印度大吉岭红茶。
行了行了,瑞娅想,她来帮他总结吧:这世界不是只有她这种低级的情情爱爱的想象。
真是没劲透了。
坦白说,这种正经对话会让瑞娅想扭头走人,但,现在她的心境不同了,她想留在这里,哪怕不说话只发呆也行。
偏偏那助理又掉头来汇报公事,瑞娅醒过神,见钟离西檀早就走了。
方时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瑞娅坐着没动,不耐地瞥一眼他和助理,嘟囔道:“怎么又谈工作,没完没了,就不能歇一会吗?”
由于方时沧那有压迫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咳了咳:“那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们就行。”
“是吗?鉴于你最近的活跃程度,我认为我的公事会频繁被你干扰打断,你还是先回房间看你的动画片比较好。”
瑞娅闷声问:“如果我不走?”
蓝色大眼睛紧紧盯着他。
方时沧侧过脸,让助理先去外边稍等一分钟。
临近黄昏,湖光山色间的斜阳将清辉映在白衬衫上,也映到黄金比例的面孔上。
优越的骨骼自带一种东方贵族气,很少见,浓郁和清淡的特征同时显露,以前瑞娅没有注意到他这样清正的气质。
“我不知道你最近在打什么主意,但我没有那个闲心陪你玩,明白吗?”
“我只是想在这里待着,叔叔,你就不能对我包容些吗?”
“我能跟你搭话,已经是一个长辈很包容晚辈的表现。”
“我知道,但叔叔你没发现吗?经历上次把车开到海里的事故,我收敛了不少。想想我刚来中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方时沧看着她。
她暗下脸色:“好吧,我这就走。”
然后,她就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包包,慢慢装手机、镜子,装完又拿镜子出来看了看,再拖拖拉拉地放回去。
好不容易她起身,没走两步,倏地又转回来问:“那今晚我可以来找你吗?我想让你帮我查一……”
“今晚我有事。”
“明晚呢?”
“也有事。”
“可是再往后你都走了!两天后你就回上海了。不行!我今晚就要来找你……”
方时沧用手指指节敲敲桌面,尽量保持平静语气,但让人听得出咬牙的不耐:“左瑜,别得寸进尺。我在想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平和,让你开始有点分不清辈分地位。再这么包容你,是不是都要骑我脸上了?你最好收敛点任性。”
瑞娅呆住。
她听不懂太多中国的俗语、谚语,此刻按字面意思理解,还以为是那种玩法。
她看看他那张脸,迷惘地捂住嘴:“……你、你无耻!”
说完,她又羞怒又窃喜地跑掉了。
方时沧:?
第22章舒伯特《野玫瑰》3
你很难想象如何骑上去。
那是一张看起来清正、干净又贵气的脸,这种长期作息健康的男性,连皮肤也有着不容亵渎的洁净品质。
他垂着眼睫时,清爽分明的阴影落在下眼睑,阴影边缘泛着点柔光。
这张面孔,随时都像是被冰水洗净后的光洁——是那种冰川融化后的雪水。修直鼻梁同样让人联想到冰块的锐利,线条精雕细琢,也许天然带着割伤的危险……
冰川,透明纯净又冷锐凛冽。
瑞娅无法设想自己坐上去。
而且,就算她想,他那种人也不会有甘愿被她淋湿的一天吧-
“左小姐,您还可以试试这款香水。但是呢,它比较特殊,喜欢它的人会很喜欢,讨厌它的人又会觉得刺鼻、怪异、难以接受。”
钟离西檀的秘书应瑞娅要求,向瑞娅推荐了几款LC的香水。
寂静室内,只有两人说话声,听起来像不可外传的窃窃私语。
“这款真的很迷男性吗?”
“左小姐,我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几款香水的市场定位确实是斩男型,但按您的风格要求,要么是东方调的木质香、树脂香,要么是具有香料型的桂皮、香草特点,咱们LC产品可选范围不大。”
瑞娅嗅了嗅手腕。
一点淡淡的苦味,其间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焦糖香,甜得不腻,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咖啡似的苦,比较深刻,又没有黑啤来得那么爽快强烈。
不过,只要反推就行,她欣赏不了的,应该就是方时沧欣赏得了的。
“就是它了。”
她应该赌一次。
万一赌对了,正中对方喜好,这香水就能促成很美很美的事。赌错也没关系,顶多遭他嫌弃一番。
“左小姐,您绝对想象不到它对情欲的催发作用,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秘书微笑离场。
“我才没有打算今晚跟谁约会。”
瑞娅故作嫌弃,等人一走,就往自己胸脯那块裙面喷了好几下。
噢,一刹那,香味全都聚集在心跳周围了,太急,效果似乎并不好。
无所谓,反正她知道方时沧说晚上有事是假话,她早就从他的秘书那儿打探过行程安排了。
出门前,她试了很多支口红,根据自己的唇色叠涂,自由发挥,折腾好半天。
她要让方时沧知道,她是个独一无二的女孩,她口红的颜色,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但可笑的是,试了那么多颜色,出门时她又想起什么,匆匆把口红全擦掉了。
这会她愉快得像马上要发生什么大事,她喜欢这种感觉,尽管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
“什么事?”
敲门声响过后,房门打开了。
传出冷淡声音的同时,高大身影在门边一晃,瑞娅正想进入门内,却被挡得找不到空处。
坚实身躯一动不动。
“叔叔,我不是说了吗?今晚我找你有事,请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查你的矜持在哪里?”
“……”
方时沧看看手表:“现在,晚上十点,我不知道有什么事重要到让你必须来敲一位异性的房门。”
“这没什么吧,你是我的叔叔。”
“因为是叔叔更应该注意。”
“计较这个做什么?你知道的,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那才是麻烦的地方。”
门就要关上,好在瑞娅反应快,迅速将手腕搭在了门框上。
果然,关门动作及时停止。
她就知道他不会直接把门关上,不然那也太狠心了。当然,他也不会伸出他的手来,抓着她的手挪开。
她抬头与他对视。
里面落地窗敞开着,夜晚从湖面刮去的凉风穿透室内,自门外呼呼吹到窗边,将她的头发丝往前吹乱,一些发梢扫过了他的胸膛。
似乎总是如此,在一扇门的前后反复,一扇门,隔了看不见的墙。
她注意到方时沧皱了皱眉。
好吧,她看得出这香水赌失败了,风从她吹向他,他表现得很像是“厌恶这味道”的那一半人类。
方时沧侧身,看向她胳膊间抱着的电脑:“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室内,瑞娅刚到沙发上坐下,立即打开电脑,坐得笔直又端正:“是这样的,叔叔,我一直在寻找不久前我在加州喝到的一款啤酒,它产自中国,口感很有个性,大概是中国的一位酿酒师研制的精酿,我记得瓶身上有英文和中文,但我不记得具体的字和词了。我发誓,它的风味真是我喝过最特别的。可惜我没有门路去搜寻它的踪迹,我想,也许你可以帮我找人查查。”
“你要我帮你找酒喝。”
坐在桌边的男人简单总结一句。
瑞娅听得出这句总结的讽刺。
方时沧坐在吧台前对着他的电脑忙,根本没看一眼她的电脑。
她还是将屏幕转向他:“叔叔,我把所有我能记得的口感特征都写下来了,我还画了瓶身设计草图,按照这些线索找是有希望的,帮帮我吧,不解开这个谜我死不瞑目。”
“中文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方时沧转过脸,电脑的幽光淡淡照在半边脸上,“你认为别人凭什么帮你?”
瑞娅不解,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很喜欢那款酒,真的,我不是没事找事,它排在我的十八岁心愿清单第一条……”
“停。你知道吗?跟别人沟通,要多用第二人称,少用第一人称,不要总是在讲‘我’,尤其是请人办事的时候。”
“为什么?”
“这就是成人的世界,不是孩子们张口要什么所有人都会围着他们转的世界。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
“他们通常对我有求必应。”
方时沧把脸转回去了。
他不再跟她多说,继续看电脑,一手在触摸板上移动,一手撑在左侧额角,顺势挡了余光里的人影。
“我知道了。”瑞娅叹口气,又改口,“不,是你说明白了。”
“……”
方时沧头也不抬:“把你电脑上的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好,叔叔,等我一下,我这就把它发送给你。”
室内终于静下来。
尽管瑞娅竭力放慢了速度,这毫无操作难度的事仍是很快就结束了。
方时沧还在忙,专心投入他的商业世界,被远隔在香水味道范围外。
哎,根本无法接近的距离,就算是换另一款能吸引他的香水又有什么用呢。
他甚至一眼也没看这边。
瑞娅拖延了二十分钟,时不时转动着眼珠,发现手边桌上有一盘水果。
近十一点,兴许方时沧快忙完了,抽空瞟一眼这边。
视野中央,穿着黑色V领连衣裙的女孩侧躺在沙发上,手中拿着车厘子在吃。
她盯着他。
红到发黑的车厘子,齿间咬破,成熟而诱人的甜蜜,它的圆润,它的香气,都藏在指尖摩挲的暗示里。
刚巧有一颗不小心落了下来,沿着蜿蜒起伏的身体曲线下滑,先是摔在锁骨上,接着,紧贴白皙软弹的圆坠落,速度不均匀地跌到了深沟上。
有胸贴,但没有内衣。
因此,那沟壑入口足以形成一种深渊般的神秘。
车厘子硕大一颗,沿着外缘缓缓滚到了地毯上。
“……”
女孩依旧若无其事地侧躺在沙发上,勾着眼角仰望他。
方时沧回头,继续处理公事。
几分钟后,他彻底结束,起身:“你打算在客厅吃到几点?我马上要休息,别让我听到任何吵闹声音。走的时候记得关外面的门。”
瑞娅瞪着离去的高挺背影,很快就听到卧房浴室的一点哗哗水声。
他就任她一个人在这里待着?
她感到不可置信。
她闷声闷气地站起来,正要走人,视线偶然被酒柜吸引。
看看,她发现了什么?
在方时沧的住所里,那没什么实用性的装饰酒架上,竟摆着几瓶她爱喝的那种西海岸IPA,还是她熟知的一个品牌。
开心过后,她有了新主意。
要是……她在这里喝醉了,他得把她抱回隔壁吧?总不能拖着人在地上甩回去。
他会抱她吧。
看来,今晚这进度就算是强来,也能强拉到50%-
瑞娅没有想到第三种结果。
她既没有被抱走,也没有被拖走,而是被留在了沙发上过夜。
清晨醒来,她真是感觉悲凉。
怪不得,半夜她迷迷糊糊间觉得睡不太踏实,似乎被子也有点宽,早上睁眼一看,好吧,她还在沙发上!
方时沧早就出门了。
该死的催情香水,没发挥任何作用,方时沧就像上帝一样正经。
她从沙发上下来,扔开毛毯,即刻打电话给方时沧质问:“为什么让我睡沙发?这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你或许把问题弄反了。”电话那头的男声有点漠然,“你留在我的套房过夜,有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你本可以亲自把我抱回去的!”
“……”
听筒里的男声明显变了调,沉下去,带着讥讽——这本该是一种危险的讯号,瑞娅却为这低沉显出的动听而失神。
他不耐地问出迷惑许久的问题:
“你究竟想要什么?”
瑞娅被这具有银质般音色的嗓音迷住,真的开始畅想起来:
“我想要什么?哦,这个……”
“我想想……”
既然昨晚第二个环节被跳过了,那不如,就让进度直接到75%吧?
“我想要……”
“AFrenchkiss。”
果然,这答案会让气氛顿变,可惜不是烧至沸点,而是冻至冰点。
对方冷笑一下:“那你就实在是想太多了。”
电话立即被无情挂断-
瑞娅昨晚用的那款香水,其实,本身真的有催情效果。
那是一种极具引诱气质的香味,自然混合了两类对比鲜明的香气。
焦糖、咖啡、琥珀。
——成熟男人气息。
奶油、香草、麝香。
——甜魅少女口感。
当她抱着啤酒瓶醉倒在沙发上,方时沧站在沙发边俯看她时,他的脑内不由自主展开了漫漫思绪,像堆积木那样堆了三座山。
假如,她是来真的。
千分之一的假如。
那么——
首先,她的个性冲动直接,对任何人、事的兴趣都不是能持久的,她顶多是一时兴起找点乐子。
其次,彼此身份如同平行线,备受外人关注的光鲜家族绝不可能接受任何不合适、不应该的关系。
最后……
方时沧俯身,伸手抱人起来,才发觉她穿的是有着大片裸背设计的连衣裙。
一手揽过腿后,另一只手掌毫无预警就覆上了柔滑背部,僵住。
这背窄而薄,有着花瓶的曲线、优美的体态,平整肌肤下是挺直的脊骨。
第三座山:她是这么年轻。
彼此站在三千多个日子的两头,年轻的身体散发着浓烈到不真实的香味。她的梦,她的未来,她的躯体与精神,她的生活与人生,都跟他不在一个平面。
然而就这么抱了一下,三座大山接近全部崩塌。
还好,只是“接近”。
方时沧不明白,怀中人明明这样轻盈,为什么他却像是无法支撑走到门口。
身体发烫,或许是因为那三个烫人的拷问在纠缠着他。
“嗯……”醉酒的女孩在睡梦中轻吟,一声短短呓语,不知道呢喃些什么,转而又埋入他怀中,抱紧。
指尖攥紧了肩膀与后背。
于是月下的蓝海上,一只鱼轻轻翻了个身,周身海面掀起千层微波。
滑腻的长发是漂亮的尾鳍,扫过了僵硬的手臂、腹部,摆散白色的碎浪,开啤酒瓶似的漫过大片细腻的泡沫。
不是没抱过。
只是没在这样夺魂摄魄的香水味中抱过。
方时沧还没来得及迈开一步,就不得不将她放回原位,背过身去-
从房间返回时,他手中多了一块毛毯,本以为盖上去就足以抹去刚才灼热的一切,便在这期间放松地直视了一眼。
这一眼,却险些被带走呼吸。
人侧过了身,面朝里侧,束身黑裙扭出一条鱼身似的线条,显出腰臀与长腿流畅的曲线。
露背设计太过大胆,裸的部分几乎延展到胸侧最外沿,但正常来说旁人看不见,除非有特殊角度。
其实不算走光,裙子的确就是这样设计的,本就会露出胸部外缘一点点曲线,不明显,往往要从斜后方看才能瞧见。
正是这一点点曲线——
意外成为了冲破今夜所有无名燥热的最后火线,浴室里,几乎半小时的水才足以浇灭这夏夜的热意-
方时沧对她还不够了解,包括对那冥冥中难以解释的吸力。
后知后觉是正常的,性张力本就是世上最神秘的东西之一。
何况美的不仅是躯体,还有那躯体内涌动着的活力。
连瑞娅本人也不曾得知自身全部面目,这些多巴胺的密码,其实只有心跳才能解开。
她是原始的。欲望经不起遮掩,渴了马上要喝水,有了喜欢的人就想做。爱。
她是放松的。她并不克制,她的放松释放出一种对外界敞开的信号。
她是矛盾的。浅色眼睛大而清亮,下面却配一张性感软弹的唇,叫人说不清是纯洁甜美还是欲望早熟。
如果谁被她深深迷住,决不只是为这漂亮的躯壳。
身体的确有吸人眼球的魅力,每一点触碰都溅开仙女棒一样的火焰,一百根仙女棒同时点燃,震撼可想而知,但关键还是潜藏在火焰下的触觉。这些触觉,不是多数人生命里的常规经验,被吸引,本质是对一个有生命力的灵魂投去关注-
“小瑜!快看,这就是你要在时装秀上发表的演讲稿,终稿确定了,我相信你能在两天内背出来,对吧?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钟离西檀一早就来通知瑞娅这个噩耗,带着长长一篇英文文档。
瑞娅一看那文档就要昏迷过去。
她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呢,哪有心情背这个。
“我看,我还是临场发挥吧。”
“这个嘛,我相信再等几年你可以做到,但是现在,乖,先老实背。”
另一边,方时沧明天要走,跟高虹通电话沟通了一些要事,谈话的最后,高虹提醒他再帮瑞娅过一遍所有高层和顶级VIP客户的脸,别在现场乱叫名字。
而方时沧,暂时是不会去见她口中的外孙女的。
他说:“我已经让助理整理好相关资料,等下我还有事要忙,您挂了电话可以自己通知钟离西檀下午去帮她解决这方面疑问。”
高虹也在忙,随口就叫自己的助理通知钟离西檀这事。
助理转达的是,请钟离女士今晚跟方总一起帮左小姐处理这事。
钟离西檀那会正在午睡,没听太清楚,放下手机,叫来秘书嘟嘟囔囔吩咐:“这个,你通知左小姐今晚去见方时沧……嗯,他会跟她交代一些重要人物相关信息……几点?哦几点来着,我想想,得看时沧个人时间安排,好像是说七点有空吧……”
最后,钟离西檀的秘书,通过瑞娅的助理,传到瑞娅耳里的版本是:
“方总让您深夜十一点去他那里一趟,帮他解决个人问题。”
瑞娅脸色一亮:?
男人!
这回,不能再说是她想多了吧-
夜里十一点。
毫无疑问,瑞娅准时去敲门了,淋浴后,只穿一件吊带真丝睡裙。
她甚至,还预先吃了一块菠萝。
第23章舒伯特《野玫瑰》4
夜晚湖上吹来的风有点凉,长廊上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没有按密码锁上的门铃,只是又轻轻敲了敲门。
瑞娅想,毕竟夜深人静,这也不是什么适合别人看见的幽会。
但一分钟后,还是没人来开门。
她准备拨方时沧的电话,想了想,先拨给他的助理问了一下。
“哦左小姐,是这样的,方总应酬喝了些酒,估计早就休息了,他还嘱咐过今晚十点后非必要别打电话给他谈公事。”
“好吧,我知道了。”
瑞娅挂了电话,对着门板叹息一声,看来菠萝是白吃了。
瞧瞧,这个男人可真是粗心,居然把约会都忘了,自己在那儿畅快睡觉。世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
毕竟要真是进度太快的话,想必方时沧那种保守的人也不太适应-
瑞娅没有进到方时沧的房间。
但这晚,她在梦里过去了。
她梦见对方喝得微醺,这回换他躺在沙发上。关门后,她踩着轻缓的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看他。
她观察着他的眼睫,冷淡白光下,冰水一样清冽的气质。眉骨与眼窝的纵深恰到好处,蕴着的阴影在闭眼时显得很柔和。
真难得,他也会喝到半醉。
她一想到他平时那样精准、体面、千篇一律如唱片机上的唱针般生活,划完美的圆,她就忍不住生出一种破坏欲。
神游间,瑞娅以为自己没伸手,手掌还贴着冰凉的沙发皮面,可原来她早就摸上去了。
指尖触到那眉眼后,往外一点点勾勒,从下颌到嘴唇。
这可真是个好机会。
指尖隔空沿着唇形游走,她想俯身,却又犹豫了。
方时沧是睡着了,却不意味着他现在就是她的,恰恰相反,这会他一点也跟她搭不上关系,他在他自己的梦里。
她就算单方面将进度推进到75%,又有什么意义?
手指离开时,她忽然瞥见深蓝色睡袍间的弧线。
她对这胸肌疑惑了一段时间,当它们放松时是什么感觉……顺手摸一下总没什么吧?
指尖划了过去。
没想到手被抓到,方时沧睁开眼,蹙眉瞧着她,在睁眼的瞬间就将她的手推开了。
好吧,尽管酒后微醺,对外界触碰第一反应还是推开。
“你在干什么?”
“叔叔,你醒了。”她说,“既然你醒了……我就不用单方面靠近了吧,是不是?”
梦里的逻辑比现实还诡异,她直接俯身,闭上眼凑过去,但对方的一只手掌轻松掐在了她的两侧脸颊上,阻止了靠近。
男人依旧皱着眉,目光有些涣散。
他看着她,许久,指尖在她的唇角轻轻摩挲,忽然没来由地说一句:“你太年轻了。”
瑞娅缓缓睁开眼,以为不会吻了,心中有失落的海漫过了寂静的山。
但对方盯着她的唇看了片刻,倏地,捏着她的下巴一下子拉近——
就在这时,她醒了-
“宝贝,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么久了,装作人间蒸发的妈妈终于现身,出现在视频通话里。
瑞娅正在吃午餐,被这通电话惊讶得快吃不下去。
“这位狠心的母亲,你为什么突然跟被你抛弃了的女儿通话?”
“瑞娅,我很想你。”
对方直接低声来这么一句,瑞娅倒一时无话可说了。
片刻,那头又补充说:“我最近有好几次在梦里看到你哭。”
也许由于那端正是夜间,人有些感性。
瑞娅感到无语,摊摊手:“你知道,我的眼睛可没这功能。”
对方避开这话题,接着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最近过得怎样?大家还受得了你吗?”
“他们能不能受得了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然过得不算好,但也不能说一直那么差劲,最近我找到一点有意思的事了。”
黑发中年女人单手撑着下巴注视她,语气稍显忧愁:“我希望没人感觉受不了你。作为你的妈妈,我知道,你并不是没心没肺的小自私鬼,你其实是个天使,这秘密别人跟你接触久了总会发现的,只是还需要些相处时间。”
瑞娅不理解对方在忧愁什么,生硬地勾出笑容:“那不如你现在就让你的天使回加州?你亲自来继承这美丽的家业如何?”
“噢,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先不聊了,爱你宝贝,再见!”
“……”-
午后的湖面十分刺眼,无数波光闪在瑞娅的视野里,她费了点时间才聚焦到路边一辆宾利上。
她看见司机下来打开车门,方时沧就要坐上车了。
她赶紧跟过去,赶在车门关上前拦住:“叔叔!你走之前,我们再花几分钟把事情说清楚吧!”
车后座的男人斜来一眼。
车内很安静,冷气充足,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舒适、干净、毫无夏日黏腻的安静气氛里,显然没有下车的打算。
瑞娅提醒:“我是说,我们两个人单独到旁边去讲几句。”
“讲什么?”
“讲我们两个人的事。”
方时沧伸过手来。
他轻轻地、直接地拨开了她的手,然后,车门关上了。
“我现在要回上海,下次再说。”
车窗还开着,瑞娅只好趴在车窗上歪头看着他,懒声叹息道:“可是叔叔,下次再见你又要等好几天了。而且我感觉,现在不谈清楚,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故。”-
树荫下,风往一边吹。
暗红色连衣裙裙摆搭上西裤下方,勾连不清,只是站着的两人间却保有一些距离。
对话在风中开始。
“叔叔,你知道吧,我的心思掩饰不了一点,可是我弄不明白你的。你好像忽冷忽热,我糊涂了。”
“你有闲心瞎想,不如想想自己的麻烦事,多思考接下来怎样避免对公众露面闹笑话。”
“你为什么管我?是关心我?”
“你得明白,我不是没有责任心的人,既然答应了你的外祖母帮你改变、成长,就不会不管你。”
“你对我只有责任?”
“我们大家都有,只是很快就要减少对你过分照顾的责任了,等高董公开你的身份后,我们就不需要再有这么频繁的交集。”
“不!我经常都想见你。”
“……”
“方时沧,你表现得这样冷漠,那为什么让我半夜去找你?”
“?”
面对眼前女孩一脸的执拗和探究目光,方时沧的语气勉强放缓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理解你年纪小,不经世事……”
“你还不解风情呢!”
方时沧看看手表。
树荫斑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眉眼间的阴沉难以被照暖和。
“……听着,左瑜,不管你是在玩游戏,还是真的一时兴起,你都要明白这一点,我是你的舅舅,永远是你的舅舅,你要注意自己的举止。你想做什么?让外界知道LC继承人跟亲人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没想过会对品牌形象造成影响?你知道,现在LC在拓展东亚市场……”
“你果然不解风情。我在表明心意,你在衡量利益。”
“你要我解什么风情?”
“要你了解我喜欢你!”
对话至此,他一脸平静的表情像叶影光斑中的一个亮点,刺到了瑞娅的眼。
问话冷静如深水无澜:
“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
瑞娅也说不出来了,她暂时只知道喜欢自己心里这种情绪。
“我不明白!反正我一看见你就想靠近,我也不会去思考别的客观因素的限制,因为它们都跟事情本身没关系,我唯一想弄明白的是,你是不是也有跟我一样的心情?”
女孩越说越走得近,几乎要贴到他面前,仰起一张肤白红唇的脸望着他,眼中热烈不因淡郁的蓝被削弱半分。
她的气息那么近、那么烫。
不平稳的心跳带动胸脯起伏。
整片夏日水域暗潮涌动。
所有烫脸的风随她一起呼吸。
连树影间破碎的阳光都在忍着不愿晒伤她,但如果你想,这早熟甜美的花与果实就都可以即刻属于你,全部属于你,年轻的身体香气、热情、魅力与灵魂,随时被你捞在怀里。
“我不懂你们西海岸的思维和表达风格,但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提醒——”方时沧稍微沉下脸,侧身,避开了她悠长头发丝对他心口的幽扰,“左瑜,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注意分寸,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瑞娅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眼眸,试图抓住每一个细节变化,不放过任何虚假的可能。
她郑重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同样喜欢我的心情?”
“没有。”
幽黑如潭底的眸,不见半点波动,整个人清冷到如同置身寒凉的深秋,跟她不在同一个季节里。
“一点也没有?”
或许,尘埃之间,也会有一刻对她多虑的动摇,但当方时沧看清、确定那蓝色眼瞳里毫无水雾、一如往常后,便放心地给语气加深漠然:
“完全没有。”
对话在风中结束了。
按瑞娅的性格来说,如果她被人拒绝,她猜自己会立即生出怒意,当场不屑地反击对方不够坦诚、没有眼光之类的,并潇洒转身离开,可现在,即便在这种懊丧情景里,她也无法朝对方说任何过分的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方时沧的背影上了车,车远远驶离公路尽头-
她原本是不会对方时沧这类人产生兴趣的,可这事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她心底伏了一些微妙的感觉,有些东西早早挑起她的征服心,让她有种手上的箭全都满了弦,急需送出去的迫切。
她认为她不会放弃。
箭在弦上,就是这箭撑满了弦的时刻最有张力,绷到最紧,悬念迷人,叫人不能轻易松手。想维持这满弓的张力,要么永远停在发射之前,要么接连不断发出一箭又一箭。也许围观的人会在第一箭后渐次散场,但她的射击远没有结束,她将会一直拉弦满弓,在竞技场上一次又一次投入这场只有射击者与目标的追逐游戏。
至少……
目前她以为她会坚持这样-
经历午后的对话,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消磨热情和信心,瑞娅决定在室内练会瑜伽。
瑜伽可是钟离西檀自称最爱的运动,钟离西檀很有兴致地带她放松肢体,打开音响,播放一首常用的瑜伽背景乐。
“小瑜,我知道你一定是对时装秀紧张,别怕,瑜伽会让你放松的,来,跟着我的动作,呼吸——”
音响歌曲里一直是女声在唱:
Iamthelightofmysoul
Iambeautiful
Iambountiful
Iambliss
……
背景音乐的确让人平静,低沉的音响效果,安抚人心的力量……
二十分钟后。
——不!
——还是不行!
瑞娅睁开眼,立即起身,换了一身休闲服就快步出门了。
她对钟离西檀称想乘车随便逛逛,但保镖将车刚开出去不远她就下了车,搞到一辆自行车开始环湖骑行。
这会正是下午五点,最热的时候,真环湖骑行是不可能的,这片湖大到骑至深夜也未必能完成一圈。
她只是想挥霍力气。
途中她偶然发现,原来黄昏时的一千座岛是这种面貌——远离闹市的小岛是一千多颗幽绿宝石,被分割开的破碎湖网脉络则是蓝色珍珠,它们断断续续缠连着,隐约之中让人联想到水滴的形状。
水滴,想到这里,她有点渴,脸上、额上都是汗,却不想停下喝水。
斜阳光线穿透火烧云的云端,落在公路边茂密的绿色灌木中,视野里广袤的天、湖、植被都是绿和蓝,映在同样干净、明亮、无法传达负面情绪的蓝色眼眸里。
中途自行车竟然坏掉,于是她开始步行,仅靠双腿在烈阳下行走,起码走了一小时,才终于感觉情绪通过汗水挥发尽了。
她累得就地躺下,躺在柔软的绿地上。
此时总算暮色四合,保镖将车停至路边。歇了片刻,她才拖着疲惫的脚步上了车,回程途中闭眼在车后座痛快睡了一觉。
第24章舒伯特《野玫瑰》5
时装秀前夕,当瑞娅在高虹和钟离西檀面前试过一遍致辞后,坐在台下的老太太难得点了点头。
高虹瞧着背完演讲词后开始吃冰淇淋的女孩,语带担忧,问身旁人:“你真的认为,她目前可以顺利在公众面前发表正式讲话吗?”
钟离西檀拍拍老太太的肩膀:“她的中文和英文都很好。”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认为没问题。”
瑞娅被老太太单独叫去谈话,祖孙两人在咖啡桌前面对面坐下来。
每次坐在这位外祖母面前,瑞娅都感觉背脊会不自觉绷直,好像无形中有力量在推着她的背。
对面,老太太穿着深紫色V领针织衫、卡其色阔腿裤、法式圆头高跟鞋——瑞娅真是佩服她,这年纪还能撑住这鞋跟。
但瑞娅更佩服她这年纪还能有这样的发量,白发拉直后染成了银色,高高扎成马尾,底部剪齐,再加上复古简洁的黑框蝶形墨镜、紫色口红,酷到没边,坐在哪里,哪里就是时尚大片拍摄现场。
老太太抿一口摩卡,注视着眼前被改造后的孙女,渐渐习惯她如今的模样与举止,满意地笑了笑。
瑞娅被盯得发毛。
“小瑜,你这段时间成长不少,似乎成熟懂事多了。我现在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到了我十八岁的时候。”
“不,您十八岁时一定不是我这样的,您那会厉害得多。”瑞娅撇撇嘴。
她很清楚,高虹的这种人生,从最开始走的每一步都没有押错,时时清醒、步步稳赢,一路在优雅的轨道上匀速前行,才到如今身份地位。
高虹在法国度过那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身体里似乎也灌入了另外半个灵魂。比如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时尚外形、社交生活中表现得优雅、高尚又松弛,因为这些部分要对外展示;而私下呢,媒体大众观察不到的小角落,又在自身利益、自由权利上计较得很,因为这些部分是对外闭口不提的。
瑞娅到现在都没有称呼过她一声“外婆”,她也不在意。毕竟,这外孙女能称呼“高董”自然更好,原本接回来就是为了替她这位董事长安抚人心的。
高虹近两年身体不好,做了手术,多次住院,集团内部总有些暗中涌动的传闻,也该有一个像模像样的继承人站出来了。
瑞娅知道自己的任务,或者说,作为一件商品的价值。
“从今天起,小瑜,一直到接下来的一段社交时间,你只要好好表现,我会送你一艘顶级豪华大游艇,好吗?那家伙现在正在迪拜的码头上浮着呢。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东西,就当预先给你准备的十九岁生日礼物吧。”
瞧瞧这逻辑。
开头表示这是作为“好好表现”的交换条件,结尾不知怎么就成了生日礼物。
如果你是一个贪玩的小孩,就会只被中间的“游艇”、“迪拜”吸引注意,还感觉受到了很大的恩赐。
瑞娅有时候真是对这些精英人士感到头疼,但她还是忍住点了点头。
“您对我真好,不过,我最在意的是您记得合同内容,在一切结束后允许我自由进入正常大学生活。”
“我当然记得,瑞娅。我喜欢按合同办事,我一生对官方流程着迷,厌恶规矩之外的事情。”-
时装秀当天,岛屿间的水上秀场在傍晚如约开幕,大秀被分为上下半场,表演时间稍长,总共十八分钟。
上场时间在黄昏,不使用灯光,只通过夕阳自然光展示鎏金系列时装,下半场在夜晚,会开启大量人造灯光。
两场间将有大半小时的讲话时间,由设计师、高虹及一些高管发表致辞,下半场结束后,再由左岸集团继承人露面讲话。
所以,前后两小时时间,瑞娅这会不急,坐在后台等待化妆师慢慢补妆。
长腿超模们在后台匆忙换装、疾步来去,瑞娅放松地欣赏着一道道光鲜身影。就在这忙得天花乱坠的无聊时间里,她发现了一团灰白色的小东西。
真像方时沧的那只猫啊——但显然不是,它的灰色部分更多些。
小小一只,浑身都有点脏,无家可归的迷茫样子,不知道从哪儿蹿进来的。
工作人员显然更早发现它,几个人匆匆穿过迷乱的衣架、长腿、化妆台冲去,而小猫更敏捷,拔腿就往更里面逃。
这引起了一点小小骚动。
外面秀场正进行得火热,下半场刚开始,所有超模、造型师、助理、记者、摄影师无瑕顾及这点动静,人影繁乱间,转眼小猫就消失无踪了。
瑞娅发现了它。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这小东西,跟到了后台最偏僻的犄角旮旯里。
这里光线昏暗,前方挡着最后一批等待超模换上的压轴时装。
这里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衣架前,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瑞娅左避右绕,穿过繁杂道具跟到角落,这时,她看见配电箱附近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哦,原来是一条电源线的绝缘保护皮脱落了,损坏漏电的地方火光隐现,一小片废纸屑飘上去,顷刻就没了。
毕竟是一个临时场所,配电箱门敞开着,电线较乱,看起来叫人不禁怀疑接地保护有没有做好。上面标了“危险”字样,人当然能避开,小猫虽然也能发现漏电处的火光,却看不出旁边配电箱同样危险,它正要一跃跳上去,瑞娅轻喊:
“不——!别动!”
“小东西,快给我下来,那地方你不能上去!”
小猫回头看来,大眼睛一动不动,暂时没有别的动作。
灰色的小东西,像曾经一个穿着灰裙子的小女孩,也在回头望着她。
瑞娅就要去把猫抱回来,却被跟来的工作人员拦住:“左小姐,危险!这猫就算了吧,让它在那儿待着,开场超模马上要下来换衣服了,这些东西都不能动,全部按顺序排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危险,你们别过去,我把小猫带出来就好。”
瑞娅让工作人员撤远些,守在灭火器旁边,然后,她小心翼翼俯身穿过那些高大拥挤的衣架,全程都得侧身绕行。
不安分的小猫眨眼就爬上了一个平台,继续往配电箱靠近。
好在瑞娅手脚够快,赶在危险发生前就拎着猫脖子抱走了。这猫倒是不抗拒她,一落入她怀里就乖乖趴着。
但不好在于,这忙乱的举动必然会磕碰到一些时装,电光在身后闪,瑞娅往外跑回的途中碰倒了一个衣架——她发誓她真的很小心了。
逼仄的后台实在给不出更多空间避免混乱,在她顺利出去后,那一条衣架倒下,接连碰到附近两条衣架,刹那间,哗哗啦啦往里倒下一片闪闪发光的华美裙子。
瞬间,火花飞溅,焦臭飘散。
这下完了-
专业人员过来处理事故时,高虹也来了,瑞娅远远看见那一群深色人影逼近就感觉头疼起来。
幸好她很喜欢的那位设计师还没有过来,不然,设计师本人会当场两眼发黑、晕倒在地吧。
走在最前面的老太太气势冰冷,像从地狱走过来似的,瑞娅几乎可以透过那墨镜看到凌厉的眉眼。
老太太只需几眼就看明白现场惨状,摘了墨镜,几步走到女孩面前,压抑着语气里的怒意——
“最后两三分钟,没有那十套服装,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你给我变出来吗?”
瑞娅被这强大气场压在原地,犹豫后小声接话:“那……那我上去讲话的时候多讲两分钟?”
“你不用再上台了。”
高虹冷着脸,一步步逼近:“搞出这种蠢事,以为我还能怎样体面地公布继承人是你?我还有时间留给公布身份?我连解释的时间都不够用。”
阴鸷的双眼紧盯瑞娅,语气还是保持着低沉稳定:“毁掉的那几款是本系列最重要的设计,对外早就宣传有埃及和敦煌元素,今晚你让所有期待的人看什么?”
“对不起。”女孩叹口气,说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一句话,又补充道,“但我不是故意的。这没办法,猫在电箱……”
说话时,那灰白色小猫倒老实了,哪儿也不乱跑,只在脚下伏着,安分缠在她的脚踝处。
“左瑜,我看你还没有搞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你根本就不该管这只该死的猫!有多少人员会因为你这愚蠢的举动失去工作,想过吗?你也不会计算其中损失,只想随自己的冲动来做事……”高虹缓了下呼吸,目光变得疏离起来,“这真让人匪夷所思,为什么到今天你还会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搞砸事情?不仅自私、自以为是,而且愚蠢至极,我简直无法想象你是我的外孙女。”
说完,双方陷入短暂沉默。
瑞娅神色微变,看了她片刻,冷笑一下:“我错了?您就坚定地认为自己正确?如果是这样,那您敢不敢现在出去面对公众说,刚才我们为保护自家时装而默默牺牲了一只猫,反正这只猫也不重要——您敢吗?您不敢,因为LaCerise可是在新品发布会上坚定地宣称过自己是拒绝使用动物皮草的环保主义者。”
高虹双目怒睁,盯了她几秒,最后摇摇头,换了那种“无可救药”的目光。
老太太转身走开前只留下一句:“左瑜,你太让我失望了。”-
所有人都经历了一整晚兵荒马乱的收拾烂摊子流程,同样彻夜未眠的瑞娅,在第二天跟着回到了上海。
山上的典庄花园有着坟墓般的寂静。
整个上午,高虹都在跟一些人见面开会谈事,并忙于拒绝媒体与记者的烦扰。
那些半陌生半熟悉的来访者在家里来来去去,瑞娅简直看得眼花。
她独自在花园里双手抱膝呆坐着,等待高虹把一切忙完,她知道,祖孙之间肯定会进行一次糟糕的谈话。
偏偏这天下午阳光很好,一些女佣在楼上打扫房间,拿着抹布和拖把在窗边传出些碎语。
瑞娅所坐的长椅上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窗户中的一个,也就是她头顶上正对那一扇,传出了不寻常的动静。
“糟了!快,你们两个快到下面一层去,小声点!”
“别吓到鸟了!记得先取下笼子……”
“可怜的小鸟,翅膀上的伤口还没好,怎么不老实落到窗台上去了?你们就没看住它吗?要是摔下去,方先生那边怎么交待?”
瑞娅闻声站起来,回头往上看。
这是背对阳光的角度,她可以清晰看到,六七米高的地方,拱形窗户外沿挣扎着一只棕褐色小鸟。
哦,她记得很清楚,这是方时沧养的那只鸟,不知怎么留在这边了。
此刻,这鸟似乎意外从笼子里蹭出来了,挣扎在窗台边缘,只有一边翅膀可以轻轻扇动。
它挣扎时往外挪得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摔下来,三楼窗边女佣俯身惊呼:
“左小姐,麻烦你先接住它!对,就在你的正上方……”
瑞娅一听,倒吸一口气,慌乱地抬起手掌看了看:“我?不,不行,我、我不能碰鸟雀的……”
瑞娅早在这十八年的人生中跟不同的人解释过无数次了,天生心理,就怕鸟雀的样子,嘴尖翅圆,哪怕它们有再华丽高贵的褐色羽毛,她也不敢触碰,单是心里多想想都要晕过去。
“小姐,这宝贝可名贵了!放心,它不会啄人的,虽然有点血迹但也不算脏,请你先帮忙接住吧!现在只有你在那儿,我们马上下来!”
“不!我不是怕血迹也不是怕被啄,我、我就是不敢碰……”
这三言两语怎么能说清呢。
女佣们开始呼喊:“啊!快,它要掉下来了,它会摔死的!小姐……”
受伤的褐色小鸟从窗外外缘翻出去,几乎垂直坠落——
白色砖墙成为流动的背景,让人看得眼花。好吧!这次瑞娅认命地伸出了双手,挨在一起摊开,同时紧紧闭上双眼,一点也不敢看,身体发着抖去接……
可是闭着眼又怎么能接得准?
眨眼之间,鸟摔在了坚硬的鹅卵石小径上,一点动静也没了。
一秒、两秒过去。
女佣们发出惋惜而担忧的叹息。
瑞娅冒着冷汗回过神,意识到刚才门外有停车声,接着还响起皮鞋踏地声。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地上的褐色小鸟身上停滞片刻,生硬地移开,回头看去——
穿西服的男人下了车,很明显看见了刚才的全过程。
瑞娅只能感叹,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故真是倒霉透了。
第25章舒伯特《野玫瑰》6
发生了秀场后台那样的事故后,有些情况似乎要面临改变了。
客厅里,穿着一身正装的老太太坐在瑞娅对面。
两人对视许久。
“高董,我对这次造成的麻烦和损失感到很抱歉,不过,我还是要说那句话,”女孩缩坐在沙发上,“再来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我以为经过一晚上冷静,你会有所反思,看来我还是想多了。”高虹今天没有化妆,熬了整夜后脸色不太好,但语气还是很精神的,足够锐利,“虽然知道你不好管教,但直到今天我才开始怀疑,你本人是不是适合接手家业。”
“您早就该怀疑了。”听到这话,瑞娅立即起身,让语气变得跟平常一样明朗,“那就赶快打别的主意吧,高董!我真的不适合这个家庭,以后还会做别的让您难堪的事,这样无休无止,还是让我早点离开比较好。”
说着,她就绕过对方,空着双手往大门方向走去。
高虹坐在原处,轻描淡写问:“你打算去哪里?离家出走?护照你在你那里?”
女孩回头,手中多出一把车钥匙,晃了晃:“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只需要一辆车就可以离开这里,至于去什么地方,您知道了也不会变得开心,问来做什么呢?”
高虹没有再接话。
眼看背影渐远,钱管家赶紧过来低声试问:“高董,是不是需要叫人……”
“不。”高虹抬手,慢慢喝一口咖啡——
沉思后,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不用管,让她走。”-
瑞娅刚走下台阶,旁边横过一道人影,很高,直接挡了她的视野。
手肘被人拽住,车钥匙跟着晃了晃。
“你打算就这么走掉?”
熟悉的嗓音,简单的问话,配着黑色外衣带来的冷静感,瑞娅不抬头也知道是谁。
“哦?又来一个责问我错误的人。”她的视线落在手肘上——被对方手掌握住的地方。
她暂时没有抽走手。
“你打算去哪里?”方时沧的声音从斜上方落下来。
“放开吧,叔叔,这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也讨厌我,我还把你的宠物害死了,不是吗?看,我的存在就是不断制造错误,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谁又能看我顺眼?”
方时沧放缓语气:“你只需要低头跟你的外祖母认个错,她不会坚持跟你计较。”
“是我自己要走,这地方我早就受够了。”瑞娅终于抬头瞪过来。
“所以,你还是这么冲动?我认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有面对所有麻烦事的基本胆量,而不是遇事就逃避责任,你觉得这样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沉稳的叙述语调,简直傲慢得过分。要不是这嗓音音色让瑞娅无法抗拒,她马上就会愤怒反驳,但现在她只是皱着眉,打量眼前的人。
“那怎么办?我能做什么,留下来掉眼泪悔过?”她暗暗咬牙,抽出手肘就要离开。
与此同时方时沧随她转身,眼看她要走,语速稍微快了些——
“你为这种事哭是不可能的,这还比不上丢了珍藏的啤酒更让你觉得严重。”
果然,就这么平淡的一句,直接勾住人的情绪,成功阻止她的步伐。
瑞娅被这话拽住脚步,回头,压不住声音里的怒意:“对!我就是那种犯了错还不知道悔过的人,我没心没肺,我现在正期待出去自由地玩呢!你满意了吗?”
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敞亮的阳光下,面前只立着方时沧一人。
可是,幻象里,角落却有个红头发女人扑到了她面前,那个女人,记忆里有着可怖的大眼、嗜血的红唇,死死瞪着她,时隔十一年她再次被吓了一跳。
她垂手站着,盯了方时沧片刻,不愿再多说一句就离开了-
玫红色跑车在路边刚要出发,车窗被人敲了敲。
瑞娅将墨镜往上一抬,逆着刺眼的阳光看清面前的女孩是谁。
“可以捎我一段吗?”
瑞娅记得这是小纯的朋友之一,阿葵,刚才将那只灰白色小猫留给小纯时,她看见这女孩在小纯的房间玩游戏。
“你要去哪里?”
“搭我一程吧,真的不长,我听小纯说你去很靠南的海边,我的老家就在那边!”
“……确实是不长?”
瑞娅还是让她上车来了。
“你真酷,你要彻底走掉吗?”
“是的,我要离开,永远离开!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我要变回以前的自己!”瑞娅自说自话,重新戴上自己的粉色心形镶钻墨镜。
“好吧,要不要放点音乐?”
“你的提议不错。”
音响一打开,竟是那首《Kno''onHeaven''sDoor》。
前奏响起的瞬间,两个女孩都感到莫名惊喜,双眼发亮,下意识抬手击掌——
接着,红色跑车疾速驶去,自由地消失在了盘山公路转角-
2007年夏,乔治亚州的远郊别墅里,一个像往常一样静谧的午后,偷懒的女仆在花园的绿荫角落打盹,睡过去了。
两个六七岁的女孩一前一后偷偷绕过泳池,小的那个名叫南希,提议两人翻过围墙逃出家里去玩,瑞娅招架不住对方眼中的热情,欢快地答应了。
穿着灰裙子的南希先爬上了围墙,瑞娅永远记得那条灰裙子。
穿着蓝裙子的瑞娅站在墙下,成为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小孩,当然,也可以说是不幸的一个,她观看了事情发生的全过程。
南希是她父亲的侄女,也就是她叔叔的女儿,叔叔常年在外出差,于是妹妹由阿姨照顾长大。这阿姨经常在一些无所事事的下午外出,而女仆也常常偷懒躲得不见踪影。
那个阳光柔和的初夏下午,来到叔叔阿姨家度过暑期的小瑞娅,迎着刺眼的阳光往红砖围墙上望。
“这很简单!”南希回头,“现在我帮你试过了,爬上来并不难。看着,瑞娅,我会抓着这根黑色的线滑到外面去。”
一些红玫瑰缠绕在围墙间的黑色栏杆上,灰裙子妹妹被衬托得格外显眼,每一个动作都能被瑞娅捕捉清楚。
“好吧,我马上就来。”瑞娅说。
南希比她还活泼,什么事都跑得更前面。她正要往前走去,这时,南希僵住不动了。
瑞娅注意到,在对方抓住那根外皮脱落的粗电线后,就一动不动。
南希是那样活跃的女孩,似乎不会有哪一刻发呆,哪怕只是一瞬间微小的安静也足以让瑞娅察觉不对劲。
何况这寂静持续了好一会。
冻结般的小女孩是被触电吸住了,身体并没有弹开,只是浑身僵硬,肌肉僵直性收缩。
如果南希立即被弹开,地面上的瑞娅也许就反应过来大声呼救了,可南希牢牢抓着电线不撒手,失魂一般,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
而墙下才七岁大的女孩根本看不懂这场景,还以为南希在玩新游戏。
“南希?南希!你还不滑下去吗?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回答。
突然间,电线上火花飞溅,小女孩这才栽了下来,落在墙内瑞娅的脚边,维持身体紧绷的姿势。
亲眼看见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滋味,也许,往后跟再多人说也不会获得感同身受,何况在还不到八岁的年纪,场面彻底如默片刻在了记忆里。
南希是她的妹妹,更重要的是,还是最好的朋友。
最可爱的童年的好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这一生不可能再让这幅画面从生命中抹去。
事故发生后,所有人聚拢在叔叔家里的那天,瑞娅永远记得那个傍晚。
女仆早就因为怕事跑了,剩下的女孩,必须要成为一个承担怒意与某种责任的代替。
“你比她大一岁!你这么贪玩,一定是你叫她出去的!婊子,你这个婊子!自私鬼!”叔叔的妻子——那个红头发女人睁着可怖的双眼冲上楼,对缩在角落里的蓝裙子女孩推搡嚷骂不停。
“跪下!你给我马上跪下,我要撕烂你的脸……噢我的南希,我可怜的南希,她才六岁……你怎么赔我?”红发女人疯狂摇着小女孩的肩膀,双眼通红,“可恶的自私鬼!凭什么你没死?我要你赔我一个孩子!你赔我!否则就拿你的命来换……”
瑞娅很久后才通过父母得知,那天下午,南希的妈妈其实去私会婚外情人了。这位母亲担心丑事被牵连出来,更担心遭到丈夫怒斥并成为事故最终的罪人,当天便揪着瑞娅的金色头发急冲冲往浴室走去,要当着家人的面发泄怒意。
毕竟,如果一个人抢先生气,或表现得比别人更生气,就可以给人造成一种“自己可没有错”的错觉。
也许,当年这人只是觉得,找个小孩承担罪责不算过分,反正大人们不会记恨不懂事的孩子,她可以全程放肆地辱骂、教训瑞娅,要这女孩承认全部错误。
这阿姨内心也对疏忽造成女儿的事故感到又惊又怕,越来越疯狂,抓着浑身伤痕的女孩往浴缸里按,忽上忽下,一边疯叫一边哭笑:“说!都是你的错!你带着你的妹妹犯错,你让我丢了一个女儿……”
着急又悲伤的叔叔在旁边拉拽她,甚至比不过她发疯起来的力气大。
瑞娅在生与死的水面往返,那短短时间只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责骂声,责骂、咒骂、斥责、责备。
有一个时刻,她甚至感觉骂声也快听不见了。
就在窒息前的最后时间,父母及时赶到,阻止了又一场事故发生。
从那一天起,眼睛有了问题。
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角落,小女孩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各个墙角发呆,那双蓝色的眼睛长期湿哒哒的,眼眶泛红,上下眼睑泡着泪水,这引起了一些细菌感染、过敏和炎症。
不久后去检查,医生告知父母,这个还不到八岁大的孩子已泪腺萎缩,无法再流泪,这是受强烈刺激与慢性炎症共同作用的结果。
其实,事故那天以后妈妈也抱着瑞娅哭过很久,为那事故中自己缺失的照看与陪伴而内疚,毕竟,如果她放弃工作一直陪在孩子身边,一切不幸都不会发生。
十一年来瑞娅再也没有使用过浴缸,也从不下泳池,她拒绝任何水的淹没。
灰裙子小女孩的背影在她的梦境里反复出现,她从很多个午夜无声流着泪醒来,睡不着觉,也不会困倦。
漫长年少岁月里,没有辨别对错的能力,她真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南希,或者,直到今天这样不合理的怀疑也没有完全消失。
她就这样慢慢在沉默中长大了,幸运的是,偶然一次被妈妈治好了心结。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学着像拥有两个灵魂一样热烈地活着,每天不知疲惫地燃烧自己。父母当然会顺从她的意志,总是在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包容她任性、放纵地成长。她想要派对和音乐,想要毁坏校长的规矩,想要从十三四岁就开始化妆,好,那么就让她如愿,所有心愿都依着她来,她想要永恒的夏天,就给她一个永恒的夏天。
总之,泪水早在七岁那年夏天就流干了。
但她真的做错了吗?
她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批评过失了-
“哎,我们不该在这个时间出发的,又堵车了!”副驾驶座上的阿葵叹口气,靠着车窗观望外面人头攒动的街道。
傍晚的外滩车水马龙、人潮如织,堵起来像是没完没了。
噢,原来这还是周末。
正当瑞娅想下车找点水喝时,车窗被人敲了敲,她认出外面那张有印象的脸。
那是方时沧的助理,后面还站着她的保镖瑰拉。
她降下车窗。
“左小姐,您的电话打不通,方先生让您过去一下。”
瑞娅沿着助理的视线往路边看去。
这一侧广场没什么人影,相比观光道安静些,地面光线更暗。而夜空却伸展着四方攒尖的屋顶,金光熠熠,流光泛金,连绵成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在这里,中国文化与西洋文化的风格浸润着整片街区。
一个身影背靠在黑色车门边。
夜风中,薄款西服随风飘起一角,连同碎发发梢、侧影都显得有些飘忽。
气场是个神奇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瑞娅只是远远瞥一眼都能确定他的存在。
“可我的车还停在这路上。”她坐着不动,对助理说。
“小姐,这种小事不用您管,您要是愿意,我们甚至可以让人马上帮忙把这车抬走。您先下车吧,方先生有事跟您沟通。”
“不要动我的车。”瑞娅瞪了对方一眼,打开车门,磨蹭着走下去了。
她往方时沧所在的位置靠近,非常不情愿。可是谁知道几天前她还很兴奋呢,这会热情都落下去了。
景观灌木丛背后,满街区散落的金色灯光像被筛子筛落下来,斜斜地散在黑色西服、长裤上。
瑞娅停步,看见自己的玫红色裙子上也落满同样的光斑。
她却感觉不到与对方距离接近。
方时沧侧过身来,看了她半晌,语气跟以往比显得不一样:
“你要离开上海?”
“没错。”
“想好接下来做什么?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开车走人?”
“是的。”
方时沧停顿片刻,又垂眼瞧着她。
摩肩接踵的人潮堆在街道另一侧,不会挤到这附近,但吵嚷的人声却隔着马路传来。
两人间的寂静足以屏蔽那些声音。
“我认为,你只是一时冲动,明早醒了就会后悔,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去。”
“叔叔,您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