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诗潼悄然离开,全蓁仍旧不死心,又朝书房看去一眼。
谁知这充满个人情绪的目光被梁世桢于半道截获。
他微微侧身,那极具气场的黑色西装与那扇暗色不规则窗近乎相重叠,好似夜色里的一丛深影,框出一张完美到过分的侧颜。
有多完美,就有多么淡漠。
全蓁正犹豫该不该进去。
尚未做好决定,梁世桢却已将那烟在窗台碾灭,他好似全然洞悉她的想法,隔着一整条被冷白光线笼罩的走廊,他神情寡淡扫过来一眼,嗓音疏冷到极致,“进来。”
“——站那做什么?”
26
全蓁小心观察一瞬梁世桢的神情,发现他除了生气,浑身好似汇集着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
但她无暇探究,此刻心疼梁诗潼占上风,全蓁指尖摩挲桌角,想开口,又担心触霉头。
梁世桢意味不明看过来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台阶即已递到这里,全蓁再无不开口的道理。
她回看回去,轻声,“你对诗潼……太严厉了吧?”
两人方才吵的内容她多少听到一些,大家都是从学生时期过来的,稍一思索,便能猜出前因后果。
全蓁是女孩子,特别能够共情诗潼伤心的原因,再说,童年创伤往往伴随一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平安已是万幸,何苦再苛求其他。
“严厉?”梁世桢半倚在窗台边,眼眸低垂,嗓音磁沉,低声反问,“你回忆回忆你的学生生涯,看看这究竟算不算严厉?”
全蓁蹙眉,“可是情况不一样……”
梁世桢不由分说截停她的话,“哪里不一样,你失去母亲,艰难求生,她失去父母,在我的庇护下长大,你们两个之间,真的有高低之分?因为她是梁家人,她的苦难就应该被放大?”
全蓁一瞬沉默,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正欲再说点什么,梁世桢却突然转过身,他对着夜色,打火机砂轮轻嚓,他微垂着头咬住一根烟。
他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
淡漠有之,坚忍亦有之。
但若说哪种特质最特殊,全蓁觉得,还是那一抹若有似无的苦涩。
好似小时候煎过药的药罐,涤不尽那积年累月的苦痛。
全蓁嗓音一霎放得更轻,“我就是觉得,你可以温柔一点,她才十几岁,路还长。”
梁世桢两臂撑在窗沿,剪裁良好的定制西装在夜色下泛出优质面料独有的一丝波澜,他手肘屈起,吸了口烟,看着全蓁淡声道,“在梁家,自立是先决条件……”
全蓁猛然意识到,梁世桢这是在对她解释。
于是,她神情稍敛,听着他继续说。
“诗潼今年十五,我现在可以说,我保她衣食无忧,但前路难测,这种话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能讲几年。”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梁世桢嗓音放低,面容严肃,t“我不希望她离开我就成为一个废人。”
全蓁抿唇,“这些……你有跟诗潼说过吗?”
梁世桢看她一眼,没说话。
全蓁明了,那就是没有。
在梁家这么久,她大概清楚那场车祸之后,梁诗潼便成为梁世桢一人的责任。
要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陡然转变身份,成为父亲母亲与兄长三者合一的角色,的确不是一般的艰难。
全蓁曾设想过,若是自己刚上大学,父母突然留下一个妹妹要她照顾,她大概会压力大到崩溃吧。
但……全蓁静静说,“诗潼其实比你想象的要懂事,这些道理与弯弯绕绕的关系,你都可以说给她听的,她可以理解的。”
全蓁小心看眼梁世桢,小小声补充,“其实小孩子最不喜欢被大人当作小孩子了……”
这话说完,空气倏而安静下来。
全蓁微妙不自在,伸手摸了摸鼻尖。
她手腕上戴着银镯,动作间发出极轻微极清脆的声响。
梁世桢笑出一声,“你好像很懂?”
全蓁眨一下眼,比划了一个会令某些男性破防的手势,“一点点。”
她说,“因为对比之下,我可能跟她的代沟会小一点点。”
一个大十五岁,一个大八岁。
这比较无异于五十步笑百步。
也亏她好意思开口。
梁世桢不动声色勾了勾唇,那语气颇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那你代为转达吧。”
全蓁:“……啊?”
直到叩响梁诗潼的房门,全蓁才隐约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怎么感觉……好像是她跟梁世桢在一起养孩子啊?-
因为梁诗潼的缘故,梁世桢今晚并没有离开。
全蓁莫名其妙被承担协调者这一角色,好不容易才将梁诗潼哄上床,但怎么说,两人关系其实一直不错,诗潼对她也很友好,全蓁担心她的情绪问题,便也没有提出要走。
两人对外一直是如假包换的夫妻关系,既然同时留下,佣人理所当然只收拾出了一间房。
因而,在管家的指引下,全蓁压下门把手,看到床上坐着的梁世桢时,她神情险些没绷住,看眼对面,又看看屋里这极具梁世桢特色的暗色色调。
梁世桢瞥她一眼,嗓音毫无波澜,“对面是诗潼的衣帽间。”
全蓁:“那我……”
梁世桢将书翻开下一页,淡定自若回,“你可以找人,再安排一间房。”
现在早已过午夜,家里除了值班的佣人,其余皆已睡下。
全蓁没有资本家思维,做不到像梁世桢那样使唤人使唤得理直气壮。
犹豫片刻,她抱着诗潼给她找的衣服,随机拧开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
谁知一打开,这竟然是杂物间。
全蓁不死心,除了个别拧不开的房间。
她依次屏着呼吸拧过去,结果分别是梁诗潼大小姐的书房、游戏房、玩具室、影音室以及两个衣帽间。
全蓁对这里不熟,不知楼上和楼下会不会有空房。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折回去问梁世桢。
这人是真的好修养,大概是料到她会去而复返,当门打开那一瞬,两人目光恰好于半空相触。
没等全蓁开口,梁世桢忽的手心向上,朝她招了下手。
他也很喜欢对梁诗潼这样。
全蓁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可能真的没比梁诗潼大多少。
“做什么?”全蓁站在原地没动。
梁世桢倒也无所谓,只是问,“诗潼跟你说什么了?”
全蓁真的服了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明明互相关心,却一定要将彼此弄得不愉快。
她闷声道,“没什么。”
“这么久,没什么?”梁世桢显然不信。
女生与女生之间的话题哪是那么容易好让男人知晓的,何况全蓁答应过诗潼会保密。
她沉默片刻,忽然似想起什么,“哦,有一件。”
梁世桢将书阖上,“什么?”
全蓁谨慎看眼面前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眨了下眼,“说了一件你的糗事。”
梁世桢微蹙一下眉,“嗯?”
全蓁:“但诗潼不让说。”
梁世桢立时眉头蹙得更深。
全蓁想憋笑,但没忍住,然而,就在她笑出声的那一瞬间,梁世桢倏然俯身,捞了下她的手腕。
她站得实则离床不算远,梁世桢手又长。
他很轻易便攥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惯性使然,全蓁被那力道带得踉跄一下,手里抱着的换洗衣物顷刻间洒落一床。
梁世桢穿一身黑色浴袍,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动作间,那浴袍V领敞开,露出平直锁骨与大片月光般冷白的月几月夫。
目光被吸引到这里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尤其是,不知谁按到开关。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雪上加霜的氛围里,全蓁脑海中尽是方才无意瞥见的诱人身材。
她想躲,而无果。
男人象征危险性的气息近在咫尺。
全蓁借着那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勉强看清,他此刻离她究竟有多么近。
但姿势却是丝毫不显狎呢的。
他依旧维持懒散靠坐床头的姿态,略微用力,扣住她的腕。
他满目淡然。
狼狈的,无措的,仅她一人而已。
黑暗中,视线久久交缠,气氛说不出的异样。
全蓁没坚持过一分钟,便小声示弱,率先投降,“抱歉梁先生,没有这回事,”她挣了下手,“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啪——”
梁世桢不知按了下哪里,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光明去而复返。
玩闹心渐失,更何况他们之间的矛盾仍旧未曾解决。
全蓁收敛神色,简单汇报,“诗潼其实没说什么,我就是陪她聊了会天,顺便将您方才讲的那些告诉了她。”
说完,全蓁看眼门外,正欲向外退,她手腕再次被扣住。
但只有一下,短到能够忽略不计。
梁世桢起身,微微低头,看她一眼,“你在这睡。”
“那您呢?”全蓁下意识问。
梁世桢带上门,言简意赅,“楼上。”
房门阖上刹那,全蓁不由自主抚了下被梁世桢微凉指尖触碰过的腕心……-
很奇怪,两次鸠占鹊巢,上一次全蓁几乎一夜没睡,这一次却睡得格外好,一觉好眠至天亮。
她摸出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快中午。
全蓁匆忙起身洗漱。
换好衣服下楼,忽见楼下站着个陌生男人,全蓁上次见过他,知道他叫方邵。
但方邵此刻正在同梁世桢争辩,根本没看到全蓁。
“诗潼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员工,你讲话稍微注意点,她一个小姑娘,自尊心还是很需要被保护的。”
梁世桢不为所动,觑他一眼,“我还没找你的错,你倒问上我的不是了。”
方邵:“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她毕竟是梁家人,日后有信托可以领,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梁世桢冷笑,“跟你一样吃喝玩乐?”
方邵不服气,“哥你这就有点胡说了吧,我跟你比,虽然吃喝玩乐是多了点,但我也没耽误赚钱啊。”
方邵最近盘了个出版社,专出些卖都卖不掉的冷门书籍,那一看就是投钱进去打水漂的行业,但他不听,非要弄。
梁世桢自然要拿这个讽他,“赚钱?你赚的赶得上亏?”
方邵:“……”
他气结,一偏头,发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全蓁,他立刻扬高嗓音,“嫂子,你到底是怎么受得了我哥的?”
梁世桢闻言侧过身朝她看一眼。
她身量小,穿诗潼的衣服甚至也挺合身。
一条偏少女风的浅粉花瓣挂脖上衣搭配蓝色牛仔裤,衬得她愈发纤瘦,乌黑的发拂过圆润的肩,被紧身牛仔裤的包裹的两条腿又细又直。
梁世桢不自觉便想到上一次两人共处一室。
那一次,她下面穿的是短款休闲裤,不仅直,还好似羊脂玉那般白皙。
喉结滚动两下。
梁世桢面无表情错开目光,自全蓁身侧上楼。
他气场甚至比刚才还要冷。
全蓁不禁疑惑,是因为昨晚那个玩笑,所以他又不高兴了吗?
方邵见梁世桢离开,愈发肆无忌惮,他快走两步到全蓁身前,继续刚才的吐槽,“我是真受不了我哥,诗潼这个身份,明明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变成穷人,那就算她没钱,那不是还有我?结果他非揪着这个万分之一不放。”
“他就不能允许,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命好到什么都不用做,还有钱花吗?”
全蓁:“……”
感t觉有被冒犯到。
“梁先生他确实……”全蓁想了想,给他找出一个形容词,“看得比较长远。”
方邵疑惑,“诶,你怎么喊他梁先生,这么客气的?”他说着,自己摆一摆手,“算了,这不重要。”
方邵叹口气,“我哥这人是这样,走一步看百步,你们家那事也是啊。”
全蓁:“我们家……什么事?”
方邵惊讶道,“你不知道啊,就你爸闹出来的那事,我哥最近一直在处理这呢。”
“但是吧,你也知道,老爷子毕竟是老爷子,不大好对付,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早动手,但他估计有他的道理吧。”
方邵看眼全蓁,嘱咐,“嫂子,你爸那钱十有八九是拿不到了,听我哥说,你们关系也不大好,你最近防着点,少出门,免得他狗急跳墙——哎呀,我说你爸狗你不会介意吧?”
全蓁摇摇头,表示没事,“你知道……梁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处理这件事的吗?”
方邵思索片刻,“就爆出你妈消息的那天吧。”
“反正消息出来没多久他就打电话给我了,我哥这人就是看着冷血,其实挺有人情味的,祸不及父母嘛。”
全蓁一时怔忪。
所以……她完完全全指责错了人。
并且彻底误会梁世桢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怪不得上次在车里,他看她的眼神含着诸多不理解。
那是因为,他完全没准备这么做。
甚至于,他是帮着她妈妈的。
但她做了什么,她指责他冷血、知情不报、刻意隐瞒。
可实际上,不过是他身为年长者,在宽容她的气愤上头与无理取闹。
“嫂子?”方邵不知自己哪里讲错,见全蓁突然面色发白,他有点紧张,手抬起觉得不妥,强行压下去问,“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喊我哥?”
全蓁果断摇头。
方邵确定道,“真不用?”
全蓁:“真的不用。”
待方邵离开,上楼去看诗潼。
全蓁才蓦地转身,看了眼方才梁世桢离开的方向。
她神色莫名,目光一时很复杂。
诗潼说得没错。
梁世桢这个人的确很讨厌。
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屑于解释。
可就是这份不解释,在真相到来那一瞬,将她心底本就升腾着的愧疚放至无限大。
27
两人回去时恰好经过九龙,沿线途径全蓁上次买下的那套房,她这段时间有定期请专业人士过去打理,便想停下看一看,验收成果。
全蓁本意是到小区楼下将她放下就好,谁知刚下车,发现另一侧车门亦随之开启,梁世桢也理了理外套,下来了。
她能买下这套房,几乎百分之百靠的是梁世桢。
全蓁便没说什么。
但站着等了会,她发觉这人似乎并没有上去的意思。
他好像只是单纯下来抽根烟。
全蓁于是没管他,自己转身进去。
这个点,电梯内人不少。
她从前住在这里,少不得识得一些熟面孔,有人认出她,跟她打招呼。
“小蓁,你回来啦?”
全蓁点一点头,并不多话。
她回家次数很少,邻居看见总要问两句,这没什么,只是……那人纠结再三,终究还是抵不住内心驱使开口,“我前两天看见你爸拖家带口地走了,这事……你知道吧?”
全蓁:“知道的。”
“那这是……”
全蓁笑了笑,“阿姨,您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哎,也没什么,阿姨就是想说,你们父女有什么隔夜仇好计较的呀,一家人非弄成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
这时,全蓁尚未开口,电梯却不知怎的,陡然一晃。
这电梯已有好些年头,厢壁陈旧,泛着一股上世纪的古感,震荡之下,好些人“啊呀”惊叫起来。
全蓁亦心下一凛。
这里面居住的大多是中老年人,现在又是最热的时候,若是出问题,关一时倒还好,关久了还真不知能不能扛住。
好似是为了印证她这一猜想。
下一瞬,面前那被揿亮的按钮倏然闪了下,而后归于沉寂。
全蓁立即伸手去按,但那面板似乎彻底坏掉,无论怎么按,电梯仍旧岿然不动。
人群一时陷入慌乱。
托影视作品加成,电梯近乎成为某种恐怖灵感来源,尽管知道只要等待,多半不会有事,但大家还是难掩恐慌,有些胆小的孩子甚至直接哭出声。
这一哭,氛围更加焦虑。
方才跟全蓁聊天的阿姨急急开口,“这可怎么办,我一会还要去接孙子。”
“我也是……”
“我赶着回家做饭呢。”
“夭寿,这电梯真的要命。”
“……”
约莫几分钟过去,终于有人想起来,可以打维修电话。
但那电话是师傅的私人号码,拨通之后,不知是不是时间不凑巧,竟迟迟无人接听。
一下下的嘟声仿若成为某种精神崩溃的讯号。
小孩子哭声渐大,叫周围人不免烦躁,有人请他小声点,但小朋友懂什么,反倒越哭越厉害。
全蓁觉得头有点痛,缩在角落里,一遍遍拨打方才的电话。
嘟声结束之际,她正准备继续按下一通,手机屏幕上忽然显示有电话进来。
全蓁只当是电梯师傅,看都没看直接接起,“喂师傅,我这是九龙名门花苑,我们电梯坏了。”
话音落下,那头沉寂一秒,梁世桢清冷嗓音响起,“电梯坏了?”
全蓁没料到他还没有走,嗯一声,想到他多半有办法,全蓁问,“能麻烦您找人找位修理师傅过来吗?”
这里真的很热,呆久之后感觉呼吸都喘不上来。
全蓁这句话讲完,胸口仿佛积了口浊气,她狠狠吐出去,谁知刚吸入下一口时,便嗅到身旁不知谁身上传出的一股汗渍味。
她没忍住,以手捂住口鼻,唔了声。
这声被梁世桢听到,他电话未挂,但事情已吩咐出去,此刻嗓音依旧沉缓,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怎么?”
“没,”全蓁艰难出声,“就是有点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梁世桢淡声问。
全蓁没办法直接说,怕被人听到,她将电话挂断,找出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将情况简单说明。
半晌,梁世桢回了个句号。
全蓁:“……”
梁世桢找的人在一刻钟之后到达,电梯卡在中央,大家只能先后往上爬,不知算是有意还是无意,全蓁被留到最后,等到她时,大多数人皆已散去,只两位师傅在上面向她搭手,她正准备伸手,面前忽的一暗,是梁世桢半蹲下来,朝她伸出了手。
像天神一刹的降临。
周边所有人皆沦为陪衬。
全蓁仰头,视线内是他那过分完美的容颜,以及西装下绷紧的肌肉,他光洁如新的皮鞋踩在稍显杂乱的地面,向正处于废墟中的她伸出双手。
全蓁不自觉屏住呼吸。
喉间吞咽两下,她的指尖被他一把攥住,属于成年男性的磅礴力量向她袭来,她几难抗拒,终是顺着那力道攀上来。
衣服沾染些许脏污。
全蓁低头擦了擦,发现无法揩拭。
她看眼楼梯,再爬几层便能到家,全蓁看眼梁世桢,轻声,“梁先生,我想上去换衣服,您是在这等还是?”
全蓁私心是希望他在这里等。
一墙之隔,换衣服这样的举动总显得几分暧昧。
谁知梁世桢听罢,丝毫没领悟出她的含义,直接抬脚朝楼梯间走去。
全蓁无奈,只能跟上去。
她房间门锁尚未安上,房门微掩,而梁世桢就在门外,全蓁甚至能够听到他极轻的脚步声。
说不紧张完全不可能,全蓁抱着衣服,深深呼吸,最终还是抵不住压力,她掀开一角,画蛇添足般重申,“……你不要进来啊。”
梁世桢此刻正在客厅沙发内坐着,那茶几上摆放着一本相册,那里面是全蓁与舒兰茵所拍的各种合照。
他百无聊赖,双腿微微敞开,一手支在腿上,一手随意翻看。
见全蓁看过来,他不咸不淡嗯了声。
好似全然不在意。
客厅有光自窗外投射,将他那本就深邃的面容衬得愈发叫人看不透。
全蓁端详片刻,见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抱着衣服重新阖上门。
……
客厅内,梁世桢翻着那本相册,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父母出事那天,正好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在梁家,二十岁算是个大日子,需得大肆操办,t梁世桢尽管觉得没意思,依旧未曾出言忤逆。
他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叛逆得不动声色,瞧着从无异议,实际行动上乖觉,几无循规蹈矩。
所以,哪怕是自己的生日宴,他也到得格外晚。
谁知比父母的催促电话来得更快的是梁玉璋责令他立刻归家的通知。
老爷子很少有那样急切的时刻。
梁世桢不知情况,只当又是三叔梁之恒在他那讲了自己的闲话。
梁之恒跟他们家的关系一直都不大好,偶尔搬弄两句是非再正常不过,梁世桢没放心上,不以为意,只懒懒应,一会再来。
老爷子听罢直接冷了声,你一刻钟之内回不来,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梁世桢听梁玉璋情绪不对,细问之下,才知晓父母不幸遭遇车祸。
但他所处之地离梁家哪里是一刻钟的问题。
等梁世桢匆匆赶到,自然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但没见到有没见到的好,他神情怔然,只觉得荒唐,更不曾落一滴泪,旁人瞧他冷血,道他甚至连半分悲伤都没有。
实际上,梁世桢只是觉得堵得慌。
他觉得这是假的,怎么可能呢,父母出行一直有保镖,车辆是防弹的,他们这种家庭,竟也有遭遇天灾人祸的的一天?
梁世桢倚在墙边干呕,好似过往清晨,空腹喝过几罐冰美式,胃里那股空荡而灼痛的感觉无处排解。
又好似镜中花,水中月,过往一切恰似海市蜃楼,手一触即散得干干净净。
……不过是一场梦。
梁世桢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花园的。
好不容易远离喧嚣人声,远离明亮灯火。
他找了处长凳躺下,眼前是一颗星都吝啬展现的夜空。
据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
但从未有人说过,这颗星究竟何时才会出现。
是立刻,一小时,一天,还是一个月?
梁世桢闭上眼,呼吸间一片涩然。
天堂在哪里,地狱在何方。
为何只剩他留在人间,空空又荡荡。
静默间,角落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声。
梁世桢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就这样不期防被人搅扰,他烦躁起身,很快寻至源头。
巨大的玫瑰花丛里,站着一个只有他半人高的小姑娘。
她掩着脸,连哭都不敢大声。
小小声的抽泣,大抵是觉得这样不好,要坚强,又努力睁开眼,哪知眼前忽然站了个人,她一时吓得噤声,第一反应便是道歉。
认认真真的“对不起”。
乖巧又软糯。
可惜梁世桢心情太差,更不知这小姑娘打哪冒出来。
他从身上找出手帕,伸手递过去。
这动作毫无半分温柔,甚至,有点不耐烦的意味。
小姑娘大概是觉得他是陌生人,不敢接。
梁世桢更觉烦闷,身体稍稍倾低一些,几乎是硬塞到她的手中。
他早已不记得当时说过什么,只隐约记得,那话大抵不好听。
但俯下身的那一刻,那副容颜却神奇般留在他的脑海中。
过分苍白的肤色,我见犹怜的气质。
簌簌而落的泪珠,紧张扑扇的双眸。
梁世桢视线低垂,看向相册上身穿浅蓝色校服的小姑娘。
记忆中的那个人竟意外与她有几分相似。
这时,房门倏然打开,全蓁换好衣服走出来。
她方才穿的是象牙白衬衫搭配宽松牛仔裤。
此刻那衣服被换下,拿在手里,身上穿的则是件浅蓝色的长裙。
她肤色本就白,这长裙衬得素颜的她亦好似上过妆,眉目凝着股淡淡的愁绪,看似赢赢弱弱。
梁世桢推了下镜框,将相册阖上,偏头朝她看过去。
28
全蓁正预备去阳台洗衣服,望见那眼神,她脚步稍顿,“怎么了?”
梁世桢看她一眼,淡然将视线撇开,状似随意问,“要多久?”
全蓁猜到他估计从没自己用过洗衣机,对时间没概念,便下意识回得详细了点,“加上烘干,两个多小时。”
这话说完,梁世桢立时又坐下。
那神情,叫人有点拿不准他究竟是耐烦还是不耐烦。
想到现在事情都已解决,全蓁本想说他如果有事,可以自行离开。
但这话尚未出口,她率先品出一点用过即扔的渣女味,好似赶客。
全蓁抿了抿唇,终究没开口。
梁世桢是那种很自在的性格,他从不拘束,有种无论走到哪都能将其当作主场的坦然。
阳台稍显旧式的滚筒洗衣机辛勤劳作,聒噪声响哪怕隔着一层玻璃依旧闷闷传进来。
梁世桢坐了会,大概是觉得烦,他兀自站起身,走去另一间大敞的房间。
那是全耀辉与倪曼婷住过的旧房,但这段时间两人用过且带不走的家具已陆陆续续被全蓁叫人丢弃,如今里面光洁一新,只摆放梳妆台与一扇用屏风隔出的衣帽间。
墙面刻意做旧,上面挂了几张舒兰茵的旧照。
那个年代,拍照技术不是很发达,再加上存放不当,大多保留着一些岁月的痕迹。
梁世桢扫两眼,看向跟进来的全蓁,淡声评价,“你跟你母亲,长得不大像。”
全蓁微讶,“其实我也觉得,但是大家都说很像……您好像还是第一个说不像的。”
梁世桢嗯一声,语气依旧淡淡的。
这声嗯尾调轻微上扬,是疑问的意思。
全蓁于是走进来,站在梁世桢身侧,去看照片墙透着几分鲜活的相片,“我觉得我妈妈她……比较积极。”
人的气质千差万别。
相比较之下,去世前依旧不怨不憎的舒兰茵对比全蓁自己,则要显得热爱这个世界多了。
全蓁做不到。
她会恨、会怨、会后悔。
面对全耀辉,她远远做不到那样云淡风轻。
过往的一切成为她性格的底色。
她很难否认,当她借助梁世桢的力量,买下这里时的心情是痛快。
而当她听到全耀辉大概率得不到那笔钱,竹篮打水一场空时,她心底里涌现最多的情绪也是活该。
她拥有人性一切黑暗恶劣的一面,万万不可能以德报怨。
她没有那样的胸襟。
梁世桢闻言低头看一眼。
许是换过衣服的缘故,她原本披散在肩头的乌发被松松绾了绾,几缕垂落,衬得这张脸愈发白皙,他不动声色看一眼,生硬转开视线,草草附和,“是有点。”
有些话可以自嘲,但从别人嘴里讲出来就觉得变了几分味。
全蓁微微皱了皱眉,以为是他觉得自己冷血。
氛围凝滞几秒,全蓁往旁边退了半步,两人视线对上,她问,“您呢?”
她尽量掩饰好自己的好奇心,“您跟您母亲长得像么?”
梁世桢微微侧一下身,嗓音低沉,“想看?”
他气息微沉,这声磁沉询问近乎擦着她耳边滚过,全蓁心头一跳,眼睫扑扇一下,轻轻点头。
梁世桢低笑一声,拿起手机,翻开相册。
全蓁下意识凑过去。
一个人的习惯从相册便可看出端倪。
全蓁所有照片扔在一处,乱七八糟混作一团,除非内存不够,绝无整理可能。
但梁世桢不同,他相册内容少到可怜,没有随便刷到保存的网图,也没有随手一截懒得删的图片。
他所有照片分门别类,建几个相簿保存。
全蓁在最下面那个命名为一个句号的相簿里见到梁世桢的母亲。
非常明艳大气的长相,像九十年代的港星,但比之明星,她的气质要更突出一些,一看便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全蓁原本是不甘示弱,想看看他这样的气质,他父母该是什么样。
但现在一看,却不得不承认,“您跟您母亲好像啊。”
同样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容颜,同样万里挑一的气质。
只是相较之下,梁母的长相混血感更足,大概是有一些欧洲血统,而梁世桢则中和部分梁父的中式周正,多了丝硬朗,少了许温和。
至此刻,全蓁终于知道,为何梁世桢的眼窝较之一般亚洲人要更为深邃。
她没忍住想抬头对比一下,可头一抬,才发现方才为了叫她看清楚,梁世桢的身体是微微向着她倾斜的,而他身高太高,全蓁自然而然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脑袋向他那侧靠近。
两人不知不觉间离得就这样近了。
咫尺之间,他们互相看到对方眼里自己的模样。
呼吸一霎纠缠,分享片刻屋内的冷气,好似置身旷野,又好像只是挤在稍显狭窄的房间。
全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扣了下掌心。
外面洗衣机隐约发出最后一声。
她不自在抿了抿唇,将放在梁世桢小臂上的那只手抽回,大概是实在太紧张,t她甚至没敢看他,只眼眸低垂,期期艾艾指一下阳台的方向,“我、我去看一下。”
说完,她头也没回,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房间。
梁世桢冷淡掀眼,觑眼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他低低笑一声,捻了捻指尖-
几天后,全蓁接到梁诗潼的电话。
小姑娘扭扭捏捏,话题绕了近乎八百个弯,才装作不经意说道,“嫂子,突然想到,后天好像是我哥生日哎。”
全蓁看破不说破,笑着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梁诗潼恶狠狠,“我希望你把这天忘记,什么都不要给他准备!”但等这句讲完,她语气又蔫下来,“其实我哥还挺可怜的,谁生日跟……”
“算了,”梁诗潼决心大发善心,不与某人计较,“你还是给他煮碗面吧,不能再多了。”
全蓁笑着应好,一定不负她所托。
梁诗潼别扭回,这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单纯心地好,见不得某些人一大把年纪,连生日这天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全蓁虽然觉得梁世桢不过三十,还没到诗潼所形容的一大把年纪。
但为了不惹恼小姑娘,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煞有介事点头附和。
等到第二天,沈令伊拍戏归来,约全蓁出去逛街时,突然发现这人心不在焉,左顾右盼。
沈令伊眼眸微眯,将人拦住,“你干嘛呢,丢了魂似的。”
全蓁犹豫片刻,还是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她叹口气,“本来就是我叨扰在先,后面又闹出这种误会,虽然人家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觉得很愧疚……”
“所以,”沈令伊撩一下头发,“你是想给他买礼物?”
全蓁点点头。
沈令伊:“想好买什么了吗?”
“没有,”全蓁作生无可恋状,“好难啊,毫无头绪。”
沈令伊狡黠眨眼,“那你听我的,你们这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送点领带袖扣刚刚好。”
“但是讲道理,袖扣这种东西,贵的死贵,便宜的……你们家那位估计也看不上,还是买领带吧,比较符合你的经济实力。”
全蓁:“……”
全蓁:“你讲话还能再委婉一点吗。”
沈令伊哈哈大笑,拥住她的肩,“宝贝,我是在为你的钱包着想,你知道上次我们在酒吧遇见,你们家那位用的袖扣值几位数吗?”
全蓁蹙一下眉,她觉得“你们家那位”这种说法有点过于暧昧,但想到沈令伊的个性,如果指出恐怕更要变本加厉,便忍住没纠正,问,“几位数?”
沈令伊比了个手势。
全蓁睁大眼,深吸一口气,果断选择听从沈令伊的建议,“我也觉得领带挺好的。”
“不过……”全蓁诧异看她一眼,“那么暗的视线,你竟然连这都看得清?”
沈令伊心虚低头,其实是因为当时叶怀谦也在,她不敢看他,就只好别开视线,梁世桢手臂恰好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便索性仔细研究了一番,但跟叶怀谦的前因后果讲起来实在太复杂,沈令伊不想回忆,便轻描淡写笑了笑,“我是女明星嘛,女明星对奢侈品当然要有这种敏锐度啊。”
全蓁信以为真,没有过多追问。
两人很快自一楼上二楼,全蓁逛了几家都觉得不满意,沈令伊将她手臂一捞,凑过来问,“说,想看他搭哪件西装?”
沈令伊讲话一贯油腔滑调,全蓁懒得挣扎,自动将这句话翻译为“想买跟哪个颜色相配的领带”,她想了想,说,“灰色吧。”
沈令伊贱兮兮笑,“原来你觉得梁世桢穿灰色好看,啧,有眼光。”
全蓁躺平任嘲,“是是是,所以沈大小姐觉得哪个颜色比较配呢。”
沈令伊随手一指,“我觉得这条蓝色的就不错啊。”
全蓁:“可是他好像没有这种颜色……”
沈令伊:“没有就对了!你送个他已经有的有什么意思,就要这种鲜艳的,没有的,一看就能想到你的!”
全蓁:“……我是为了减轻愧疚,不是要刷存在感。”
沈令伊没等全蓁做决定便大手一挥,“包起来。”
她回头看眼全蓁,“这两个不冲突,可以一并进行!”
全蓁:“……”
等两人走出店门,全蓁发现沈令伊手上也提着个袋子,她歪头看了眼,好像是同款领带包装。
全蓁疑惑道,“伊伊,你谈恋爱了?”这人天天拍戏,哪里有空认识男人,“不会是你们剧组的吧?”
沈令伊撇嘴,心道她倒是想,可惜没这个胆子。
“哎,”她长长叹口气,脑袋一歪,整个人靠到全蓁身上,“不是恋爱啦。”
“那是?”全蓁被她压得不好走,索性停下来,拨了下她的脑袋,“还在暧昧?”
沈令伊蔫蔫的,“都不是。”
她凑近,小声说了两个字。
全蓁睁大眼,“真的假的?”
沈令伊点头,“如假包换,不然你以为我哪来这么多戏拍。”
“可是,就算没有……金主,”全蓁刻意将那两个字压低,“你应该也还是能接到一些戏?”
沈令伊:“是能接,但是就跟上次一样,还没拍就被踢出组了,怎一个惨字可言。”
“而且……”沈令伊垂了下眸子,“其实上次被踢出组还有别的原因我没告诉你。”
“什么?”全蓁问。
“导演那个死老头想潜我,我没同意,这才……总之,”沈令伊抬头看向全蓁,“就算真要走上这条路,我也得给自己选个好看的,我长这么好看,总不能吃亏对不对?”
全蓁艰难消化片刻信息,然后点头,轻拍一下好友的肩,“伊伊,对不起啊,我之前事情太多,忽略了你的情绪。”
其实是能察觉到一丝端倪的,但当时她分身乏术,应付家里已是心力交瘁,好友偶尔展露出的异常就这样被她忽略。
现在想来,以沈家的背景去哪找人帮她夺回角色,甚至于,沈父与全耀辉相比,并没有好到哪去,又怎么可能会帮这个女儿费心思。
全蓁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觉,她这语气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沈令伊不免鼻酸,用力拍一下她,娇声抱怨,“肉麻死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全蓁能这样坦然接受且毫无异样目光,于她而言已经足够。
天知道她演练多少遍,才能这样若无其事讲出来。
沈令伊悄无声息别过头,偷偷吸了下鼻子。
两人自商场出来,临近分别,全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沈令伊迎着风,无所谓回,“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在这个圈子里,男人这方面都是比烂,如果真要矮子里拔将军,那他大概算是不错的?”
全蓁听得微微皱眉,倒是沈令伊很是豁达,稍稍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还可以啦,尤其那方面……”她微一扬手,将袋子一提,狡黠眨眼,“而且我最近摸到一点新诀窍,男人嘛,都是顺毛驴,慢慢捋就好了。”
全蓁无意将气氛搞得凝重,见沈令伊有意插科打诨,她便也跟着玩笑两句,等车来了,两人才依依不舍挥手告别-
第二天,尽管梁诗潼说过不要管梁世桢,全蓁还是郑重相邀。
可惜条件不允许,天太热,诗潼懒得出门。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方邵嘲她去当电灯泡,不过这种细节,实在没必要叫全蓁知晓。
于是这似乎成为她与梁世桢共度的第一个生日。
大概也是唯一一个。
……
自父母去世后,梁世桢一贯不爱过生日。
诗潼不愿意,每次到这天,她都要将老宅弄得热热闹闹,再三打电话请他过去。
梁世桢有时太忙便直接回绝,但有时耐不住她软磨硬泡,便独自驱车前往。
这一天是梁世桢少有不厌恶开车的时候。
他说不准原因,大概只是想看看同样的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速度,为何他仍旧好好活着吧。
下午开过会,座机始终未歇,但里面没有一通是梁诗潼打来的,梁世桢理所当然便将今天这个日子忘记。
一直忙到接近半夜,郑嘉勖几度欲言又止。
梁世桢扫他一眼,嗓音冷淡,“有话就说。”
郑嘉勖谨慎看眼梁世桢沉冷脸色,犹豫道,“我妈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梁世桢并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行踪,郑嘉勖担心他误会,讲完便立刻解释,“这是她第一次问,她说全小姐在家等您。”
“已经等很久t了……”
说实话,郑嘉勖完全看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是看不懂不要紧,会看老板脸色就行。
他直觉梁总并不反感这一行为。
反正至少不讨厌。
事实上,梁世桢原本便准备一会回去,郑助讲完,他面色几无变化,只神情冷淡朝外挥一下手,要他出去。
郑嘉勖没法,只得照做。
约莫一刻钟过去,待手头这份合同看完,梁世桢方才扶了下镜框站起身。
这个时间,路上车辆少到可怜,自梁氏集团回到别墅一路畅通无阻。
梁世桢看眼黑沉沉的天色,推开车门下车。
别墅客厅泛着一丝柔和的灯光,当门锁打开刹那,那撑着头守在桌边的小姑娘立刻回身朝他看过来。
梁世桢不明所以,松了松领带,向那走过去,嗓音磁沉道,“怎么?”
话没说完,面前盒子被揭开,一个小巧的生日蛋糕被妥帖安放。
全蓁起身笑着将蜡烛点燃,她下意识想去看眼时间,等到零点再吹,谁知就在她拿到手机刹那,才恍然发现,原来零点早已过去,现在已是第二天。
她懊恼地“啊”了声,但旋即露出笑,自我宽慰道,“没关系,还没过太久,四舍五入约等于没过。”
烛火晃动下,小姑娘神情格外生动。
与诗潼的强作欣喜与小心翼翼不同,她的懊恼发自内心,她的笑亦格外真诚。
有些时候,或许恰恰不是经历者,才能坦然将这段经历平常化。
梁世桢目光稍沉,看她忙活,片刻,他微微躬身,就着那烛火点了根烟,随意问,“诗潼告诉你的?”
“嗯。”全蓁正准备关灯,闻言点一下头。
梁世桢平静看她,“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过生日?”
全蓁关灯的动作一下顿住。
梁世桢转身上楼,嗓音听起来似乎全无温度,“下次不要弄这些,”他顿一秒,看着她评价,“幼稚。”
全蓁呆住,大家生日当天都会吹的蜡烛在他眼里竟然是幼稚吗。
自己等他到现在,困得不行也在努力强撑,可这些,在他眼中都是那么不值一提吗?
心好似被酸涩的柠檬浸透。
全蓁不知自己有一天竟还会感到委屈。
她深深呼气,勉强笑了下。
那笑容实在难看,梁世桢喉结微动,强迫自己别开视线。
空气僵硬几秒。
全蓁小声说,“既然你不想过生日,那是不是连生日礼物也不收?”
仿佛是怕他拒绝,她赶紧接下一句,“如果不收的话,那就当临别礼物好了。”
梁世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她,片刻,他顿了顿,低声问,“什么意思?”
全蓁将礼物袋递过去,眼眸低垂,腹稿打过无数遍,此刻却被他的态度弄得溃不成军,颠三倒四,“这段时间很谢谢您的收留,但我爸那事现在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我想以后回学校住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总之,很谢谢您。”
“之前误会您的事情我跟您道歉。”
“还有,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是个麻烦,但没关系,我会很快搬走的。”
静谧的夜,全蓁冷静与梁世桢对视。
黑暗中暗涌着什么,但那似乎只是错觉。
梁世桢抬起手,喉结滚动半晌,其实有太多话想说,但最终他只是看了看她,扔下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随便你。”
而后,转身融入黑暗。
在熟悉的痛苦与未知的失去之间,他熟练地选择了前者。(*)
29
第二天一早,梁世桢如往常那般换上一身轻便型的运动服。
出门时,他下意识瞄了眼对面。
房门紧闭,毫无动静。
昨天熬到那么晚,起不来很正常。
梁世桢理了理袖口,淡然撇开视线。
然而当他走至楼梯口,扫见门口摆放着的那两只行李箱时,他脚步仿若凝滞般顿了一下。
那是全蓁的东西。
他上次帮忙提过。
梁世桢眸色深黯,镜片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停留一瞬。
与此同时,厨房传来一阵动静。
全蓁简单给自己磨了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单纯只为提神醒脑。
她经常看梁世桢面不改色喝下,如今一口闷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玻璃杯在流理台碰撞出清脆一声,似含着些许怨气的质问。
这声响透过厨房传向客厅,不算多明显,但梁世桢还是听到。
他脚步偏转,犹豫片刻,还是朝那走过去。
几乎是在他停下的刹那,全蓁洗完杯子自里面出来。
她今天特地起大早就是为了不撞见梁世桢,但她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提前出门,因而根本没设防,刚走出厨房,额角便撞上一抹微凉,梁世桢的体温与气温瞬间将她笼罩。
若是平常,全蓁会下意识慌张。
但经过昨晚,她内心遗留的只有淡淡的难堪。
何况两人的同居生涯即将宣告结束,实在是没什么好慌乱的了。
全蓁冷淡看他一眼,嗓音亦清冷,“梁先生。”
梁世桢维持站在她面前的姿势没动,他微低头,指尖摩挲半晌,嗓音微沉,“今天走?”
全蓁嗯一声,她东西很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重新归纳完毕。
客人就是客人,来时匆匆,走时亦留不下任何痕迹。
清晨日光里,梁世桢喉结滚动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昨晚的尴尬气氛好似一场薄雪,下在他们之间,徐徐蔓延至今。
全蓁实在不想再浴在这股微妙的不自在里,稍稍错开身,她的脸颊蹭过他薄薄的衣料,而她的发坠落于他的掌心。
依旧是上次那股茉莉香气,梁世桢没来由捻了捻指尖。
走至半路,全蓁似想起什么,一下转身,自桌上拿起一张A4纸样式的东西递到梁世桢掌心,“对了,这是我给您写的欠条。”
顿了顿,她补充,“多余的钱我已经打到您账户了,您有空可以查收一下。”
其实只住两个月,恰如短时间旅居,需要交代的事情真的不太多。
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已做好,至于别人领不领情那是他的事。
全蓁思索片刻,觉得该说的大概都已经说完,她便没看梁世桢,利索转身,一手拉一只行李箱,准备用胳膊肘将门顶开。
奋力推门刹那,背后忽的袭来一阵凛冽的雪松气息,梁世桢不知何时绕至她身后,一手将她手上那行李箱夺下,一手将门推开。
这个姿势,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他两手自背后将她环绕。
全蓁心跳骤停,直到呼吸到门口极具夏日特色的燥热气息,她悬停的心脏才好似落回原处。
没等她开口,梁世桢已不由分说扫她一眼,不容置喙道,“我送你。”
迎着清晨微风,全蓁讶异看向他,“您不是……”不喜欢开车的嘛。
可梁世桢根本没准备给她时间询问,全蓁话还没说完,他便已大步离开。
他眼眸黑沉,眉梢微拧,看着极度不耐烦。
全蓁心道,他一定是又将她当作麻烦了。
但再麻烦也只剩这一次,这里不好打车,全蓁没再纠结,小跑着跟过去。
梁世桢开的依旧是上次那辆黑色大G,全蓁到时,他已打开驾驶座迈了进去,他腿长,一步到位,不像全蓁需要攀上爬下。
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坐梁世桢的车,但以往不是她开,就是司机开,全蓁从未思考过坐哪的问题。
但现在,她实在拿不准梁世桢的喜好,索性随机二选一,试探性去拉后座车门。
尚未碰到,梁世桢转眸看她一眼,发号施令,“坐前面。”
全蓁于是立刻收回手照做。
一路无话,车厢内安静到落针可闻。
全蓁刚灌过一杯咖啡,睡不着,可也不太想开口。
窗外街景飞驰,她便愣愣看着窗,看着树,看着眼前景象由海滩变为摩天大楼,直到定格在一副有些模糊稍显冷淡的眉眼上。
或许是料定他无法发现。
她才能这样肆无忌惮打量。
全蓁目光一时驻足。
两个月的时间,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呢。
面冷心冷,傲慢难搞,抑或是老生常谈的薄情?
不,全蓁眼睫微颤,在心里悄悄骂。
——混蛋-
全蓁到校时,有些同学来得比她还要早。
大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分享假期见闻,有人讲自己去内地去欧洲旅游,有人讲新认识的crush,还有人满脸羞涩说跟男友感情稳定,刚刚接受求婚,预备毕业去领证。
大家听后一阵起哄t。
全蓁也跟着笑了笑。
这时,不知有谁忽然讲到一则八卦,兴致勃勃问,“哎,你们看报纸了吗?就上次来咱们学校那个梁世桢结婚了哎!”
全蓁心下一坠,指尖下意识捉了下腕间的镯子。
但好在大部分人并不关心娱乐版块,上次那晚宴也只少数人得以前往,这话一出,附和的人寥寥无几。
那人见没人回应,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这话题便顺理成章这么揭过去。
全蓁微微舒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舒完,另一位同学蓦地看向全蓁,眼中放光,“说到这个……全蓁,刚刚送你过来的是谁啊,光看背影就觉得好帅!”
全蓁心里又是一紧。
方才八卦未曾掀起波澜是因为,那毕竟是与他们距离太过遥远的人,若是让人将这两者结合起来,估计不出一天,整个学校便会知晓。
念及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状态,全蓁愈发觉得没有公开必要。
她垂下眼眸思索半晌他们的年龄差,随即佯装回忆片刻,云淡风轻回,“哦,那是我叔叔。”
“叔叔?”那位同学虽没听过全蓁有叔叔,但她天然觉得全蓁家基因好,既然这样,叔叔帅也是理所当然,她没多想,只继续打听,“那你叔叔……有没有女朋友啊?”
全蓁缓缓摩挲两下颈间戴着的戒指,再次风轻云淡,“他结婚了。”
“啊,英年早婚啊。”
“不是,”全蓁认真解释,“不算早,他已经三十了。”
“哦哦好吧。”听到年龄与已婚,那女同学立刻放弃想法,自我安慰道,“那确实有点老。”
……
因为上次方邵那提醒,全蓁在收到陌生号码后都直接选择漠视。
她跟全耀辉已经撕破脸,实在没有再握手言和的必要。
就算他想,她也绝不会答应。
但大人之间闹矛盾,小孩子却是无辜的。
全蓁无意波及,所以她跟全鑫成仍旧偶尔联系。
大多是他找她。
通过全鑫成,全蓁大概了解,全耀辉此刻焦头烂额,原先的房子要不回去,现在再买加上装修,居住条件只能将就再将就。
以至于,他们沦落到租房去住。
为此,倪曼婷撕破伪装,没少跟他闹。
这天,全蓁刚去行政楼值完班,回去路上,手机骤然响起。
那上面是全鑫成的手机号。
全蓁没设防,下意识便接起,“喂。”
电话里安静一秒,全耀辉几近的嗓音隔着听筒步步紧逼,“全蓁,我问你,我们家原先那房子是不是你买了?”
纸包不住火,全耀辉早晚会知道。
何况钱已经省下,全蓁索性没瞒,嗯了声,“怎么?”
全耀辉简直气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你这么做人子女的吗?你看着我跟你阿姨还有你弟弟差点流落街头,房子就在你手里,你一声都不吭?”
全蓁冷声,“那你们卖房的时候通知我了?”
全耀辉没理也要硬三分,“那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爸,我卖个房子难道还要通知你!”
全蓁走在树下,光斑自叶隙间流淌,她沐浴在光里,却遍体通寒,仿若行走于无边黑暗。
全蓁嗓音淡淡的,微偏一下头,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询问,“那现在这套房子又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电话讲完,全蓁没再废话,直接将其挂断-
全蓁搬走第三天,梁世桢早上出门时依旧会下意识朝对面看一眼,这几乎成为他新的习惯,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便没再往那看过。
那间房恢复如初,干净得好似从未住过人。
梁世桢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叫郑姨锁起来了。
郑姨是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她想劝劝,但梁先生哪是会好好听劝的主,想找诗潼,却被预判般警告。
于是郑姨尽管万般不情愿,最终也只能被迫照做。
但姜终究是老的辣,郑姨想讲的话总有一万种方式叫梁世桢听到。
这天,他拉开冰箱,忽然发现里面放着瓶装水的旁边多了个蛋糕盒。
里面蛋糕早已不成形,隐隐有溃败趋势。
梁世桢微微蹙眉,将人喊来,嗓音低沉,含一丝怒气,“怎么回事?”
他这人干净到极致,冰箱里可谓纤尘不染。
眼下被这么一放,梁世桢连水都喝不下,周身是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郑姨“哎哟”一声,小声解释,“这蛋糕是太太亲手做的,我看哪哪都好着,就没舍得丢。”
上面蜡烛皆已燃尽,只剩底端那一点沾着奶油的灰烬。
没人动一口,被随手放在桌上,不知怎的被郑姨保存至今日。
梁世桢视线停留片刻,嗓音低沉,“她做的?”
“是啊。”郑姨嗓音拉长,好似回忆起那日的场景,“太太其实不怎么会,做了一整个下午,全程亲力亲为,废了不知多少个,这是卖相最好的一个了。”
大抵是怕梁世桢不再问,郑姨自顾自接着说,“那天晚上我也叫她不要再等,但她说生日只有一次,怕你错过吹蜡烛……世桢,全小姐其实真的挺好的。”
梁世桢闻言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郑姨自知多嘴,但话即已到这里,她便索性说了个干净,“世桢,哪怕你嫌郑姨烦,以后不想用我这个老婆子,我今天也得倚老卖老讲两句……”
“咱们这个家冷清啊,从前住老宅,还有诗潼小姐整日热热闹闹的,但现在你们兄妹分开,这么大一栋别墅里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不像家,倒像个落脚的酒店。”
“郑姨不知道你们小两口闹什么矛盾,可世桢你是男人,男人天生就该让着女人,更何况太太还在念书,有什么摩擦非要闹到搬出去呢?你就弯个腰递个台阶,哄一哄把人接回来不行吗?”
郑姨自觉不可谓不掏心掏肺,简直算是肺腑之言。
然而梁世桢不过冷淡瞥她一眼,淡声道,“是她自己要搬走。”
他那神情绝非作伪。
言下之意,并不是他叫她搬。
郑姨没料到是这样,只觉自己的确是老了,脑子越发不够用。
里头好似一团浆糊扯着一团棉线,她怎么理都理不出思绪。
梁世桢并不需要她理解,他看眼冰箱里那蛋糕,再扫眼郑姨,嗓音低沉,“下次不要这样。”
他很不喜欢身边的人耍这种小聪明。
郑姨也知触到他底线,忙点头应下。
梁世桢见她答应,便理了理袖口,大步向外走,片刻,他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下颌微抬,指一下冰箱的方向,“换台新的。”
因为早上这插曲,梁世桢到公司时晚了几分钟。
郑嘉勖很少见他迟到,见状忙迎上来,“梁总。”
梁世桢嗯一声,脚步未停。
郑嘉勖将日程安排递过去,边走边汇报,“五分钟后有个线上会议您需要参加,之后会有一个媒体访问,不露脸的那种,上午十点市场部汇报工作进程,就是您上次打回去让他们重做的那份方案,哦,对了,久恒的人从早上就来了,您看看要不要抽时间见一下?”
久恒是三叔梁之恒旗下的产业。
梁世桢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见。”
“好,”郑嘉勖说,“那我一会找人打发了。”
梁世桢微微颔首,“你看着办。”
眼见即将到办公室,郑嘉勖却始终没有离开的打算,梁世桢停下脚步,侧身觑他眼,“还有事?”
郑嘉勖立刻应声,“有的,港城学院下午会颁发奖学金,这笔钱一直都是我们梁氏出的,校方那边问您今年到不到场。”
梁世桢从未出席过这种活动,往年郑嘉勖都是想都不想直接代为回绝。
但今年情况特殊,毕竟港城学院……就是全蓁所在的学校。
郑嘉勖以为自家老板怎么着都该去一趟。
哪知他这话刚问完,周遭温度好似立刻降低,而梁世桢面色更沉,气场骇人,他盯他一眼,一如既往冷淡,“不去。”
郑嘉勖不禁对着那迈入办公室毫无温度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梁总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呢?-
下午,全蓁作为学生代表参加学院每年一度的开学典礼。
说是开学典礼,实则最重要的情节还是上一学年的奖学金颁发。
据说,麒亚书院如此财大气粗,有大半原因便是因为背靠梁家。
个中原因已无人能够说清楚,只隐约听说梁家当年有位少奶奶毕业于此,因而梁家对校的捐款中有一半是单独授予麒亚书院的。
但说是这么说,这么多年,奖学金现场除了校领导却从未来过外人。
这则轶闻流传的t地位便有如野史之于正史。
人人都知,人人都说得煞有介事,可事实上,大部分人却是不信的。
不过这事与全蓁无关,她一向对这些八卦没兴趣,住在梁家的这段日子里她也从未追究过真伪。
这场开学典礼与以往无异,全蓁参加过好几次,几乎一样的流程,她都能背下来。
坐着坐着,实在抵不住无聊,全蓁点开手机随便刷了刷。
这时,台上主持人正好cue到奖学金前的学生讲话流程,坐在全蓁前的男同学起身闻言立即起身,明显深呼吸两下,才满怀激动地走上前去。
其实这部分原本定的是全蓁,但她实在无法适应这种注视,便推给班上另一位叫许定泽的同学。
他是专业第二,一样担得起这项责任。
全蓁抬头看了眼,许定泽正在调整麦克风,手机微震,她又习惯性低头去回消息。
站上台那一刹那,灯光聚拢而来,许定泽双眼暂时被遮蔽,因而他并未看清,当他讲话开始时,校领导齐齐出去,片刻之后,簇拥着一位姿态矜贵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几乎同一时间,伴随掷地有声的讲话,台下隐约洋溢着一股克制的沸腾气息。
全蓁也感受到了。
她清晰听到身后有一道兴奋女声与身旁人窃窃私语,但或许是因太过激动,那声音恰好落入她耳中,“天呐好帅,比明星还要帅!这是谁啊!”
“不光帅,派头还大,你看咱们校领导何时这么谄媚过!”
“哪里谄媚,如果是我,我更激动!”
“那怎么一样,你为的是脸,校领导可不是颜控。”
“对哦,所以这人到底是谁?”
全蓁原本没抬头,上次那电话过后,全鑫成生怕她以为他叛变,一直在试图解释。
尽管全蓁说没事,他还是三天两头发来消息。
仿佛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确认她这个姐姐会不会不理他。
是人都有被需要的需要,全蓁承认自己不够狠心,眼下正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聊着天。
谁知字还没打完,身旁空座忽然有人入座。
沈令伊从后面溜到前面,啪一下坐定,不由分说将她手机夺走,她看眼屏幕,果然熄灭,而后抓住全蓁手臂,毫不顾忌指了下最前方,“看,蓁蓁,你老公!”
全蓁被她这称呼吓到,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你别胡说!”
随即瞄眼周围,见没人注意到,她这才朝沈令伊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她前面几排,正中央原本属于校长的位置。
此刻正坐着一个熟悉的男人。
他坐姿懒散,一手搭在椅背上,肩背后靠,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整个人看着慵懒且漫不经心。
全蓁看一眼,正欲收回目光。
就在这一刹,身旁不知有人说了什么,男人忽的侧身,露出完美而锋锐的侧颜。
全蓁见状怔愣片刻。
不是因为那张她看过无数次的脸。
而是因为……他打的那条领带,是她送给他的。
30
这发现自然被同属于细节控的沈令伊注意到,在她意欲开口前,全蓁提前预判,赶紧伸手将她嘴捂住,眼带惊慌,“别乱说!”
沈令伊一手攥住她的腕,唔唔两声,见实在挣脱不开,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点一下头。
但……怎么可能憋得住。
见好就收不是她的风格,沈令伊悄悄挪动身体,朝全蓁那边拱了拱,用气音揶揄,“怎么样,什么感想?”
全蓁指尖蜷了蜷,目视前方,开口时嗓音有种与她无关的淡然,“我都搬出来了,还能怎么想。”
沈令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片刻,脑袋一歪,她看向全蓁,“话可不能这么说。就是因为你搬出来,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才值得探讨呀?”
“怎么早不戴,晚不戴,偏偏今天戴了呢。”
“而且……你拿过三年奖学金,那位什么时候来过?这个时间,”沈令伊挑眉,摇两下脑袋,“啧啧啧,也是够微妙的。”
事实上,郑嘉勖同样看不懂梁世桢一系列操作。
明明说好不去,却又在下午茶送过来的那一瞬间改变主意。
因为他朝令夕改,他只能将所有日程向后排。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老板出发前竟然还换了身衣服。
……什么意思。
郑嘉勖实在看不出这一身与前一身有何区别。
不过黑色与灰色。
领带稍微换了个配套的。
除此之外,毫无变化。
郑嘉勖微微叹息,梁总心,海底针。
他这辈子估计是猜不透了。
……
许定泽讲话完毕,接下来便是奖学金环节。
全蓁仍旧是今年唯二的特等获得者,另一位便是留在台上的许定泽。
两人关系不温不火,偶尔一起探讨学习,但绝大多数时仅限于点头之交。
全蓁上来后,许定泽下意识朝旁边让了让,待她站定,他又悄然转过头,小声说,“全蓁。”
“嗯?”全蓁不明所以。
许定泽神情认真,“谢谢你把机会让给我。”
全蓁闻言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只不动声色摇一下头,冷淡回,“没事。”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轻,主持人与台下都听不到,但翕动的嘴唇与些许靠近的距离却实在骗不了人。
梁世桢几不可察蹙了下眉,习惯性去摸烟,念及场合,只抽出根捻两下又放了回去。
“梁先生?”院长见这位财神爷没动静,只当是他派头大,他耐心十足,半分不恼,再次出声。
梁世桢这才听到,偏头看过去,“抱歉,刚刚没听到。”
他说着道歉的话,可神情却毫无歉意。
院长一点都不在意,向左侧倾身,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梁先生,您难得过来一趟,正好今天学生都在,我看大家对您也挺好奇,要不您上去讲两句?”
院长深知,这些有钱人做慈善,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
但若论心理层面,总有那么点满足虚荣心的意思。
其实当梁世桢决定过来开始,这个流程便已经被加上,此刻不过是开始前的例行询问,院长原以为梁世桢肯定不会拒绝。
谁知他身体不动声色向后一靠,利索干脆拒绝,“不必,我就是过来看看。”
院长还想再劝,梁世桢漫不经心朝他扫了眼,他瞬间被他那满身气场骇住,只得作罢,暗中通知这一part取消。
等到下一环节,院长近乎没抱希望,只是出于礼貌偏头询问,“梁先生,这是我院最为优秀的两位学生,往常都是我越俎代庖去颁的奖,可这钱毕竟是梁氏出的,不知他们有没有这个荣幸让您亲自授予这份荣誉?”
院长并没有觉得梁世桢会答应,讲完最后一句话,他便已自觉站起身。
谁知梁世桢这回反倒没拒绝,理了理衣襟,看向台上,嗓音低沉,“可以。”
院长:“?”
微哽片刻,他抹一下脑门,离座的屁股一下又挨回去。
……
全蓁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梁世桢就是有这种将全场目光都汇集在他身上的本事。
因而当他方一站起身,全蓁脑中便警铃大作,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许定泽察觉到,关切问,“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全蓁勉力笑了下,“没。”
两人闹得那样僵,她原本心中做出的最坏打算是,梁世桢觉得她不识好歹,单方面提出终止这一合约。
然而她等待几天,一切照旧,生活平静地好似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而那场争吵亦从未存在过。
但是全蓁知道,不是的。
生活的痕迹无法抹除,他们确确实实在同一屋檐下,有过温和也有过争吵地度过两个月的时光。
正想着,眼前灯光一暗,一道阴影随之将她笼罩。
全蓁立时回神,看向面前的男人。
梁世桢长身玉立,自礼仪小姐手中接过证书,片刻,他们目光对上,他微微倾身,将其递到全蓁手中。
证书沾染些许他的体温,触之微微凉意。
与此同时,梁世桢镜片下的目光亦平静无波地落到她面上,全蓁下意识仰头看去,却又一瞬好似被烫到般眼睫微颤,匆匆移开。
然而梁世桢却不知是不是故意,在她伸手去拿证书时,他手上力道丝毫未松,随即,他微凉的指腹贴上来,很短,不足一秒,便又即刻挪开。
不知他是不是笑了下。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错。”
好似一粒石子投入湖心,落下一圈微小涟漪。
全蓁不由看眼已走至许定泽身前t正随意将证书往他手里一塞便下去的男人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算是在夸她吗?
等全蓁回到座位,梁世桢原先坐过的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沈令伊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天哪这是什么小说内容,霸总百忙之中赶到学校,只为跟你一起站在台上,亲自见证你的荣耀。”
“我的天哪,我死了,这绝美的朦胧的抽象的方兴未艾的爱情!”
全蓁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平常在外面也嘴这么快吗?”
“才没有,”沈令伊将腿放下,一秒恢复女明星仪态,“我很谨慎的好吗,这一面仅你可见。”
全蓁笑,“那我好荣幸哦。”
沈令伊骄矜昂一下头,“那可不。”
她凑过来,拢住她的肩,声音小到宛如秘密接头,“怎么样,心里有没有点动摇?”
“什么动摇?”
“就你跟……那位啊,你不觉得你们之间最近的氛围有点不对劲吗?”
全蓁点头,“是挺不对劲,他当我是麻烦,我没忍住,同他大吵一架,我们现在的氛围约等于相看两厌。”
沈令伊不耐“啧”一声,泄愤般狠狠戳一下她的手臂,“你哪,笨死了!我迟早被你气死!”
全蓁垂头,无辜眨一下眼-
一小时后,这场形式主义终于宣告完毕,全蓁与沈令伊一道自后门出去。
郑嘉勖等在那边,见全蓁出来,他伸手一拦,彬彬有礼道,“全小姐,梁总在车上等您。”
说完,他看向沈令伊,“我不确定需要多久,这位小姐如果着急的话可以先回去。”
沈令伊逗他,“如果我不急呢?”
郑嘉勖卡壳一秒,“……不急的话,您可以跟我一起等。”
沈令伊觉得这人一本正经地挺有意思,笑了声,朝全蓁意味不明挥一下手,转身离开。
梁世桢那辆标志性的劳斯莱斯就停在全蓁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车窗降下半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出窗外,掸了掸烟灰。
全蓁看眼周围,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梁先生。”
梁世桢微微颔首,朝她看过来。
很难说明这是一种怎样的目光。
平静之下,更多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车厢内属于他的气息,与方才台上那一触即离的感觉交叠又折叠,全蓁整个人好似被层层包裹,她隐约觉得自己好似低氧状态下的金鱼,有些透不过气来。
好在,那降下的车窗始终开着。
全蓁得以深深呼吸,不至于就这样被淹没。
一根烟的时间,梁世桢终于慢条斯理开口,“住得惯么?”
全蓁反应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问她搬回宿舍住习不习惯,她心头微讶,随即点一下头,“习惯的。”
梁世桢再次朝她看来一眼,嗓音磁沉而幽长,“如果住不惯……”
“没有,”全蓁不明白他为何绕着这个问题不放,她生怕他又觉得她娇气、麻烦,赶紧开口打断,“梁先生,我们学校宿舍条件很好,而且我之前一直住这里,不可能不习惯的。”
言下之意,跟他住在一起才是真的不习惯。
梁世桢眸光微暗,盯住她半晌,少顷,他喉结滚动,低低嗯了声。
车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全蓁感觉连那车窗吹进来的风都掺杂着丝丝凉意,她不明白既然梁世桢这么不喜欢自己,又为何还是要找她过来。
顿了顿,全蓁偏头,“如果没其他的事情,那我先走?”
不管怎么样,走为上策。
只要不说不做,就不会错。
而这落在梁世桢眼中却又是另一层意思。
他浑身气压更低,似是不想再开口,只淡淡嗯了声。
全蓁如获大赦,赶紧推门下车。
尚未站定,许定泽清爽的少年嗓音自一旁响起,“全蓁?”
全蓁眯眼看过去,“你怎么在这?”
许定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师没找到你,就留我交代了几句事情。”
全蓁点点头,不以为意。
正欲离开,许定泽再次出声,“那个……你毕业论文主题定了吗?”
全蓁最近也正苦恼这个,她们这届没有固定方向,全靠自由发挥,可不受约束反而恰恰最难,“没,范围太广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许定泽见状点开手机,“这是我假期整理的一些方向,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发过去。”
全蓁眼睛一亮,“太好了,谢谢,我很需要。”
同学几年,很少见她这样,许定泽耳朵一下子悄无声息红透,连讲话都结巴起来,“不、不用谢,能激发灵、灵感就好。”
两人站在树下旁若无人讨论起来。
许定泽正准备挨过去看眼全蓁的手机页面,背后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有着专注度极高的学者气质,方才过来时,面前这辆黑色轿车直接被他忽略,此刻顺着那咳嗽声看去,才知车窗半开,那里面竟坐着个仪表不凡的男人。
许定泽后知后觉意识到,全蓁是从这辆车上下来的。
但他并未多想,毕竟这男人看着与他们云泥之别,他不知怎的,蓦然联想到前段时间,全蓁口中那位叔叔。
光看背影就很帅对应芝兰玉树。
英年早婚约等于气质成熟内敛。
眼前的男人与那天的谈话尽数对上。
只是许定泽没想到,全蓁家世竟然这样好。
这位叔叔竟然能够跃过院长为他们颁发证书。
他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怎么显露。
片刻,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弯腰打招呼,“您是全蓁的叔叔吧,叔叔您好,我叫……”
这话被梁世桢不由分说截断,他冷寂的目光透过车窗扫向全蓁,几分危险地复述,“叔叔?”
全蓁:“……”
全蓁完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称呼会这么快就闹到本人面前,但她并不慌张,有关这一点,她早就询问过梁世桢,当时他并没有反对。
所以,她有些不明白他现在这些许兴师问罪的语气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面前这扇车窗便已不由分说被关上。
梁世桢绷着脸,沉声吩咐司机,“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