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天,天还没亮,梁世桢便将方邵找来将梁诗潼弄走了。
梁诗潼不肯,方邵好说歹说,最后不知附耳跟她说了句什么。
小姑娘才勉强被劝动。
走至门前,方邵按了下门,脑中忽想起什么,他转身看向梁世桢,“哥,你出来一下。”
梁世桢闻言向外走。
两人走至门外,梁世桢抖出一根烟点燃,他吸一口,嗓音有种刚起床的沙哑磁沉,“怎么?”
方邵看眼周围,压低嗓音,严肃道,“哥你最近注意点,我早上碰见个人,不像是这的。”
梁世桢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这里安保虽严,但难免不会有人想方设法溜进来。
他微微颔首,吐出一口烟,淡声回,“知道了。”
他昨夜没休息好,后半夜更是直接起身睡去书房,此刻面色看上去三分沉郁。看得出不大高兴。
方邵不欲久留,省得触霉头,转身正准备离开。
梁世桢蓦地出声将其喊住,“等等。”
方邵回头,“还有别的事?”
梁世桢扫眼不远处的梁诗潼,“刚跟诗潼说什么?”
方邵故作镇定,“没什么啊,就劝她赶紧走,不然你要生气。”
梁世桢没说话,那镜片下的目光静静盯住他片刻,无声威压,“你最好别让我发现诗潼那些书从哪里来。”
这嗓音过分平静,但方邵还是一瞬慌神。
他为自己辩解,“诗潼都快成年了,偶尔看点爱情小说应该没什么吧?”
众所周知,梁世桢极为疼爱自己这个妹妹。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某些方面专-制到极点,有种封-建大家长般的顽固与古板。
方邵继续说,“你又没空陪她,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好不容易有个爱好,就别打击了吧。”
“再说,那些都是未成年可以读的,我亲自检查过,没什么大事。”
这话说完,空气里安静几秒。
方邵不免替梁诗潼紧张,但好在梁世桢沉思几秒,没说别的。
这便算是答应了。
方邵无由舒口气。
梁诗潼离开后,全蓁立刻回屋补觉,她昨晚浑浑噩噩,几乎没怎么睡,现在回到熟悉的地方,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接近中午。
梁世桢早已离开,手机里有一条全鑫成发来的未读消息。
「全鑫成:姐,你能回趟家吗?」
全蓁微微蹙眉,“怎么?”
全鑫成隔了好一会才犹犹豫豫道,“爸想卖房子……”
全耀辉与倪曼婷想换房子并非一天两天,但港城房价昂贵,全蓁一直以为以全耀辉目前的经济实力,这只能算作奢望。
全蓁回家途中,忍不住思索,全耀辉究竟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
工作升职?
不可能。
项目分红?
更不可能。
全蓁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暂且作罢。
……
全耀辉睡完午觉起来,自觉神清气爽,他两腿敞开,肩背后仰,拿过面前茶几上尚未看完的报纸,继续细细品读。
倪曼婷将水果切成小块,端过来放在一旁。
她坐下,紧张兮兮问,“钱到账了吗?”
全耀辉瞥她一眼,镇定自若,嗓音气势颇足,“急什么。”
倪曼婷于是也不好再问。
他们急于卖房,昨天便已在相关平台挂出出售信息,因而坐下没一会,外面便有人敲门。
倪曼婷忙起身去应。
来人是一对夫妇,他们刚刚拿到港城身份,正在考虑置业的问题。
这套房地理位置不错,面积合理,出售价格十分公道。
这对夫妇看过后比较满意,妻子正欲坐下谈价,那丈夫忽然发现什么,指了指其中一间上锁的房间,问,“这里能进去参观吗?”
要知道,二手房市场水非常深。
一间各方面都完美的房屋降价出售必然有其原因。
若是运气不好,便很有可能买到所无法接受的。
男人十分坚持,全耀辉见状,犹豫道,“那是小女的房间,她平常不回家,我们也没钥匙……”
这听着实在太像借口。
男人不大相信,作势欲起身,“那等您女儿回来再说吧。”
全耀辉着急,下意识拉了下。
与此同时,倪曼婷亦凑近耳语,“耀辉,我看他们好像很想买,咱们要不想办法把锁给撬了,然而再拿这事把价格往上抬一抬?”
倪曼婷做事投机,并不觉得这样出尔反尔有什么不对。
全耀辉为人也没多么正直,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全蓁到达时,先是听到一阵刺耳的机器嗡鸣声。
随即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惊喜道,“开了,开了。”
全蓁心道不好,走进去一看,果然是自己房间的门锁被强行破开。
她脸色沉下来,“你们在干嘛?”
全耀辉与倪曼婷哪里想到这事被当事人抓个正着,第一反应是紧张,但全耀辉随即想到自己这个女儿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卖房子的事她迟早要知道,晚知道不如早知道,当即挺直腰杆,一丝心虚也无,“人家要看看你房间,你又不在家,只能这样。”
全蓁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一字一句,“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全耀辉:“看个房间而已,哪那么多事。”
对他而言,需要开启的是新生活,这间房在他眼中是阻碍,是多事。
但对全蓁而言,这是母亲舒兰茵留给她为数不多t的记忆,是她必须争取且捍卫的权利。
全蓁冷声道,“我不同意,你让他们出去。”
那对夫妻在见到全蓁跟父母的相处模式时便已稍有疑虑,此刻见全蓁这么讲,便看了看全耀辉与倪曼婷,顺势出声,“全先生,我看您还是先处理家务事?”
全耀辉尴尬至极,挥挥手,要他们下次再来。
但究竟还会不会再来,谁都不知道。
房门关上刹那,全耀辉脸色涨红,几步逼至全蓁面前,厉声诘问,“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女儿!”
全蓁不畏不惧,冷淡回,“是我妈生的,你没出几分力。”
“好,好,”全耀辉被气到说不出话,倪曼婷忙上前给她顺了顺心口,转头呛声,“小蓁,大家都是一家人,有必要把关系搞得这么紧张吗?”
全蓁并不搭理他,只看向全耀辉,“我再说一遍,我不管你们想搞什么,但是这套房子,我不准卖。”
她字音咬得很重,全耀辉一听便气上心头,“卖不卖,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全蓁深深吸气,“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没有资格卖!”
全耀辉冷笑,“舒兰茵立过遗嘱吗,楼契上有你名字吗?”
——没有。
当时舒兰茵只来得及交给她一笔存款便撒手而去。
全蓁一颗心如坠冰窟,久久不能言语。
全耀辉见她这样,便知她已明了,自全蓁结婚,他很少在这个女儿面前占上风,此刻神情难掩得意,他嫌恶说,“这个房子我卖定了,既然你不准备认我这个爸,就趁有空把东西收拾收拾,正好一起带走。”
等全蓁再次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
她只简单将重要东西找了个行李箱带回来,其余的暂且先没管。
但……想想还是不甘心。
这套房子明明是父母当年一起出资购买,凭什么现在,只全耀辉一人便能决定去留。
这太不公平。
……
郑姨从厨房出来,见到全蓁提着个行李箱准备上楼。
她忙上前夺下,喊来人帮忙。
眼见用人将行李箱送上去,她转身关切道,“太太,吃过饭没有?”
全蓁今天情绪消耗过大,有点疲惫,直到郑姨出声询问,她才察觉自己自从回去后便连水都没喝上。
她摇一下头,“郑姨,还有吃的吗?”
郑姨笑,“有。刚给世桢熬的汤,你也一起来一碗?”
全蓁点点头,没有拒绝。
她确实有点饿,需要补充体力,只有补充好体力,才能继续战斗。
全蓁一言不发,闷声喝完一碗汤。
郑姨见状问,“还要不要?”
全蓁摇头,“不用了,郑姨,您早点去休息吧。”
郑姨笑,“马上就去,我先把这汤给世桢送上去。也不知他喝不喝。”
郑姨说着就要往楼梯走。
全蓁抿了抿唇,忽然开口,“郑姨,要不我去吧?”
郑姨不做他想,回身将托盘递给她,“太太你去也好,世桢工作辛苦,您正好能劝他多歇一歇。”
全蓁心里有事,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
梁世桢正在进行远程国际视频会议,会议将近尾声,书房门忽被轻敲两声。
他暂且没理,只嗓音微沉,“稍等。”
待几分钟后,会议结束,他阖上电脑,起身活动时顺道走过去将门打开。
“放桌——怎么是你?”郑姨信奉养生,有时晚上会变着花样熬制各种汤类送上来,梁世桢只当是她,谁知门一开,才发现站在门口等待的人竟然是全蓁,他侧身将人让进来,随口问,“郑姨让你送的?”
“不是。”全蓁低了下眸,将那碗汤放到桌上,轻声道,“梁先生,您的。”
妻子给丈夫送汤,其实算不得什么。
但他们是假的,这是全蓁第一次这样做。
梁世桢没答这问题,那看向她的目光一时耐人寻味起来。
全蓁佯装不知,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自她做出这个决定起,她便知会有这一刻。
她没害怕,只是有点紧张,抑或是,有一丝难以忽视的难堪。
但全蓁强迫自己没有动,任由他的视线落到她面上。
——然后移开。
梁世桢扶了下镜框,一刹光闪过,他重新坐回办公桌背后那椅子。
他姿态闲散,没立刻处理工作,跷着腿点了根烟。
在他慢条斯理点烟时,全蓁就站在他面前。
见微蓝火焰跳动,青白的烟雾升腾。
须臾,梁世桢于那烟雾中再次看向她,嗓音好似这黑夜一般低沉,“说吧,什么事?”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能把一个有几分自恃清高的小姑娘逼成这样。
他这样上道,全蓁反倒一时难以开口。
她指尖下意识去摸手上戴着的银镯,那是由三串细边镯组成的,寓意三生三世。
舒兰茵送给她时,曾笑着说,希望她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是母女。
斯人已逝,音容犹在。
全蓁深深呼吸,片刻,她好似得到力量,看向梁世桢,“梁先生……您能借我一笔钱吗?”
梁世桢平静望着她,“做什么用?”
全蓁眼睫微颤,“我爸想要把房子卖掉,但是……”不知是今日受到的委屈足够多,还是梁世桢轻易便能给人以安全感,全蓁说着说着,有点抑制不住哭腔,她指尖狠狠扣了下掌心,才强迫自己断断续续说下去,“但是那是妈、妈妈生活过的地方,我、没、没办法看着那里卖、卖给别人……”
“所以你想自己买下来?”
全蓁缩着肩膀,一点头,眼泪簌簌而落。
她穿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身形单薄而瘦弱,明明很想哭,但大概是觉得丢人,死死咬着下唇。
尽管这样,那眼泪还是夺眶而出,轻易便背叛她的意愿。
梨花带雨。
梁世桢不合时宜想到这个词。
静谧夜色中,他静静注视她几秒,下一瞬,他忽然放低声,细听之下,似乎带两分哄。
他对全蓁说,“过来。”
全蓁闻言偷偷用手背抹了下眼泪,挪至他跟前。
她其实很少哭,甚至称得上一句坚强。
但不知为何,在此刻,在梁世桢面前,她就是忍不住。
明明他们的关系是假的,明明她不该抱以任何希望。
可为什么……她偏偏找他求助。
全蓁内心茫然一片,下一瞬,面颊忽被轻触,一只微凉的手抚过她的唇。
全蓁呆住,尚未干透的泪痕自面颊一闪而过,落于他手背。
好似被沉寂烟灰烫到。
梁世桢昂起下颌,一手支在膝盖上,夹烟的那只手托住她下颌。
他略微用力,全蓁紧闭的唇便被迫张开,与此同时,她被咬出牙印,渗出一道血印子的下唇终得以解救。
呼吸放缓,微沉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辗转。
全蓁心好似漏掉一拍,摇摇欲坠。
今夜月圆无缺,冷霜似的月光毫无保留自窗外倾泻。
他低坐于椅背,而她站在他面前。
分明是完全对调的关系,可谁处于掌控却又一目了然。
那月光混着灯光照在他面上。
是错觉么。
全蓁竟无端在那张毫无情绪的脸上品到一丝温柔的气息。
这一丝温柔使她愈加恍惚。
目光对上,那镜片下的眸光却又如往常般深不可测。
叫人捉摸不清。
他们在这个夜晚对视半晌。
灯光摇晃,树影迷离。
远方暗夜茫茫,虫鸣啁啾,这一盏亮起的灯火好似指明灯。
不知多久,全蓁止住哭泣,耳畔听到梁世桢磁沉的嗓音,“哭什么?”
“——我有说不借么?”
22
在梁世桢的建议下,全蓁并没有亲自出面解决这件事。
她拿了钱,转几道关系,通过朋友的朋友以低于市场价将近百万的价格拿回这套房子。
从此,她不再只拥有一个房间。
而是所有,全部,一切的一切。
全蓁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多年夙愿一朝达成,不亚于渴水的人穿行沙漠,于干涸间觅得一眼泉水。
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感恩。
……
这天,梁世桢刚从公司回来,正站在门边解领带时,余光忽地发现一抹异常。
他抬脚朝厨房走去,半倚在门框边,嗓音很低,“在这做什么?”
全蓁正围着围裙全神贯注煎三文鱼,没提防他会提前回来,她吓一跳,手里一顿,油点飞溅上指尖。
她被那一瞬的痛感激得“啊”了声,下意识便将手指抬起,眼见即将到唇边,梁世桢t三步并两步捉了把她的手腕,一手将水龙头拧开,他攥着她的手,微凉流水汨汨淌过指尖,痛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瞬加快的纷乱心跳。
全蓁不自觉抬眼,屏住呼吸,朝他看过去。
偏冷光线下,梁世桢眉头微蹙,面容深邃而立体,他垂着眼,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圈浅淡光影。
流水声还在继续。
全蓁却已然无法再听清。
水好像是凉的。
但他握着她的手好似更凉。
可明明这样凉,为何她的脸却在一刻不停地发烫?
全蓁怔愣片刻,试图将手向外挣一下。
哪知梁世桢察觉她意图,径直按住那腕心,稍稍俯身,她的手便被带至他眼前。
大抵是为了确定,他指腹不经意在她指尖摩挲了一下。
一阵难以名状的痒意钻入心尖,全蓁好似无法呼吸,下意识抖了一下。
这动作显然被梁世桢误会,他低头看她,“疼?”
全蓁说不出话,只好摇头。
梁世桢亲自检查过,见她没事,理了理衣袖,准备出厨房,“这些不是你干的活,叫郑姨来。”
郑姨早被全蓁打发走了。
听闻是她要给梁世桢做晚饭,她走得格外干脆利落,像是生怕晚走一秒,全蓁就会后悔似的。
她看眼梁世桢,解释道,“您这次帮我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我都该请您吃一顿饭,但那些太贵的我请不起,思来想去,只好亲手做了。”
她嗓音平缓,丝毫没有为自己的经济状况发窘的意思。
反正谁在梁世桢面前都算不上富有,她又何必强行打肿脸充胖子。
梁世桢闻言回身,他看眼她,再看眼那些已基本处理好的食材,蓦地勾唇笑了声,“你倒是会省。”
食材、地方都是他的。
她单单出份力,还将手给烫了。
全蓁耳廓一下又烧起来,他这人讲究地要命,什么都是当天空运来的最新鲜的,她到哪去弄这些。
但对待大恩人,这些吐槽万万不能讲出口,全蓁全当没听见,示意梁世桢出去,她要继续。
谁知梁世桢根本没出去,他点了根烟,依旧半倚在门框那看她动作。
全蓁先还觉得紧张,后来等水烧开,便渐渐忘记他的存在。
她明显不是生手,切菜下锅翻炒皆有模有样。
反正比梁世桢自己是娴熟不知多少。
他看着看着,忽地出声,“谁教的?”
对于梁世桢而言,下厨房是一项不必学习的生存技能。
反正他永远都不可能挨饿,但全蓁不同。
空气静默一瞬,她平静回,“自学。”
梁世桢知道她没说完,颔一颔首,示意她继续,他在听。
全蓁于是继续说,“妈妈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人管我,我如果不学,就只能胡乱养活自己。”
舒兰茵曾说,希望她自立自强,有些生存技能她可以不用,但必须要会。
彼时全蓁没听进去,但后来,她才知她的良苦用心。
这条路固然艰辛,但好在醒悟尚且不晚。
她如今已成长为就算被抛下,也不至于方寸大乱的大人。
梁世桢看她一眼,语气很平静,“会不会难过?”
全蓁摇一下头,“一开始会,后来……后来只觉得尴尬,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三口,而我是那个多出来的外人。”
说话间,梁世桢不知何时转至她身后。
呼吸沉沉流转,他忽的倾身,不由分说将她面前的开关关掉了。
……这道菜明明还没做完。
全蓁不理解,仰头看他,“怎么了?”
梁世桢看她一眼,嗓音平缓,“够了。”
全蓁看眼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不到三个菜,甚至还达不到他平常的一半,更别提这人似乎食欲不振,每道菜只搛一两次便能撂下。
他曾觉得他这做派特别适合去古代做皇帝,根本无人能猜透他喜好。
但现在,全蓁莫名有点心虚,她出声确认,“真的够?”
梁世桢嗯一声。
全蓁还想再说什么,他径直端起餐盘向外走,擦身而过时,他嗓音沉沉,扔下一句,“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的。”-
那顿饭,梁世桢很给面子,几乎吃掉大半。
这对于掌勺者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满足。
更何况看梁世桢这样的人吃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倒也算是另一种视觉享受。
他用餐礼仪很好,吃饭时近乎从不开口。
身姿端正,动作与咀嚼皆慢条斯理。
全蓁偷偷观察良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长得好看的人无论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
那晚之后不久,全耀辉一家便搬离了原定住址,她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事实上,她丝毫不关心。
全蓁迈入屋内。
原先被撬开的门锁已按照她的要求复原,但新的锁与旧的锁又怎么能算是同一把。
总有人向前走,只有她留在原地。
全蓁踩着满室狼藉,推开全耀辉与倪曼婷的那间房。
这里也曾是舒兰茵的地方。
但现在,眼前的每一寸,打上的都是另一人的烙印。
大概是走得匆忙,那梳妆台前尚且立着一尊相框。
里面全耀辉与倪曼婷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全鑫成,他们好似再幸福不过的一家三口。
可原先这里,同样的地方。
放的分明是舒兰茵与她。
全蓁面无表情走近几步,抬手用力一扣,那相框撞到桌面,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不知是不是天意。
响过之后,相框放置不稳,从桌面跌至地面。
由高处下落,那玻璃镜面自然摔得粉碎。
一张全家福滑稽倒扣。
全蓁冷眼看了看,转身出去-
换过锁,全蓁揣上新钥匙出小区。
她暂且没坐地铁,转道等了辆叮叮车。
不知是不是她最近太过幸运,全蓁上车时发现第二层第一排的位置竟然还在。
她略带几分感慨地走过去坐下。
这是一辆造型颇为复古的叮叮车,全蓁选的位置很好,视野极佳,坐上去能够随着车辆的移动而缓缓看遍港城。
几缕微风自窗外飘进。
全蓁发丝飞扬,眼前光影变幻,一晃好似回到小时候。
那时她最爱坐这种车。
周末放风,她必定要倚靠在舒兰茵身边,叽叽喳喳将沿途风景点评个遍。
但现在,全蓁看向窗外。
街景依旧,人却已不在。
她不自觉拨弄两下手腕间的银镯,看向天际。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究竟哪一颗,才是舒兰茵呢?
“Hello?”一旁男声将她拉回现实,全蓁偏头看去。
一位清爽打扮的少年不知何时坐在她身侧。
他笑容极为友善,全蓁不好冷脸,淡声问,“有事吗?”
那少年愈发腼腆地笑出一声,“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
“抱歉。”没等男生说完,全蓁拉出脖子上戴着的那枚钻戒,示意道,“我已婚。”
梁世桢原先那枚戒指实在太过昂贵。
虽然他说是不用她还,但全蓁依旧无法冷静待之。
最终,她在街边饰品店买了颗差不多的以假乱真。
懒得戴手上,便索性做成项链日日佩戴。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全蓁低头看去,这东西虽不值钱,但在阳光照射下倒是挺闪的。
这二百港币花得还挺值,念及此,她不禁弯唇笑了笑。
全蓁殊不知自己这动作使面前这位少年误会他们夫妻鹣鲽情深,他既尴尬又惊讶,“可你看着年轻很轻哎。”
全蓁煞有介事点头,“嗯,英年早婚。”
这一插曲过去后,她心情好上许多。
她就近下车,随手换了辆Uber回别墅区。
这里安保很严,哪怕全蓁有刷脸,到了一定地段,还是需要下车步行。
约莫一刻钟,她走至门前,这个点,正好是女佣们准备晚餐的时间。
大抵是郑姨不在,她们肆无忌惮,闲聊的声音便稍稍大了些。
全蓁正准备进去,脚步倏然一顿。
里面有人说,“你说,外面都说梁先生是被逼才娶的太太,可我看他们感情好像也没多差……是不是媒体又在胡说啊?”
“虽然没多差,但是也没多好啊。”
“你没看太太一人睡一间房么?”
“可是太太出门跑步,梁先生会让我们提前准备早餐给她吃哎。”
“这难道不是关心吗?”
“我觉得这是梁先生教养好。”
“总之,这事跟我们无关,我们多做事少说话就行了。”
“那那份报纸……”
“一会儿带出去扔了。”
“什么报纸——”
全蓁若无其事,推门而入。
两位闲聊的佣人明显吓一跳,t但郑姨调教出来的人,怎会没见过大世面,稍稍慌神后,其中一人佯装不知,“太太,什么什么报纸啊?”
全蓁知道自己的出现很突兀,她们在背后少不得讲她闲话。
这些她都不在意,但,全蓁看向面前两人,“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们把报纸交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在权衡。
全蓁两手抱臂,“郑姨快回来了,这报纸我也能自己买,但要是真让我去买,你们这份差事可不一定就能继续做下去了。”
必要时刻,这句话十分管用。
靠全蓁稍近的那一人立刻从身后摸出一份报纸交给全蓁,她对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很是忧心,半是忐忑半是为自己开脱,“太太,我们下次不敢了。”
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对八卦最感兴趣的时候。
下午从后院过来时,忽然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份报纸,那标题实在太过醒目,他们便没忍住,拿起来看了看。
全蓁扫眼标题,眉头微蹙。
那两人以为全蓁生气,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全蓁本就是狐假虎威,吓唬他们一下,怎可能真的摆威风,眼下知晓情况,她淡声道,“我不会说的。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两人这才战战兢兢离开。
……
梁世桢是在回家路上得知这件事。
彼时,叶怀谦告知,港城报社虽一半在叶家手上,但不乏其中有些特立独行者,以茕茕孑立而为荣。
更何况,他四叔梁玉琮手里也握着不少娱乐传媒的资源,而梁玉琮又更是个怪人。
总之,叶怀谦保证,若消息是从他这漏出去的,他必定给梁世桢一个交代。
若不是,他也一定查出源头究竟在哪里。
梁世桢推开门刹那,先是看到桌上没动的那饭菜。
他暂且没管,视线扫过,自落地窗旁的沙发处发现了全蓁的身影。
她面上放着一张报纸,神情怏怏。
不用想,也知那报纸上写着什么。
但饶是做过心理准备,梁世桢拿起时,还是被那露骨的标题给弄得皱了皱眉。
「梁氏话事人被逼娶妻,新婚当夜恐被霸王硬上弓!」
「梁世桢彻夜未归!」
全蓁想过他们的关系或许瞒不住,总有一天会曝光。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她甚至没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茫然有之,不知所措亦有之。
她试图想过解决方法,但众所周知,这种事最好的方式便是冷处理。
与其搭理无良媒体,倒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何况这里面也没说错,他们的婚姻本就并非自愿。
全蓁仰头看向梁世桢,问,“怎么办?”
梁世桢将报纸随手搁在桌上,淡声回问,“你想怎么办?”
全蓁:“置之不……”
话没说完,眼前骤然笼罩下一片阴影。
梁世桢俯身凑近,他那张帅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全蓁没忍住,下意识便想后退,但她身后便是沙发,这一退,她脊背靠上去,而梁世桢顺势低头,两臂支在她身侧,端详她半晌。
他明明不曾碰她。
可他的呼吸、他的气息,一瞬向她袭来。
全蓁脑中一片空茫。
这一刻,她完全忘记自己方才尚未说完的那个字是什么了。
大抵是她这一刻的神情实在太过罕见。
梁世桢低笑一声,嗓音磁沉,评价,“不错,这次没哭。”
他那语气,好像在夸赞小朋友。
全蓁无语片刻,为他过分宠溺的口吻,更为自己一霎乱掉的心跳……
23
这份报道虽措辞夸张,但好在并未拍到任何有关两人的清晰图片。
网上对于梁世桢的议论更是少到可怜。
或许物料实在太贫瘠,最终封面图只定格在一张稍显模糊的背影上。
画面中,梁世桢撑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立在劳斯莱斯旁,雨水飞溅而过,他姿态落拓,指尖漫不经心夹了根烟。
这一抹猩红成为这个雨夜唯一的色彩。
如果全蓁记得没错,这应该是他们去买钻戒那天。
彼时,她手提包落在店里,梁世桢叫她回去拿,他便趁这时间抽了根烟。
那天天气不算好。
同港城以往糟糕的雨季一般无二。
全蓁出来时,细雨卷着风往腿上刮,这稍显黏腻的触感使人厌烦,她蹙了蹙眉,正准备加快脚步,余光内身影一晃,她一下顿住。
不是没想过,跟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甚至在刚刚挑选戒指的那一刻,她心底始终是犹豫的。
她这样对吗?
他是值得信赖的合作对象吗?
他的目的是什么?而她又能够承受吗?
全蓁不动声色思量着。
因苦于没有答案,甚至生出一两分退却之心。
但这些莫名的犹疑在那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无知无觉尽数消散。
全蓁很难形容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感受。
他的背影实在太过孤单,就好像,天地苍茫,而他是唯一的过路人。
他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
全蓁也是在那一霎确定,他们实则是同一种人。
没想到,往日场景竟然以这种方式在眼前复现。
全蓁径直掠过标题,视线在那幅模糊的图片上落了一落,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这副表情显然被梁世桢误会,他看她一眼,语气漠然,“你想冷处理?”
全蓁闻言看向他,“可以问问您之前都是怎么处理的吗?”
梁世桢这些年上这些八卦杂志的次数屈指可数,依稀记得上一次还是因为老爷子的寿宴,他被梁玉璋安排同孙家那位坐一起,他不喜这安排,中途离席而去。
第二天,港媒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将此事大为编排,用词之贬损,几乎到了令人见之难堪的地步。
那一次他是怎么处理来着。
应当是根本没管。
全蓁了然,商量道,“那这次也暂且不管行不行?”
这种事情,看的是新鲜。
只要他们不发表任何意见,全蓁相信,那些人很快便会失去兴趣。
更何况,一年期限已差不多过去两个月。
她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梁世桢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嗯一声。
他那神情有些意味不明,但看着似乎并不是很在意。
全蓁想想也是,他需要对梁氏上下几万人负责,这点小事又怎么可能会放心上-
第二天,全蓁睡过一觉,将此事基本消化完毕。
她按照往常步骤,洗漱完后下楼吃早饭。
这个时间点,梁世桢大多已出门。
全蓁既然赶不上他跑步的进度,便也没太勉强自己。
这些天,他们如果遇上便会顺其自然一起回来,但如果遇不上,他也没有刻意等她。
实际上,梁世桢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自律到可怕。
全蓁有时觉得,他更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无论多晚回房,他永远那个点起床,永远一丝不苟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种人,哪怕不做总裁,投放到各行各业恐怕都是顶尖的。
全蓁喝下半杯葡萄汁,又简单吃了点其他的东西。
站起身正准备出门,手机忽然响了下。
沈令伊焦急道,“蓁蓁你看报纸了吗?”
全蓁只当是昨天那事,正敲字回,那头却根本等不及,直接拨了通电话过来。
“怎么了?”全蓁有点迷茫,“我昨天看过了。”
沈令伊:“不是昨天那个,是今天刚出的,你还没看是吧,我发你。”
全蓁蹙了下眉,“……好。”
手机嗡嗡两声,传过来几张照片。
那是沈令伊对着报纸版面拍摄的。
全蓁放大,一一翻看,她越看越沉默,等看完最后一页,她指尖已紧紧嵌进沙发,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她站起身,沉沉呼吸。
沈令伊自己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因而她特别感同身受,语露怜爱,“宝,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跟我说,千万不要憋着,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尽管开口,或者我今天跟剧组请个假,我去陪着你好吗?”
沈令伊是真的担心。
别看全蓁看着冷淡,对什么都不在意。
人都有软肋,她的软肋便是她妈妈。
今早报道几乎全篇都是在造谣。
里面不光将全蓁描述成一个见钱眼开利用旧日恩情逼迫梁世桢娶她的心机女,更是扬言梁世桢当年上位手段雷霆,不出半年便肃清集团毒瘤,这样的人必不会被一桩琐事束缚手脚,全蓁不出半年定会成为豪门弃妇。
但这些,全蓁根本不在意。
她甚至能够一笑而过。
可那人千不该万不该将舒兰茵牵扯进来。
逝者为大。
究竟是谁这样缺德。
她的妈妈,怎么可能是这里所描述的这般不堪。
她t甚至不曾告诉过她这件事。
又怎会一心培养她嫁豪门。
全蓁沉沉呼吸,告诉自己一万遍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要冷静,待稍微平复些,她一手用力窗沿边缘,平静开口,“伊伊我没事,我先挂好吗?”
沈令伊很不放心,确认道,“真的没事?”
全蓁嗯一声,“真的。”
暴风雨前的平静总是格外骇人。
沈令伊直觉不对劲,通话结束后第一时间从列表里找出叶怀谦的电话打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沈令伊克制住害怕,颤颤巍巍又拨了第二遍。
好半晌,终于有人接听。
叶怀谦大抵是被强行吵醒的,嗓音不悦,“做什么?”
沈令伊现在根本顾不上照顾他的情绪,她磕磕绊绊开口,“叶怀谦,您、您能帮我个忙吗?”
叶怀谦靠坐在床头,点了根烟醒脑,随口问,“什么?”
沈令伊长话短说,简单将这事描述一遍。
叶怀谦听罢嗤了声,“她有姓梁的撑腰,要你发什么烂好心?”
沈令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您是我认识最厉害的人,求您了,帮帮她好不好?”
叶怀谦挺吃她这套,但,他咳了声,哑着嗓音,“这事我管不了,真的。”
沈令伊:“为什么?”
叶怀谦没吭声。
他都管不了的事,自然是梁家的家务事。
既然是人家家里起内讧,他一个外人掺合什么。
再说,锦上添花不值得稀奇,雪中送炭才可贵。
叶怀谦并不打算出手。
但耐不住沈令伊软磨硬泡,这通电话之后,叶怀谦还是给梁世桢打了个电话。
……
梁世桢此时还在外面,“有事?”
叶怀谦很少这个时间找他。
叶怀谦嗯了声,“那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不信,他都能查出来的事情,梁世桢会查不到。
“先冷吧,”梁世桢哂笑,“正好发酵几天,让老爷子松松心神。”
叶怀谦身负沈令伊委托,提醒他,“这么一看,你跟老爷子斗法,你们家那位倒是有点无辜。”
梁世桢为“他们家”这个说法蹙了蹙眉头,但他没纠正,只淡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叶怀谦见状直接回,“还能说什么,就是担心你伤了身边人。”
梁世桢此刻站在一棵长成多年的松树下,阳光从树缝间穿过,在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粼粼光斑,可他站在阴影里,这光根本无法将他照耀。
他眉头皱得愈发紧,语气近乎称得上是罕有的不大高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身边的人?”
叶怀谦知他误会,他不仅没慌,反倒笑出一声,“世桢,你不大对劲。”
梁世桢神情淡淡,“听不懂你说什么。”
叶怀谦哈哈大笑,“总之,我受人所托,现在话带到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
这个早晨堪称兵荒马乱。
全蓁无所顾忌,找全鑫成要来全耀辉现在的住址,打车直奔目的地。
他们不曾找到满意的房子,所以一家三口拿了钱暂且住在中环的一家酒店里。
这家酒店花销不菲,若是以前,全耀辉一定舍不得。
但现在,他竟大手一挥,直接包了长住。
全蓁越想越气,完全无法平静,她气势凛然,自全鑫成手中接过卡上楼。
全鑫成大气都不敢喘。
他一直没敢说,自己在这个家最怕的人其实是他姐姐。
愧疚是一方面,气质又是另一方面。
自他记事起,家中总是吵吵闹闹,但无论每次吵得有多凶,他姐似乎从未红过脸,最生气也不过淡着声质问两句。
这种没脾气的人其实最可怕了。
而现在,没脾气的人生气则是更上一层楼的可怕。
全鑫成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试探道,“姐,要不我……”
话还没说完,全蓁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嗓音格外平静,“你不要上去,你找个地方学习。”
全鑫成忙不迭点头,“好、好的。”
……
三十八楼某家庭套房内,全耀辉正翘着腿,嘴里吃着倪曼婷递给他的水果,手里却不停捧着手机念叨,“钱怎么还没打过来,不是骗人的吧?”
倪曼婷宽慰他,“人家都说了,背后可是……”她噤一噤声,“我们安心就是。”
全耀辉心道也是,他转身晃了晃腿感慨,“真没想到,我这个发妻就算离开这么多年,也能送我一份大礼。”
倪曼婷心里默默翻白眼,但面上倒是喜怒不显,笑道,“是啊,你命好。”
“是命好,”全耀辉拉住倪曼婷的手,拍了拍,细数,“当年,我被原公司扫地出门,本以为人生就此完蛋,谁知不仅没完,事业还更上一层楼,成功娶妻生子。”
“后来,我想要个儿子,就遇见了你。”
“现在,小蓁不听话,嫁了人也没用,谁知道这豪门里这么复杂,她不搭理咱们,结果有的是人搭理。”
“哎,”全耀辉近乎飘飘然,“你说我这个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正说着,门铃突然响起。
倪曼婷早听不下去,赶紧起身去开门,“恐怕是鑫成回来了。”
全鑫成刚才谎称下楼买东西,两人未曾疑心,倪曼婷连问都没问,直接将门拉开。
谁知门外竟站着全蓁。
她张了张嘴,神情难掩错愕,“怎么是你?鑫成呢?”
全蓁看她一眼,“让开。”
不知怎的,可能是没见过她这样。
盛怒下的全蓁有种寻常难以所见的锐利,倪曼婷竟真的被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小姑娘吓住,下意识朝旁边让了让。
全耀辉见门口久久没声音,他坐起身,昂头道,“谁啊?”
话没说完,一只皮包兜头抛过来。
这是铆钉材质,这么陡然砸在人身上疼得很。
然而这还不止,全耀辉尚未反应过来,桌上的水果盘子,烟灰缸,手机,以及眼前所能见的一切物件尽数被甩砸过来。
全耀辉怒火攻心,“你疯了你!我是你老子!”
全蓁面色紧绷,“我没疯,是你想钱想疯了,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父亲?”她凄然笑问,“我妈哪里对不起你?当初你没钱,是不是她接济的你?你们结婚仪式从简,她抱怨过吗?婚后她操持家里,她说过辛苦吗?你连我念书究竟念几年级都能弄错,从小到大,都是她在照顾我,你身为丈夫,你出过几分力?”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连死了都不能安生,还要被你拿出来一遍遍编排!”
“你扪心自问,那报道上说的是真的吗?”
全耀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手一挥,“不知道你发什么神经!”
“发神经?”全蓁捡起桌上那把水果刀,俯身朝全耀辉逼去,“是我发神经,还是你见钱眼开,我问你,你哪来的钱住这么好的酒店?”
“是谁给的你好处?”
全耀辉怎么可能承认,“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全蓁看着他,一字一句,“报纸上那张照片是谁给的?我妈病房只拍过那一张照,不会有别人知道。”
全蓁重复,“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全耀辉一定是疯了,才会将一生体面的妻子最为狼狈的一面分享在世人面前。
她也一定是疯了,才会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否认,应该不是她的父亲,她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父亲。
她总觉得,全耀辉总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
但现在看来,是她错了。
是她太有人性。
才会任由他伤害她的母亲。
挣扎间,刀锋划破全耀辉脸颊皮肤,也划破全蓁的手掌。
倪曼婷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到一动都不敢动,正准备打911报警,手机忽的被人抽走。
梁世桢将屏幕按灭,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全蓁浑然不知屋里多了另一个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想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一定一定不要叫全耀辉好过。
凭着这样的信念,她手上那刀竟一时未被全耀辉夺下来。
汨汨流出的鲜血模糊了她的眼神,她渐渐看不清,只靠心底最原始的那股怒气,最开始的那丝执拗。
但……她一个女孩的力气怎比得过男人。
那刀很快叮铛落地,全耀辉站起身,眼见一个巴掌就要挥过去。
全蓁忽被一人揽至身后,梁世桢抬手挡住全耀辉凌厉的掌风。
他今天穿一身再正常不过的黑色西装,此时此刻,这黑反衬得他面容肃然,好似终年不化的寒冰,叫人只消同他对望一眼便能生出不寒而栗之感。
梁世桢扫眼面前的全耀辉,那眼神漠然地好似在看一只濒死的蝼蚁。
全耀辉涨红如猪肝的面色迅速变得煞白,他甚至连跟他t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须臾,梁世桢嫌恶地将全耀辉那手甩开,低眸看向全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威压,“这就是你说的暂且不管?”
24
琥珀般的阳光跃升于地平线,浮光鎏金,游人如织,轮渡往来维港与中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繁华。
可越是身处繁华,全蓁便好像愈加茫然。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少年人倾心相付的情与爱究竟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欺骗。
是纯粹的想象,还是一时的飞蛾扑火。
可无论是哪一种,结果皆已铸成,全蓁无法去苛责自己的母亲,更无法与其争辩。
何况……现在也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盛怒之下被梁世桢带走,现在又被不由分说塞进车内。
全蓁无心观察他的神色,但不必看也知,他脸色一定好不到哪儿去。
因为她甚至还没坐稳,车门便径直被甩上。
而他看都没看她,径直转身,半晌,指尖燃起一根烟。
不同于报道中定格的那一幕。
今天并未下雨,但他的背影看上去却比那天还要沉郁。
大概是生气了吧。
全蓁暗暗想。
他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她这样做丢的是他梁世桢的脸。
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他这样的尤甚,会纵容一位不知体面的妻子。
更何况,报道刚对她的人品加以污蔑。
她闹这一出,反倒变相佐证了这一点。
正想着,车门被霍然拉开。
梁世桢绷着脸,理了理外套,挟一股清寒的烟草气息屈腿坐进来。
他气场低时便格外骇人,这一瞬,车内气温都好似陡降好几度。
全蓁不禁稍稍抬眸,朝他看过去。
男人下颌线凌锐而清晰,两人目光对上,他镜片下的眼眸更是冷到令人心惊。
好似极寒的冰,再磅礴的情绪到他面前都要偃旗息鼓。
全蓁闭一下眼,暂且没开口。
盛怒之后,是短暂的空白。
大脑运转缓慢,好似年久失修的陈旧台式机,连启动都需耗费莫大心神。
梁世桢却并不准备给她缓冲的时间,他偏头朝她看一眼,嗓音低沉,“理由。”
全蓁怔愣两秒,小声,“没有理由……”
梁世桢冷笑,“这就是你说的置之不理?我真是没看出,全小姐竟然这么冲动。”
全蓁私心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旧会这样做。
梁世桢猜到,视线紧紧盯着她,逼问,“如果我没来,你预备怎么收场,是跑警局还是反被甩一掌?”
他在毫不留情数落她的冲动与不计后果。
但,全蓁昂起下颌,反问,“可我维护的是自己的母亲,我有什么不对?”
“你逞一时英雄,但你知道你父亲接触的是谁吗,”梁世桢语气渐凉,“若是今天你那位继母报警,你真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全蓁抿唇,一时没做声。
片刻,她琢磨梁世桢那语气,陡然发问,“你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
梁世桢语气漠然,“我并不知会牵扯你母亲。”
全蓁:“但你知道,那只是开始,可你并没有告诉我。”
梁世桢掀眼,“全小姐,我问过你,是你自己选择冷处理。”
全蓁皱眉,“那是因为你的刻意隐瞒。”紧接着,她补充,“就跟结婚那次一样。”
梁世桢睇她一眼,大抵是觉得她这质问十分不可理喻,他最终什么都没说,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然而,当眼睛闭上,梁世桢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诗潼出生时,他正当少年,十来岁的年纪。
那其实是场意外,母亲曾询问过他的意见,问他想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
梁世桢其实并不想要,他讨厌麻烦,但她看得出母亲很想要,她舍不得,于是梁世桢点头说可以。
这个妹妹一开始跟他的关系其实算不上好。
他甚至能够感觉得出来,她有些怕自己。
但梁世桢并不在意,照顾梁诗潼是自己父母的责任,不是他的。
谁知一场车祸夺去一切,梁诗潼成为那个被父母拼死保护而抛下的孩子。
那一年,她才五岁,而他二十。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心智尚且不成熟的妹妹交流。
她整日整日将自己关闭在黑暗的环境里,浑身觳觫,尖叫,拒绝靠近她的所有人。
梁世桢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诗潼这是在生病。
他将她送去医院,然而在车内,诗潼反应激烈到险些死去。
后来,他去看她,梁诗潼根本不理他。
她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他,她那么小,却知道仰着小脸,懵懂发问,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不知她应激,不知她再不能坐车。
她以为他讨厌她到希望她消失。
然而不是的,他送她去医院,只是为了救她。
车辆泊在别墅的地下停车位,梁世桢神情淡漠,掀眼朝全蓁扔了块手帕,那手帕落在她手背,全蓁这才几分麻木地意识到,哦,她的手受伤了,此刻正在流血。
她下意识按了按。
再抬头时,梁世桢已一言不发,大步离开-
叶怀谦在去浅水湾的路上接到梁世桢电话。
他觉得稀奇,“干什么,工作狂不上班?”
梁世桢没心情跟他闲聊,只撂下三个字“老地方”,便兀自将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梁氏旗下的私人击剑俱乐部。
叶怀谦到休息室时,梁世桢刚穿戴好eurofeng击剑服。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衣架子。
这白色的击剑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整个人身姿颀长,线条完美,有种玉树临风的感觉。
叶怀谦看过一眼,正欲揶揄,忽扫到这人脸色,一时噤声,他默然拉开储物柜柜门,找出衣服换上。
梁世桢大学时曾极为喜好这项运动,他当时参加过一些比赛,排名很靠前,叶怀谦曾猜测,若非父母出事,凭梁家的实力与他的天赋,他大概真的会选择走职业这条路。
不过这只是叶怀谦个人的揣测。
据梁世桢所言,他玩击剑不过是因为这是一项专注度极高的运动,一对一,胜便是胜,负便是负。
当两人对战,什么都不必想,只需专注眼前,专注对手,专注自身。
梁世桢玩的是难度系数最高的花剑,只能刺,不能劈,彼此间点到为止。
但……在他偏爱突刺与近战的情况下,叶怀谦依旧苦不堪言。
他其实玩得不差,跟方邵比简直等于高手虐菜。
可当对手换成梁世桢,他那点自娱自乐的三脚猫功夫便有点不大够用。
场面很快形成碾压。
叶怀谦觉得没劲,一局过后,他直接将剑往地上一扔,摘下护面,大口呼吸,“不打了。”
梁世桢居高临下看他,“再来。”
叶怀谦摆摆手,“真不打了。”
梁世桢见叶怀谦铁了心不动,便也没再强求。
这里说是俱乐部,但实则有资格过来的人少之又少,现在场馆内更是就他们两人。
梁世桢一手将护面夹在臂下,一手拿剑回休息室,待他清洗完找了套干净的衣物换上,叶怀谦也随之进来。
他看眼跷着腿坐在凳上神色莫名的梁世桢,“出什么事了,老爷子那不大顺?”
梁世桢平素缄默,光凭神情很难叫人捋出思绪。
叶怀谦只能凭借对他的了解去猜。
见他没吭声,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他笑了声,问,“不会是女人的事吧?”
梁世桢立刻出声,“不是。”
叶怀谦乐了,“哎,跟我说说,这个全家的女儿到底哪儿不一样,以往我看孙家那位被报纸编排成那样,你愣是没出一次手。”
“这个才一天,还是两天?你就烦成这样?”
梁玉璋拿全蓁开刀,赌的就是他在不在意。
梁世桢越是若无其事,全蓁就越是安全。
在这种情况下,沉默即是最好的武器。
梁世桢打火机不知掉哪去了,见桌上有,他起身捞过,偏头点燃一根烟,沉沉吸一口,青白烟雾飘散,他蓦地看眼叶怀谦,嗓音冷漠,好似全无温度,“我以为我是你。”整天泡女人堆。
叶怀谦被怼也不生气,过来拍拍他的肩,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好,你清高,港城谁人不知你梁世桢不近女色,你最好是来真的。”
“别让我等到你栽了的那一天。”-
全蓁与全耀辉的冲突不知怎的,辗转被沈令伊知晓。
她哭得喘不上来气,一边毫不顾忌女明星的形象在电话那头擤鼻涕,一边瓮着声音开口,“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你要是出事,我可t怎么办啊……”
全蓁被她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躺在医院呢。
沈令伊可不管这些,她抽抽噎噎,一阵后怕,“那可、可不一定啊,你爸可是男人,你这小身板哪打得过他,万、万一到时候哪里受伤可怎么办?等等,”她想到什么,停下,狐疑问,“蓁蓁,你没受伤吧?”
“没。”全蓁若无其事,“只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沈令伊瞬间炸毛,“你还不当回事,快给我看看,伤在哪儿了,疼不疼,我来吹吹~”
全蓁觉得有被浮夸到,她谨慎开口,“伊伊,你这个演戏,怎么好像没进步?”
沈令伊一听,立刻如临大敌,“真的假的?不是吧?完了完了,那我不是又要被骂资源咖了。”
沈令伊自上部戏播出后,口碑呈现明显两极分化。
一部分成为她的颜粉,疯狂舔屏,而另一部分则声称她这种演技的人出来演戏简直是对观众的霸凌。
可这也怪不了她。
导演就是让那么拍的嘛。
更何况,她虽是女二,却硬是凭着叶怀谦的关系疯狂加戏,那观众不喜欢她,也很正常。
其实沈令伊也不喜欢,但她不敢说,只能听之任之。
全蓁见她真的当真,换了个姿势,仰躺在床上,淡声开口,“没有,我开玩笑的,别紧张。”
“哎,”沈令伊听完依旧很愁,“你是开玩笑,但我的黑粉可不是开玩笑。”
全蓁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正准备挂断,沈令伊忽然问,“诶对了,上次你去找你爸,是梁世桢去捞的你对吧,按理说,你们患难见真情,关系应该更进一步了?”
沈令伊说完,全蓁下意识扫了眼床头柜上放着的打火机。
这是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后她在他车上捡到的。
但,最近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全蓁一次都没碰上梁世桢。
她微微叹口气,语气有点迷茫,“没有。好像更糟了。”
沈令伊:“?”
沈令伊:“为什么啊?”
全蓁想了想,“应该是做事方法不合?他觉得我冲动,但我又觉得我没错,而且他早知道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却没告诉我,我一生气,加上不怎么冷静……就翻了领证时的旧账。”
翻旧帐这点真的特别不好。
沈令伊言之凿凿,“好多人闹掰都是因为翻旧帐,事情过去就过去,以后不要再提了哈。”
“你看,你们就算不能假戏真做,那就算合约结束,还得等十个月呢,现在关系又闹僵,以后的十个月可怎么办啊?”
全蓁蹙眉,“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沈令伊这时倒抛却姐妹情谊公正起来了,“我站在真理的这一方!蓁蓁你想,你最近遇到的麻烦是不是都是梁世桢给你解决的?”
全蓁犹豫片刻,“……好像是。”
“那他是不是从来没在你面前邀过功?”
因为问题太过突然,全蓁甚至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拉长尾音嗯了声。
沈令伊见状循循善诱,“那我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你想啊,他一直以来好像都对你还不错,没道理突然这样坑你的。”
这是全蓁从未设想过的角度,电话挂断后,她神情些许迷惘。
前几天气愤上头,她天然将一切反对她的声音都隔绝。
甚至生出几分叛逆之心。
但现在想想,梁世桢只是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快结束,并不知会牵扯到她的母亲。
她那样指责他,是不是类似一种情绪的发泄?
而他是被动的承受方?
可他这样的人,真的会甘愿承受别人莫名其妙的怒火吗?
全蓁又有点不确定。
正想着,楼梯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全蓁原本坐在床上,此刻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站起身。
她看眼桌上那枚打火机,捏在掌心。
冰冷的银质火机与她的银镯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蓁近乎是鬼使神差般的走去门边。
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往下压了点,旋即,当她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那下压的动作立刻被止住。
全蓁回身,将打火机随意搁在窗台。
她三两步奔到床边,将自己掼到床上。
25
沈令伊将电话挂断,两手支住下颌,翻了个身,问一旁正在翻杂志的男人,“干嘛突然让我这么讲?”
叶怀谦低头,冷淡瞥她一眼,“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沈令伊哦一声,委屈地撇了撇嘴。
众所周知她生得明艳,却极少有人知道她私下有着同她那张脸完全不匹配的小女人姿态。
叶怀谦将杂志阖上,蓦地俯身将人捞过来。
他难得生出几分耐心,欺身而下,俯在她耳边解释一二。
他自认不算好人,但一个人若想长长久久占有权势,便需偶尔当一当好人,发一发烂好心。
叶怀谦跟梁世桢认识至今,从未见他对任何女人有过超乎淡漠之外的情绪。
就算是面对梁诗潼,他的角色也不过是位合格的兄长,予其无限包容。
长久以来,叶怀谦近乎没有见过任何能够调动他情绪的人与物。
但是上次,他见到了。
哪怕梁世桢一口否认,他仍旧不认为自己判断有误。
沈令伊面露惊讶,“真的假的?”
叶怀谦低笑着看她,意味深长回,“谁知道?”
沈令伊说着就想去捞手机,“哎,那我是不是说得太委婉了,不行,我得再补两句……”
话没说完,那手机直接被夺走,叶怀谦将屏幕揿灭,丢到一旁,“多说多错。”
“等着看吧——”-
几天后,梁诗潼邀请全蓁去老宅玩。
若是之前,全蓁大概率会找个理由推掉。
但现在她跟梁世桢关系有点尴尬,再加上她知道诗潼经历的那些事后,便很难对她生出推拒的心思。
于是她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下来。
司机是诗潼派来的,全蓁走前,顺便带了点自己早上刚做的糕点。
黑色轿车一路行驶平稳,最终停在那栋她上次曾来过的白房子别墅前。
但不同于那次的冷清,此刻大门洞开,人来人往,不少看着与梁诗潼同龄的学生三三两两穿梭于极具法式氛围的大厅内。
全蓁稍显疑惑,不动声色瞄一眼,拎着点心随管家入内。
梁诗潼见她来了,忙迎上来,她的快乐毫不作伪,烦恼与喜悦皆坦荡,嗓音清脆,喊,“嫂子!你还给我带东西了!你也太好了吧!”
事实证明,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听过多少次。
她还是无法对这个称呼脱敏。
全蓁微微羞耻,“你别叫这么大声,这里好多人……”
梁诗潼不以为意,“这怎么啦,我又没叫错。”
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立刻有人围上来问,“诗潼,这是谁啊,介绍一下?”
梁诗潼倒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将全蓁介绍给大家。
全蓁看得出,梁诗潼是这群同学中的主角,大家总是有意无意围着她,但也有那么几个,态度有些许微妙。
她比她们要年长五岁以上,并不是同龄人。
全蓁坐了一会担心因为她在他们反而会拘束,便起身找了本书,坐在边角处翻看。
看完大半正准备起身,她动作一顿。
有一男一女没有发现硕大绿植背后的全蓁,正肆无忌惮躲在这里调情。
小朋友早熟起来丝毫不逊色于大人,全蓁反倒成为尴尬的那一方。
两手紧紧按着书,力求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聊了一阵,女生忽然看眼被众人围着的梁诗潼,意味不明道,“好羡慕她哦,含着金钥匙出生,连学都不用上。”
那男生大概知道一些诗潼的情况,“你别这么说,梁诗潼也挺可怜的。”
女生立马不开门了,“她还可怜?拜托,这种日子换给我过好不好?”
男生语气不悦,“你对她这么大敌意干什么?”
“到底是我对她有敌意,还是你对她太有好感啊,你既然这么可怜她,就去找她好了呀,干嘛跟我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反正我讨厌她!就算她是你学妹,你也不准跟她走太近!”
“听不懂你说什么。”
两人不欢而散,许久,待确定再无声响,全蓁才几分神情复杂地自那不知名绿植背后走出来。
梁诗潼正好看到她,扬着笑过来,“嫂子,你怎么在这,我正找你呢!”
全蓁面色尚未调整过来,梁诗潼见状,问,“怎么了?”
全蓁犹豫再三,斟酌开口,“诗潼,你知道……”她下意识看了眼人群的方向,换了个说法,“这些人真的都是你的朋友吗t?”
梁诗潼很聪明,稍加思索便清楚全蓁想说什么,她笑了笑,“不是啊,我都不怎么去学校,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多朋友。”
全蓁:“那……”
梁诗潼仍旧笑,“我哥说了,人与人之间最长久的关系就是利益交换,她们过来玩她们开门,我觉得家里热闹我也开心,我们互相都开心,就没必要计较是不是真朋友这种事情了,不过……”诗潼话锋一转,凑过来小声开口,“嫂子你告诉我刚刚是谁讲我坏话,我下次会特地告诉她,让她不要来的。”
她这天真无邪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分享什么令对方开心的事情。
全蓁看看诗潼,突然觉得她好像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坚韧……
……
晚上,大家陆续离开,全蓁跟诗潼说完后正准备出门,诗潼忽然喊住她。
全蓁脚步顿住,“怎么了?”
梁诗潼欲言又止,“嫂子,你是不是又跟我哥……吵架了啊?”
这个“又”,让全蓁愣了下。
难道她跟梁世桢的关系看起来这么差吗。
“为什么这么说?”她站在大厅书架旁,嗓音淡淡。
梁诗潼当然不能说,这是因为她加了郑姨的微信,而郑姨见最近苗头不对给她通风报信的缘故,她抓了抓头发,小声,“就……看你好像不太开心。”
全蓁再次皱眉:有吗?她最近明明很正常好吗。
梁诗潼可不管她怎么想,她自顾自将全蓁拉到一旁,歪了下头,“嫂子,其实我哥这个人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他人不坏,而且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对身边人特别宽容。”
“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闹矛盾,但其实好简单的,如果是你惹他生气,那你就顺着哄,我哥吃软不吃硬,如果是他惹你生气呢,拜托你多担待担待好不好,他这个人就是这种不讨女孩子喜欢的性格,连我小时侯都有点怕他……”
“而且他这人特别闷,我以前误会他,他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完全该干嘛干嘛,交流起来特别费劲!”
有关这点,全蓁倒是深有体会,她点一下头,“好像是……”
梁诗潼见自己口干舌燥讲半天终于得到回应,她小鸡啄米般点头,“所以,你就看他做了什么,别听他说的。他那张嘴,有时候我都不爱听的!”
全蓁笑着拨了下头发,“你哥知道你背后这么说他吗?”
梁诗潼不以为意,“知道又怎样,我又没说错,再说,他回回说要拿我怎么样,也没见真干嘛啊,吓唬吓唬人罢了。”
“——看来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
梁诗潼话音未落,梁世桢一身正装皮鞋,自门外走进来。
他看着像是刚从公司过来,面上稍有倦容。
但这份微微显露的疲惫反倒将他的精英气质衬得更足,与那些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全然不同。
梁诗潼顿时噤声。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现在老虎回来,她便只有缩着肩膀躲到全蓁背后的份了。
“嫂子……”梁诗潼弱弱出声,“救救我……”
全蓁自己的事都还没弄明白,何况,她觉得梁世桢一定觉得她这人麻烦透了,净给她找麻烦。
须臾,她只能朝梁诗潼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神情。
梁诗潼“啊”一声,弱弱,“怎么这样啊……”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她这么辛苦当调解员,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有就算了,竟然还要被自己的亲哥教训一顿,而嫂子竟然见死不救!
她觉得好委屈。
梁诗潼撇嘴,“哥,我不是故意的,饶了我吧……”
梁世桢看她一眼,脚步未停,径直上楼,“跟我去书房。”
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透着几分威压。
梁诗潼不情不愿跟过去。
书房门关上,梁世桢翻开她最近的课程检查进度,见梁诗潼十有八九答不上来,他面色较之方才沉得更深,严厉开口,“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梁世桢曾允诺,不去上学可以,但她的功课不能落下。
梁家虽不需她努力赚钱,但亦不能容忍她就此成为一个无用的废人。
梁家从不养闲人。
包括梁世桢自己。
梁诗潼被他那神色吓到,嗫嚅,“我又不是故意的……”
梁世桢气压很低,“方邵给你的那些书收拾出来,等你成绩提上来再看。”
梁诗潼眉头紧紧蹙一起,“哥……”
梁世桢看她一眼,低声重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梁诗潼几乎倾刻间眼眶内便涌出泪水,她用手背揩了下脸,狠狠瞪向梁世桢,“哥你太过分了!亏我帮你说这么多好话!”
“你讨厌死了!”
“活该嫂子对你有意见!”
梁诗潼说完,便捂着脸跑了出去。
全蓁见上面吵得厉害,便想过来看看,谁知才刚到书房门口,便撞见这一幕。
她几乎下意识便站在了讲话比较好听的梁诗潼这边,“诗潼……”
梁诗潼吸了吸鼻子,一脸难过,“嫂子,我收回我刚刚的话,我哥就是很讨厌!”
她那表情,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全蓁不免不赞同地朝梁世桢看去一眼。
谁知梁世桢此刻已站起身,立在窗前,他指尖点了根烟,背影寂寥,完全没接收到全蓁的不满。
梁诗潼已经好久没有被这样数落,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又好面子,此刻情绪极度不稳定,但她不想再讲难听的话,轻轻将全蓁的手推开,哽咽开口,“嫂子,对不起,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全蓁摸一下她的头,柔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