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扣了下掌心,不知为何,今晚的梁世桢似乎看上去格外危险,这危险给她一种倘若她敢乱说,便一定会后悔的预感。
全蓁紧张吞咽一口唾沫,无形中凭直觉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答案,“不、不了……”
大门关阖,“砰”的一声。
可这场夏夜的暴雨仍在继续。
暴烈的,无序的,令人呼吸急促的。
梁世桢低低笑了声,烟雾弥漫间,他微微颔首,仿若并不介意,“不是同学么?”
全蓁抿一下唇,“只是同学。”
如果是沈令伊,她一定会送。
但许定泽,不知为何,她内心其实有一点抗拒。
或许是因为某一次跟同学聊天,她得知上次头脑风暴的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可许定泽告诉她的却是八点。
差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也害她平白等待一个半小时。
她不知他是不是故意,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很轻易生根发芽。
所以全蓁说不。
但这在梁世桢眼中便是另一层含义,他嘴角弧度微不可察上扬些许,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是么,我看你倒是很维护他。”
全蓁很坦诚,“我私自将人带回别墅是我的问题,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牵扯外人。”
还有一句话,全蓁没说。
她想尽可能减少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我们”、“外人”,语言的艺术在此刻达成顶峰,升华成梁世桢嗓间溢出的一声低笑,他看眼全蓁,下颌轻点。
这应该算是赞成的意思?
全蓁见状轻呼一口气。
也是到此刻,梁世桢身上那股压抑得要命的气息才好似渐渐散去,她浑身紧绷的肌肉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天知道梁世桢今晚有多吓人。
全蓁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掌心早已浸了一层薄薄的汗。
不过……全蓁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向梁世桢,“对了,我明天有课……您让我留下是有什么事吗?”
梁世桢低头看她,“几点的课?”
全蓁:“下午三点二十。”
梁世桢微微颔首,“明天叫司机送你过去。”
全蓁蹙一下眉,“所以到底什么事,是您身体不舒服?”
她说着,眼神便开始透过那层西装乱瞄。
这目光其实毫无任何让人误会的成分,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关心,但梁世桢喉结却不自觉上下滚了一下。
“明天你会知道。”
他嗓音低沉,平声宣告。
说完,越过全蓁身侧,手臂抬起,柔和的线性灯光霎时将室内充盈。
他那张脸在灯光下好似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全蓁看一眼,移开,低了下眼眸,“那我先上去了。”
今晚雨实在太大,她外套下的内搭隐隐泛着股潮意,现在站得久了,凉凉顺着湿漉的向内钻,全蓁说完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梁世桢微微蹙眉,扫眼她身上,他刻意没太去关注她的身体,因为觉得太过冒犯,但他没想到,她竟然实诚到这种程度,连裙摆沾了水都能一声不吭。
梁世桢面色冷下来,“为什么不说?”
全蓁张了张嘴,“您也没给我机会开口啊……”
这语气倒是有点控诉与委屈的意思,梁世桢蓦地低笑一声,下颌微抬,指一下楼上的方向,“上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这时候倒是又温和起来了。
全蓁默默撇一下嘴,这人真的……好阴晴不定-
第二天一早,全蓁刚出门,便发现楼下多出一位身着护士装的男性。
见到全蓁,他很快站起来,笑着自我介绍,“梁太太你好,我系Simon,负责梁先生的护理工作。”
全蓁:“你好,”他指一下楼上,“他好像出去了,麻烦等一会。”
Simon笑,“梁太太,我不找梁先生,我找你。”
“找我?”全蓁偏一下头,微讶,“找我做什么?”
Simon说,“是这样的梁太太,我最近有跟梁先生请婚假回去结婚,但t他的伤口其实目前尚未痊愈,依旧需要早中晚各更换一次药物,这个步骤很简单,且伤口已经在愈合中,所以我想,梁太太应该是可以胜任的。”
“我?”全蓁指一下自己,“真的吗?”
“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Simon坚定点头,“可以。”
全蓁觉得有点猝不及防,“这事梁世桢知道吗?”
Simon:“当然知道,梁先生没有说过吗?”
说过,但等于没说。
原来他昨晚要讲的是这个。
全蓁挑了下眉,既然他都不怕,那她还怕什么?
全蓁坐下,微笑,“好,你教我怎么做。”
等Simon讲完向外走时,梁世桢恰好从屋外回来,Simon停下脚步,恭敬道,“梁先生。”
梁世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待他走进屋内,全蓁忍不住问,“如果都有早中晚三次,我的课怎么办?”
梁世桢拧开一瓶水,回身看她,“课多吗?”
“不多,”这学期的重点并不在课程上,“但是每天三次,我无法保证。”
全蓁是真的在愁这件事,谁知梁世桢听后面色毫无变化,“课表给我,按你的时间来。”
全蓁:“可刚刚Simon说要三次……”
梁世桢冷嗤,“喝酒有害健康,但你该喝的时候不还是在喝?”
全蓁:“……”
她弱弱,“吸烟不也有害……”
“什么?”梁世桢眉梢扬了下,问。
全蓁哪敢真的讲出口,见状赶忙摇头,“没。”
梁世桢倚在桌边看她一眼。
那目光,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全蓁心虚眨一下眼,佯装无知-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全蓁在梁世桢的提议下再次将必需的生活物品都带去别墅那边。
离开学校时,沈令伊打趣,“宝贝,祝你以后再也不用搬回来咯。”
全蓁淡笑,“不可能,我要回来上课的。”
沈令伊“嘁”一声,“最讨厌你们这种爱装的人了,你明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激将法对全蓁没用,她丝毫不为所动,“我不知道,请您明示。”
沈令伊嫌恶摆手,“走吧,一看你跟着梁世桢就没学好。”
这话倒确实令全蓁笑出声。
的确,与梁世桢相处久了,别的没学会,将局面掌握在自己手心的车轱辘话倒是耳濡目染学了一堆。
沈令伊见她笑,愈发觉得烦,将人推上车,“走吧你。”
……
玩笑归学校,学习归学习。
饶是全蓁理论掌握得再扎实,在第一次实践时,她还是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其实按照Simon所言,真的不复杂。
揭下,上药,再盖上。
不过三步而已。
可全蓁依旧眼睫控制不住颤了颤,嗓音亦在发抖,“我、我开始了?”
“嗯。”梁世桢对比之下则显得淡定许多。
也是,他背对着她。
根本没有她这么多复杂的情绪。
梁世桢开始解身前的衬衫纽扣,就在他解到第三颗时,全蓁忽然开口,“等、等一下。”
“怎么?”梁世桢转身,目光平静从她面上掠过,但细听之下,那嗓音是带点隐约笑意的。
全蓁深呼吸,“我有点紧张,你让我再准备一下。”
“紧张?”梁世桢唇角勾了勾。
全蓁点头,“对。”
她何时这么近面对过男人的躯体,就算是……那也是手机里的稍纵即逝。
虚拟的与现实的完全比不了。
全蓁紧张得要命,可更要命的是,梁世桢似乎赶时间,有些着急,压根没理睬她的请求,兀自低头将衬衫尽数脱掉。
那极具诱惑力的肌肉线条立时在眼前展现。
然后……他转身攥住她的手,直接摸了上去。
微微紧绷的肌肉在她的手下贲开,像白日炸开的一缕焰火,全蓁脑中轰然,小动作不断,眨眼、舔。唇、吞咽,她将一切可以缓释紧张的事情做了个遍,才强迫自己开始进行下一步。
气氛在此时变得微妙。
无数次,曾经的无数次。
她想过他用□□替她挡下的是怎样的伤害。
可现在真的亲眼所见,她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的严重。
深可见骨的刀伤横亘于他的后背。
可他原本是那样的完美。
是因为她,上好的玉器上才碎裂出一道难以忽视的痕迹。
其实可以不挡的,不是么。
全蓁绷着脸,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控制自己的指尖不要发抖、发颤。
她的力道亦轻了又轻,生怕弄疼他。
可全蓁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即将愈合的,瞧着并不那么可怖的时候了。
若非万不得已,若非情况有变。
梁世桢可能根本不会让他看到。
全蓁深深呼吸,肺腑好像都因此而变得难受。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但眼眶还是有些湿润。
心潮起伏,思绪翻涌。
多么讽刺。
她的父亲想伤害她,梁世桢这位半路的丈夫却愿意保护她。
她的人生,好似一出未完待续的荒诞剧。
命运对她真的好坏好坏。
全蓁低着头,发丝不经意间扫过梁世桢的肩。
大抵是她太过温柔,他后背时时刻刻弥漫着一股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痒意,不知多久,梁世桢终于无法忍耐,倏而转身,攥住她的手,嗓音隐忍,“Simon是这么教你的?”
“啊?”全蓁还沉浸在悲伤中,眼眶酸胀,这一声是下意识的发懵,随即她觉察到一点什么,问,“是太慢了吗?”
他看着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小姑娘脑袋抬起,跟他对上视线的瞬间,眼尾隐约泛红。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明明哭个不停,却依旧在努力克制。
只是她已长大,这次的努力显然比幼时要成功。
梁世桢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喉结滚了滚,突然再也说不出旁的。
他神情接近于隐忍边缘,嗓音亦沉,有点莫名的丧失耐心,“算了,你继续。”
全蓁还以为是自己将他弄痛,俯身愈加认真,因为动作轻柔,而靠得又近,那呼吸便一息一息地拂在梁世桢的后背上。
而她柔软的长发,也一荡一荡,若有似无,慢刀子割肉般来回折磨着面前的男人。
梁世桢不得不微微躬身,才能掩饰住某些他曾厌弃的异样。
雨又下大了么,还是更小了?
在这方安静的空间内,此时此刻,没有人关心。
时间好像从未这样慢过,可又似乎愈加转瞬即逝。
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柔柔的茉莉香,酽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全蓁并不知道,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因为这晚,在她离开之后,梁世桢阴沉着脸,三分烦躁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无比漫长的冷水澡。
37
第二天一早,全蓁忽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林涵的留言。
「林老师:全蓁,明早有时间吗?老师今天不在学校,能不能帮忙把这份资料打印,送到行政楼?」
「林老师:九点前送到就可以。」
林涵很少麻烦学生,她能找到她,估计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更何况她在授课期间对她一直都不错,全蓁怎么可能拒绝。
没怎么犹豫,她回“好”。
但其实她起得有些晚,现在已经快八点。
全蓁慌忙洗漱之际,不禁懊恼万分,早知该把宿舍那瓶褪黑素带过来,不然也不至于在失眠的时候这样痛苦。
但是好奇怪。
明明之前都睡得好好的,为什么昨晚就……
全蓁掬一捧水洗了把脸,揽镜自照时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场景。
梁世桢握着她的手时,他的眼睛是直视着她的。
因而她能够借此看清,他那幽深黑沉的瞳仁。
像一汪平静的海,可又不那么平静。
全蓁神色一怔,迅速晃两下脑袋,水液飞溅,她正好趁此将这不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梁世桢的司机开车稳妥,几乎能保持匀速行驶,因而从这到学校大概是不偏不倚的三十分钟。
全蓁换完衣服,除开路上时间,便只剩二十分钟不到。
相当紧迫的余额。
她将书和电脑塞进托特包,随手搁在二楼台阶旁的沙发上。
做完这些,全蓁去敲书房门。
这个时间点,梁世桢若没出去便一定是在这里。
三声敲完,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全蓁拿着Simon留给他的医用箱迈入,不知是因为有过经验的缘故,还是因为ddl催发生产力,全蓁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紧张。
相反,她很急切。
梁世桢眉梢微微扬了下。
“梁先生,”全蓁将医药箱放下t,启开,看着他,“我早上临时有事,原先的换药时间提前可以吗?”
昨晚那药换了约等于没换,梁世桢没意见,动手解衬衫。
他受伤之后很少穿板正的三件套款式,偏休闲为主,都说正装衬人,全蓁不以为然。
许多时候,分明是人将衣服撑起来。
这种廓形西装,倘若穿不好,便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无比压身高。
可梁世桢偏将它穿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亚于T台上走秀的专业模特。
全蓁屏着呼吸,总觉有股清寒气息萦绕身周,他没忍住,悄悄多看了一眼。
梁世桢动作很快,衬衫一会便解开,而全蓁的动作则更加迅速。
对比昨晚,她敷衍很多。
梁世桢微微蹙眉,平静将衣服扣上,淡定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因为全蓁晚起的缘故,餐厅那张长条桌上摆放的早点皆已放了段时间,梁世桢正想说,叫郑姨找人重新做一份,却见全蓁看都没见,越过他身侧,就想向外走。
梁世桢眉头蹙得更深,拽了下她的手臂,“你不吃早饭?”
全蓁点头,“我来不及了……”
话没说完,手腕被翻转,梁世桢攥住她,强行将她往餐桌前一按。
身后嗓音低沉,“忘记上次怎么晕倒的了?”
全蓁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哽了一下,小声反驳,“那是意外。”
梁世桢低头看她一眼,口吻不容置疑,“意外降临到个体,就是百分百会发生的必然。”
“可是……”算了,全蓁一下放弃挣扎。
梁世桢根本不是会跟她来回辩驳的性格。
他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有关这一点,她在诗潼那里听过无数次吐槽。
全蓁吃饭时,梁世桢就在对面看手机,他做什么神情都是严肃的,所以全蓁猜测,他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刷朋友圈。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出现昨晚睡前刷到的冷笑话。
全蓁刚想开口,瞥见他那副冷淡的神情,突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
毕竟……他们也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全蓁沉默地在梁世桢的陪同下将早饭吃完,几乎是在她撂完筷子的那一瞬间,梁世桢与她同时站起身。
好像……他刚刚只是单纯在监督她吃饭。
全蓁拿起包,转身间隙,实在没忍住,又一下折过身,看向梁世桢,语气微微感慨,“我觉得……您好像我妈妈哦。”
梁世桢掀眼,“?”
全蓁认真解释,“毕竟这么多年,只有我妈妈,才会在乎我吃不吃早饭。”
梁世桢:“……”-
最终这份资料几乎是卡着点送过去的,好在并没有人苛责,全蓁微微舒口气。
回到寝室,沈令伊正好在化妆,此刻正进行到最后一个步骤,她捏着小镊子,在眼角贴亮片。
她的化妆镜被摔坏,现在随手抽的这个并没有放大功能,沈令伊贴得很艰难,几次贴歪,见全蓁进来,她烦躁地将镊子一扔,“蓁蓁!”
沈大小姐耐心不足,现在做了明星这毛病反而有增无减。
全蓁笑了下,自桌角将镊子捡起,脚尖勾了个凳子,坐到她对面。
沈令伊看着她,眨眼,再眨一下眼,捧住脸感叹,“蓁蓁,你皮肤好好哦,一点瑕疵都没有,到底怎么长的?”
全蓁哭笑不得,“你的差在哪里了吗?”
沈令伊撇嘴,蔫蔫的,“还是有一点的,最近天天超长带妆,还是大浓妆!我觉得我的毛孔简直无法呼吸。”
“而且,”沈令伊指一下自己的眼睛,“有没有看到这里有皱纹,好恐怖,我才二十几,竟然就已经有眼纹了。”
全蓁凑近一瞬,随即向后退去,无语道,“哪里有,你用显微镜看的?”
沈令伊不依不饶,“真的有!好难过啊,入行还没一年,就已经快要焦虑出职业病了。”
全蓁不理她,将贴片仔仔细细按照她的习惯贴好,随手把镜子捞过来,放到她面前,“怎么样,需要调整吗?”
“不用!”沈令伊扬眉,“没有人比你更懂我了!”
沈令伊缺乏耐心但秩序感十足,每次化妆必须对称,如果眼线歪掉,眉毛不匀称,亦或是,小细节未曾到位,她就会一遍又一遍擦掉,直到满意为止。
全蓁曾笑言,她这是《布达佩斯大饭店》后遗症。
妆面完整,毫无破绽。
沈令伊满意得不得了,从橱柜里挑出件银色连衣短裙换上。
不算夸张的设计,但简练大方,恰恰好拢着细腰丰臀与笔直的腿。
全蓁见她又去套高跟鞋,她有点疑惑,“你要出门?这个点?”
“不是啊。”沈令伊走到全身镜前转了一圈,“我只是看看这双鞋能不能搭配这件衣服。”
“那你什么时候出去?”
沈令伊将鞋甩掉,窝进沙发,笑道,“晚上。”
全蓁哽了一下,“沈大明星,那你有必要这么早开始化妆吗?”
化妆基本算是她的专业领域,沈令伊丝毫不怯,理所当然回,“当然有必要,我跟你说,刚上妆的状态其实不好看,就要要等,等到它跟皮肤融合,那才是真正的白里透红,无暇好肤色。”
全蓁:“所以……让你这么重视的,究竟是什么场合呢?”
沈令伊微微一笑,“不告诉你。”
“好吧,其实就是跟制片人吃饭啦。”她甩一下头发,“不说这个,蓁蓁,你先告诉我,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惆怅?”
“没有。”全蓁就知道躲不过这一劫,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神情淡然,“我惆怅做什么?”
“嘁,真诚点好吗?”
“真的,”全蓁忍不住笑,“你到底想听什么?”
“比如……这一次跟上一次,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又或者,你们独处的时候,孤男寡女,又是合法夫妻哎,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沈令伊不信,两手并用爬到全蓁面前,她一把将她水杯夺下,捧住她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有没有?”
“没有,”全蓁不自觉吞了口唾沫,“你的眼影怎么这么闪,晃得我眼睛疼。”
“不要转移话题,”沈令伊嘟唇,目光锐利,“你不诚实,你撒谎。”
“哪有?”全蓁又想去喝水。
沈令伊斩钉截铁,将镜子一把举到全蓁面前,“你不觉得你脸有点红吗?”
全蓁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哪里有异常,她将镜子拿开,看向沈令伊,“我觉得是你神经过敏,看谁都像在恋爱。”-
晚上,不知怎的,跟制片人的那顿饭莫名告吹。
沈令伊觉得自己妆化都化了,不用真是有点浪费,便拉着全蓁去了中环附近一家新开的酒吧。
这家店据说大有来头,前来捧场的港城名媛与富少数不胜数,更别提各类明星与网红,一时风头无两。
沈令伊凑近,悄悄说,“我听说,这都是因为看某个人的面子,这些人说是来玩,其实是想碰见老板呢。”
“老板是谁?”全蓁随口问。
沈令伊:“不知道,估计是哪个我们接触不到的圈内人吧。”
“全蓁?”两人正聊着,身旁忽然有人出声,而且这人喊的不是沈令伊,而是她。
全蓁下意识顺着声源处看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陈瑜。
她这学期事情实在太多,勤工俭学项目告一段落,因为没有去值班,便基本不再有机会碰见陈瑜。
全蓁微妙有点难为情。
她有种典型的好学生心理,总觉得在这种地方碰见自己的老师还挺尴尬的。
全蓁愣了一下才开口,“陈老师。”
陈瑜倒是没这些想法,她去教书本就是给自己找个事情干,学生与老师之间哪有那么多界限。
一个个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大大咧咧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就你们两个人吗?”
全蓁有点拘谨,“对……”
陈瑜见状笑着说,“那一起玩呀,坐这多无聊,走,我带你们去包间。”
略有些内向的人在外向的人面前完全没有招架能力,全蓁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下意识被陈瑜拉起了身。
她试图推托,“陈老师,我们不习惯跟陌生人……”
“什么陌生人?”陈瑜不听,“一回生二回熟,玩玩不就认识咯。”
全蓁:“……”
陈瑜所在的包间位于边角,大家正各玩各的,推门这动作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梁世桢。
今天方邵新店开业,他一时兴起过来坐t坐,鉴于上次的不愉快体验,梁世桢酒几乎没喝,正欲起身离开时,那门开了。
全蓁一下便与他对上视线。
其实他坐在角落,第一眼看到的并不应该是他,但或许在场几乎都是生面孔,他这个熟人便格外引人注目。
“你怎么在这?”他们之间隔得不算远,梁世桢看向她,嗓音低沉,率先开口。
嘈杂环境中,大脑也好似变得迟钝,全蓁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遇见我们学校的老师,就被带进来了。”
她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全非自愿。
梁世桢无声笑了下,看向她背后的陈瑜。
陈瑜其实还记挂着将全蓁介绍给方邵这事,这举动本就存在一点点私心。
但她没想到,梁世桢竟然认识她这个学生。
她不禁错愕道,“什么情况?”
场面完全有点失控,因为当她问完这句话,方邵不知怎的突然注意到这些,拎了瓶酒,凑过来,“嫂子?哥?姐?不是,你们站这做什么?”
全蓁心下一慌,尚未来得及阻止,陈瑜已问出声,“嫂子?”
方邵点头,“你不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世桢哥跟你们学校一学生结婚了吗?”
陈瑜凌乱了,“所以这个学生是全蓁?”
梁世桢咬了根烟,嗓音威压,“不然?”
陈瑜此刻有点崩塌。
担心梁世桢误会,她解释道,“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是这种关系,”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原本还准备撮合去啊蓁跟我弟呢?”
这话一出,全蓁终于想起来,几个月前,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没想到陈瑜竟然还没死心,一时有点无奈。
而方邵的反应则显得激动许多,“姐!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了好吗!”眼见周围气氛僵下去,而梁世桢面上也没多么好看,他急急忙忙又补充,“我都说了,我最近对谈恋爱没兴趣!没兴趣!真的没兴趣!”
陈瑜也烦,谁知道闹这么大一个乌龙,她瞪回去,“知道了!闭嘴!”
屋内气氛被这么一搞,压抑好多。
梁世桢顺手将桌上手机捞起,瞥了眼全蓁,嗓音沉冷,“我出去抽根烟。”
全蓁看眼沈令伊,“我也出去透会气。”
这种意外之下的曝光是她根本没想到的,谁能知道,方邵跟陈瑜都不是一个姓,却是姐弟。
全蓁对这些这些秩序外的瞬间有点无所适从,她现在亟需调整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全蓁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喊了声,“梁先生?”
梁世桢步履不停,像是没听见。
全蓁没办法,只好上前一步,拽了下他的衬衫。
梁世桢停下,看向她,“有事?”
全蓁抿了抿唇,问,“陈老师会说出去吗?”
“不知道。”梁世桢态度很冷淡,“这你得去问她。”
全蓁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又不好,思索片刻,将手放开,“好吧。”
谁知梁世桢却并没有离开,他低着头,嗓音混杂外间嘈杂的背景音,听来有种珠玉落盘的感觉,“提醒你一件事。”
全蓁仰头,“什么?”
梁世桢:“你在外面这样叫我,很容易穿帮。”
“那叫你……世桢,”全蓁斟酌着开口,“这样可以?”
“什么?”梁世桢弯下腰,好似没听清。
这边声音太多太杂,全蓁见状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小小声,“世桢……”
话一出口,自己心跳先是漏掉一拍。
心脏提到嗓子眼,脚底好像踩在棉花上。
都有点站不稳。
她稍稍退开,目光偏转,他们视线对上那瞬间,她试探着问,“应该可以?”
“嗯。”梁世桢喉结滚动一下,过分磁沉的声线。
不知道为什么,目光相撞时,好像更紧张了。
全蓁急剧吞咽一下,眼睛不受自控般眨动一瞬。
腰被人一搂,是梁世桢倏而俯身,以同样的姿势附到她耳边,“礼尚往来,我是不是该叫你,”他故意顿一下,嗓音无限缱绻,“蓁蓁?”
他的心情好像好了,但全蓁此刻的心却完全乱掉。
那么快那么乱的节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她忘记呼吸,忘记眨眼,甚至也忘记回应,她只是看着他,长久地看着他。
好半晌,当鼓噪的乐点切换,她才好似如梦初醒,重重喘息,“可、可以……”
……
走廊内,梁世桢捻了捻指尖,抖出一根烟。
他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神情意味不明。
但不难看出,他此刻心情还不赖,那微微勾起的唇角中和掉他身上那股天然的冷意,使得周围不少女生跃跃欲试。
“帅哥,一个人?”
有大胆的直接过来,本着就算要不到联系方式,多看几眼也是赚的原则,她身体几乎贴上去,很是殷勤。
梁世桢不动声色向后退了退,后背微仰,懒散斜靠在墙边,居高临下的姿态。
……靠!
怎么办,好像更帅了!
那女生眼睛比方才更亮,娇嗔,“怎么都不讲话?”
“你完全是我的菜哎,就不能给个联系方式吗?”她抛媚眼,偏头暗示,“写在哪里都可以。”
不远处,全蓁正在弯腰洗手。
她头发有点碍事,不时垂下来被水打湿,手洗得很慢,多半时间都用来清理头发。
拂动间,露出堪称清水芙蓉的一张侧脸。
梁世桢余光不经意间始终看着全蓁,听见面前女人的挑逗,不由嗤了声。
他的目光尽数留给全蓁,但是那堪称无情的拒绝,却是对着面前的女人说的。
“不好意思,我已婚。”梁世桢漫不经心抬手指了下浑然不知的全蓁,懒散沉嗓,“那是我老婆。”
38
灯光迷暗的幽深走廊里,全蓁洗完手,忽地发现不远处,有位女士向她投以某种打量意味十足的目光,而在她右侧,则是低垂着颈咬住烟的梁世桢。
全蓁敛眸,内心划过一丝微妙的不舒服。
但这感觉很淡,转瞬即逝,快到她根本未曾抓住。
等全蓁反应过来时,她已更改既定路线,朝着梁世桢那里走去。
方才那位女士见她过来。
倒是没说什么,撇了撇嘴,流露出一种好失望的神情,转身离开。
全蓁疑惑,“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有些乱的环境里,梁世桢低眸看她,那目光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探究,又仿佛仅仅只是审视。
良久,他直起身,将烟一掐,嗓音有点微微的哑,“没有。”
“回去吗?”梁世桢紧接着问。
全蓁有些拿不准他说的是什么,“回包间还是?”
“都可以。”
全蓁抿抿唇,“会不会不太好,大家都还没走……”
这话大概有点过于考虑旁人的感受,梁世桢又露出那种有些傲慢的笑,“在我这,没什么好不好。”
那意思就是,想走,自然可以走。
他不需要将就任何人,连带着她也不需要。
全蓁不再忧心,“好,那伊伊怎么办?”
梁世桢看她一眼,大抵是烦她管太多,眉头微微拧着,嗓音低而沉,“有人来接她。”
说完,梁世桢估计耐心耗尽,高大身躯压过来,径直搂过她腰。
全蓁发现,他好像……很喜欢这样。
动作熟稔,态度自然,温热的含着些许烟草味的气息恰好喷洒在她的头顶上方,在他那样坦然的衬托下,她反倒成为心中有鬼的那一方。
因为这姿势该死的亲密。
而她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脏又开始激烈跳动。
砰、砰、砰。
好像呼之欲出,即将要蹦出她的胸腔。
全蓁不由伸手按了按,神情茫然。
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体生疏到这种地步,完全无法掌控,提线木偶般,任由被操控。
梁世桢觉察到她的僵硬,脚步缓了缓,但他并未将手松开,他从来都不是君子,也做不成君子。
不如就做卑劣的贪食者,享尽这一刻贪欢-
不知是药效好,还是梁世桢身体素质好,几天后,当全蓁帮他换药时,意外发现那伤口竟然快要愈合。
她俯下身,惊叹,“好像快好了哎。”
彼时,梁世桢正坐在书房沙发上,而全蓁就在他旁边,晨光自身后的玻璃窗透入,浅浅一层,金黄色的,笼罩在他们面上。
全蓁睫毛颤了颤,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过分小心,换药是,触碰是,像是生怕弄疼他,千般小心,万般呵护。
此刻靠近时,她的呼吸更是徐徐喷洒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像一根轻到不能再轻的羽毛,扫过来,又荡过去。
伤口结痂,隐隐发痒。
但远远比不过喉咙口的t痒意。
梁世桢嗓音隐忍克制,转身,扣住那在他背后频繁作乱的指尖。
然而他低估他们之间的距离,更高估自己的自制力。
——长久寂静之后。
全蓁僵在原处,忽然意识到,刚刚,她的唇,是擦过了他的脸颊吗?
就那么正正好的一下……
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则碰不上。
所以,是的吧?
是碰到了吧?
全蓁有点想哭,懊恼咬住唇。
她受过教育,对诸如第一次有着良好的认知,可这并不代表,她一丁点幻想都没有。
在文学与影视作品中,初吻往往伴随着象征浪漫的一切。
是情真意切的告白,是意乱情迷的瞬间,是雨后初霁,是春水初生,是少年人乘着薄雾,走到你面前,大声告诉你,他的想念与辗转反侧。
总之,它该是春天的樱桃,夏日的青提,秋夜的晚风与冬日的一缕阳光。
它郑重再郑重,不必介怀可又那么珍贵。
但现在,想象如梦境轰然崩塌。
它发生在这样草率的一个清晨,唯一称得上美好的只有阳光。
可那是燥郁的,不可控的。
不是柔和的,如春风拂面的。
全蓁睫毛扑扇,心猿意马,神情狼狈而迷茫,内心慌乱不止。
因为过于突然,她甚至就这样僵着没敢动。
反倒是梁世桢于不动声色间向她靠近了一些。
不是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好神奇,这样冰冷的眼眸,却有如烙铁,全蓁嘴唇好似被烫到。
她轻轻地,极小幅度地抿了一下。
她紧张时小动作很多,但最爱做的便是抿唇。
全蓁的嘴唇很好看,有着东方女子的柔婉,不过分薄,也不那么饱满,恰到好处的莹润,透着淡淡的粉。
抿一下,便如水蜜桃般添上一点诱人的红。
梁世桢目光幽深,喉间凸起明显滚了一下。
他们离得更近,宛若交颈,全蓁鬼神神差没有动,宽厚的微凉的手掌抚过她纤薄的肩,梁世桢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在她面前缓慢放大。
这也是他的初吻吗?
他现在是想继续吻她吗?
全蓁不合时宜在此刻冒出这个想法。
随即立刻被惊到。
全蓁舔了下唇,嗓音紧绷,“那个……”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余光忽的撇见茶几上尚未关阖的医药箱,全蓁慌忙指了一下那箱子,“我、我收拾一下……”
旖旎氛围霎时消散,代之以一种微妙的难捱。
梁世桢定定看她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将手撤开。
其实力道并不算多重,但全蓁就那么肉眼可见地舒了口气。
梁世桢神色渐渐淡下去,看上去很有些疏冷的意味。
不知为何,好像无法容忍自己再呆下去。
全蓁慌忙起身,然而因为太过心不在焉,她手里的药水撒到地上,蹲下身时不小心绊到梁世桢屈着的腿。
她的不自在与逃避是那么的肉眼可见,梁世桢目光深沉,伸手将人捞起,他并不看她,理了理衬衫,将褶皱抚平。
低沉嗓音响在头顶,梁世桢说,“别弄了,一会叫人来收拾。”
全蓁站着,却好似蹲着,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目光未曾触碰,只露出一双通红到几欲滴血的耳垂。
“嗯……”她慢吞吞,细声应着。
这样的扭捏,这样的别扭,这样的几乎不像她。
梁世桢深深闭一下眼,沉郁吐出一口气,捞起桌上的打火机与烟盒,大步向外走去。
他是完全不会向后看的人,因而他并不知道,全蓁并非一眼都不曾向他看去。
……
当晚,全蓁打开某论坛,那则她下午发的求助帖此刻已经被加精展示,评论数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Lz疯了吧,还他是不是想亲你?抱歉,听你的描述,没看出任何他喜欢你的迹象,拜托真的不要过度脑补!!!」
「性缘脑真的要不得,人家可能只是礼貌跟你对视几秒,你就以为他喜欢你了……真的以为世界即小说吗……真的好无语……」
「Lz,不是我打击你,你也说了,你们家庭差距巨大,结婚只是一时的应付家长(虽然我不理解这种行为,并且觉得很不负责任,但既然你们已经这么干了,那就算了),我想你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男人嘛,一时的寂寞而已,真的不知道你在幻想什么?(骂骂咧咧退场)(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
「……」
尽管劝全蓁清醒点的评论居多,且占据前几排,她拉到后面还是不乏有一些诸如“kdl”“好甜啊”“这就是现实版先婚后爱吗”之类的评论。
但这种评论一经发出便直接被淹没,显然不具备参考价值。
全蓁认真阅读片刻,默默将帖子删除。
她向上仰躺,任由手机盖到脸上,片刻,悠悠叹出一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太多-
周五,全蓁正准备出门去学校,梁世桢正好从屋内出来。
她有如惊弓之鸟,胸口起伏一下,转身就想上车。
梁世桢见状扯了扯领带,嗓音有种自己都说不出的烦躁,“回来。”
这几天,自从那件事之后,全蓁除开换药期间几乎是刻意避着他。
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原因,只是单纯有点心虚。
毕竟……她误会他这样的人竟然会有想吻她的时刻。
事后回想,全蓁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那方面。
难道是氛围太好吗?
可是并没有。
还是他给过她错觉?
除了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他又做过什么。
只不过是将手礼貌又克制地放到她的肩上。
仅此而已。
所以全蓁很羞愧,尤其是当她看了那封帖子。
当一个人,全世界都在说她错的时候,她真的很难不被影响到。
全蓁觉得自己确实需要反思。
他们是合约夫妻,私下里本就不该有这些堪称亲密的举动。
既然容易徒增误会,那她还不如避着好了。
梁世桢可不知全蓁这些堪称隐秘的小心思。
他将人截下,挽了挽袖口,向前逼近。
他逼近一步,全蓁便后退一步,直到最后,退无可退,她整个后背贴到车上。
而立在一旁等候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最终自觉走开,找了个地方去抽烟,权当看不见。
全蓁抬头看他一眼,飞速垂下眸,嗓音很轻,像一缕雾,“梁先生,有事吗?”
又倒退回“梁先生”了。
梁世桢笑了声,只是那笑听着有点危险,全蓁下意识握了握拳,给自己增加一点勇气。
“你躲什么?”梁世桢低头看她。
全蓁眼神飘忽,“我没有……”
“看着我的眼睛。”梁世桢又迫近一些,纯手工尖头皮鞋碰到她的运动鞋鞋尖,她微微后仰,而他微眯了眯眼,稍稍俯身。
很具有压迫感的姿势。
全蓁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佛被那一瞬袭来的雪松香压倒。
她嗫嚅,小小声,“我……”
说什么,总不能将她那大逆不道的猜想讲出口。
可眼前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准备善罢甘休。
全蓁下意识又开始咬唇。
好像一颗青涩的莓果,从稚嫩到成熟,从浅粉到嫣红。
梁世桢的目光无声落下,他很有将这种平常的事情做得se情十足的天赋,分明只是望着,看着,却好似将她架在火上来回煎烤。
许久,也许只是那么一瞬。
梁世桢蓦地俯身向下,全蓁呼吸直接漏掉,吓得眼睛紧紧闭上。
一秒、两秒、三秒……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低低沉沉,微微磁性。
很性感的嗓音。
“怎么?”身旁一道车门开启的声响,全蓁后知后觉睁眼,看到梁世桢一手撑在车上,一手熟稔地将后车门拉开,但他并未进去,而是好整以暇盯着他,慢条斯理将后半句讲完,“觉得我要亲你?”
39
全蓁一下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
倒是梁世桢淡定自若上车,回身瞥她一眼,“不去学校?”
那嗓音透着着股淡淡的愉悦。
全蓁不看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上车。
司机见两人都上车,但仍旧很有眼力见地再等了一会儿才回来。
车里有挡板,升起后听不到任何后座发出的声响。
但全蓁却觉得,此时此刻,跟梁世桢身处同一空间简直太煎熬。
她有意忽略他给她带来的影响,将头别向窗外。
但玻璃车窗内却模糊倒映出他稍稍低垂的侧脸。
蓦地,全蓁蓦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您也要出门?”
她去学校,他上来做什么。
梁世桢气笑了,偏头看她,“全小姐,这是你的车还是我的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全蓁说,“如果您要出门,完t全可以坐另一辆,我们学校地理位置不大好,跟您顺路的可能性很低。”
她这样一板一眼,梁世桢反而更想逗她,“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啊?”全蓁有点迷茫,“什么?”
她双眼微微睁大,是真的困惑,梁世桢盯住她一秒,而后将目光回正,淡声说,“有事,正好去趟你们学校。”
好吧。
看来又是自己多想。
全蓁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绻,几秒后,她骤然抬眼,“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在您面前的是别人……”
“别人管我什么事?”话没说完,梁世桢将这话打断,平声反问。
他回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全蓁愣了愣,才低眸自语,“那我又关你什么事呢……”
她嗓音缥缈,轻得像雾。
梁世桢没听清,向这边微微俯身,“什么?”
那镜片下的目光十分锐利,好似能将她一眼便看透。
全蓁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心底里的困惑随口给说了出来,心下一紧,她赶忙摇头,急切否认,“没、没什么。”
梁世桢静静注视她片刻,最终大发慈悲放过她,没再如往常那般刨根究底。
……
梁世桢的车一般会选择停在距离宿舍楼较远的树林边,那里极少有人经过,一般不大会被看到。
但今天情况显然有所不同。
司机直接开到了宿舍楼下。
此时恰好是上课高峰期,宿舍前人来人往,不少人向这投以好奇的目光。
吴楚正好经过这里,她就是上次问全蓁梁世桢是谁的那位同学。
尽管知道同学的这位舅舅英年早婚,她还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瞬间便将他认出来。
“全蓁。”
吴楚坦然走过来打招呼,当然,更主要的目的是为近距离观察梁世桢。
有些帅哥只有远远看过去才是好看的,俗称氛围感帅哥,肉眼下简直见光死。
但梁世桢不是,吴楚近距离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惊叹,惊叹竟然有人生得这样完美,恰到好处的五官,宛如女娲炫技之作,多一分则太浓,少一分则过淡。
似天上月,人间雪。
完美得都不像是真实的。
她藏不住话,将全蓁拉过来,低声说,“你叔叔真的好帅啊,我觉得我现在有点不道德的想法。”
吴楚声音天生高昂,哪怕用气音也依旧比悄悄话要清晰许多。
梁世桢听到“叔叔”这个称呼,眉头不自觉蹙了蹙,嗓音磁沉,“叔叔?”
他这语气,就像是从未听说过这个称呼。
全蓁不知他是不是忘记两人的约定,刚准备转身朝他使眼色,便听到后一声更加清晰的质疑,“什么叔叔?”
“诶?”吴楚困惑朝全蓁看去一眼,又看看梁世桢,“是我记错了吗?”她向全蓁求证,“蓁蓁,你上次说,他是你叔叔的吧?”
“是吗?”梁世桢意味不明朝全蓁看去一眼。
全蓁不知为何两人谈好的事情现在突然不作数了,她面带焦急,回身看向他,那眼中求救的意味很浓。
但梁世桢宛如没看到,并不配合。
“楚楚……”
全蓁语速很慢,讲话时脑中不停思索对策,但谁知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颈后忽然一凉,梁世桢倾身,自然而然将她落到衣领内的头发给撩了出来。
吴楚性格坦荡直率,所有表情很轻易反映到脸上。
见此情景,她诧异地张了下嘴。
怎么说呢,她也有叔叔。
叔叔与侄女之间并非不能做这种事,但那多半是小时候,反正肯定不足十岁,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二十几,刚上大学,一个三十,英年早婚。
直率与敏锐并不冲突。
吴楚看向全蓁的目光几度变换,那眼中各种含义都有,震惊的,难以言喻的,以及微妙不理解的。
全蓁无差别拒绝所有人的追求本就在校中激起过一阵讨论,有人说她可能是蕾丝边,也有人说她心比天高,但那终归毕竟只是毫无实证的揣测,做不得数。
可此时不同,全蓁觉得若是自己不想个合理的解释,她恐怕马上就要被安上一些狗血档剧情。
可……哪有那么多合理的解释呢。
全蓁垂下眼眸,出来借的总是要还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算了。
她想。
既然梁世桢不愿配合,她不过是在离婚之后多解释一番,但真的等到那时,她应当已经出国,解不解释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想通这些,全蓁抬眸,三分不情愿,七分羞愧,“楚楚,对不起,我隐瞒了自己的婚姻状态,其实……”她看眼梁世桢,慢慢说,“他是我老公。”
梁世桢微微挑了下眉。
倒是第一次见她叫老公叫得这么熟练。
也不知私底下有没有偷偷练习。
这消息堪称炸裂,吴楚嘴巴张得好大,“所以你拒绝别人,是因为你结婚了?”
全蓁犹豫片刻,“算是吧……”
“所以……你的叔叔就是你的老公?”
全蓁见状蹙眉,认真解释,“不是的楚楚,他不是我叔叔,当时这么说主要是因为……”
“我懂我懂。”吴楚眨眨眼,抢答道,“这是你们夫妻间的小情趣。”
片刻,她凑近,一副促狭神情,“你放心,知道的人不多,我不会乱说的。”
虽然但是,并不是。
但全蓁实在没有力气再解释,更何况,协议结婚这种事本就不足为外人道,她只能恰当得掩藏好自己的尴尬,笑了一下,当作默认。
倒是梁世桢适应良好,见面前这位全蓁的同学已经愉快接受这一现实,他向前一步,右手自然而然搭过全蓁的肩,勾了下唇,“你好。”
吴楚看全蓁一眼,见她没什么意见,才伸手浅浅握一下梁世桢的手。
两人都很讲礼节,一触即分。
吴楚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蓁蓁,我不知道他是你老公,真是……你知道的,我虽然是颜控,但是只舔颜,其实没什么没别的想法的。”
全蓁当然知道,她浅笑,“我知道,没事。”
吴楚舒口气,“没事就好。”
……
梁世桢目送全蓁进宿舍后,才再次转身回到车内。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过一会才淡声回,“去公司。”
与此同时。
全蓁回到宿舍,隐隐有点烦。
她的计划再度被打乱,不知为何,内心竟然有种即将偏离轨道的失控感。
这感觉很不好,于她而言很是陌生。
沈令伊见她心不在焉,既没有碰笔记本,也没有拿出书,完全不似以往的课前准备状态。
她不免觉得稀奇,一手托腮,一手在全蓁面前挥了一下,“喂,想什么呢?”
全蓁捉住她手指,语气苦恼,“怎么办,我被迫跟吴楚承认了。”
“承认什么?”沈令伊听不懂。
全蓁蔫蔫,“结婚啊。”
“什么?”沈令伊当然知道全蓁不想告诉别人的原因,但,“你怎么又承认了?”
“说了是被迫的。”全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比起跟自己的叔叔不清不楚,还不如大方认下。”
沈令伊在别的方面迟钝,但在感情上可谓是登峰造极,她思索片刻,问,“蓁蓁,你就没觉得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
“梁世桢啊。”沈令伊拍一下桌子,分析,“太刻意了吧!”
“可是我试探过……”对闺蜜,全蓁倒没觉得那么不好意思,她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剖析,随后总结道,“他的反应没有任何问题。”
“我觉得一切只是巧合。”
“一次可以是,两次,三次可不一定。你老实告诉我,”沈令伊看向全蓁,“你想不想知道他真实的想法?”
全蓁犹豫片刻,缓缓点头,片刻,又摇了摇头。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们的合同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应。
他们只是为期一年的合约夫妻,合约就是假,错觉不是真。
但说是这么说,心里那隐约的探究欲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全蓁越是遏制,便越是飞速生长。
这天,两天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
梁世桢习惯性将她爱喝的那杯苹果汁递给她,其实全蓁不喜欢吃苹果,更从未讲过自己喜欢喝这个,只是轮到苹果汁时,她会下意识多喝一点。
这习惯不知何时被注意到,苹果汁渐渐代替橙汁,成为早餐时出现最多的果汁品种。
全蓁睫毛颤了下,下意识去接,两人指尖缓缓相触,即将分离之际,她不t知从哪生出一股勇气,蓦地看向梁世桢,轻声问,“为什么公开?”
梁世桢听后,缓缓抬眼对上她目光。
没有否认就约等于肯定。
所以真的有故意的成分。
全蓁紧张吞咽一下,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我们不是还有半年就结束了吗?”
“这样……”她有意使用一些能够影响情绪的词语,“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
“不是还有半年么?”梁世桢面色毫无波澜,眸光一时变得极为幽深,“你急什么?”
“我没有急。”全蓁垂一下眼又抬起,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出汗,“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是么?”梁世桢的语气愈发难以捉摸,“哪里没必要?至少你不必在同学面前称呼我为叔叔。”
“我没有你这样的侄女。”
晨光中,梁世桢的面容看上去格外有种淡漠感。
当一个人越是高高在上,便越没有必要以撒谎来掩盖自己的意图。
全蓁嗓音轻而恍惚,“只是这样吗?”
只是因为他介意她喊他叔叔?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抑或兼而有之?
全蓁垂着眸,闷闷喝了口果汁。
从前清甜的果香此刻品尝起来总觉有几分涩口。
她眉头皱了皱,正准备将其放下,手腕忽被轻轻一握,她这才发现梁世桢竟一直没从她面上移开目光。
他始终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再次将那问题抛给她,“告诉我,你希望怎么样?”
40
她希望怎么样?
全蓁顺着扣住她的那只手腕看过去,神情一时很迷茫。
“我不知道……”
她更加迷茫地开口。
平心而论,倘若不是因为外婆,很客观地讲,像梁世桢这样的人,恐怕都不会跟她有一线擦肩而过式的交集。
她不会知道那辆三地牌的豪车里坐着谁,而他更不会在意,这辆车驶过的路上留下过谁的脚印。
他们之间,更像是爱丽丝误入兔子洞,她见证过繁华,但迟早需要饮下那瓶龙的血,回到原本属于她的现实中的世界。
她的茫然与纠结不似作伪,梁世桢无意为难,指腹无声摩挲半晌,将她手腕放开。
“算了。”他起身捞起外套,大踏步向外走。
梁世桢的神情始终很平静,只是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好似一片海域打翻了浪,无息的暗涌。
全蓁一瞬觉得好像做错事。
眼见他即将走出去,她不知怎的,蓦然出声,“梁先生……”
梁世桢听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目光有点耐心聆听的意思。
但全蓁将人喊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默了默,为缓解焦灼,她不自在地去摸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几下过后,内心仍旧空然。
全蓁舔舔唇,“那个……”她为自己找词,“我今天也要去学校,您可以顺路捎我一程吗?”
其实是不用去的。
但全蓁的笔记本落到了寝室,哪天去取都可以,这个哪天自然也包括今天。
梁世桢见只是这个,没作声,不动声色挑了下眉,“我不是给你配过车?”
是,是配过。
全蓁点头,“那辆车太高调,我不敢开。”
而且无功不受禄,那么贵的车,她就算开,也开得于心不安。
梁世桢倚在门框边,斜睨着看她,这姿势有几分散漫,但由他做出来却有股浑然天成的高贵,“如果我说,不顺路呢?”
全蓁咬唇,探出去的触角急剧收回,她点一下头,像是平静接受这一答案,只是语调听着却有点委屈,“哦,那我去地铁站好了。”
她说完,就上楼去拿放在衣帽间的包。
她只有在准备出门时,才会顺手将包带下来,这是计划之外,所以要重新上去一趟。
拿好包,她又换了身方便出行的衣服。
等再下楼时,门框那果然已经不见踪影。
全蓁轻呼一口气,跨出门,谁知刚出去,脚步便怔住。
在距离她不远处,别墅的庭院外,梁世桢正倚在车门边接电话。
他背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于是又穿回板正的三件套。
深色带暗纹的外套,里面是扣得严严整整的马甲,领带一丝不苟垂在身前,暗色的,匹配的,与他沉稳的气质相得益彰。
全蓁隐约听到几声,“推迟”“晚会到”以及“挂了”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她由此猜测对面应该是郑嘉勖,此刻正在询问他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电话挂断,梁世桢稍一抬眼,便看到拎着帆布包的全蓁。
司机极有眼力见走到后排,弯腰将车门打开。
全蓁愣在原地,因为她分不清那是邀请的她还是梁世桢。
反倒是梁世桢失去耐心,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腕,将人不由分说塞进去。
全蓁偷偷抿唇,“您不是说没空,不顺路?”
“是不顺路。”梁世桢答得很是理所当然,瞥她一眼,他看向正前方,淡声补充,“不过送你的时间总是有。”-
梁世桢正式不再需要换药那天,带薪休假许久的Simon如约前来,他检查一番梁世桢的伤口,笑着对全蓁夸赞,“梁太太,多亏您细心照料,梁先生才得以好得这样快。”
全蓁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
“不,”Simon正色,“您及时且正确得按照我的流程换药,就已经很好了。”
“有些病人,仗着自己身体好,便不遵医嘱,这才是最头疼的。”
此刻梁世桢不在,Simon讲话便随意了些。
全蓁听罢,想到因为迁就自己的时间,梁世桢时常不定时换药,要么早一些,要么晚一点,一时十分心虚,没敢接话。
Simon完全没有觉察到,笑着继续交代,“不过在愈合期间,还是要保持清洁,避免二次感染,当然,如果能够戒烟酒的话,就更好了,”他笑了笑,“我看梁先生饮食一直比较清淡,那饮食方面就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了。”
“这些,麻烦梁太太今后多关注。”
Simon说完,将包背起。
全蓁消化完,忽的想到什么,问,“对了,新婚快乐。”
她那神情格外真诚,Simon反倒心虚起来。
其实他早就结婚了,婚假也已经放过,之所以这么讲,无非是得到某些授意。
他心虚地摸了下鼻子,讪讪道,“多谢梁太太。”
全蓁没察觉出旁的什么,礼貌性笑一下。
这天之后,全蓁回别墅的次数较之平常要相应减少一些。
毕竟只是一些注意事项,梁世桢又不是小孩子,她告诉他,而他多注意一些便可以。
全蓁曾考虑过要不要将东西搬回宿舍,但想到梁世桢并未彻底痊愈,她最终并没有这样做。
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但那实在过于缥缈,全蓁并不能将其准确抓住。
梁世桢微妙觉察到这一点。
他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不屑摇尾乞怜寻求关注,更不是圈中那些会将强迫引诱成心甘情愿的上位者。
他有足够的耐心,更愿意等待。
许久,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电话。
郑嘉勖随后进来,恭敬问,“梁总,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梁世桢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全蓁最近在做什么?”
梁世桢在全耀辉那事之后曾拨给全蓁两个保镖,用以私下保护她的安全,这种事自然是郑嘉勖代为监管,因而各项信息也都是汇报给他的。
不过梁世桢之前从未问过,郑嘉勖还以为他是忘记了。
他想了想,捡重要的汇报,“全小姐最近好像跟一位叫林涵的老师接触比较多,另外,她最近学业好像有点忙,经常跟班上一位姓许的男同学结伴去图书馆……”
话没说完,郑嘉勖感觉周边空气冷了几分。
但他觉得应当只是自己的错觉,摩挲两下手臂,正准备接着说。
梁世桢好似突然想起什么,指骨扣了下桌面,“上次李校长是不是找我有事?”
港城学院每年都会得到梁氏大批捐款,做慈善兴教育是富豪圈不成文的“爱好”。
因此学校每次一有点什么,总会透点消息到这边,但梁世桢一般不管,人不去,款照拨,双方都省事。
郑嘉勖不知自家老板怎么又想起来,忙将前几日的日程表翻出,“是,但您说不去,所以直接取消了。”
梁世桢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袖扣,嗓音低沉,吩咐,“挪到今天。”
……
下午,郑嘉勖与梁世桢一同前往学校。
校长这次找梁世桢,一为联络感情,二自然是学校又有了花钱的地方。
他同梁世桢拐弯抹角周旋再三,最终将话题引到图书馆,“梁t总,是这样,咱们学校呢,面积不小,但图书馆的规模却始终跟不上,学生对此很有怨言,我的意见箱每年反馈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所以咱们最近想要新建一个全新的规模的最大的全校同学都能够使用的图书馆……”
建图书馆不算是小数目,但对梁氏而言,却不算什么。
只是梁世桢并没有第一发表意见,只是淡淡嗯了声,像是在说,你继续,我在听。
校长早有准备,倒是不慌,但将肚中余货尽数倒出后,梁世桢却依旧不为所动。
其实梁氏与港城学院的渊源要追溯至上一代。
那时,梁家的少夫人便是港城学院毕业,且其父即为学院骨干,那时学校欲大肆休整,但学校的经费支援却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贫困期”,进退维谷之际,是少夫人的父亲求到梁家,学校重新建设后,大部分建筑皆隐晦以梁氏命名,于是这些年这关系便就这么不冷不热维系着。
这几乎成为校内高层默认的潜规则,缺钱找梁家就行。
谁知并非时时刻刻都是那么行的。
时代在进步,观念在改变,梁氏究竟还要不要这桩好名声,连校长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明白。
揣摩着,惴惴着,他提议,“梁先生,要不我们去现在的图书馆看一看?”
港城学院有着独树一帜的书院制度,其中经费充足的书院甚至有其单独的图书馆,而那些小而精的便没有这份便利。
他的初衷是不错的,只是需要伸手问人要钱,想必这滋味并不好受。
梁世桢点点头,站起身,算是默认。
郑嘉勖紧随其后。
此时开学才一月有余,再加上并非周末,图书馆内人并不是很好。
校长随梁世桢走过去,外面的自习桌上大多都没有坐满。
只少数一些人正在全神贯注看着面前的书籍。
梁世桢随意瞥了两眼,这图书馆设施的确有些陈旧,插座稀少,座椅残破,连带着方才上来的内部专用电梯都有些颤颤巍巍。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种会有明确颠簸感的电梯。
可以想见,这里的基础设施有多么差。
梁世桢面色平静,看上去,只有一种孤山高雪般的冷峻感,看不透他的心思,显得很是高深莫测。
校长斟酌半晌,正欲开口,忽见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梁总眉头轻蹙了下,脚步停下,朝三楼休息区望去。
郑嘉勖比较有眼力见,不动声色跟着看过去,然而待看清面前那场景,他眼皮一跳,心道,完了。
距离他们不远处,全蓁正在倾听一场告白。
对方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同班同学,许定泽。
她很迷惑,不知为何前三年他们能够友好相处,等到最后一年,他却突然要打破这种平和。
“全蓁同学,”许定泽很郑重,“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些,本来我是想要将这个秘密保守一辈子的,但我觉得,我们即将毕业,开启崭新的人生,如果现在不说,我可能在以后的人生中都会后悔。”
“全蓁,我喜欢你。”
“从你进学校第一天起我就无法避免地将目光放在你的身上,我上课时会不由自主看向前排的你,每一次活动我都会下意识去找你的位置,甚至于,因为你的成绩过于优异,我一直在努力追赶你,直到去年,我终于成为了年级第二,成为了那个可以站在你身边一起领奖的人,我想,你应该也有看到我的努力吧……”许定泽深情地看着全蓁,为自己的猜想感到不好意思,“不然,你应该不会将本应属于年级第一的演讲名额让给我……”
虽说港城对于感情一事较为开放,但在学校最大的捐赠人面前上演这一出,还是有点太开放了。
校长面上闪过一瞬的难堪,正准备上前阻止,梁世桢抬一下手,示意不必。
可真的不必吗。
为什么他感觉这位大佬的面色一息之间变得这样的难看呢?
就好像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川的前一秒。
那时候,船上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
这天,梁世桢一直在学校呆到晚上。
捐赠一座图书馆并非小事,其中需要走过的流程数不胜数,许多细节更需提前敲定,但好在现在只是初期,一切都还来得及。
校长拿不准他究竟愿不愿意出这笔钱,姿态放得低,所有需求也是尽可能压缩过的。
梁世桢只偶尔微微颔首,末了,校长口干舌燥之际,他淡定起身,说自己清楚了。
……清楚什么?
到底是能还是不能。
李校长抹一下脑门的汗,心道还真是不枉外界所言,梁家现在的这位对比老梁总,可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难捉摸极了-
梁世桢走出校办大楼时,发现外面开始落雨。
最近港城天气不大好,要么艳阳高照,要么雷雨交加,而此刻显然属于后者。
郑嘉勖忙奔去车内取出一把伞,将其撑开。
待梁世桢弯腰上车后,他才去前排坐好,将伞收起来。
此时挡板尚未升起,郑嘉勖扭头向后,询问,“梁总,回别墅那吗?”
这话问出后约过了一分钟,梁世桢手机一震。
微信页面解锁,上面是他方才刚刚询问的三个字,“在哪?”
而下面是全蓁的回复,“图书馆。”
梁世桢瞬间冷下来,平声吩咐,“去图书馆。”
此时,全蓁刚抱着一摞书出来。
这些是她今天新借的,不能被雨打湿,但是自己的包可以。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站在图书馆门前,将书一本本塞进去。
就在她整理的工夫,许定泽追出来,急切喊,“全蓁!”
全蓁回头,见是他,面上烦躁一闪而过,“还有事吗?”
她这态度对比以往实在是太疏离了。
许定泽脚步踉跄一下,那张稚嫩老实的面容上满是受伤,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拒绝我吗?”
其实这次告白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
许定泽上次去别墅被全蓁的这位叔叔赶走,他当下心中震慑,但此后想想,或许只是他多想。
万一……万一全蓁跟他叔叔之间就是单纯的感情好呢。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不是吗。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碰了碰。
碰了碰,又能怎么样呢。
许定泽这样自我安慰。
有时候,当你去便利店,正纠结于到底选择哪种盒饭时,若有人在身旁议论,要那个仅此一盒的。
你有很大概率会直接将那盒拿走。
竞争关系会极大催生一个人的占有欲。
许定泽想要试一试,毕竟他自觉自己的条件并不算差,成绩好,相貌过得去,家世不好不坏。
他只是,没有一位位高权重的叔叔罢了。
他依旧不甘心。
全蓁看着他,神情很淡,讲出口的话便更加淡了,“我不喜欢你。”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却非要逼她讲出来。
全蓁不知道意义在哪里。
但很快,她便无法思考这些,她想,应当是她与梁世桢最近接触地实在太频繁,不然,她此刻眼前为何会出现他的模样?
许定泽被他的走神伤到,“一丁点好感都没有吗?如果没有,你没有要跟我讨论课程,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将上台演讲的机会无私让给我?”
“讨论课程是因为你是同学,可能你没有注意到,我跟吴楚在内的许多同学都有经常讨论。我自认为跟你的频率并没有比其他人更多。”
“而演讲机会让给你是因为我不想讲,所以我就问你愿不愿意,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去问第三名。”
“以上这些,都是你误会了,抱歉。”
全蓁说着,便去包中拿伞,接连掏两下,没掏出来。
她这才想到,最近一直都是大晴天,而伞太重,她出门时直接将伞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全蓁看眼天色,再看眼天气预报,这雨还得下好久,她一时有点愁,不知是该走还是等。
正想着,手里突然被塞进一把伞,许定泽一脸受伤,脸色惨白地看她,“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让我再送你一次回宿舍好不好?”
“或者……或者就算你讨厌我,我自己淋雨回去也可以……”
“再”这个字令全蓁微微皱眉。
她是很有边界感的性格,印象中,许定泽并没有送她回过宿舍。
而且她并不喜欢男人在这种时刻装可怜。
更不喜欢死缠烂打式的“烈女怕郎缠”等套路。
拒绝的话正欲出口,手机忽的一震,是梁世桢的消息回了过来。
隔着半小时,只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下来。”
充满熟悉的命令式的语气。
尽管全t蓁很不想对比,但她在这一刻想到的却是,梁世桢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从未她面前卖过惨。
甚至于,他一直是往轻了说的,生活的不便利不曾诉过苦,疼痛默默咽下,直到伤口接近好转,才第一次容许她这个当事人看到。
全蓁心潮起伏一下,望向车灯亮起的方向。
仿佛黑暗中的一盏指明灯。
在那指明灯下,男人撑着把黑色雨伞,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雨幕,向她走过来。
全蓁看一眼,转向许定泽,平静解释,“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把你当作普通同学。”
“我……”许定泽还想继续说。
全蓁却已径直打断,斩断他的幻想,“有人来接我了,你先走吧。对了,”她似想起什么,提醒道,“以后我会尽量不让你误会,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学习。”
这句过后,不知是雨更大,还是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的缘故。
许定泽的面色看起来格外惨白,有种信念崩塌即将撑不住的摇摇欲坠之感。
全蓁无声勾了勾唇。
她从不给人希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应当也算是个相当绝情的人吧。
但这幕场景落在梁世桢眼中便完全是另一层截然相反的意味。
上午刚刚见证过告白,此刻便看到这么晚,而事件双方皆同一时间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相谈甚欢,久久不愿离去。
对比那天早上提及的半年之说,她对待旁人倒是宽容友善得很。
梁世桢讥笑一声,她喜欢的欣赏的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他完全忘记自己曾说过要有耐心。
他的耐心在这场雨中告罄,他罕见怒火中烧,握着伞柄的手些微用力,那底下坠着的狮像无声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冷郁。
全蓁是直到他走到跟前才发觉,今天的梁世桢不大对劲。
然而尚未等她开口,男人已狠力攥过她的腕。
全蓁一个“我”字尚未说出口,便被他带到那顶硕大的黑伞之下,头顶的阴霾似乎顷刻间便将她笼罩。
全蓁下意识抬头去望,然而她最近抗拒太甚,言不由衷的话讲了太多,梁世桢只当她是要去看许定泽。
他面色阴沉得更加厉害,没等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便带着她几步跨下台阶。
全蓁险些跌倒,书落在地上,沾了好多水。
她有点委屈,委屈之余,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愤怒。
她到底干嘛了。
这些男的要一个两个的这样。
她刚刚还觉得她好,可现在,全蓁抱着书,钻进车内,只觉得诗潼当初说得对,梁世桢就是很讨厌,非常非常的讨厌。
他永远这样高高在上,让她捉摸不透。
他总是给她一些模棱两可的回应,让她去瞎猜瞎想,觉都睡不好。
每一次,她每一次觉得他还可以的时候,他总要打破她的认知,用他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慢这样的欺负她。
全蓁委屈极了,将脸埋进臂弯,泄出一点伤心的呜咽。
郑嘉勖机灵,见形势不对,赶紧使眼色要司机将挡板升上去。
这种时候千万不可以有好奇心。
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也好过知道那么一星半点。
于是前后座就这样隔开来,好似成为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梁世桢见她哭的次数少之又少,眼下被冲昏头脑,只觉全蓁是伤心他将她从那个毛头小子身边带走。
他绷着脸,冷冷嗤一声。
这一声彻底激怒全蓁,她将脸抬起来,梨花带雨,欲语还休,似怒似怨,“梁世桢!你干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指名道姓。
上一次还是他受伤。
梁世桢卷起衣袖,勾起唇角,在幽暗的车厢内看向她,“你说我在干什么?”
“你讨厌死了!”全蓁指着自己的书,“你把我的书弄脏了!我要用的!”
然而梁世桢只是前三个字,俯身逼近,嗓音幽沉,“我讨厌?那谁不讨厌?”他抬手指了下方才的位置,“你那位同学不讨厌是吗?”
梁世桢每说一句字便离她更近,最后,他将眼镜一摘,随手扔到一旁,那双深邃的危险的眼眸盯着她,近乎失控地发问,“上次就是他送你回别墅,怎么,今天又想带他回去?”
他用冰冷的目光鞭打她因愤怒而红透的面颊,“全蓁,你搞清楚,我们还没离婚。”
他竟然这样想她,这样污蔑她。
全蓁心中委屈更甚,厉声回怼,“那只是我同学!”
话没说完,腰身忽被一双浸润着雨水的潮润手掌紧紧箍住,他按着她,将她困在幽深角落,呼吸交缠错乱,他居高临下,低眸逼问,“什么同学?”
他的唇离她的唇不过近在咫尺,仿佛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方,稍一偏头,便能亲吻到对方湿润的嘴唇。
他的语气那样低沉,他的诘问那样失态,全蓁双手抵到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把攥住,举高过头顶,束缚到那正在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车窗玻璃上。
这是一个屈辱的,没有任何反抗可能的姿势。
甚至于她的双月退,也被他的所禁锢。
她除了引颈就戮,没有别的办法。
呼吸交缠错乱,空气里尽是茉莉、雪松、与雨水交缠的气息,这些气息将全蓁淹没,她呼吸暂停,心脏重重地,重重地落下。
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川时,众人的内心是否同她一样兵荒马乱。
有如飓风过境,留下的是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这样不情愿的神情再次激怒梁世桢,他的手落到她的腰间,战争一触即发,他的眼睛牢牢锁着她。
那股强势的雪松气息愈来愈近,全蓁看到他眼底被冰川撞翻的那一片海域,她迷茫且害怕,信息的不对等导致她完全不知他为何这样。
直到腰间那团车欠肉接触到车内的冷空气,而梁世桢的手掌亦随之附了上去。
全蓁听到他冰冷而无情的嗓音,望见他如深海深邃的目光,他保持着这样俯视的姿势,迫问她,“同学?也能像我这样对你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