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全蓁抵达德国时,这里正在经历一年一度的暴雪时刻。
她裹着在港城从未穿过的厚重羽绒服,立在桥上,入眼所见皆是极具欧洲特征的西方面孔,面容深邃,神情严肃,大教堂覆着厚厚一层雪,没有人会在意出现在这里的一张东方面孔。
全蓁吸了吸鼻子,裹紧羽绒服,神色匆匆穿过桥。
待终于离开这片区域,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好冷。
作为一个从未经历过严寒的港城人,这样的温度未免有些太难捱。
当然,温度低只是次要。
德国的冬天天气很差,天空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文艺片中伴着致郁音乐的开场,男女主穿行在仿若被稀释的蓝色街道,目光隔空对视,而后擦肩,迎来四五点便降临的黑暗。
全蓁穿行过街道,拐一道弯,去对面街角购买黑面包。
店员小哥认出她,用德语问好,“Hallo。”
全蓁笑一笑,“Hallo。”
面包包装的过程中,小哥一改全蓁对德国的刻板印象,热情与她闲聊。
于是,全蓁知道了,这家面包店在每天傍晚四点之后会开始打折,而现在才三点半,很遗憾,她将以原价购买。
全蓁思考片刻,还是在外面挨冻半小时但节省1。5欧与尽快回去看书间选择了后者。
这里太冷了,刮过来的风一点都不柔和,像是锋利的刀,吹久了鼻子和脸都会疼。
临走前,本着友好原则,她冲小哥回以一笑,感谢他告诉她的打折攻略。
公寓就在面包店对面,全蓁抱着面包,几步穿行过街道,她熟练地推开大门,上楼插上钥匙。
这是一间距离大学较近的公寓,价格勉强在她的经济承受范围内,所以她并不需要梁世桢对她施以援手,但需要委屈他偶尔睡一睡狭小的单人床,用一用窄小的淋浴间。
单人公寓的面积甚至还比不上港城别墅的一间房。
但全蓁却几乎对这里一见钟情。
她拥有功能完备的厨房,窗外是慕尼黑深沉的冬季,客厅外,是属于她自己的阳台与光秃秃的枝桠,天气好时,她很乐意给自己煮一杯热红酒,陷落在阳台的沙发里边喝边阅读。
可惜今天天气不佳,全蓁进门后习惯性将羽绒服脱下挂在门边,屋内有暖气,她搓一搓有些凉的身体,跑去厨房给自己烧了壶热水。
水正烧开之际,视频电话如约响起。
全蓁按下接听键,踮脚从壁橱内找出干净的杯子,倒好水,她歪头,将脑袋凑过去,“Hello。”
梁世桢嗓音低沉,手机摆得很远,随意一瞥,颇为老古板地纠正道,“讲中文。”
全蓁:“……”
德国的下午是港城的夜晚,梁世桢靠坐在卧室沙发,指尖夹了根烟,这话说完话,他两指夹起将领带往下扯了扯。
他们看着好似处于两个季节,他衬衣西裤,而她裹着厚重的毛衣,要不是太夸张,她出门都恨不得套上两件羽绒服。
全蓁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说话,突然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梁世桢见状终于靠得离镜头近了些,“感冒了?”
全蓁抽出张纸巾,揉了下鼻子,“可能是。”
尽管屋内暖气足,但她始终需要出门,这里的冬天冷得丝毫不讲道理,哪怕已经做过充分的心理准备,她仍旧有些难以承受。
“有没有吃药?”梁世桢的嗓音隔着听筒,急切丝毫未曾稀释半分。
全蓁这才想起,她在过来之前,郑姨给她准备了一整盒的备用药品。
但是她忘记自己塞到哪里去了。
梁世桢出声,“在你房间左边柜子第二格。”
全蓁闻言捞过手机,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惊讶道,“你竟然记得。”
梁世桢冷笑一声,“我收的我能不记得?”
刚到德国那天,全蓁新鲜感过甚,再加上原先在港城的同学热情相邀,她当即便从慕尼黑去了柏林。
而梁世桢在慕尼黑有公务,并不能一同前往,于是,从来住惯大别墅的梁总只能委屈自己缩在再普通不过的单身公寓,而两日后,大雪封锁道路,全蓁没办法按时赶回来,原来定好的计划中途折腰,等她终于回到这间公寓时,梁世桢已经回国了。
简而言之,自从她来到慕尼黑开始,他们其实还没有见过。
全蓁见梁世桢念念不忘,终究心虚,抿一下唇,“对不起嘛老公。”
她道歉一向诚恳,讲话轻言细语,隔着手机似一根细小的绒毛,轻轻从心上扫过,梁世桢喉间蓦然发痒,抬起手,抽了口烟,将那股无能无力的躁动压下去。
全蓁见他不说话,只当他还在生气,忙举起手保证,“我发誓,如果下次有类似的情况,我一定优先选择你。”
“不用,”梁世桢口吻很淡,“你有你的生活,不必迁就我。”
“可是你不会生气吗?”全蓁眨眼。
梁世桢笑,“你哪只眼睛看我生气了?”
全蓁:“两只。你刚刚都不讲话,脸色好吓人。”
“不是因为这个。”梁世桢喉结轻滚,拧开水喝了一口。
全蓁丝毫没察觉到他眸色的变化,傻乎乎问,“那是因为什么?”
梁世桢看着她,“确性想知道?”
全蓁乖巧点头,“想的。”
视频内陡然安静一秒,那手机大概是被梁世桢拿到手里放到了耳边,画面里出现一瞬的空白,男人嗓音沉哑,低声对着远在德国的全蓁诉说思念,“那是因为,我在想草你。”
全蓁:“………………”
他那嗓音实在太慢条斯理,全蓁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讲什么低级趣味。
热度一瞬袭卷上脸颊,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对着低低笑出声的男人怒吼,“梁!世!桢!”
梁世桢笑得肩膀微颤,不住轻咳,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哄哄小姑娘,才发现那视频已经被挂断。
他摇头叹一声,料到她大抵还要忙,便没再打过去。
……
电话挂断没多久,沈令伊刚好下戏,见下午发给全蓁的消息迟迟没得到回应,她不放心,便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
全蓁吃完感冒药正在睡觉,此刻被这通电话吵醒,她闭着眼凭习惯扫开接听键,“喂,请问哪位?”
不过没一会,重感冒便直接侵袭她的全身,连带着讲话声音都变了。
沈令伊一秒听出差别,焦急道,“蓁蓁,你生病啦?”
全蓁裹着毛毯,吸着鼻子,有气无力“嗯”一声。
沈令伊有心无力,只能问,“药呢,吃药了吗?”
“吃了。”全蓁说完,禁不住对空气咳嗽两声。
沈令伊如今的咖位偶尔会接到一些国外的活动,但她一点都不开心,她不喜欢那些与港城毫不相同的环境,也不喜欢种类匮乏的食物,更不喜欢周围她需要仔细辨别才能够听懂别人究竟在聊什么的语言环境。
在她看来,全蓁一人在外求学是十分十分艰难的,不但要忍受学习的折磨,还要忍受从小到大完全不同的环境所带来的摩擦。
她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怜爱了,“热水呢,有没有喝热水?”
“诶,他们有热水吗?”沈令伊扬声,“你不会感冒了还喝的冷水吧!”
全蓁被她这反应逗笑,“不至于,我有喝热水。”
“那就好。”沈令伊想了想,又问,“梁世桢知道吗,你可千万别自己撑着,我在拍戏又不好过去,他知道的话,也好随时照顾到的情况。”
全蓁被她的小题大做震惊到,“他知道,但是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
全蓁觉得,她这个感冒应该就是睡一觉就可以好的事情,还不至于兴师动众到需要跨国照顾。
沈令伊却不以为然,“那怎么了,他是你老公哎,在爱的氛围下,说不定你会好得更快一点呢。”
全蓁听罢扶额,“你最近是不是又接了感情戏?”
沈令伊笑,“开玩笑的啦,别当真,你们家梁总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哪里有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二天,梁世桢照常去公司。
郑嘉勖送完材料正欲出去时,梁世桢忽的出声喊住他,“上个月,德国那是不是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郑嘉勖闻言愣住,心道哪有什么事,梁氏在德国的业务又不算多,当地负责人完全能够搞定。
然而他知道,他如果真的这么说,现在就可以卷起铺盖滚蛋了。
郑嘉勖在原地站定,微笑,心口不一回,“是的,那边负责人跟我反馈了几次。”
梁世桢微微蹙一下眉,“很要紧?”
郑嘉勖继续微笑:“应该是。”
梁世桢闻言半真半假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嗓音磁沉,“那正好,我要去一趟德国,到时候我过去看看。”
郑嘉勖慌了,公司里还一堆事需要他主持呢,“您预备什么时候走?”
梁世桢看他一眼,“现在。”
郑嘉勖瞬间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梁世桢瞥见,问,“有问题?”
当然有。郑嘉勖追在他后面问,“那上午跟康臣集团的会面?”
“推迟。”
“下午的会议?”
“推迟。”
“晚上的应酬?”
“你跟谢总替我去。”
众所周知,老板不在,他工作量翻倍,郑嘉勖亦步亦趋,鼓着勇气继续问,“那您预备什么时候回来?”
面前的男人闻言忽然停下脚步,他看眼自己的助理,用了一个只有在私下里才会用的称呼,“嘉勖。”
郑嘉勖神色一凛,“哥,怎么了?”
梁世桢低眸看他一眼,神色认真,“蓁蓁病了,我不放心,去看看她。”-
只要天气允许,梁世桢的私人飞机随时都可以起飞。
于是,在离开公司半小时后,他便已经坐进了飞机机舱。
担心像上次一样错过,梁世桢起飞前,给全蓁发送了自己的实时定位。
谁知,那消息发出,他得到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小姑娘竟然“恼羞成怒”到把他给删了。
梁世桢看着那个感叹号,默默瞥向窗外,冷笑了一声。
62
对于此次的删除事件,全蓁本人表示,她也很无辜。
她只是怒而点进了删除页面而已,至于真的选择删除,那真的只是几次机缘巧合下的意外。
后来沈令伊又打来电话,两人插科打诨聊完,这件事便彻底被她抛之脑后。
直到第二天早上——
她头昏脑涨睁开眼,摸到手机正预备看时间,忽然发现微信内水灵灵出现一则好友添加申请,她点开,一个微妙的问号出现在她眼前。
全蓁瞳孔微张,对着空气咳嗽两声。
这才想起,她昨天、好像、是脑子一抽、点了“删除”来着。
天知道她当时想点的其实是“取消”。
全蓁小脸垮下来,心口突突跳,镇定两秒后,她决定暂且无视这个问号,当作没看到。
反正她在德国,他在港城,他一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冲动是魔鬼,还是先冷静冷静的好。
今早的慕尼黑难得出太阳,全蓁洗漱完走去厨房,边沐浴在暖气与阳光中边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
拜梁世桢所赐,她这些年的厨艺丝毫未曾进步。
甚至隐隐有退步趋势,三明治已经成为她为数不多的求生技能之一。
全蓁拧眉,深吸一口气,咬下一口黑面包。
好怪。
人的口味也是被驯化的么。
她刚到慕尼黑时,第一次啃黑面包,便被它的怪酸味惹得直皱眉,但现在,她不仅基本能够接受,反而有点上瘾。
酸味过去后,一种独属于Roggenbrot的清香在口腔内蔓延开来,全蓁抿口牛奶将阳台门打开,靠在门框边吹一吹冷风,清醒自己有些黏糊糊的大脑。
她住二楼,底下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听不大真切,勉强可辨认出似乎是一位女士在夸赞另一位男士高大帅气,而那位男士并不谦虚,彬彬有礼,礼貌道谢。
分明是一出浪漫的街头邂逅。
但全蓁却听得微微蹙眉。
这个声音……好像梁世桢啊。
是病糊涂了吧,这个时间点,他那边应该是下午,估计正在开着会,或者难得提早结束工作回家?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在慕尼黑这样一个寻常的早晨出现。
但……她可能确实也有点想他了。
全蓁心中这样恍惚地告诉自己,身体却还是快过大脑,没忍住走去阳台,向外探了探头。
什么都没有。
方才在底下闲聊的男女已经离开,全蓁眼前滑过的是两手揣兜神情严肃的日耳曼面孔,没有那个熟悉的男人,也没有那副叫她魂牵梦萦的嗓音,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全蓁抿唇自嘲一笑。
她退回屋内,不动声色吸了吸鼻子。
……
全蓁是在五分钟后听到的敲门声,极有节奏的三下,恰好能叫屋内人听到。
她此时正准备出门,羽绒服穿到一半,见状屏息,扬声问,“谁啊?”
门外有人用专业的偏机械音的德语回,“女士,有人为您订了一束花。”
这个人肯定不是她自己。
全蓁为安全起见,说,“拜托你放门口。”
那道嗓音没再开口,她猜想送花人应当已经离开,便将羽绒服拉链拉好,打开门。
一道裹挟寒意的身影抱着花陡然袭来,全蓁毫无准备,被他攥住手搂紧腰按到墙边。
那打开的门顷刻之间复又关上,她的后背抵到门板,一只微凉的手掌钳住她的下颌即将吻下来。
全蓁吓到心脏骤停,剧烈挣扎,然而她的腿刚抬起便被他分开夹紧,手腕扭动间被锁得愈发动弹不得,她张开嘴正欲呼救,那花束后的半张脸蓦地漏了出来。
全蓁呆住了。
……她是在做梦吧。
没忍住,她歪过头,唇微启,凑上去用力咬了一下梁世桢的唇。
梁世桢“嘶”一声,蹙眉抬手捏紧她下颌远离,语气不悦,“什么毛病?还学会咬人了。”
全蓁轻轻笑起来,“是真的哎。”
真的是他。
温暖的室内,她不再挣扎,抬手圈住他脖颈,梁世桢深深看她一眼,被她的主动取悦到,他低下头不再迂回,肆无忌惮的凶狠的再度吻上去。
日思夜想的滋味,仿若一颗水果糖,在他的口腔内迸开。
他含弄她的唇,舌忝她小巧的耳垂,掌心揉着她的后颈,他呼吸深沉,偏头咬上去。
全蓁被他咬得一激灵,下意识瑟缩,却被男人按得更紧。
她在他的面前几乎软成一滩水。
很快热起来,羽绒服被扒到一半,露出里面穿着的羊绒毛衣,梁世桢伸手掀开,他没耐心,但哪知掀完一层还有一层,一共三层,他撩得心浮气躁,口耑着气流连在她耳边,嗓音哑得不像话,混着笑说,就没见过她这么怕冷的人。
全蓁边躲他的吻边小声抗议,“我、我要去上课。”
“知道。”她的课表他怎么可能不清楚,然而说完,头还是低下去,实在太想,他克制地说就吃一会。
那束玫瑰被随手搁在一旁,新鲜采摘的,上面似乎还坠着隔夜的露水,全蓁手臂无力扫到,指尖沾上露水,花被那力道带得掉到地上。
不知多久,梁世桢终于抬起头,安抚似的在小姑娘唇上印下一个安抚性的吻,毛衣恢复原样,肩后的羽绒服被拉好,重新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男人弯下腰将花捡起,花瓣掉落在他的掌心。
他看眼花,又忍不住再次去吻她。
她的脸像今日的玫瑰一样红。
……
全蓁裹紧衣服,手被梁世桢牵着放在他的黑色大衣口袋里。
学校离公寓很近,再加上下过雪,步行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他们肩并肩,雪落在肩头、发梢,眼睫。
有种冰天雪地里静谧的美好。
全蓁不由靠得离梁世桢更近,整个人挨上他的手臂,偏头,依赖得蹭了一下。
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绵长热烈的亲吻,此刻掌心是温热的,唇瓣是濡湿的,十指交握,珍而重之。
全蓁忽然想到早上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真的真的,很快便到了她的面前。
但是……等一下。
那早晨被忽略的对话忽然重新回到在她耳旁响起,全蓁倏然仰头问,“早上是不是有女人夸你了?”
梁世桢神色僵了一瞬。
异常轻微的一下,转瞬即逝。
但是全蓁捕捉到了,“真的是你!”
她惊呼。
梁世桢很敏锐,几乎没怎么思考,他偏头看向她,嗓音磁沉,“你当时在阳台?”
“在哪里重要吗?”全蓁委屈起来,“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她听不出他当时的嗓音,只隐约辨出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愉悦,是相谈甚欢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
全蓁说着就要将手抽回,心口酸涩起来。
是有恃无恐在朝他发自己莫名其妙而来的脾气,因为她知道他会哄她。
梁世桢果然无奈笑了声,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按住。
全蓁撇嘴,“我生气了,你放开。”
梁世桢垂眸看她,语气漫不经心,“不放。”
全蓁更委屈了,“你对别的女人笑,还非要拉我的手。”
梁世桢笑出声,“天地良心,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笑。”
全蓁:“两……”
话没说完,她被吹来的风呛到,猛地弯腰咳嗽起来。
……差点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了。
梁世桢见状忙伸手将她的衣服拉链直接拉到顶,护住她喉咙。
小姑娘这阵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咳得眼睛都红了,原本不算矮的身高蹲下去,在一群欧洲人面前被衬得娇小得不行,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怎么样?这节课能不能请假,我带你去看医生。”
梁世桢说着,将自己大衣的一粒扣解开,手拽住她的手臂一扯,全蓁便整个人被他拥到怀里。
好气啊。
她每天穿这么多还是被冻到感冒。
而某人,只要西装外再套一件大衣就行。
他甚至还有余力分给她一些温暖。
尽管这份温暖她很需要,但全蓁还是很有骨气地选择不要。
挣扎之际,脑后按上来一双手,他将下巴轻轻搁到她发顶,几乎是叹息似的投降,“别闹bb,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世桢很少有觉得心虚的时刻。
今早么,勉强算一件。
他过来得临时,没要任何助理跟随,因为暂时不准备去德国这边的公司,所以一个人都没告诉。
他的飞机是早上悄无声息降落的。
他的人是一小时后悄然无声到公寓楼下的。
等他亲自将车停好,正欲上楼,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时刻是不是应该需要一束花?
可是这个点,花店并未开门,他也来不及去花卉市场。
正好有位女士捧着玫瑰,他便急步上前,询问对方能否将花卖给他,他愿意出三倍的价钱。
梁世桢看着怀里的全蓁,好整以暇发问,“她将花卖给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好再拒绝接受她的赞美?”
“更何况,你怎么知道她赞美的不是我给她的两百欧呢?”
全蓁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
但梁世桢还没有说完,他话锋一转,唇角勾了勾,俯下身愉悦道,“不过蓁蓁,我很高兴你为这种事吃醋。”
全蓁不承认,“谁说我是吃醋?”
“那是什么?”梁世桢偏头,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眸,嗓音很沉,“告诉我。”
全蓁喉间吞咽一下,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讷讷道,“我只是……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她仰起头强调,“真的,只有一点点。”
梁世桢轻笑一声,凑近,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很是纵容地附和,“知道了,就一点。”
已经不错了。
小姑娘脸皮薄,承认到这一步恐怕已经是她的极限。
梁世桢将人揽进怀里,露出一个深沉的微笑。
下一瞬,在她错愕间,他蓦地将手机拿出,调到那尚未被同意的好友申请页面,慢条斯理开口,“审完了?那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他指尖轻敲屏幕,偏头看向全蓁,缓声道,“来,解释一下?”
63
全蓁莫名有一点慌,她仰头看向梁世桢,心虚眨眼,“如果我说……这是个意外,你会相信吗?”
梁世桢冷笑,“说说看。”
全蓁闻言,大脑迟缓转动。
感冒的显著症状便是整个人没精神,连带着思维也不活跃,微微犯懒,她实在想不出合适的缘由,索性耍无赖走捷径,两手攥住他的腕,踮脚,迅速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对不起,”全蓁小声道歉,“我不是故意要删你的。”
“我就是点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就选错了。”
小姑娘目光乖巧,眼眸晶亮,讨好地用指尖去悄悄蹭他的掌心。
梁世桢被她蹭得心痒,呼吸一时沉了些。
但他定力好,面上看不出,只沉默揽着她的肩往前走。
全蓁拿不准他究竟好没好,还计不计较,一路都在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因她心不在焉,那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便有些凌乱,长的短的,厚的薄的,纷纷乱乱落一地。
慕尼黑大学是开放式,无论游客还是学生,不管参观或是旁听,都能自由出入。
梁世桢进来后扫了眼周围,颇具古典的白色建筑在眼前展开,看得出历经岁月洗礼,墙面些微陈旧,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亟待修缮。
游客在四处参观,学生在紧急去往教室,只有梁世桢不由分说带着全蓁往楼上走。
他意外选中正确的楼栋,却没有选对正确的楼层。
德国的楼层定义与港城不同,一层便是港城的二层。
眼见梁世桢即将错过,全蓁急得去拍他的手,“过了、过了,我在二层上课。”
梁世桢步伐未停,偏头看过来,沉声道,“知道。”
他拐过一道弯,向里,将她带入久未人至的走廊尽头。
这里有硕大的遮挡物,可以短暂不被任何人发觉。
忍耐一路,梁世桢胸口起伏一瞬,深深看向她,而后,他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紧张、刺激、腿脚发软。
他们像是背着家长偷情的学生,反正在国外,反正没人认识,反正想要,反正忍不住。
所以,就亲一会,就一会。
然而,这一会被无限延长,漫长到全蓁隔着厚厚的鹅绒都似乎能感知到墙壁的坚硬,可她的身体是热的,伴着感冒的不适,从大脑游走至全身。
全蓁隐约觉得自己上课似乎要迟到了。
她想腾出手去看一看时间,但她的走神却叫梁世桢吻得她更凶,伴随感冒药的副作用,她完全丧失思考,手臂穿过大衣,隔着一层西装外套去抚摸他衣料之下那紧绷着的劲瘦月要身。
“Karla!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难舍难分之际,一道尖锐兼惊讶的嗓音划破黏腻的一切。
全蓁吓一跳,下意识想抬头,却被反应及时的梁世桢按住脑袋。
他深呼吸几下,看过去,用堪称标准的德语淡定回,“你看错了。”
面前的金发女郎丝毫没有被他骗到,三两步走过来,噼里啪啦讲了一堆,“怎么可能呢,肯定是Karla,我们每天都一起上课,你是谁,为什么会把我美丽可爱优雅的东方小美女Karla拐到这里!我们要上课了,你这个不分日夜的禽兽!”
梁世桢一辈子都没被人骂过这句,就算小姑娘在床。上被他欺负狠了,也只是软绵绵骂他坏蛋,那种时候的骂无异于撒娇,反倒更激起他的破坏欲。
现在,他光明正大亲自己的老婆,居然被冠以“不分日夜的禽兽”这种称号,他深深吸气,抬起眼,认真注视面前的这位女士。
全蓁简直被Maja的口无遮拦吓到,“那、那个,”她按了下梁世桢的手,从他怀中探出头,“Maja,他是我老公。”
“什么?”Maja上下打量梁世桢,“就他?”
在她的心目中,全蓁这种东方美女最好配一位热情似火的西方帅哥,尽管她承认面前的男人长得不赖,丝毫不逊色于她们德意志男人,但出于一种对新朋友的占有欲,她仍旧不满意。
梁世桢也蹙起眉,“我怎么?”
Maja视线扫过来,“你……”她试图鸡蛋里挑骨头,但审视半天,她才发现Karla的这位老公从长相到气质到穿着都该死的完美,找不出任何错处,没办法,她只好气呼呼道,“你影响她的学习!”
Maja个性率真,朋友非常非常多,算是这所学校的风云人物,在全蓁刚刚到来,与周边同学几乎一点都不熟悉时,她便因为她与众不同的外貌而同她主动结交。
她很热情,但与此同时,她来自德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慢,这份傲慢使她讲话不必顾及任何人的脸面。
全蓁生怕两人吵起来,忙踮脚安抚性地碰了碰梁世桢的下颌,轻声问,“我先跟她去上课?”
梁世桢“嗯”一声,搂着她的腰回以一个短暂的吻。
离开前,他用粤语低声命令,“把我好友加回来。”
全蓁乖乖点头。
这节课终究还是开始了,全蓁跟Maja悄无声息从后门溜进去,找座位坐好。
刚坐下没五分钟,Maja便转过头,颇为不可置信道,“你们亚洲人不是很含蓄吗,为什么你跟你的丈夫这么大胆?”
大胆吗?全蓁觉得还好。
她安抚性拍了下Maja的手背,笑着看向教授,嘴唇微动,“Maja,刻板印象要不得。”-
全蓁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去时却缠缠绵绵始终不见好。
梁世桢在这的第三天,天气到晚都是阴,窗外天色灰蒙,飘着小雪,树枝光秃秃,所有的叶都在秋末掉光。
暖气充足的室内,全蓁仍需裹毛毯。
她幽幽叹一声,掩不住恹恹神情,两条腿在沙发上蜷起,脑袋搁在膝盖上放好,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电脑里存放的资料。
这是下周讨论课要用的,可是德语并不是全蓁的母语,她需要先在心中将这些语言翻译成中文才能慢慢理解。
全蓁轻轻读出声,艰难调动自己似乎已经被水泡过干涸的大脑。
一个个德文单词自她唇齿间流出,她咬着唇思索,再继续读下一句。
安静室内,她嗓音轻如薄雪坠至树梢,有种说不出的美好。
梁世桢开完远程会议出来,静静听她将一份资料读完,才三两步走过来,将人抱起放到怀里。
他不老实,陪她学□□要做一些别的。
全蓁被弄得脑子愈发混沌,索性抬手将电脑阖上,专心沉浸。
他很知道她喜欢怎样,清楚如何慢条斯理将她变成早晨烧开的一壶温水,原先是冷的淡的,缓缓沸腾,水蒸气在体内凝结,满得几乎溢出来,氵贱得到处都是。
他真的为她倒一杯水,补充完水分后,又将她抱去卫生间。
这间房子实在太狭小,有一点点装不下两个人。
经过某些全蓁悬挂的装饰物时,梁世桢必须低下头或者小心避开才不至于被碰到。
全蓁看得唇角微微翘起,心里一阵发笑。
怎么办,她应该是没救了。
……竟然觉得这样的梁世桢有点可爱。
浴室是再普通不过的布局,陈旧但干净整洁的洗手台对面放着一口独立式浴缸,上面的莲蓬头原先有些年代感,但是被全蓁找人换掉了。
放水的速度很快,但雾气氤氲仍需时间。
于是战。场从沙发转移至浴室。
陈旧墙面上的水痕被大片拭去,后背一片冰凉,她又冷又热,在蒸腾的热气中煎熬。
浴缸依旧是小小的,长腿需得屈起,跪着,才能够勉强扣住她的腰,很滑,吻她吻得费劲,力倒是用得巧,他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滚下的泪珠。
据说,感冒时多多锻炼有助于痊愈,全蓁很配合,早中晚几乎都没落下。
收效么,不至于甚微,但也没那么显著。
于是梁世桢决定加个班,再努努力,争取一举拿下,药到病除。
全蓁这里的一切都是不那么大的,没办法,单人公寓嘛,价格又有限,能够找到这样的已经很不错了。
可她好像忽略了梁世桢的身材。
他在她的单人床上显得是那么的局促,长度是够的,但这样的宽度,装下两个人总显得有些勉强。
他必须用力搂抱,才不至于被她半途踢下去。
这架床应该有些年头了,具体岁月不明,但绝对迎来送往过不知多少届学生。
床腿吱吱呀呀晃动,吵得人心烦,梁世桢微微蹙起眉,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捞起身,他半拥住她,可是全蓁面前似乎碎得更厉害,陈旧泛黄的灯落到墙面,像是月光投射下一缕剪影,光影交错虚渺,人影憧憧。
窗外似乎有人在讲话。
小舌音隐隐约约透过那扇并不总是能完全关阖的窗泻进来,雪还在下,明天推开窗又是银装素裹的新世界。
梁世桢终于觉得不得劲,半站起身,他一手穿过腿弯,微用力,正欲将人抱起。
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在室内产生。
似乎是“咔嚓”一声。
但这动静实在太轻太轻了,没有人会在意。
于是,当约莫一小时后,两人再度擦着头发从门外走进来时,那窗外的交谈声远去,迎接他们的是为寂静的深夜。
梁世桢坐到床边,将人拉到怀里,他嗓音很沉,还有点哑,“睡觉吗,老婆?”
全蓁好累,嗓子几乎发不出音,只能在他怀里乖巧点一下头。
餍足的状态下,人的感官是不那么敏锐的。
所以梁世桢随手关上灯,便拉着全蓁,自背后拥住她。
这时,那“咔嚓”声终于转化为一声“轰隆”。
突然被因惯性而砸到地上的两个人齐齐都懵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黑暗中响起全蓁小心翼翼的试探声,“……我、我们把床睡塌了?”
梁世桢:“……”
64
全蓁觉得不可思议,梁世桢感到匪夷所思。
一阵无言沉默过后,他捏了捏眉心,嗓音里透着股淡淡的疲惫,“我找人来修。”
“别,”全蓁下意识反对,“别找别人。”
她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说出去谁信啊,两个人不过小小培养了一下感情,床竟然……塌了?
质量这么差的吗,她是被祖国同胞坑了吗,这间公寓的东西居然这么不耐用?
全蓁不禁捂住脸,离谱,太离谱了。
小说都不敢写这么离谱。
谁能想到,床头灯在短短五分钟后再次被揿亮,不是因为要出去,而是因为要从这狼狈的环境中脱离。
全蓁被梁世桢拽着胳膊站起身,她下意识去拍身上沾染的碎屑,但好在她方才是被搂在怀里的,受到冲击相对较小,除大腿隐隐发麻外,明显是心灵上的伤痛更上一层楼。
对比之下,承受大部分冲击力的梁世桢的状况则要稍稍糟糕一些。
全蓁赤足踩在地上,脚尖踮起,两手去捧他的脸,“天哪,你嘴巴在流血。”
她眉头微拧,隐隐担忧。
上次他过来时,她咬过去的那一口便丝毫没收着力道,之后好不容易结痂,隐隐有痊愈趋势,但现在……前功尽弃,半路折戟。
小姑娘敛了敛眸,语气很心疼,“好可怜哦。”
又是可爱又是可怜,梁世桢完全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她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形象。
他完全不在意,扬手自床头柜抽张纸巾,懒懒散散将那流出的血擦尽,才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问,“既然觉得我可怜,为什么不住我给你安排的公寓?”
那里的条件一定是顶级的,空间宽敞,视野明亮,不要说两个人,恐怕邀请同学过来开趴体也照样能够胜任。
全蓁没料到他突然聊起这个,垂了下头回,“不为什么。”
梁世桢掀眼看向她,“我记得我说过——”
“我知道。”全蓁截断他的话,她当然记得,当时他说,她留学的费用由他全权负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梁世桢问,“你是我的妻子,我应该对你更好才是。”
“不是的。”全蓁摇头,“原来我们是合作关系,互相陪对方演戏,各取所需,但现在,我们是一段感情中的双方,出发点不一样,我也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去接受了。”
“更何况,”她嗫嚅,“我原本就拿得不是很安心。”
梁世桢蹙眉,“我不在意这些。”
“我知道你不在意,”全蓁神情认真,“可是我很在意。”
她愿意沉沦,但不愿意完全依靠。
爱情可以美好如世上最绚烂的一切,却不应单纯将一方变成另一方的负累。
他有给不给的自由,她也有拿不拿的自由。
全蓁想找到自己存活在这世上的根基,这部分,必须靠她自己去寻找。
梁世桢闻言,蓦地指骨抵额笑出一声。
全蓁困惑看他,“你笑什么?”
梁世桢指腹抚一下她的脸,“我在想,诗潼要是有你这个觉悟就好了。”
全蓁:“?”
梁世桢那笑突然意味深长起来,“要不老婆,你再喊一声哥哥?”
“……”-
凌晨两点,如果有人从楼下经过这间公寓,便会发现二楼灯光长明,笑声夹杂几道磁沉的男音从窗口清缓地飘出来。
全蓁掏出手机,拦住正准备干活的梁世桢,“诶,你先别修,我拍张照。”
梁世桢瞟她,“有什么好拍?”
全蓁笑着眨眼,“你不懂,这种经历一辈子可能就一次,等我们以后七老八十,可以当作光荣事迹拿出来回忆啊,嗯……还可以篡改一下经过,拿来唬小朋友?”
全蓁说着说着,突然觉得面前的男人看她的目光变了。
她不由吞咽一下,无辜道,“怎么了,你不喜欢?”
梁世桢嗓音很沉,混着夜色听来几分哑。
“过来。”他命令。
全蓁好莫名,但还是依言向前走了一小步,“怎……”
话没说完,她手腕直接被扣住,梁世桢用力一扯,全蓁身体陡然失去平衡,歪了一下,被他趁势揽到怀里。
她两手下意识撑到他膝上,面前一道阴影笼下来,梁世桢手抵在她腰间,用力吮了下她的唇,“继续讲。”
全蓁捂住涨红的脸,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些什么。
她圈住他脖颈,熟稔坐下来,指尖戳一戳上下滚动的喉结,她轻声问,“梁世桢,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只要是你生的都喜欢。”梁世桢亲亲她的脸,回答很有求生欲。
全蓁好奇,“如果非要选一个呢?”
梁世桢:“选不出来。”
全蓁“哼”一声,神情不满,“一般这么说的都是喜欢男孩。”
“不是。”梁世桢握住她作乱的手指,低声解释,“是真的不好说。”
“女孩我大概会多疼一些,但我已经有你,又怕委屈她。”
“男孩子是没那么娇气,不过父子关系倒是门学问,我大概不会很擅长。”
梁世桢从小便处在一种极为Push的高压环境中,比起父与子,他体会更深切的反而是君与臣,这种连他都觉得不适的相处模式实在没必要延续。
所以,梁世桢握了握全蓁的手,很是无所谓,“这种事情,随缘就行。”-
一周后,全蓁感冒好得差不多,梁世桢终于想起来,他这趟过来其实还有工作。
慕尼黑办事处距离较远,公司派了车过来,诚惶诚恐将突然驾到的老板接走。
梁世桢走后,憋了许久的Maja立刻上门。
没办法,人与人之间存在某种磁场。
她被人捧惯了,看得出梁世桢并不拿她当回事,她被他的轻蔑刺痛,单方面决定不与这位好友的男友结交。
全蓁侧身让Maja进来,她没有去别人房间的爱好,所以当然不会知道那张床后来也没修好,还是连夜叫人重新换了一张。
“Karla,下周要交的论文写了吗?”Maja有备而来,一在沙发上坐下,便从包包里翻出电脑,求知若渴盯着全蓁。
全蓁顿了下,老实回,“还没有写完。”
Maja惊讶极了,“你没写完!真的假的!你以前都会提前完成!”
全蓁被她讲得有点不好意思,捋了下头发,底气不足地说,“偶尔……放松一下也没事吧。我感冒了嘛。”
Maja才不信,她双眼直勾勾看过来,“我看你早就好了!分明是乐不思蜀!”
这个成语是全蓁教她的,她念得很吃力,发音有一些别扭。
全蓁愣了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大概吧。”
她承认得很坦然。
如果不曾见面,思念尚且能够压抑,可当那个人真的到眼前,她那些被强行按下去的念头便仿若野草般肆意生长。
他们都还年轻,现在不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Maja撇撇嘴,她这趟算是白来,闷闷不乐端起全蓁递过来的玫瑰水,抿一口,忽的偏头问,“Karla,你喜欢他什么?”
嗯,喜欢梁世桢什么呢。
全蓁陷入思索。
这个问题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哎。
总感觉喜欢上梁世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好比人都要吃饭喝水,有谁会不喜欢光呢。
可是,倘若褪去他的光环呢,她喜欢他什么。
全蓁想了想,忽然笑了,“大概是因为……他会帮我修床?”
“什么?”Maja每个字都听懂了,但是连在一起却根本不明白。
全蓁捞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出昨天偷拍的一张照片。
浅淡柔和的壁灯下,梁世桢正在端详专业人士发过来的修理教程,他穿着睡衣,唇间叼了根烟,双腿敞开,坐得格外风流倜傥。
模糊光线下,刻意失焦的处理,令这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更有魅力,也更……性感了。
全蓁认真说,“Maja,他其实根本没做过这一行,可以选择说不,但是他没有,认认真真研究好久,最后对方下定义说不行,他也仍旧没放弃。”
其实只是一句话而已,全蓁说出来时,都觉得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但他还是做了,做得纡尊降贵,做得她心口微暖,做得她忍不住拍下这张照片。
这才是她哪怕到八十岁也会记得的时刻。
“我知道了。”Maja抬起食指,恍悟,“有些人追求结果,可他是那个会为了你的想法而不惜探索过程的人。”
“嗯。”全蓁弯起眼睛,笑着点一下头,“可以这么理解。”
既然作业没得参考,Maja坐了会便很快奔赴下一家寻找另一位学霸,临走前,她右手食指晃动,指了下全蓁露出的侧颈,暧昧不清眨眼,“Karla,人不可貌相,你们昨晚,很激烈哦。”-
德国办事处远远比不上港城,容不下梁世桢这尊大佛。
负责人的办公室腾出来给他用,而负责人本人,此刻正坐在外面胆战心惊喝茶。
降本增效,及时削减成本是每一家企业定期需要审视的问题。
德国这边其实一直有些天高皇帝远的意思,活少事少薪水多,哦,假期也多,还不用每天面对老板,大家就这么十来个人,守着个遥遥无定期的项目,每天的任务就是摸鱼,思考日报怎么写,以及担心什么时候会被裁。这份神仙工作恐怕这辈子都再找不着。
现在,阎王爷蹙着眉来了。
有人问,“怎么样,梁总面色好吗?”
负责人沉痛摇头,“不好,从楼上下来时,好像我欠他八百万。”
“不对,以他的经济体量来说,应该是八个亿。”
“完了完了,”专员拍脑门,“我要被被迫转岗发配回港城了。”
“不至于,你资历浅,手上又没亮眼的成绩,搞不好是直接被裁,到时候这里就只有Jack一个人孤军奋战。”
“靠!杀人诛心!”
大家讨论得正激烈,恨不得提前给自己开个欢送会,这时,人群中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先别急着难过,我有个问题想问。”
“什么?”
“就咱们这项目体量,为什么会惊动梁总亲自过来?”
好问题。
所以人都陷入了沉思,并且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
梁世桢正在翻阅一年来的工作报告,他眉头越皱越深,指骨抵着太阳穴,隐隐有发怒趋势。
手机震动一声,是郑嘉勖发来的工作汇报。
手上这份糟糕透顶,手机里这份清晰明了。
高下立现。
梁世桢面色沉下来,预备将人喊进来批,指尖误触进朋友圈,那里正有一条崭新的动态。
他不会不知道那是谁发的。
梁世桢点进去,目光顿住。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怕的。
可更叫他呼吸一顿的是,这张照片的配文是。
「想念我的梁先生。」
65
办公室的门豁然被推开,有人慢悠悠来,又急匆匆走。
快如一阵风,不叫人抓住一片衣角。
办事处的大家面面相觑,“……这就走啦?”
“好像是?”
“所以……我们得救啦?”
“……应该、也许、差不多吧。”
“耶!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梁总大发慈悲!”
快步而出的梁世桢并不知身后这一阵欢呼,他走到外面,呼吸晕出大团白雾,取出手机拨电话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你故意的,”梁世桢一贯低沉的嗓音含有几分咬牙切齿,“是不是?”
知道他在工作,知道他回不去。
故意用这样的照片这样的文字来扰乱他的心神。
全蓁唇角微微上翘,佯装无辜,“什么故意,我不知道呀。”
她正在敲键盘赶论文,噼里啪啦的声音模糊掉她的笑意,听起来反倒真的有几分困惑。
但梁世桢知道,不是。
他沉沉吐息,胸腔内升腾着一片什么,近乎破天荒想丢下工作不管,但是自小培养出的自制力绊住了他,他撂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将电话挂断。
办公室内的愉悦气氛尚未持续五分钟,梁世桢便去而复返,脸色更差。
众人见他回来,一时吓住,齐齐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梁世桢来回扫着面前这十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将目光定在Jack身上,那话是对着他说的,却是询问在场所有人的。
“你们平时就是这种工作态度?”
久居高位的上位者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梁世桢这话一出,大家恨不得连呼吸都被进化掉,就变成鱼好了,沉到水下,无声无息。
Jack终归是负责人,尚有几分担当,忐忑几秒后站出来揽责任,“抱歉梁总,是我管理不当。”
“你何止管理不当,”梁世桢眸光落在他面上,语气压迫性很强,“我看你是相当失责。”
Jack心口突跳,面色一霎白下去。
将近四十岁的男人,在天然的领导者面前,俨然像回到学生时光,因为做错事被教导主任拎到班级门口单独训斥。
Jack喉结滚了滚,正想再度开口,梁世桢口吻倒是淡下去,瞥他一眼,大步向办公室走去,“你跟我进来。”
……
“说说你目前的困境。”
梁世桢坐在办公桌后,点燃一根烟,嗓音沉缓。
他很懂得恩威并施,批评是手段,但是达到目的才是他要的结果。
Jack顿了顿,意识到方才那波已经过去,他赶忙道,“流程周期太长,这里效率不比港城,许多事推进不下去。”
“为什么不向集团求助?”
Jack欲言又止,“不是我不想,但……”
剩下的话不必说,大家都明白。
梁氏这种规模,不可能桩桩件件都能叫梁世桢过目,他只能抓住那些最主要的,最重要的,而郑嘉勖那边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总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无论如何,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估,德国这边本就算试水的项目都是可以拉长战线而暂且被搁置的部分。
梁世桢微微颔首,没再就这个问题聊下去,他掸了掸烟灰,将面前这份摊开的工作报告扔过去,“Jack,这份报告你满意么?”
Jack屏住呼吸,摇头。
梁世桢低笑,“你都不满意的东西,你拿来糊弄我?”
Jack到德国前便跟梁世桢接触不多,甚至于,唯一的一次交集还是那次他点他为负责人,所以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小梁总一直都是远远坐在最高处俯瞰下方的形象。
现在他走下来,坐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觉得威压自四面八方袭来,他后背冒汗,恨不得亲手再将他送上去。
Jack抹了抹脑门,胜在态度端正,“对不起梁总,我拿回去叫他们重写。”
梁世桢看着他,“怎么写?绞尽脑汁将没做过的事编一遍?”
Jack沉默了。
梁世桢说,“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在德国,这种工作态度如果再叫我发现一次,你们团队立刻解散,集团重新派人过来。”
Jack听出一点弦外之音,鼓着勇气问,“梁总,您的意思是……德国这边照常进行?”
“不然?”梁世桢吸口烟,反问,“你觉得应该暂停?”
“不、不是。”没人一开始就想做条咸鱼,Jack总归还是高兴的,“那太好了,有您坐镇,事情一定会很快顺利的。”
梁世桢笑一笑,“我又不是神仙,顺不顺利,还得看你们。”
全蓁将预计在德呆两到三年,甚至更久,梁世桢其实有意扩大德国这边的市场,但这种决定暂时还没有必要告知Jack,他也需要时间考量,考量他究竟有没有能力负责规模更大的项目。
……
Jack一出去便被团团围住,但他们不敢叫办公室的梁世桢听见,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被骂?”
Jack白她一眼,“你说呢,吓死我了。”
“辛苦Jack应对大老板,晚上我们请你喝啤酒。”
“还喝啤酒?”Jack努嘴指一指办公室内那道专注工作的身影,后怕道,“梁总要常驻,你们再跟以前一样糊弄我,就自求多福吧。”
“常驻?怎么会突然常驻?”有人不理解,“我们这个项目有哪里特殊吗?”
“谁知道,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梁总嘴巴破了?”
“嗯?哪里?”
“就右边嘴角啊,只是快好了,看着不大明显。”
“好啊你,我们都怕死了,你居然还有时间去看人家的嘴巴。”
“哎呀不是,太帅了嘛,天天看这些欧式的都看腻了,还是我们中式帅哥耐看,要不是梁总气场太强,我高低还敢再多看会。”
“所以……问题来了,梁总的嘴巴是怎么破的?”
“那还用说,女人呗。”
“所以……人家可能是来泡妞的?”
“谁知道,有钱人嘛,不过快别说了,小心被听到,我们都要倒大霉。”
Jack比这群光知道瞎猜的机灵多了,他这些年很少回港城,但当年积攒的人脉却总是在的。
Jack敲开一位相熟且如今已晋升为公司高层的同事对话框,颇为含蓄地问,“Eddie,梁总到德国来了,这次是有什么指示啊,我怎么有点搞不明白呢?”
“不用明白,少说话,多做事。”Eddie秒回,“人家是去陪老婆的,跟你没关系,别多想,别害怕,安心啦。”
Jack很震惊,“梁总结婚了?”
Eddie见状回得很慢,有点高深莫测的意思,“Jack,有空还是能多回港城看看,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刺探结束,Jack陷入了一瞬的迷茫。
梁总结婚了,他是顺道过来陪老婆的。
但是这老婆陪着陪着,他竟然选择过来工作,工作就算了,不光嘴上带伤,心情还不好。
Jack脑中缓缓萌生出一道模糊的猜想:难道梁总娶了位小辣椒?-
下午四点,全蓁终于将初版论文的最后一个单词敲完。
阖上电脑站起身,她刚才在手机上打的Uber正好到了。
全蓁裹上围巾推开门,慕尼黑的雪好像下个没完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极具德式风格的街道上,眼前一切都罩上一层清冷的朦胧色彩。
全蓁拉开车门,轻呼一口气。
玻璃车窗是模糊的,擦过后很快复原,全蓁歪靠着,透过仅有一方未被蒙盖的不规则小框朝窗外看去。
五颜六色的建筑自眼前闪过,好像一条延长的彩带,从她的视野这头烧到那头,待约莫烧得差不多,目的地也到了。
全蓁下车,就着梁世桢给她的地址找过去。
他并不知道她会过来,因而这地址只是一个笼统的大概范围,全蓁约莫找了一刻钟,依旧不得章法。
她像是茫然的雀,不知该栖在哪处树枝,直到这时,才终于觉得自己冲动。
全蓁吸了吸鼻子。
只是一个模糊的区域,怎么就可能这么巧呢。
这时,大概是她的神情吸引到旁人的注意,有人过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全蓁勉强笑了下,微微摇头。
她摸出手机,正准备给梁世桢打电话。
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好似近在咫尺。
“蓁蓁?”梁世桢有些不确定,因而那喊得声音便格外低。
但全蓁却一下听到,转过身,迟疑一瞬后,她直接奔过去,将自己送入了他的怀中。
还好,是能够遇见的。
还好,她终于找到了填补他灵魂的树枝。
全蓁在这一瞬感到圆满。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察觉不到所有目光,她只想继续这个拥抱。
她的主动感染到梁世桢,他没再管旁的,用力箍紧手臂,将人按进心口,深深嗅闻她身上经雪荡过的幽幽茉莉花香。
就是她,没错了。
梁世桢禁不住笑着抚一抚她的头发,“怎么这么傻,我马上就回去了。”
全蓁摇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认真看他,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傻。
他为她奔波那么远来到这里,她只是过来接他下班。
傻的才不是她,另有其人。
可是全蓁刚一张口,忽的看到梁世桢身后的那群人,直接怔住了。
而以Jack为首的同事们显然受到的惊吓比全蓁还要大。
人、人不可貌相……
不是说梁太太是个小辣椒吗,可他们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还、还有,他们现在面前的这个温柔似水和颜悦色的男人还是之前杀过来的那个一脸不悦的梁总吗?
人的气质怎么能丰富到这种地步,发火时简直吓得他们两股站站,现在又腻歪得他们恨不得原地消失。
天呐。
全蓁从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读出一条统一的信息。
——梁总,你让我觉得陌生!!!
66
全蓁这一年的新年,是在德国度过的。
老婆不在,梁世桢陪诗潼吃了顿饭便直接飞了过去。
港城直飞慕尼黑长达约十三小时,去除两地时差,梁世桢到时,将将是当地早上七点。
时间摆钟刚摇过十二月,天气仍旧寒冷,清晨雾蒙蒙的天,像扔到水里洗过尚未沥干,梁世桢站在零下十来度的室外,理了理大衣,弯腰钻入车内。
他如今常在慕尼黑停留,配备一位司机,当地人,退伍士兵,基本听不懂中文,但胜在可靠,从未流露出不该有的好奇心。
梁世桢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地方”,这位司机很清楚,老地方便是公寓,倘若是去公司或是其他的场所,他的这位东方老板会直接说明。
他一开始并不是很明白,拥有这样一辆价值不菲的车辆的人,为什么在德的居所反倒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公寓,直到后来某一次,他看到一位同样东方面孔尽管脸已经冻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固执站在那间公寓楼下等待的女孩。
出于礼貌,他并没有仔细观察她的相貌,匆匆一瞥记住的仅那股脆弱又倔强如德国冬季一般的气质。
当他将她拥入怀中时,那浓烈的爱意使语言不通的他也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不得不承认,他们很般配。
这是司机唯一一次僭越,向他们表达赞美。
梁世桢听后唇角弯了弯。
这是他难得的温柔时刻,因为想到了她。
车辆转道驶入街区,慕尼黑的过年气氛并不怎么浓郁,因而沿途瞧着有些冷清,只三三两两的行人间或自车旁闪过。
建筑古老的公寓二楼,窗帘半掀,全蓁半张脸沐在清晨寡淡的阳光中,仍旧闭着眼蹙着眉,看样子是睡得不大安稳。
昨晚看论文到凌晨两点,后来又失眠,现在才睡不足四个小时,能睡得舒服反倒是奇怪了。
梁世桢到时,屋内一切静得仿若尚未醒来。
全蓁没想到他这么早,但当男人褪去一身寒意钻进被子将她揽入怀中时,她还是下意识拱了拱,两手抱着他的腰,睡得更深。
梁世桢一手拿手机,一手轻轻抚着她的眉。
全蓁恍然间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在他指尖的抚弄下忍不住舒展,想懒洋洋趴在阳光下伸个懒腰。
手抬起来的瞬间被攥住,全蓁恰好睁开眼,看到眼前的男人,她有点迷茫,“……你什么时候到的?”
梁世桢闻言气笑了,他放下手机,将人捞过来,贴在他身前,“你都不知道身边睡了谁,就往人怀里钻?”
全蓁:“下意识的……就……”
梁世桢圈在她腰间的手缓慢收紧,语气也变得危险起来,“谁来你都下意识?”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全蓁为自己辩解,“我有闻到你的味道。”
“我什么味道?”梁世桢深深看她。
全蓁讲不出来,她刚睡醒,嗓音软软的,小声说,“就很好闻的味道……”
“有多好闻?”梁世桢气息凑过来,语气轻了,话里挑。逗意味很浓。
全蓁被他挟来的热气烘得脸色,她垂下脸,眼睫颤了颤,“就、嗯……反正,跟别人不一样。”
“是么?”梁世桢目光锁着她,指腹熟练下滑,探入,他嗓音哑起来,俯首到她耳边,有点坏,“宝贝,你知道么,你的味道也跟别人不一样。”
“嗯?唔。”全蓁尚未开口,那指尖便是一蜷,她整个人被翻转过身,手肘按到被单。梁世桢说着将她臀按住,舍向里丁页弄,口音混着模糊雨声,含混些许深沉笑意,“让我尝尝,好不好?”
像是下了一场湿漉漉的雨,大片雨林被淋湿。
又像是有谁在喝水,喉结滚动间响起一声清晰的咽动。
他高挺的鼻尖变得湿润,清冷的眼眸染上谷欠念,半掀的窗外泄进来些许阳光,镀在她衣着完整的上身,可另一半早已全无寸缕,化成熟透软烂的某种水果。她要坏掉了,全蓁想-
这一觉被延长至下午,全蓁醒来时,午后的阳光恰好散去,融融的日光将室内笼罩,一派祥和温暖的感觉。
梁世桢担心她缺水,在床头搁了杯温水。
全蓁的确渴极了,嗓子眼干得冒烟,可当她端起小口小口抿着时,却忍不住想,她少掉的真的只有这些么。
……天呐,她在想什么。
全蓁迅速拍了自己的头又晃晃脑袋,将那些不健康的画面从眼前驱逐。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那些浑话听多了,她怎么也开始胡思、乱想。
梁世桢进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他心情好,那一点微末的荡漾好似德国的春天已经到来。
“做什么?”有些愉悦的嗓音。
突然而起的嗓音将全蓁吓一跳,她怎么可能告诉他,忙摇一下头,佯装淡定,“没、没什么。”
梁世桢笑着看她一眼,再意味深长看眼她薄红的脖颈与耳垂。
“真的?”他开始明知故问。
全蓁在他目光下整个人好似都要烧起来,她端起水杯抿一口,点头如捣蒜,“真的。”
梁世桢轻笑一声,嗓音轻缓提醒,“这杯是空的。”
“……”
房间内明显凝滞好一会,全蓁又羞又恼,最终放弃挣扎,自暴自弃,闷头不语,穿上鞋正准备奔去卫生间,手腕被攥住。
好烫,好像还有早晨留下的体温。
全蓁象征性挣扎了一下,气焰却软下去,“怎么了?”
梁世桢凑过来抚一抚她的脸,嗓音低沉,叮嘱道,“动作快一点,你的同学邀请我们晚上过去。”
全蓁纠正,“人家叫Maja。”
“好,”梁世桢笑一声,并不在意的模样。
全蓁无奈歪头看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
Maja在家中长辈的科普下,已经大概知道梁世桢是谁,而梁家又代表着什么。
知道这些后,她对梁世桢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一些。
但这收敛仅限于不再出言不逊,她有自己的骄傲,并不会因为对方家世高于自己便态度转变,成为逢迎谄媚之徒。
这顿晚餐主要还是为全蓁准备的。
Maja成绩一般,收到这所学校的Offer几乎算是超常发挥,然而她的心思本来就不在学习上,又或者说,她根本不必学习也能过上众人追捧衣食无忧的生活,因而入校后,她的学习便十分吃力,为了使自己能够正常毕业,Maja分别瞄上了几位看着就像是学霸的同学,又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与相处之后,她觉得全蓁是这些人之中人品最好的。
她不会表面夸赞她,背地里却跟别人讲她的坏话,更不会在辅导她的同时发出质疑,询问她当初究竟是怎么拿到的Offer,话里话外阴阳她们家是不是给学校捐赠大笔款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对她并没有那么热情。
Maja觉得自己很怪,她享受别人对自己的吹捧,却又在热闹散去后,有些微妙厌恶这样的氛围。
但是Karla就很好,她去,她欢迎,她走,她也不强留,她巧妙平衡了她的这份厌恶。
这样刚刚好的如沐春风般的交友方式令她有一些沉迷。
沉迷到她的未婚夫Fynn有点吃醋。
得知全蓁恰好在德国过年后,他申请见一见她的这位新朋友。
对此,全蓁一无所知。
她在梁世桢的陪同下进入庄园,随着车辆前进,古老的欧式建筑宛如画卷般在她面前徐徐展开,花园水池旁,有两只天鹅正伸长脖颈,优雅地游动,在它们旁边,是盛开的鲜花与宫殿般的城堡。
岁月在它的外墙上留下些微痕迹,但当他们携手下车,迈入里面,那份岁月荡涤后的便只剩下厚重的积淀。
绿色调配合一抹白,极富欧式风格的华丽装修相当有冲击力地撞入眼眶。
很漂亮,跟他们在港城住所的低调简约内有乾坤不同,这里处处彰显着奢靡,让人看到的第一眼便会留下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