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哥!”
明慕猛然站起身,在任君澜脸上吧唧亲了一下,眼睛闪闪发亮:“我最——喜欢你!”
说完,他带着这个消息,急匆匆地准备找内阁商量。
独留任君澜一人在殿内,抹了抹刚刚被亲的地方,良久,发出了一声傻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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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四十六章
◎登基第三十八天(营养液满4000加更)◎
内阁的两位阁老来面见小皇帝时,还在忧愁天花一事。
天花凶险,于幼儿更甚,若拖延为重症,几乎九死一生。再者,至今尚无有效预防天花的方式。
虽说出过花之人不会再得,已有人收集天花患者身上的痘种,试图让健康人染上轻症,及时治愈。但是此类痘种毒性较强,无法把控,因此只在开国初研究过一段时间,后续便搁置了。
若有医户一直对原始痘种进行研究,未尝不能研究出如西宁府“太平苗”一般,安全好用的痘种。可若是真研制出来,也只会给物质嘉奖——还很有可能被一层层克扣,子孙依旧是医户。
久而久之,许多医户都没了心气。
更有甚者,本朝亦有帝王死于天花。
“陛下。”见到陛下后,卜祯打起精神,“陛下的提议,桩桩件件,都十分完善。臣家人已出过花,如今已去信,准备陛下所说的蒸酒精露……”
如今临时在金陵附近接种疫苗肯定是来不及的,明慕耐着性子和他们多讨论了几句,时下已经有“热蒸”“洁净”等概念:在处理病人的伤口前,需要使用被热水烫过,并在太阳下暴晒的巾帕,在使用时,也会注重双手的清洁。
自从此举推行后,伤口无故溃烂的情况便少了许多。
陛下所说的“蒸酒精露”,是只在蒸酒时,收集最上滴下来的酒露,此类酒露的酒气更甚以往,极为辛辣,口不能饮,不过陛下说,用清露擦拭物体表面,便能阻绝天花的传播,如此一来,这方法就算耗费极多的人力物力,也值得一试。
“这倒不急。我问你,你可知道西宁府的太平苗?”
激动之下,明慕连自称都忘记了,双目明亮,不等对方开口,自己便噼里啪啦一顿说了:“澜……临西王府的世子说,西宁府早早就有了太平苗,家家户户都需接种,今日我才知晓,原来那就是天花苗!”
一瞬间,卜祯也惊呆了——同样是被这天降的惊喜砸晕。
“陛下、陛下所言……”
他语气发抖,缓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天花苗不是小事,那位世子说得确实为真?”
“自然!”
明慕拍着胸脯打包票。
他叫人送来了茶水,又搬来桌椅,好叫卜祯休息。
对方的年龄几乎和他爷爷一样了,前世时,明慕爷爷早就退休,每天拿个折叠椅去小区门口看人家打牌,完全就是一个快乐养老的老人家。
可在现在,卜祯大人还得在内阁工作,辛辛苦苦地为盛朝工作……
明慕想,他是不是应该完善一下退休机制了?
既然有退休,是不是能有社保?不过现在没有互联网大数据,想要推行社保还有点为时过早……
“大人先喝口茶,莫急。”明慕亲自将茶杯塞到卜祯手上,“您知道,我幼时是在西宁府长大的,的确接过太平苗,印象中只是烧了几日,身上出了些疹子!”
“陛下的话,臣自然是深信不疑。”卜祯苍老而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点水光,长久以来的为官生涯让他快速掩饰了这点脆弱,“其实早就听闻,前朝已经有了相对安全的预防之法,只是可惜,后面在战乱中遗失了。
“本朝开国时,太祖的确督促医者重新钻研,但一直没什么进展,本以为……”
本以为天花之预防,到这已经是最后了。
可没想到,西宁府早已有了安全稳妥的方法,并且大规模地接种。
说来惭愧,由于历代帝王对西宁府的防备态度,很多人对西宁府的事知之甚少,就算安排了官员去那边,基本是一辈子呆到死的程度,很少再回到盛朝中原腹地。少部分官员能够回来,下一个任职的地方也是偏远之地。
代代消息不流通,先帝尤甚,因着临西王立世子只上了一道请安折,没有请立折,也就是他私下里立了世子,所以先帝极为生气,在那段时间,西宁府几乎从盛朝消失了。
卜祯仔细回忆片刻,临西王府上的折子不多,早先年倒是真的提到过太平苗一事,只是当时朝中无人关注。
他忽然有些羞愧。
陛下登基以来,对西宁府那边的态度已经改变,更是忍辱负重,不惜迎娶那位异族世子,不就是希望让朝堂众人渐渐接纳那边,最终合为一家吗?
作为首辅,更应该忧陛下之忧,主动承担一部分的责任,却拖延至今,等到陛下提醒了,才想到这点。
卜祯心中羞愧更甚,站起身后再次行礼:“陛下之愿,臣皆已明白了!”
明慕:“……嗯?”
他不就是希望推广太平苗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太平苗一事,臣会尽快配合陛下,昭告天下,尽快弥补西宁府与盛朝之间的隔阂。”卜祯语速极快,已经打好了腹稿,“再者,之前听说陛下想要开恩科,此次科举,定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正是如此!
明慕很快将刚才一闪而逝的异样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补充:“还有,邀请南方医者共同克服金陵天花之疫,若有表现突出者,亦可享受后两代正常科举的待遇!”
他暗戳戳地打算以医户为突破口,逐渐消除延续几百年的户籍制度——大可不必如此条条框框,将人圈住!
若说一开始,卜祯还不甚理解陛下此举的深意,户籍制度可称为盛朝的根本,若没有此举,百姓如何能安居乐业?
可经过天花苗一事,他逐渐明白了陛下的想法。虽不知西宁府那边对户籍是否有了一定更改,且说盛朝,因为奖励不足,所以医者大多只关注一些常见病症,开的方子不说能治好,反正总归吃不死——因为不论如何,世世代代都只能干这个活,想要改变职业十分困难。
想要学习缪白父母的做法,将独生孩子过继去别家,也不是不行,只是条件十分苛刻,在边防之地有操作余地,但是在盛朝腹地,若是有轻举妄动,很快便能发现。
且看宫内的御医,身处皇家,可大部分世袭的医术都不算精通。
在这种前提下,无怪乎天花苗的进展如此缓慢了。
卜祯只觉得,自己仿佛隐约明白了陛下曾经提过的“社会活力”是个什么意思。假若医者不研究疾病、军士不奋力作战、匠户懒懒散散,整个盛朝,可不就停滞不前了吗?!
而被戎狄入侵,进而灭国,已不远矣!
他被这个猜想陡然吓出一身冷汗。
梦境中的景象,原来在此时、甚至开国之时就有了苗头!
“陛下之言,臣皆已明了。”卜祯正色道。
明慕用力点头,还想多说几句,却见人家匆匆告退,立刻回去准备干活了。
独留下他一个人。
在这空荡荡的殿里。
虽说已经准备好了将事情下放,自己把控大方向即可。
可突然之间没事干了,似乎有些寂寞如雪啊……
休沐之日,连课都停了一天,是希望这天能让陛下好好休息。
而在这日,除了那种加急事件,基本都会放到明日处理。
明慕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撑着脸看向外面,眼睛没有焦距,茫然地发着呆。
忙久了,突然闲下来,居然有点不适应。
文华殿后面就是文渊阁,专门收纳皇家藏书,粗略估计,越有近五万本。
他在前面发呆,去往后面看书的明璇自然也见到了。
小孩吧嗒吧嗒的细碎脚步逐渐靠近,最后学着舅舅的样子,在台阶上坐下,陪着舅舅发呆。
最近舅舅变得好忙好忙啊。
明璇不由得靠近了一些,小小的身体快紧挨着舅舅了。
只能在读书时见到舅舅,活动之后,又要抓紧休息、用午膳,下午开始处理政务。若是舅舅能和她一起用午膳,其实也还好。
可舅舅说,他吃的都是素菜,不适合小孩子,让御膳房每天给她开小灶,基本不忌口。
她是小孩,所以没关系。如果这样的菜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帝王的饭桌上,就不合适了——国丧还未过呢。
所以,这是近些日子,明璇头一回和舅舅近距离接触,恨不得这样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只是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没过多久,明璇就看到了不远处跟过来的烦人身影——是舅舅身边,那个总是阴魂不散的世子。
对方施施然过来,心情愉快地坐在了明慕的另一侧。
一大一小,像是两个拱卫国王的骑士。
发呆结束后,明慕正欲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他心中一软,轻轻给了明璇一个拥抱——明慕前世在育儿书里面看过,适当的肢体接触会给幼崽安全感。
虽然那时连恋人都没有,但明慕已经开始学着如何当一个好家长了。
也正是那段记忆,能让他更好地照顾明璇。
“好像很久没有和阿璇聊天了,舅舅要先和你道歉。”拥抱结束之后,明慕认真开口,“因为舅舅没有很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
明璇喜欢别人将她当做大人看待,而不是当做小孩子糊弄,所以她很喜欢和舅舅聊天,此时追问道:“什么意思?舅舅。”
和明慕相处时间久,已经习惯对方时不时蹦出的陌生词汇,仔细一想也能琢磨明白,最后全部归咎成陛下生而不凡,所以有些奇思妙想很简单。
但这些词汇或者句子,对明璇来说就有些深奥。
明慕伸出手,掰着手指跟她算:“你看,人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睡觉要三个多时辰、吃饭要大半个时辰、行走坐卧也需要分一点,最后留下的是可以让我们自由支配的时间。”
明璇点点头,这回她听懂了,也伸出自己的手,学着舅舅的样子,开始算着。
“这些时间,我会分一些给前朝的事,最后一点则是让我休息,比如和阿璇聊聊天、出去走走之类。
“只不过,前一段时间,前朝的事情太多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个时辰都在想那些事。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自然,也没时间休息了。”
明璇立刻瞪大了眼睛,拽着舅舅的衣袖不放,小手也收了回去:“好可怕,舅舅一定很不舒服。”
“对呀。”明慕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所以阿璇可不能学舅舅哦。”
“舅舅也是,不重要的事交给别人就好了。”明璇扑到舅舅怀里,分享自己的经验,大眼睛依赖地看向亲人,“有很多课业我不喜欢,都交给欢喜和欢乐。”
欢喜和欢乐是明璇的贴身近侍,大约十岁上下,陪着郡主读书用功,等在长大一点,就能封为女官了。
身边的任君澜发出一声嗤笑。
明慕立刻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
“你有多少不喜欢的课业?都交给近侍?”任君澜撑着脸,懒洋洋地点出这孩子话语里面的漏洞。
也就明慕傻、好糊弄,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明慕也渐渐回过味来,脸色渐渐严肃。
“只有一点点啦,舅舅你看,我特地来拿书看呢。”明璇瞬间反应过来,不应该现在透露。
或者说,透露给舅舅可以,舅舅很好。但是不能在那个坏大人面前透露。
“不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哦。”明慕轻轻点了明璇的脑门。
自知躲不过去,明璇瘪了瘪嘴,有些不高兴:“那些课业太简单了,不想写!”
有那个时间,她还不如多读几本书。
明慕刚想说下次写作业的时候先给他看一眼,如果真的是那种简单的就可以不做,话还没出口,就被看出意图的任君澜暗.示.性.地捏了一把腰身。
于是刚要出口的话转了个弯:“下次可以把作业拿过来,我们一起‘工作’,好吗?”
明璇听完,眼睛一亮,用力嗯了一声。
如果是和舅舅在一起,写一些讨厌的课业也可以!
讨论完这件事,明慕又想到了另一件,道:“过几日,或许会有一些哥哥姐姐们进宫读书。”
只是这读书,肯定不是缪白太傅带着,只是点几个翰林学士教书而已。
要是一股脑全放到国子监去,说不定会出现仗着家世与众不同,欺凌别人的事件——毕竟藩王在封地一向肆无忌惮。
在宫里,有他这个皇帝压着还好。
等过些时日,看清品性后,就能依次分活下去。
反正明慕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想不干活就白吃白拿?没门!
而至今都没有明确表示的藩王,也可以洗洗睡了。
“如果你想,可以和他们做朋友,不过要注意保护自己。”明慕捏了捏明璇的发髻。
明璇点点头,依赖地躺入舅舅的怀中。
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了。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她。
“今年端午小囝错过了。”任君澜慢悠悠地说,“我听说那日,城外还有龙舟比赛。”
明慕和明璇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出宫了,此时听到外面的见闻,纷纷发出一声惊叹:“哇……”
怪不得,上个月阚英给他腰间佩挂了五彩绳,殿中的花卉也改成了艾草,持续了好几天才取下。
以前在蒙城也有类似的活动,只是西宁府少水源,没有长河,龙舟总是不够尽兴。
本以为来燕都会看到与众不同的光景,结果错过了。
明慕心叹可惜。
“只不过,近日还有一场比赛。”任君澜吊足了胃口,面对着一大一小两双相似的眼睛,才慢悠悠地说出来,“臣日前打听过,就在今日。”
“舅舅!”
明璇不喜欢任君澜,当然不会向他请求,反而拽住了明慕的袖子,撒娇似的开口,语气透出明晃晃的向往:“阿璇好好奇啊。”
北疆是没什么娱乐的,以往这时候小孩会换个五彩绳,吃一个灰粽,就算过节,大人更是没心思的,因为马上就要下田干活。
明慕先将明璇抱到一边,低声道:“舅舅先和他商量。”
明璇用力点头。
转过身,看见任君澜似笑非笑的表情,明慕定了定心神,压低声音:“你想要什么?”
相伴数年,他对澜哥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每次用“臣”这个称呼时,就说明他有要求要提!
“陛下可冤枉臣了。”任君澜叹了一口气,很伤心的样子,“臣别无所求,只想对早上的事道歉,恳求陛下不要忘了臣。”
语气幽怨,像极了被恋人抛弃的凄惨鳏夫(未婚版)。
不过龙舟比赛倒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昨日特意进宫,就是想约着一起去逛。
明慕:???!!!
“你怎么还记得这事!”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问。
任君澜一脸无辜地盯着他:“臣只是对冒犯陛下之事道歉,陛下不高兴吗?”
这话说得,茶香四溢。
明慕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大婚之前,难不成还指望我和你睡一起?”
任君澜面色一僵,显然戳中了他的想法。
先退一步,自然是为了更好地进一步。
只是明慕“狠心”极了,一点都不为所动,他哼了一声:“想都别想!”
虽然昨晚的睡眠质量的确很好……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大婚后做比较好。
之前他专门问过礼部的进度,或许八月中旬就能准备好。
按理说,帝王大婚需要准备一年半载,整个六礼流程繁琐而漫长,礼部也不是只有一件事需要筹备,明慕还预备加开恩科。
但大婚这事格外不同。在古代,往往成婚之后,才被认为是能够承担责任、光耀门楣的大人。再者,各地亲王和郡王之子来到宫城,需要有人管束;节日宴饮,也需要人操持……
今年圣寿撞上了春汛,所以没有大办。中秋夜宴,总不能还这么糊里糊涂地过?
为这这事,礼部上下简直忙得团团转。而陛下这边也大开方便之门,成亲所花费的金银,皆从内库出。
“啊……”
任君澜立刻失望地垂下头。
好像小狗。
昨天的奇怪想法在此时又冒上心头。
明慕念中学的时候,新搬来的邻居养了一条很好看的德牧,和网络上的形象不同,还挺活泼的。
有时候邻居遛不过来,会暂时拜托给他照顾。
“……好啦,我问过礼部,准备进度已经很快了,你那边走到什么流程了?”明慕不自觉对任君澜心软,小小声地安抚,“太平宫都给你收拾好了,若是有不喜欢的地方,我叫人再改改。”
“小囝最好。”
任君澜忽地压下来,将小囝抱在怀中,声音闷闷的:“已经在纳征了。”
也就是送聘礼。再有请期和亲迎,便能大婚。或许都等不到八月。
明慕想了想,道:“聘礼你看了吗?有一件东西是母妃留给我的,原先预备给我未来的妻子。”
现在倒也没差。
任君澜立刻想到聘礼中与众不同的一枚镯子,之所以能这么快锁定,是因为那枚镯子的圈口很小,是给女子用的,他骨架大,得把手砸了才能塞进去。
他想过这个应该有特殊意义,不然不至于送来,也想强行塞进去,来讨小囝的欢心。但他属于小囝,不会做出主动伤害自己的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算商量好出宫这件事,换了常服,又备好马车。
车厢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花纹,车夫也换了一身衣服,完全看不出是天子身边的红人。
燕都之外,正好有一条长河贯穿东西,龙舟比赛正是在此处。
穿过宫城,马车晃着铃铛,哒哒哒地往城外走。
路过通政司时,却听见外面似有冲突,明慕打开车窗往外看,正好见到通政司门口,正有官吏正挡在门口,不叫一个着方巾的读书举子进去。
“暂且停下。”
马车适时地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明慕回忆片刻,通政司一向不引人注意,只负责内外奏疏和臣子、百姓的申诉,从前朝开始设立,但本朝时,已无实权,只作为清淡衙门。
用现代的部门进行比喻,大概是□□局和办公厅的结合体。
那边的争执还在继续。
举子道:“你们凭什么不接受我的讼纸?”
官吏回道:“已经结了的案子,不适用京诉范围,若你执意想递状纸,得先去牢里呆几天。我见你是读书人,恐怕受不了苦,才好心提醒你!”
举子又回:“莫说几天,就说几十天,我也呆得!这天大的冤屈,我不信没人能管!”
他们吵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听了全程。
“又是读书人?”明慕喃喃自语,“上一个路过的,也是读书人。”
他这算什么?读书人帮扶圣体吗?
第47章第四十七章
◎登基第三十九天◎
京诉,俗称告御状。
对,没错,那种在戏文里面极为常见的情节:主角受了极大的冤屈,躲避当地贪官污吏的骚扰,一般会在这时接受一个隐姓埋名大官的帮助,最后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敲响鸣冤鼓,最后皇帝判案,惩罚贪官污吏,赏赐金银珠宝,皆大欢喜。
当然,这只是戏文。
实际上,京诉是一件很难的事,有很多类型不允许京诉:比如民事纠纷,只有涉及到人命或者七大罪,并且被地方三司全都受理之后,对结果还有不满,才能京诉……况且,不论符不符合京诉的条件,告官者得先坐牢①。
归根究底,京诉算是民告官嘛。
“你们……”
明慕打算叫澜哥和明璇先去看龙舟,自己则是在这边问几句,等处理完了,再骑马追上他们。
燕都中有规则,若要纵马,必须在规定的道路上,且不能冲撞到两边商铺、百姓。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明慕对自己的纵马技术还是有信心的。
只是他一回头,一碧绿一深黑的眸子同时看向他,似乎察觉到明慕的目的,齐齐散发出幽怨的气息。
明璇直接抱住明慕的胳臂,泫然欲泣:“舅舅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我没有啦……”明慕耐心安抚她,“只是说几句话,立刻就回来!”
“通政司按照流程做事,既然是京诉,想必他自己也知道代价。”任君澜握住明慕的手,掌心滚烫,却不容逃离,“通政司既不愿意接他的状纸,肯定是不符合京诉的要求。”
“这样的案子,直接打回地方了事,小囝,你不要因为个人情绪打乱整个衙门的工作流程。”任君澜道,“要是因为他,耽搁了真正重要的事,又如何?”
明慕犹豫地坐回去。
这话说得也是,不同的衙门都有自己办事的流程,什么合理,什么不合理,一眼就能看出。假若他贸然打乱,似乎也不大好。
“那人衣着光鲜,可见家底颇丰,不算孤苦伶仃。”任君澜又道,“再者,他找上通政司,说明对京诉这一流程极为熟悉,要坐牢也是自己的选择。”
听起来仿佛冷血,可他就是这样的人。
任何人都别想在他面前烦小囝。
“可是……”
明慕想到之前见到贺隋光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对燕都的这一套完全不懂,凄惨地倒在北镇抚司的门口,一副快要冻死在寒风腊月的样子。要不是帮了他,哪来今次的贺三元?
“通政司的条件不算艰苦,他是读书人,说不定明日便能出来。”任君澜说完,见明慕还在犹豫,直接上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冷声道,“快走!”
马匹立刻哒哒哒地重新走起来。
等远远地离开通政司,任君澜才放开手,叫明慕重见天日。
“你也太夸张了!我只是在想能不能更改京诉流程!”明慕被松开后,立刻瞪他一眼,“看都不让人看!真过分!”
明璇符合点头:“就是就是,真过分!”
任君澜都快被他们俩气笑了,特别是明璇,刚刚两人还同仇敌忾,现在居然反水这么快。
在简单的谴责之后,明慕倒真的开始构思起京诉要怎么优化了。首先负责的内容不用变,依旧是以刑事案件为主,在此基础上加上监察,比如觉得本地官员有贪污一类的举动,可以直接放进“意见箱”……
之前他不就在想如果“外包”这一法子弄出来,该如何监督吗?现下不就有好方法了?让百姓盯着,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限的!
此外,这个意见箱下发之后,任何人不得在通政司以外的地方私自打开意见箱,确保只进不出……
现在这个设想还很粗浅,具体的内容填充还是不能想当然,得多找几个地方试点一下,确保行之有效。
这个工作量肯定不能加在别人身上,自然是叫通政司继续负责,他们以前过的似乎很闲的样子。虽然很不道德,但明慕决定好叫他们忙起来。
明慕从马车的暗格中找到金笺,以及之前叮嘱阚大伴准备的炭笔,简单写了一些自己的构想,盖上印章,打开车窗,让随行的小宦官送去内阁。
等做完这一切后,便听到任君澜开口:“看来是臣逾矩了,陛下一心政事……”
明慕:“那我回去?”
任君澜:“……还有心思能陪臣出来,臣真是不胜荣幸。”
后面半句阴阳怪气立刻扭转。
只是依旧臭着一张脸,不甚满意的样子:“这些小事,你说个口谕不就行了,何必在马车上写字?仔细眼睛!”
明璇也点头控诉:“舅舅还说叫我不要在马车上看书!”
“只是写几个字,一会不就好啦。”见两人都不甚理解他的举动,立刻解释道,“我这叫工作留痕。”
也是前世的经验之一吧,不论上级或者同事叫你做什么,一定要通过邮箱,甚至聊天记录都不打靠谱,俗称工作留痕,在避免自己背锅的时候有奇效。
特别是口头传递,简直是不靠谱中的不靠谱。刚出来上班的时候,明慕因这个吃了不少亏。
推己及人,明慕除非特别紧急的时候,才会叫人口头传话,饶是如此,都要附上随身的信物,以示证明。
他简单解释几句,确保任君澜和明璇能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明璇抬头,好奇地问道。
“确保他们做事顺利,不偏离目标;再者也是对自己的保护,不会叫人乱扣锅。”
明璇又问:“这难道不是最基础的嘛,我要她们写功课,都是说被发现了由我承担。”
明慕但笑不语。
他总不能说先帝就不喜欢“工作留痕”,叫下属背锅的吧?
只是不好在小孩子面前讲长辈的坏话,明慕决定先按下,等她再长大一点,形成自己的是非观之后再说。
——天知道,他看到那么多奏疏简直头都疼了,很多地方都只写个模棱两可的句子,要是干得好,就是先帝的功劳,如果干得不好……那这位官员就得倒霉了。
说话间,他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为了赚钱,主办方很有一手,在河边临时搭建了高台,让百姓拥有更好的观景视野,假若是不希望别人打扰的达官贵人,也能单独订一个清净的高台。
虽是匆匆搭建,但与酒楼包厢几乎无甚区别。
此时还未正式开始,但两岸的百姓已然不少。
明慕和明璇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场所,好奇地趴在窗户往外看:“好多人!”
“舅舅!我看见龙舟了!”明璇指着远处的几个小点。
外面走来跑腿小二,专门送来名茶与点心,又道:“几位客人请放心,今日一共要赛三场,午膳之前,会为几位送来酒楼的菜。”
他一口气点了几个有名酒楼,又道:“假如有忌口,客人们可提前告知。”
一般这番话都轮不到放在客人们面前说,都是和下仆对接。
只是这回的客人仿佛……没什么见识?
小二没读过几本书,找不到好的形容词,只在心里默默嘀咕。
这家的主人特意叫他进来学一遍,估计是想讨别人欢心。
果不其然,其中的一位少年惊叹一声,真情实意地说:“你们老板真有头脑诶。”
另一位倒是微微黑了脸。
小二见多了,立刻反应过来,原是这位公子,想要讨另一位公子的欢心。
只是大约能叫他笑一笑,而不是出言夸赞。
“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夸一句吗?”
这话听起来酸极了,比老板珍藏的香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敢再听,叫人搬来冰盆后就立刻出去。
“只是顺口一说。”
明慕对澜哥时不时的阴阳怪气都要麻木了:“我不夸,难道当着人家下人的面吐槽吗?”
见任君澜还是不大愉快的样子,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叫这人不放心。
也就是应激?
明慕心中叹气,拿着杯子倒了杯茶,推到任君澜面前:“好啦,刚才是我冲动了,下次……”
任君澜侧过头看他,幽幽道:“还有下次?”
“……绝没有了。”明慕强行扭转后半句,保证道,“下次出来玩,绝对不会想那些。”
他就差指天发誓了。
任君澜不好在别人面前亲亲他,小囝一定会发火,哄都哄不好,只能捏捏小囝的脸:“我只是希望,能让你放松些。”
明日他们便要分开,小囝要处理政务,他得回王府准备大婚,身边也没人能帮忙盯着他,下一次休沐要半个月后。
假如小囝又将自己累倒了,他都不能第一时间知道。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就算去看自己特意安排的比赛,任君澜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找了个时间空档,拽来明璇,打算和这孩子谈一谈。
在面对别人时,明璇立刻没了在明慕面前天真可爱的样子,平淡地问:“有什么事?”
这是明璇性格使然,倒真不一定是对他有意见。
任君澜道:“你在宫里,多盯着他。”
明璇点了点头:“一定。”
这番话要是让别人听见,不一定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嘱托完后,任君澜稍稍放了心。
从日上三竿到天已落晚,今日的比赛才算结束,明慕在外面用了晚膳,眸子晶灿,脸色也因激动而显得红润:“真有意思!”
古代的娱乐还是挺丰富的,只是明慕先前在宫里,不是次次都能赶上。
当然,其实宫里也能组织,不说别的,就说这河道,宫城外就有一圈。
只是明慕始终觉得没有民间好玩。
“你既喜欢,等夏日我们便去河北行宫,那边比燕都凉快,又方便打猎。”任君澜眼眸含笑,一一为他介绍,末了还说,“又不会影响你处理政事,行宫与燕都类似,你叫他们全都跟去。”
明慕早就听得心驰神往,几乎连最后一点顾虑都没有了,恨不得快快到夏日。
在话语出口的前一秒,他及时冷静下来,没有贸然做决定:“这个还需从长计议。”
“等几件要事解决,我们再去也不迟。”明慕在心里略做了一个规划,又道,“而且我们可以一直在那边呆到秋狝。”
他的行动力很强,既然决定了要将事情下发,明慕就不会再收回来,只在心里默默盘算:
其余的事倒是好安排,只是宝鸡县那边,特别需要一个名号响、镇得住场子的人,一开始是打算让东门亭去的,毕竟他对仪鸾卫比较熟。
但金陵天花疫情一出,燕都和金陵的两方仪鸾卫需要对接,那东门亭这位指挥使最好下江南,去金陵,宝鸡县的专案组需要另选人选。
得和帝王够亲密、性格又能镇得住场子,最好叫那群人感受一下什么叫恐惧……
“我想到了!”
霎时间,一个人名瞬间崩到了明慕脑海中。
紧接着,他就感到自己的脸被捏了捏。
“想到什么了?”
明慕:“刚刚一直在想,宝鸡县一事让谁负责最好,现在终于找到合适的人……”
任君澜捉住他话语中的重点:“你又在想政事?”
明慕强行转移话题:“行宫诶,我都没去过!”
不过说起行宫……
其实明慕也很想去江南看看——古代的江南诶,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奇。
还有西北、西南、沿海……在前世当社畜的时候,明慕其实都去过。只是那时候都是节假日出游,一眼望去,哪里有什么景色?都是人。
直到此时,明慕才察觉出当皇帝的好处来:起码出去旅游的时候,不会有人跟他挤。
经过一天的充足休息,第二日早朝,明慕称得上精神百倍。
见到神采奕奕的小皇帝,站位稍前的官员们总算放了心。
不枉他们连夜去找临西王府的世子来救场。
想起对方,他们简直恨得牙痒痒,分明对方在听完之后早有意动,偏偏叫他们一个个全都答应加班,起码牺牲往后三月的休沐,等夏日结束后才可喘息。
不过能叫陛下多休息几天,这点牺牲,仿佛也不算什么了。
随后默契地将大婚的消息压至最后。
因着太平苗一事,朝中的气氛倒是很高涨,只一天便交出了数份防疫方案,桩桩件件都考虑齐全,在金陵附近的经榕被抓了壮丁,被同僚们安上了总管的头衔。
这工作效率简直了,仿佛昨晚连夜加班的。
这还是第一次,大部分人都这么积极,以往每日打卡的御史也不再念叨什么劳民伤财,反而极为配合。
简直像换了一批人。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明慕非常及时地提供了情绪价值:“大家都用心了,等金陵结束,朕让诸位多休息一日,凑个双日休,如何?”
能多一天假自然是好的!
特别是某些被压榨了休息日的尚书们。
各位朝臣复又打起精神,充满干劲!
在早朝的最后,礼部尚书赵忆远出列,只道:“大婚事宜已在筹备中,钦天监所言,七月初二为上吉,合陛下的生辰,诸事皆宜。”
她的这句话宛如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了一块石头。
“陛下大婚?可未经过选秀……”
“敢问娘娘是何人?来自何处?”
朝廷里的诸位官员像是嘎嘎叫的鸭子,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对这件事极为震惊,只是没人提出国孝未出,不得成婚这种话。
笑话,原先的太子们十五六岁便要准备成婚,等到继承帝位,后位早已有了人选,能够直接册封——顺道一提,先帝便是如此,只是他不喜皇后,不出几年便病逝了,而后汪氏盛宠,与中宫无异,只是缺少一道册封罢了。
按理说,明慕在十五岁时,也应着手选秀大婚,只是先帝不喜幼弟,一直压着没提,以至于拖到了登基后。
要是从选秀开始,起码要耗费半年多。若陛下先前有了心仪之人,此时要迎娶倒也正常。
只是他们之前从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啊!
硬要说与陛下亲近的,除了朝堂上的诸位尚书,便是那位……临西王府的世子?
一想到那位异族世子,不少人眼神都灰暗了:
“陛下!后位人选还需三思啊!”
“临西王府拥兵自重、狼子野心,如今派世子前来,不可不防……”
总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任君澜绝对不能登上后位。
明慕没有说话,而是等待诸位都发表意见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以为,这太平苗来自何处?”
有人颤悠悠地道:“……西宁府?”
明慕点头,板起一张脸:“前些年的会试,故意将西宁府的学子刷下去,难道你们以为我不提,就是不知道?
“大家本都是盛朝子民,何必单独分一个西宁府?早在开国之时,若没有临西王,盛朝能否创立还未可知。”小皇帝知道,想要在短时间内消除这些人心中的偏见是不可能的事,只能先循循善诱,“世子有什么不好?朕见他好极了。”
说完后,明慕的脸颊微红,幸好位置高,别人看不清他的神态。
本以为这番充满了“恋爱脑”的发言能让朝臣稍微改观——起码叫他们知道,是自己偏要迎娶临西王府世子!是他偏要!
没想到,这句话反而叫这群人的误解更深了:
看看、看看!
为了盛朝百姓,陛下不惜以身饲虎,主动将那异族世子迎上后位。
陛下是这样好的陛下……
一时间,朝堂上的氛围更加悲凉了。
明慕浑然不知自己的话居然起了反效果,退朝之后,让阚英去司礼监:“去约司礼监的掌印,就说我有事,要见他一面。”
说完,明慕特地写了金笺递过去。
阚英顺从地接过,抹了抹眼角,泫然欲泣:“奴婢是哪里做得不好,叫陛下嫌弃了吗?”
“怎么这么说?”明慕显示一愣,随后看向自己刚递出去的金笺,心里觉得好笑,“放心,我不是让他到身边伺候,而是有另一件事。”
他疯了不成,才叫一个管考勤的到自己身边全天候待命?
阚英大松一口气。
也是陛下宽厚,又不习惯有人伺候,所以登基以来只有他一个近侍。实际上,但凡宗室,身边总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也不会特意信重某一人,为的就是叫他们平衡,不让自己被蒙蔽。
但陛下心性坚定,做事都有自己的判断,或许因为年少的经历,更能理解百姓的苦楚,与只在书本中读过“稼穑之艰难”的宗室们极为不一样。
在心里又一次感慨陛下后,阚英利落地拿着金笺去了司礼监。
他还不信了,难不成那人见到陛下的手谕后,还能将他拒之门外?
还真能。
阚英拿出金笺,道:“这可是陛下的手谕,你们也不能通融?”
铁塔般的太监守在门口,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自然是可以的,大人只需再等半刻钟。”
他指了指墙上更新后的规矩:“再过一刻钟,便是掌印的休息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接见。”
真是好大的官威!
司礼监已经叫这人牢牢掌握在手上,就算他贸然参加事务,一时半会也撼动不了对方的地位……
况且,就算真的把对方赶下去,这活还得叫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接受——他可没空,要伺候陛下的。
思来想去,居然是维持现状更好。
正思量间,那位姓程,名正真的司礼监掌印终于从里面出来,看起来瘦而阴郁,脸色白得像鬼,见到阚英后,道:“是陛下找我?”
阚英点了点头,阴阳怪气一句:“程掌印好大的威风。”
程正真并未理他,只是整了整衣服,迈步向外走去。
对这位新帝,他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陛下终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当然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而他的愿景也很简单,只希望能将自己的“规矩”扩张至整个盛朝……
程正真苍白的脸颊上显出浅浅的红晕,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倘若叫明慕知道他的想法,估计只能评价一句:有些人真的是天生考勤圣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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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四十八章
◎登基第四十天◎
程正真几乎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陛下面前。
此时正是帝师还未来、小皇帝还未开始上课的一段空档。
见到人后,明慕本打算多说几句,却见对方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并不尖利:“陛下有何要事,直接吩咐就是!”
他恨不得向陛下剖明自己的真心:“奴婢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慕被这阵势唬了一跳,愣了一下:“也、也不用这么夸张。不过今日之事,确实需要你用心去做……你可知,宝鸡县?”
程正真记性不错,近些年帮助先帝处理过不少的奏章,很快就从记忆中提出这个名字:“陇州春汛?”
“正是如此。”明慕点点头,简单说了邵吏的事,“朕欲将这件事交给你……”
虽然不知这人从哪里学的一套古代考勤方法……不过从之前阚大伴的经历,较真倒是真的。
再加上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给一两分钟面子,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是天然的对立面,倒是不用担心二者会联合……以此蒙蔽。
思来想去,还是要培养心腹。
之前明慕在吩咐人做事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点——他实在不是当领导的料子,叫人干活时,很少出于上下级的心态,都是同事之间。
甚至刚登基时,他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心腹。
可不得不说,老祖宗的智慧还是有道理的。朝中能称得上是他心腹的臣子只有寥寥几人。肖晓自澜哥来了之后,仿佛彻底放飞了,如今不在燕都,跟着出去练兵;贺三元倒是文官,只是资历太浅,贸然提升到寺正已经算跃迁,他总不能再封,将人加个高官头衔,继续送到陇州——那岂不是昭告天下,他觉得那里有问题吗?
仪鸾卫和南监天生站在他这边,只是分身乏术,不能分裂成十个。
……行了,打住。
明慕收回乱飘的思绪,问道:“你可愿意?”
“陛下的命令,奴婢没有不愿意的。”程正真幼时没念过书,只在入宫后去内书堂念过些时日,说话很有些混不吝的意思,“只是陛下希望奴婢抓住他们的罪证,还是……就地正法?”
倘若要抓住罪证,倒是难了点;若是后者……很不必费心思。
“当然是抓住罪证,带回燕都审讯啊!”明慕睁大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瞳孔里透出一丝不解,却很快想通了程正真的想法,正色道,“不许捏造罪证!不许私自处刑!一切低调!”
“总之,朕是让你去为宝鸡县的百姓和县令伸冤!”
明慕都不知道他在胡乱说些什么了。
——这简直给他短短的执政生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好吗!
以前在影视剧里面看过,什么官员残害忠良、捏造伪证,几十年后忠良后代为家族伸冤,一路闯到京城,杀了贪官,叫昏君下台……打住!
他可不要当昏君!
明慕再次严肃地强调:“这可不是儿戏!”
程正真观察了半天,确定陛下不是在说违心话,是真的叫他“按照流程”走。要是自己私自用些手段……说不定回到燕都,第一个被处罚的就是他。
前后两任帝王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感到有趣。
“陛下的话,奴婢自然是听的。”程正真的脸色和鬼一样。
很少有人知道,先帝在时,他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那时仪鸾卫有了异心,只有南监还牢牢掌握在先帝手中,不敢偏移。他作为当时的提督、南监的掌事,着实做了不少“脏活”。
本以为新帝登基后要将他们这些老人全都清理干净,但对方人手不够,居然叫他躲过,在司礼监当起掌印了。而后,他以为以后的乐趣就是折磨司礼监的同僚,此时却找到一条截然不同的新道路。
除了将他那套方法发扬光大之外,似乎也能学学戏文里面的“正面人物”,干些真正的、干净的活计。
程正真忽然有些想笑。
先帝费尽心思清修、想要留下一个清名,但满堂诸公,无一不盼着他早死;这位陛下初时不显,偏偏手段雷厉风行,居然被朝堂上下一致推崇。
要是先帝泉下有知,说不定能被气活过来。
而他,于国于民,也能做些实事。
“奴婢保证,那些证据都是干干净净,绝不存在任何虚假伪造。”
说完,程正真重新磕了一个头。
等人走后,明慕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有些不安地拽了拽阚英的袖子:“我是不是不应该用他?”
“陛下没错,这天底下的人,都该叫陛下物尽其用。”阚英理所当然道。
见到那人对陛下的恭敬态度,原本心中的气倒是稍微消了一些——要是那人面见陛下还不恭敬,就该去南监走一趟了。
明慕:“……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贴身侍从,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只是现在到了上课的时间,明璇和太傅也都过来了,明慕只好先压下心中的千言万语,专心听课。
他倒是不觉得阚英的思想有问题,归根究底,是这个社会造成了他的认知错误。如果想彻底改变,得从底层做起。
总之任重道远,他还要继续努力。
今日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明璇先去用午膳,等午睡后再去文华殿做课业。倒是,明慕也在文华殿处理政务——家长的以身作则是儿童教育中的重要一环,明慕如是说。
最好再加一点亲子互动,如果今天结束得早,可以一起做做手工,或者种花,上次的实践课就很不错嘛……
“陛下。”
明慕忽然听到太傅的声音。
缪白没有离开,仍旧站在原地,犹豫许久,道:“陛下近日,似有烦忧?”
说完,太傅叹了口气,正色道:“陛下可知,天地君亲师?”
这句话当然不算陌生,是儒家典籍中的经典语句,明慕前世就听说过。
他有些纳闷地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大意是说,天地君亲师都是儒家祭祀的传统象征,代表敬畏天地、孝顺亲长、忠君爱国以及尊师重道①。
而这也是当代文人的朴素价值观。
“臣是希望陛下知道,师者与学生往往脱不开关系,特别是如陛下而言。”缪白见小皇帝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干脆挑明,“也就是说,臣既然接受了帝师之位,便天然是陛下的心腹。”
明慕:“……!!!”
见小皇帝一脸诧异,仿佛才反应过来时,缪白苦笑道:“好吧,臣再说得直白一些。”
“陛下在分配政务时,似乎将臣排斥在外了。”
说完,缪白似乎有些伤心地低下头。
明慕立刻坐立不安,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只是太傅每日要教导我和明璇,已经很忙了,所以没想着再打扰你……”
他越说越心虚。
不想打扰太傅是真……没想到太傅也是真啊!
“太傅,我、我下次一定……”
明慕说完,忽然发现这句话简直太耳熟了,前不久才说过一次。
完蛋,他也要变成那种随口承诺的渣男了!
“不必下次。”太傅摇了摇头,道,“在开始授课前,臣见陛下找了司礼监的掌印,那位可不算善茬……陛下心有沟壑,臣并不阻拦。只是程掌印这人是双刃刀,能伤人,自然也能伤己。”
“陛下是预备叫这刀赤条条地出去吗?”
“太傅的意思是……?”明慕隐隐约约猜到缪白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希望能去监督他?”
缪白点头:“正是。”
若是别人,她不会如此忧心,就算叫阚英出去,为了陛下的名声,定然会约束自己,不敢乱来;但程掌印此人,自先帝时掌握南监,隐隐有压过仪鸾卫一头的意思,并且因为自己的身份,做起事来很不顾章法,颇有一种疯意。
这样的人,陛下登基后居然没能处理……
甚至不知为何,又将这人叫了出来。
缪白既然看见,便不能坐视不理,叫这人污了陛下的名声。
上书房内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缪白看了眼似乎左右为难的陛下,先退了一步:“陛下启用他,心中有数?”
明慕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事告诉给太傅。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由于古代“师长”的特殊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傅是他天然的、不需要发展便能直接纳入的心腹。甚至和太子太傅不同,明慕已经是皇帝,和太傅彻底绑定。
缪太傅之前官职确实不高,但因为是国子监司业,可以说国子监都是她的学生,就算入朝为官,也有这么一份师生之情。而对方与武官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谓是文武兼得。
越想,明慕的眸子越亮。
他之前不放心让其他文官去,不就是怕上下勾连,最后查不出东西吗?可太傅完全不必担心——对方一定是站在他这边的。
再者,单纯叫程掌印去地方太过显眼,得有一明一暗,互相配合,才能不叫人看出来,顺利的收集罪证!
明慕想明白后,立刻兴冲冲地开口,将之前宝鸡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之前我想着让能镇住场子的去调查,可听太傅所言,单独叫程掌印去的确不大适合……”
“所以?”缪白神色轻松,双眸含笑。
“所以,请太傅帮我!”
这些日子顺风顺水久了,明慕被养出一点小脾气,特别是在较为亲近的长辈面前,若是人多还好,人少时,语气就有点撒娇的意味。
“之前我都没想到这里,只想尽快派人去解决……还是太傅有先见之明。”明慕离开座位,轻轻拽了拽太傅的袖子,“如今我亡羊补牢,不知是不是为时已晚?”
“自然不会。”缪白摇了摇头,眸子温和,“陛下可想好了此行明面上的理由?”
“就说去监督水泥窑和堤坝。”明慕早就想好了,快速在心里过了一个流程:
也就是说,此行可分为表里两个队伍,表是太傅,以监督之名前往陇州,起码下次,明慕再不想听到堤坝损坏导致淹没田地一事;里则是程掌印,调查宝鸡县一事。
在事件结束之前都用这个借口,防止地方在察觉到燕都的目的后快速销毁证据和证人,甚至反咬邵吏一口。
很好、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缺点。
明慕总算放了心,简单说了一遍:“太傅觉得如何?”
“陛下所想,自然是极好的。”
缪白宛如哄自家的子侄,耐心地给予鼓励。
陛下登基的时间不长,手段还算稚嫩,但问题倒是想得全面。
至于有不足之处……便说春汛之时都没叫帝师和掌印来地方,如今春汛已经结束,还特地叫人过来,岂不是欲盖弥彰?直说了这里有问题?
只不过没必要打击陛下的信心,行事时低调些即可。
这件事总算彻底敲定,当天缪白他们就得点几个人手,收拾东西出发。
离开之前,明慕特地写了谕旨——这比金笺的优先级高许多——对太傅道:“太傅以安全为主,最好到了后,去调兵。”
陇州的兵不能轻举妄动,但是那边距离西宁州近啊!
明慕已经打算快马叫西宁州那边配合了!
想到那位异族世子,太傅脸色微微凝重,算是接下了陛下的好意:“臣领旨。”
陛下既喜欢,一切都好。只是……她不大相信那位世子会一心一意地跟在陛下身边。
不说别的,在梦中最后,陛下自刎时,却不见那世子的踪影。
真是古怪。
——
事情解决分明是好事。
但明慕的心情总是不安稳,刚坐下来没多久,又忍不住站起身走来走去,又叫阚大伴拿来的舆图,展开铺在桌面上:“我总觉得有不完善的地方。”
“奴婢想不到有哪里不好。”阚英拿来舆图。
这话是实话,陛下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硬要说不完善的地方,也就是陛下天高皇帝远,有所欠缺情有可原,只能叫太傅那边随机应变。
明慕的脸色不算轻松,仔细看了陇州附近的地方,点了几个兵备道:“一会我写几封信,叫他们配合太傅的行动。”
说完,那股隐隐的不安感才有所缓解。
要是有电话就好了。
遇到什么事,能够直接打电话。
明慕叹了一口气,直接席地而坐,右手撑着脸,神色郁郁。
“舅舅?”
明璇迈着步子走过来,坐在明慕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撑着脸:“舅舅在为什么事情担心?还是昨天吗?”
昨天……?
明慕回想了一下,倒是想起通政司的意见箱那事。
有了意见箱,能不能发展一下古代的邮政系统?现在倒是有一套驿站,但主要是针对燕都与地方之间的官员交流,比如邸报,百姓之间的寄信主要依靠来往的商贩,不算方便。
如果要完善邮政系统,首先得将路修好。
明慕找来之前画的路线图。
县与县、县与府城、省城等地方的必经之路肯定是要重修一遍,很多地方都是土路、小路,出行很不方便,明慕在西宁府时,常常听到在荒郊野外发现尸体的传言。
如果能安排公共交通就好了。但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动力来源。马车不适合多人出行,因为马是重要的战略资源,良马牢牢地掌握在官府手里,民间都是驽马,价格不低,成本较高,不符合明慕对公共交通的要求。
如果选择驴车、牛车等,要么是拉力不够,要么是速度慢,并且大型牲畜也是很重要的生产资源,只用来拉车太浪费了。
好想有蒸汽机……蒸汽机的扭矩很大,运载力超强!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很多矿场会选择蒸汽机。
但是明慕真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做。
或者,他直接去逼问系统?
……总之,路还是要修的,想致富、先修路,这句话绝对没错。
明慕凝重地在计划本子上写下“修路”这件事。
“舅舅?”明璇见到这两个字,疑惑地戳了一下,“修路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啦,现在官道不算全面,百姓出行不方便的。在某些偏远地方,人烟稀少,难以走动,可能很多人一辈子都被困在村子里,根本出不来。”
“这不好吗?”
明慕戳了戳明璇的脸,摇了摇头,很严肃地说:“不好哦,被困在原地意味着失去了以后的无数种可能。”
明璇还是不大明白的样子,却乖巧地点了点头,记住这两个字。
舅舅努力的方向也是她以后要努力的方向。
——
金陵城内。
自传信去燕都,已有十日。
按理来说,燕都的来信早就应该到了,之前的表扬信可是在奏疏上去后十日,便从水路一路而下,很快到了金陵。按理说,天花疫情,应该是八百里加急,来往绝不会耗费这么长的时间。
金陵尚书急得嘴巴旁长了燎泡,房间里满是艾草熏过的特殊气味,自己口鼻处牢牢带着绢布,说话都含糊不清。
行宫内的疫情倒是控制住,没有外传,可行宫之外,却多了不少出现天花症状之人,一时间人人自危。
在发现苗头之后,他们联合地方的惠民药局,安排好人手,选了城中得过天花的人作为助手,将天花患者单独放在某一地方,不许人进出。
此外,还有免费的艾草发放,用以熏蒸房屋,免除疫气。
饶是如此严密,每日还会有新的天花病人出现,很多百姓害怕亲人进了药局之后,直接被放弃,然后死去,所以家中出现发热病人,都只瞒着不上报。
因此,城中兵役每日都要挨家挨户地搜寻一遍。
“你别老是晃来晃去,没得烦人!”经榕烦躁地摆了摆手,“你有那个时间,不如想想,城中那几个大户怎么解决,我看就是他们家里私藏病人。
“你只盯着百姓,不管大户,也难怪百姓心中不忿。”
他逼逼赖赖讲了半天,末了加一句:“你还是盛朝的官员,还得了陛下的嘉奖,干活还这么不利落。”
絮叨半天,重点就是最后一句——经榕早就看不惯金陵的这帮人,明明只是在这养老,却能得到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份嘉奖,这怎能不气?
至于城中天花之疫……经榕对陛下有着盲目的信任。
只要如今盛朝的皇帝还是明慕,就绝不可能放任天花不管,说不定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
“你一点不着急?”那官员忍不住问。
“我急?哼哼,陛下洪福齐天,说不定就有天花苗从天而降,彻底解决天花。”经榕还哼了两句词,斜了那官员一眼,“你浪费时间干着急,现在还好,要是陛下回过味来,指不定叫你滚回家吃自己去。”
“你懂什么,汪家在本地盘根许久,家里那位娘娘又生了皇子,以后少说也是亲王……这只是投鼠忌器,连陛下也不敢对先帝遗孤如何,我们又能怎样?”那官员道。
如果只是个普通皇子,就算对妃子的母家施压也不算什么,陛下就算对妃子再怎么偏宠,难不成还能眼睁睁看着天花疫情不管?先帝那么……的一个人,在遇到天花疫情时,也难得硬气一回。
可偏偏那孩子是先帝的遗腹子,轻不得重不得,干活的是他们,可背负“不敬兄长”“欺辱遗孤”名声的,是陛下啊。
若是叫这句话写在史书上,他们干脆也别活了,直接一头碰死。
“你说得那句话,要是真的就好了……”那官员喃喃道。
经榕制定好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如药材来源、药汤发放、城中粮食等,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反问道:“你说哪句?”
“就是那句,若是天降天花苗就好了。”官员叹了口气,预备回去处理接下来的事物。
刚坐下,屁股才挨着凳子,外面就有马匹呼啸而来。
“大人——燕都来信!”
送信的官吏连马停都等不及,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急促道:
“陛下安排来的人手,已在金陵城外了!还带了天花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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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四十九章
◎登基第四十一天◎
经榕:“???”
官员:“???”
还是经榕先反应过来,急忙追问:“你说什么?天花苗?哪来的天花苗?你不会说的是宫里那种?那可不行!用了的人十之五六会高烧、出痘,其中又有二三人挺不过来,怎么能用!”
“大人,当然、当然不是那种。”官吏气都不顺,话也说不利索,性急的经榕等不及,给他灌了一杯温茶,润了干哑的嗓子。
官吏这才继续说:“陛下说,这是太平苗,是西宁府那边的,极为安全。西宁府那边,早已家家户户都用上了。”
“陛下呢?陛下之前也用上了?”经榕追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满面笑容地回头,用力拍了拍金陵同僚的肩膀:“你看!我就说陛下洪福齐天!这天花苗,不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西宁府与盛朝互不往来许久,只每年军费和三年一次的会试会有些交际,其他时候,两方几乎不交流。
若不是陛下……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清楚,那边已经有了安全的天花苗。
“太平、太平,这名字真是好。”那官员忍不住拭泪,忍了半天,浊泪流了满脸,“陛下……”
他说不出话,只跪地,向着燕都的方向狠狠磕了几个头,随后又站起身,只打算配合,不做他想。
“大人,陛下正是叫人去西宁府取太平苗,这才耽误了时间。”官吏一身狼狈,从怀中拿出陛下写的金笺,多日奔波,这笺纸倒是没怎么皱,上面字迹清晰。
官员接过金笺,看了其中内容,道:“……请南方名医,但凡来的,往后两代可正常科举?”
“是呢,在春汛那会,因着时间紧迫,只通知了北方的州府,也是后两代正常科举;而后陛下觉着南北得平衡,莫要在闹出南北不和的案子,还想着如何平衡,如今……唉,不说了,只请大人定夺。”
官员点了点头:“如今情况特殊,我这就去写公告,叫人在金陵周边宣讲。”
“太平苗也得保存好,先为幼儿接种……至于那些豪强,既然不愿配合,那就不用配合了。”经榕慢悠悠地点出来。
天花出来后,各个粮铺、药铺都闭门哄抬价格,被兵役们强行敲开了门,按照没涨价前的价格写了欠条。
金陵的养老部门难得表现出如此强硬的姿态。
之后更是搜找天花病人,行宫不能贸然进入,也是请其内的宫人熏艾草,搬运天花病人,日常喂药。
“再者……殿下那边,也得快些接种太平苗。”经榕斟酌着开口。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若是养在其他娘娘膝下,倒还好,接种太平苗不算难事;怪就怪在汪娘娘的性子……不一巴掌把他们抽出来都算好的。
偏偏身份特殊,轻不得重不得,唉。
——
暂且不提那些烦人的问题,太平苗的事情一出,百姓并没有第一时间相信,反而半信半疑。
太平苗简直闻所未闻。
还是那个西宁府出来的。
难道会是好事?
倒是后面那个,消息如同风一般卷出去,很多明哲保身、原先不愿意来金陵的医护,纷纷收拾了东西,打算去闯一闯。
若是已经过了天花的,更是求之不得,巴不得立刻长出翅膀飞去金陵,有医者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脸:“以后不必避着读你那些圣贤书,只拿出来!以后考中状元也好,叫你娘扬眉吐气。”
说完,简直是兴高采烈地收拾了东西,恨不得下一秒就去金陵。
至于两代之后?有些人两代能发家,假若他们家到重孙子那辈还是念不出东西,不如跟着她学医。
这事不仅利于后辈,太平苗一事更是有利于所有百姓,倘若真是安全的天花苗,以后竟不必管此病了!
相比外面的欢欣鼓舞,汪娘娘宫里却是一片凄风楚雨。
地上满是被砸碎的瓷器碎片,明琮被外面的声音惊醒,哭闹的声音尖锐。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过来哄他,甚至所有宫人都害怕地躲到宫外,不敢来招惹发疯的汪娘娘。
“明琮、琮儿,母妃只有你了……”砸碎了宫殿里的东西,汪娘娘赤着脚走到婴儿面前,没有修剪的指甲直直地戳上婴儿的脸。
哭闹声瞬间更大了。
“外面的人都想害你,只有母妃一心一意地为你打算。”汪娘娘心中恨极,连同母家、其他妃子、官员乃至燕都的那位陛下全骂了个遍,“这么小的一点事都做不好,燕都又不是铜墙铁壁!”
“还有那群死官,先帝在时,要个东西、要点钱,都推三阻四,只一味哭穷!原来在这等着,新帝登基后,就迫不及待地摇尾乞怜了……
“伯母还和我保证,一定下死力,保我的琮儿登基……居然就是这么个帮法!可恨我困在行宫,不能出去。”
她心中愤愤,忍不住落泪:“为何我这样命苦,分明诞下了陛下唯一的子嗣,却沦落到行宫……被那康王欺辱。”
大人和婴儿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不堪入耳。
方娘娘还没走进去,远远的就听到里面的哭闹声,立刻停下了步子,揉了揉额角,简直哀叹:
这事怎么又轮到她头上了!
还好陛下给的多,又愿意恩泽母家,不然,她真的不想趟这滩浑水。
方娘娘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重新迈开步伐,往那宫里走。
只是一走到门口,就被满地跪着、瑟瑟发抖的宫人,以及宫殿内的一地狼藉唬了一跳。
“一个个和木头一样,里面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收拾,万一伤了殿下如何是好?”
方娘娘指使着宫人团团转,总算让殿内能看了一些。
“妹妹就算担忧这天花之症,也得看顾好身体,免得病倒。”方娘娘捏着鼻子说了一堆客套话,立刻示意身后的医女上前,“给殿下种太平苗吧。”
“你们想干什么?!”
汪娘娘紧紧抱着明琮,目光警惕地盯着这群陌生人:“你敢下毒暗害殿下?你胆子不小!”
“回娘娘话,这不是毒药,是陛下特地叫人送来的太平苗,能预防天花。”医女不卑不亢地行礼,“臣女来了金陵,立刻来了行宫,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
她来自西宁府,一路迢迢来到金陵,是为了更多的百姓,以及为西宁府正名。
陛下说了,太平苗来自西宁府这事,一定叫盛朝的人都知道,以后西宁府和盛朝之间,不应再有隔阂。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来到金陵。
“滚!”
迎面而来的,是一杯还装着水的茶盏。
医女急急忙忙往旁边退了一步,汪娘娘身体虚弱,这茶盏没砸到人,只重重摔在地上,碎成数块,里面的茶水也蔓延一地。
“娘娘这是?”
西宁府远离燕都久了,又因为地处边疆,风气开放。
谈论皇位都不觉得如何,更何况一个行宫里的娘娘?
“娘娘是不愿意?”医女问了句,半天没得到回应,倒也点点头,背着医箱决定离开。
“诶,姑娘……”方娘娘倒是喊了一声。
医女行了礼,道:“娘娘,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这位娘娘和殿下,而是城中的百姓,他们家中或许有更多孩子。于我来看,普通百姓和孩子,和这位殿下,都只是患者,没有高低之分。”
太平苗的接种在西宁府推行已久,就算是当年的世子殿下,也是在合适季节,与普通孩子们一起接种的。
“……行,行,咱们也没必要热脸贴这个冷屁股,走,我送你出去。”
方娘娘对这姑娘的爽利很有好感,干脆连自称也不用了,带着人往行宫外走。
行宫之外,金陵城内,幼儿们已经排着队,先进行了太平苗的接种。
虽说有百姓心里疑惑,但如今被关在金陵城内,也没了别的法子,只期望这“太平苗”能安全。
他们之前听说,有些痘苗危险得很,就算接种了,也容易死。
只是这次,那些孩子们只烧了几天,便恢复健康,浑然看不出接种过天花苗。
这、这可真是……
“敢问医者,我、我们接种这苗,需要多少钱?”有百姓恍惚地问。
“要什么前?这笔银子尽让陛下掏了,不收你们的钱。”医女忙忙碌碌,“记着,三天后,大人们要来接种。”
“诶、好。”
那人像是踩在云端,晕晕乎乎地回去了。
原先的天花病人也被不少西宁府的医者接收了,他们都接过太平苗,再适合不过。
西宁府对天花的研究颇深,只是对重症患者,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用些药,尽量缓解。
行宫里感染的几位也得到了妥善的照顾,贵英烧了多日,体温渐渐降了下来,身上的痘也渐渐消退。
可见,她这次是熬了过去。
“姑娘要是醒了,先用些粥水,养养身体。”有人递过来一碗温热的粥。
用了半碗粥后,贵英才有了力气说话:“你们……”
“我们是医女,姑娘不必害怕。”那人的手很稳,轻轻地拍了拍贵英的后背,像是在哄家里的孩子,“姑娘已经熬过来了,以后再不必害怕天花!”
贵英慢慢地嗯了一声,泪如雨下。
——
金陵的防疫行动如火如荼,奏疏很快传回了燕都内。
明慕见了来龙去脉,感叹了一声:“真聪明啊。”
“什么什么?舅舅在夸谁?”
明璇刚迈步进殿,便听到了这句话,放下书本哒哒哒地跑过来,挤在明慕身边。
她和明慕亲近惯了,龙椅也坐得,并不觉得冒犯。
明慕更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甚至给她让了位置,分出一半奏疏:“你看,是之前天花一事。”
“我记得,舅舅那几天都忙昏头了,巴不得自己也去呢。”明璇依偎在明慕身上。
明慕:“……阿这。”
他扭转了话题:“当时只是想尽快解决,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早先金陵的豪族囤积物资,居高不下,是官员们动了兵才叫他们拿出东西,如今满城的人都种了太平苗,偏他们没有。
“后来急了,巴不得献上物资,只为了顺利种苗。”
明璇拧着眉:“只是这样?就这么原谅了?”
“那阿璇觉得如何?”明慕问。
“自然是叫他们献上全副身家!”明璇理所当然道。
明慕:“……哇……阿璇你的想法……和经榕好像。”
折子里面就写了,经榕原先预备叫这群人交出一半,几番讨价还价下来,狠狠地将这群地方豪强挖了一层肉。
这还没完,更有数件经年旧案被翻出来,重新平反,依律斩首、抄家。
经此一役,金陵的豪强全被削了。
而南方豪强,又以金陵为主,其余地方绝不敢如此嚣张的。
明慕将其中的事挑拣几句,除去太过血腥不适合给小孩听的,剩下的重新组织语言,讲给明璇听。
说完,他心中叹了口气:“这样的事不知多少,只是燕都的影响力有限,暂时顾及不到整个盛朝。如今金陵那边改了往日养老不作为的作风,能让我稍微放心……”
“舅舅。”明璇学着明慕之前的样子,拍了拍舅舅的后背,“以后会越来越好。”
明慕嗯了一声,轻轻抱了一下明璇,一触即离。
陇州那边还未来信,倒是急不得。
下一封奏疏来自通政司。
近日为了“意见箱”那事,以往不引人注意的通政司终于忙了起来,奏折不断,都是为了敲定其中的细节。
由于刚建立了新程序,还需要内测,明慕打算现在燕都周围试点,又根据道路的通畅程度,纳入了周围的州府。
不仅百姓,就连六部、都察院等地方的内部,都设置了意见箱,若是对上官有意见,也可畅所欲言。
当然,都是匿名版。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通政司的人上门去收这些意见箱。有些里面是空的,有些倒是斗胆写了一些意见,比如午饭很难吃、上官太过苛刻等……
后面这句,是从刑部的意见箱里面翻出来的。听说拿出来之后,刑部尚书季肃的面色黑如锅底。
放在百姓里面的意见箱倒是很少,就算放了,也很多是空白的废纸。但凡上面有图案的,都被拿来细细研究过。
有些的确出现了不大不小的意外,都是些小事,比如田产争夺、抢水一类,涉及本地大事的倒是很少。
因为意见箱布设的时间短,就算有人想投信,也会先观望一阵。明慕倒是不急。
只是今日折子里面的内容,倒是和意见箱无关,反而和之前那位投状纸的举子有关。
看到这里,明慕坐直了身子,心里涌上来一阵愧疚。
那日想出了“意见箱”,又想出了京诉流程优化,偏偏将这举子忘到脑后了……
他真该死啊!
先看看这人的诉求……
明慕下定决心,如果实在合理范围内的,他一定得帮忙。
往下一看:“该举子为余林书院等伸冤……”
余林书院?什么?
明慕只觉得这名字熟悉,翻开备忘录,往前多翻了几页,终于找到了——
“不是?余林书院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明慕还以为自己记忆出现错乱了,但是私人书院后面画了勾,说明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舅舅?”
明璇正在一边做课业,听到声音,疑惑地抬了头。
她的记忆比明慕好得多,立刻想起了私人书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舅舅,是之前的事出现变故了?”
她手上的权力依旧不算多。
明璇倒是很冷静地开始盘算手中的筹码,她能管的只有庆华宫,因为舅舅特地嘱托过,所以宫内的大小宫人都很听她的话。
又因为庆华宫的特殊地位,能直接连通宫外,舅舅给她安排了几位年龄稍大的侍读,都住在宫外,让她能知道外面的消息,算是初步的班底。
假如真的有人要为那件事翻案,她倒是能将燕都的水稍微搅浑……不,还是看舅舅的态度。
几个念头瞬息而过,她乖巧地看向明慕,看不出心思。
“阿璇还记得之前我们在通政司门口见到的举子吗?今日我才看到,他是为私人书院那事京诉的……因着不符合旧例,现在还在关着。”
说到这里,明慕有些头疼:“假若他撤诉,便能从通政司的牢狱出去,但是他硬是不肯,说是要为那些人讨个公道。”
说到这里,明慕忍不住想吐槽:这有什么公道可以讨?金陵的文书都送过来了,其中桩桩件件详细得很,都有人证和物证。外人见着这些书院光鲜亮丽,每年都有进士,虽排名不高,但那都是进士啊!
除了一些历史悠久的大书院,余林书院等便是民间第一。大书院进入的门槛很高,学子们必须有资质有天赋,通过考核才可进入;余林书院等不拘学子资质,甚至高中之人有多年未曾考上的。
多年下来,已经成了不少平凡学子心中的圣地。
为了不影响朝廷过往会试的权威,对外的说法是书院对学子擅动私刑——调查后确有其事。
明慕甚至有些头疼了,这还只是不管不顾地呈现到面前的,可见江南心中有怨愤的学子不在少数……只是没有呈上来罢了。
要不道歉吧?
他突然想着。
游戏上线之后,如果出现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一定是先发公告滑跪,然后叫程序加班弥补bug,再发一波奖励……
说实在的,盛朝的公信力在普通百姓面前……可以说没有。既然如此,不如不破不立?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道歉等于滑跪,弥补bug是未来的公平公正,发奖励是……开恩科?
其实最好的时机是刚发现就立刻道歉,只是当时错过了时间……现在也不错。
明慕想好后,立刻提笔,写了金笺,叫来小宦官:“送去内阁,让卜大人看看,朕觉得不错,只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程掌印离开了,司礼监的活顺理成章压到了第二把手的身上,也就是阚英。
因此,对方这几日都披星戴月,只为了早些处理司礼监的事务,甚至不叫陛下疲惫,自己承担了大部分活计,堪称痛并快乐着。
小宦官嗯了一声,领了金笺,快步走远了。
“舅舅有办法了吗?”明璇立刻问道。
明慕将自己想的方法大致说了一遍,感慨道:“要是一开始就承认错误好了。”
明璇睁大眼睛,一副不理解、甚至世界观都被动摇的样子:“舅舅……你、你是皇帝,为什么要向、向别人道歉!”
明慕:“……?”
总感觉他的教育还有哪里不完善的地方。
“阿璇,这又不是大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明慕试图安抚有些激动的明璇,“那个,既然及时发现之前做的事情有所不足,能及时补上也不错嘛……”
当时他才登基,很多事情都摸不清楚。现在回看,当时的方法的确有些想当然,后面成功也是糊里糊涂的,金陵的六部还主动帮他压制了私人书院……
如今经过了不少历练,明慕自认为成熟了一点,甚至能似模似样地感慨:“唉,我都不能和过去的自己共情。”
“可是做错的不是舅舅!”明璇瘪了瘪嘴,难过得要哭出来,“明明是先帝、是那些官员的错,舅舅做了弥补,怎么还要道歉……”
她说着说着,泪珠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这一瞬间,明璇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却被强压着道歉。母亲很忙,对她的关心虽有,但是不多,父亲更是很少回来。
遇到事情,因着母亲急于出去,简单地判了对错,叫她道歉。当时明璇只觉得是天大的委屈,自那之后,她的性格越发孤僻,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如今舅舅也要如她一般,要为没做过的事情道歉了。
“我们阿璇受了什么委屈?告诉舅舅。”
明慕立刻放下笔,将小外甥女拢在身边,轻轻给她拭泪,“舅舅一定给阿璇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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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五十章
◎登基第四十二天◎
明璇摇摇头,没有说出当年的事,声音哽咽,只道:“我、我只替、替舅舅委屈……”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当初,明慕第一次见她时,都没见哭得这么狼狈过。
他顿时心软一团,怜惜地拍拍明璇的背,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当初太医说过,明璇心气郁结,不利寿数。他想过怎么开解,但阿璇每天都是快快乐乐的样子,若是贸然提出,岂不是戳她伤疤?
可是又找不到能让阿璇痛快纾解的方法,她小小一只,就已经很会隐藏自己情绪了。
明慕总是心疼。
如今算是误打误撞,算是解了一点她心中的积郁。
等明璇慢慢地停住哭声,很快,脸被热热的巾帕擦净、敷上眼睛,缓解了痛哭之后的酸痛。
热敷了一会后,又拿来了淡香的脂膏,细细地抹在脸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明慕手中还沾着脂膏,关切地问。
明璇又想哭了。
她扑到舅舅怀里,闷闷地点头:“我好多了,谢谢舅舅。”
紧接着,明璇感到有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全部驱散。
“舅舅,你不委屈吗?”她抬头问,“分明不是你的问题……”
“是有一点,但是没办法呀。”明慕的心情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或者说,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刚登基的时候,看到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他真的有种恨不得一头碰死的冲动,宛如一件满是破洞的华服,他连穿针引线都不大会,要如何缝补这件衣服?
可是不补不行啊,这件衣服要为无数人遮风挡雨,宗室里面,除了他,便是一个才五岁的稚子和一个未出世的遗腹子,盛朝能压在谁的肩头呢?
要是让内阁辅国,倒不是不行,但等下一任帝王长成起码要十多年,这么长时间,能保证内阁一心为国,始终不变吗?
就连明慕,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保持初心: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是没可能被万人之上的帝王生活迷惑,学着先帝的样子肆意享乐。
所以,明慕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约束自己——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样想着,他张了张口,没吐出字来,最后露出一个苦笑:“好吧,我也说不出鸡汤啦。”
“舅舅?”明璇听不懂什么叫“鸡汤”,歪了歪头,“舅舅是饿了吗?”
“不是。”
明慕摇摇头,非常认真地思考一阵:“之前和阿璇说责任,阿璇理解了吗?”
明璇点点头,逐渐理解明慕这么做的原因,涌上来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听起来还有不忿:“那直接说……说大舅舅好了,和小舅舅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声音越轻,嘟嘟囔囔的。
“怎么说呢……皇帝往往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整体,一个笼统的概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慕尝试比划,然后说,“再者,之前我的处理方式的确有问题,以至于拖到现在弥补,不知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错误,绝不再犯。”
其实现在或许是坦白的最好时机,明慕费劲心思,积累了一点政府公信力,就算将之前的努力全都耗费掉,也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不过现在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或许内阁会否了我这个说法。”
明慕将明璇散落的发丝整理到耳后,轻轻地开口:“但是舅舅很开心。阿璇是关心舅舅,才愿意为我哭,是吗?”
明璇有点不好意思。
她埋进明慕怀里,嗯了一声。
舅舅真好。
特别特别好。
她有种预感,就算舅舅知道她真实的性格,知道阿璇不是一个乖小孩,还会喜欢她的。
——
内阁的折子很快返了回来。
他们先是对明慕的构思大为赞赏。中间一段倒是写:目前倒是能够断定,类似的言论在南方学子中广为流传,若是继续掩饰,只会叫人失望,不如直接不破不立,重新设计会试的阅卷过程。
再者,流言喧嚣甚广,背后未免没有推手,请陛下彻查。
最后一段,则是内阁和礼部的联名,一致要求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不愿意叫陛下趟这次的浑水。
“真是的,他们也糊涂了。”
明慕点着灯,顺道看了这最后一份折子,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阚英已经从司礼监回来了,正点着灯,不叫陛下伤着眼睛:“陛下只看完这份,便休息了。”
明慕嗯了一声,撑着脸,沾了朱色的墨水在后面补上:“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下岂有臣子做主而君王不知的道理?”
他先摊着,放在桌子上晾干墨迹,明日一早直接送去内阁。
距离夜间入睡还有一会,明慕闷闷不乐地抽出旁边备着的书,预备翻几页再去睡觉。
太傅近日不在燕都,他不能因此松懈学业,反而要时时巩固。
明慕要看的有很多,除了圣贤书,还有先代批阅的折子、某些大案的卷宗、近年来的邸报。
今日看的这份卷宗还有几页就完了,明慕翻完后,放在一边,道:“明日将这本送去郡主那边。”
有些案子看完后很有意义,其中也没有少儿不宜的内容,明慕就会在看完后送去明璇那边,等她看完后,二人再讨论一下,交流观念。
有时候和明璇对话,几乎让他以为,对方是一个思维清晰的成年人——根据前世上网的经验,有些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说话都很混乱。
阚英应了一声,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确定是明璇郡主了?”
他说得含糊,第一遍明慕还没听明白,下意识啊了一声,直到第二遍,才清楚对方的意思。
“是呀。我觉得阿璇很适合……”明慕放下书,难得对亲近之人敞开心扉,“我只是担忧,会不会累着她,叫她受委屈。”
当皇帝简直折寿啊……
阚英被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差点全忘光了,良久才缓过来,续上了后面的:“……只是奴婢觉得,郡主的年龄,与陛下之间是不是太近了……”
前朝为避免储君之乱,不立储君,争斗反而更厉害些,亡国也有内乱的原因;本朝以嫡长子继承制为主,若无嫡子,便是长子,若二者皆有,才会出现事端——先帝与大公主便是如此——少了许多储位争夺之忧,饶是如此,储君与帝王之间,也常有争夺。
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甥舅?
“那不是挺好的,我能提前退休。”明慕还挺开心,甚至在畅想退休之后在全国旅游的美好日子了。
不过这话只是说说,想要达到明慕的理想状态,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而且明璇还需要培养。
阚英不说话了。他发现陛下说这话居然是真心的。
“……到那时,奴婢也随着陛下出宫,一直伺候陛下。”他憋了半天,说了这样一句。
“直接放你出宫不好吗?”明慕桌子下抽出暗格,里面放了几张地契,“之前在内库里看到几个庄子,感觉很适合你,打算让你养老的。”
内库里面都是皇家庄子,有专门的人负责种地,世世代代是帝王家的奴仆,宫里的人过去不会被歧视,反而会被尊重。
一直以来,太监出宫后的赡养生活都算不上好。有权有势的年轻时捞一笔钱,还算活得痛快;若是那种没权没势,一辈子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几乎与等死无异了。
昏黄的烛光中,阚英见到少年天子的眼睛,眸中坦然、纯粹、坚定。
他抹了抹眼角,声音忽的有些哽咽:“奴婢不去,奴婢要一辈子伺候陛下。”
御案上的奏疏在第二日一早就发到了内阁。
在见到陛下的御笔亲批后,几人面面相觑,饶是多读了圣贤书,一时间都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这算是一个认知误差。明慕在前世接受了许多系统性的历史知识,从更发达的社会从前往后看,就很容易形成固定印象:在皇权至上的古代,很多事情不仅仅是臣子有问题,而是端坐之上的帝王有问题。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岳飞和十二道金牌。
所以会试事件,明慕主动承担了责任:毕竟也算是他监管不力。
假若当时在看到那份画圈的名单折子后,多问几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在古代,或许有臣子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就好比之前先帝的要求加税,在勉强周旋之下,只加了两地的税收。但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观念。
好比这事,他们肯定不觉得是陛下有错。反而是陛下用心补救,甚至因为某地举子的京诉打算彻底推翻重来,再不留一点疑虑。
“我们真的要如折子上一般,把陛下也加进去?”
礼部尚书赵忆远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
三辅许蕴和急忙摇头:“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莫要胡言乱语!”
两人齐齐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卜祯,期望这位首辅能给出个决断。
“我以为……”
沉吟半晌,卜祯终于道:“……不仅要加,还要加个大的,将责任都推卸过去。”
许蕴和:“???”
赵忆远:“???”
二人齐齐道:“卜大人,最近身体如何?可曾在吃药?”
言下之意就是你没事吧?
卜祯:“……”
他只是老了,还没糊涂呢!别真当他听不出来!
“先前陛下的做法,你们知道吗?”他问。
赵忆远道:“听过,陛下后来说,是欲扬先抑,先黑后白……”
词句倒是熟悉,只是用在这不免陌生,可细细想来,似乎、似乎有点意思?
“所以,你是打算同样的事再演一遍?”许蕴和疑惑道,“若是起了反效果,你又如何?”
“如今金陵一带已大范围种太平苗;水泥等物已经逐渐运去,修筑堤坝;更有免税一事……陛下的威望已经初显了。”
卜祯幼时家境贫寒,现在虽身处高位,但对民心的把握极为精确。
“可是叫这事显露出去,不正损伤了陛下的威望?”
卜祯摇头:“陛下如今登基几年?”
另两人对视一眼。
几年?只有五月!不满半年!
“你们都清楚,陛下登基与会试只是前后脚,出现问题与当时尚不亲政的陛下有何关系?”卜祯捋了捋胡须,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难道百姓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自然便会辩驳;既然辩驳,自然相信自己辩驳出的道理!”
要是叫明慕听到这番言论,估计真以为自己捡到鬼了——这什么新闻学传媒圣体?!
只是他现在不在这,听不到卜祯的高谈阔论:“江南识字者众,往日见到朝廷邸报,都不会轻易相信,若是见到离谱的公文,一定会谈论此事,进而辩驳出‘真相’。如今金陵六部不再装死,有些能为,若舆论有失控之势,也能及时引导。”
看看,连控制舆论都学会了。
两人将信将疑:“这方法会有用?”
卜祯点了点头:“陛下之前的做法精妙,我只取一段,化而用之。”
听起来……的确有一两分的道理……
但是……
“……风险太大。”
两人最终摇了摇头。
他们始终以求稳为上,不愿意冒这样大的风险。
卜祯退而求其次:“这也无妨,倒是有另一道方法。”
“先放出些似有似无的传闻,再贴出公文澄清罢。只一点,如陛下所说,公文下笔一定要……精确、不带有个人感情因素。”
卜祯学出明慕的话,想了想:“陛下果然有道理。”
若是通篇“情绪色彩”严重,若是他,或许只会欣赏文采,而不是确信内容了。
“只先报给陛下罢。”
硬要说,赵忆远和许蕴和两人,自然是想稳妥求上,不愿冒险。
卜祯只是有些可惜,摸了摸胡须,顺便将自己的设想也一并交上去,只不过并不期望批下。
等陛下阅过回来,前面二人的计划没有明示,却在最后卜祯的设想上写了一句:“可行”。
卜祯一笑:“陛下果真是少年心性,喜欢剑走偏锋。”
他立刻给金陵同僚以及曾经的学生们写信。既然陛下选择了他的方法,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
——
太平苗的接种有条不紊,金陵一带已经接种完毕,逐渐往周围府城扩散。
之前囤积粮食、药材的豪强们,为了太平苗,不得不付出大半身家,就这样,种苗时间还遥遥无期。
汪家简直要急疯了。
其家的家主根本吃不下东西,问身边的家仆:“那个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连同尸体和用过的东西,全都扔了烧了。”家仆低声道,“老爷,您放心,绝不会出错。”
“不会、不会,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汪家主指了指外面,一脸头痛,“我汪家废了那么多的钱财,又没了娘娘做依仗……”
那位殿下倒是能作为他们未来的依仗……那也得等殿下平安长大啊!如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要如何为他们求情?
“那太平苗,也不知是不是噱头,那些愚民居然如疯了一般推崇。哼,那小皇帝只是恐惧自己的帝位不稳,弄出这事好收买民心……我看他要如何收场!”
那家主在房间里喋喋不休。
家仆喏喏不敢言。
虽说按照如今的形势,先倒霉的是他们才对。
“那刘家、赵家,原先只是跟在我们汪家身后吃剩饭!今次天花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将原先囤积的粮食、药材低价售出,亏了多少银子?”
想到这事,他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
比起这件事,更叫他心恨心焦的,便是金陵六部,居然真的因为这件事,高高抬手,放了那些人一马。
而他,因为之前的药材囤积,就算交付了许多钱,也毫无用处。
说道最后,他都开始怨恨行宫内的娘娘了:“娘娘,如今娘娘不知在过什么舒心日子,我们尽心尽力地为她筹谋打算,甚至不惜找来了天花病人……结果我们大难临头,娘娘居然连个消息都不传出来!”
任他怎么在房内无能狂怒,也挽回不了大厦将倾的颓势。
很快,外面有人敲了门,不等开门,便有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从门口冲进来,外面也有人将汪府团团围住。
立时有兵役冲开书房的大门,押住汪家主,又将府内的话事人全都抓住,控制在一起。
领头的正是金陵的刑部左侍郎,他找出单子对了一圈,确保人都齐了,道:“本官接到状纸,金陵的天花之疫与你们有关,并呈上一应物证,既如此,便与本官走一趟罢。”
“等等,大人,草民冤枉!”
这罪肯定不能认,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天花是从汪家传出去,让娘娘利用,这剩下的大半身家连同家人的命,得全交代了!
汪氏家主嘴巴一张就在喊冤。
“是否喊冤,自有刑部定夺,堵嘴。”左侍郎挥了挥手。
兵役们将一连串的人堵了嘴,困住手脚,绑了出去。
至于家眷等,暂时困在府中不得出,有经验老道的刑官负责问话。
刚出了门,汪家主被拖拽着往前走,见到被兵役阻挡在外的百姓。
那些百姓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说面无表情,只眼神中透出浓烈的恨意——
这段时间,官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若有什么仇怨,现下便是解决的最好时间。
因着这事,金陵的百姓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中,状纸如同雪片一般飞往了金陵刑部。
金陵刑部简直遇上了百年未有的忙碌。
不仅如此,周围的县令、县丞等全都被抓过来充壮丁,每天如火如荼地重审各个案子,涉及人命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之前被积压的宗卷也被翻了出来。
此外,行宫中有位大病初愈的女官直接举报,说本次天花疫情是汪家传出来的,她正是第一位受害人,拿出了之前二人来往的证据。
——自汪娘娘心情越来越差,时不时将气发泄在女官身上后,贵英就心有惴惴地做了一些准备。
她本以为这些永远都用不上。
可这次,在苏醒后,她心甘情愿地将所有证据拿了出来,除却天花这事,还有之前与玉清观观主交流的切实书信。
这些东西无疑坐实了汪娘娘确实与下毒之事相关。当时只是疑虑,没有切实证据,只能将人迁出宫。
如今能证实之前的猜想,便将汪娘娘隔绝,抱了明琮给方娘娘暂养——谋害陛下,就算有先帝遗腹子这块挡箭牌,也护不了她。
汪家更是自身难保。
那些曾经的案子全都被翻了出来,他们下手狠绝,正如之前的茶园,便是满门都没有留下的直系血脉,只能将抢夺的财物归还旁系。而侥幸存活于世的,都获得了补偿。
虽然这补偿,可能大多数人都不想要。
有些人试探性递上了其他豪强欺压的状纸,也期望能找个公道。
他们本不抱希望,像这种大厦倾颓的家族,一般都是得罪了燕都的什么人,才会连根拔起。
而其他的豪强,与当地官员沆瀣一气,基本没有动的可能。
这次偏偏不一样。
饶是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刑官拿了状纸,跟着出来:“走吧,我们跟你们去一趟。”
“大人……我、我们……”
那几个百姓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引来刑官,一时间诚惶诚恐。
“这次情况特殊,下次还是先交给当地的县令,若县令不管,再交到州府。”那刑官一路科普,“陛下说,以后要在各处县设立意见箱,都是匿名,你们若是走正常的流程没作用,便可直接投进意见箱,那个由通政司管,直接上到金陵,不必害怕。”
自古以来便是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新鲜的说法。
有一人低声开口:“……是陛下的要求吗?”
“正是呢,这次太平苗,也是陛下联合西宁府,一起送来的。”那刑官感慨一声,道,“陛下虽登基不久,但心中确实是挂念百姓的。”
经过这么多事,这句话终于在南方百姓心里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以至于卜祯决定发挥他的新闻学特长,开始散播流言时,说了不到五句,便被周围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地赶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陛下的不是?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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