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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四十一章

◎登基第三十三天(营养液满3000加更)◎

在诸位藩王世子纷纷来到燕都时,却有一队人,不起眼地从燕都出发,前往金陵的行宫。

长长的车队里,最豪华的马车也仅仅是妃制,尽管这车队里有贵妃,更有先帝的独子。

汪娘娘独享一辆马车,怀中抱着正熟睡的明琮,眸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恶意——

那个人居然还没死,还敢把她们全都赶出去?

真以为自己是宫城的主人了?!

她的想法没逻辑又没道理,只是被先帝宠了十多年,早已养出了一副不容人的性子,但凡是她看上的,一定要弄到手,后宫谁敢招她的眼?

甚至在她没有孩子之前,后宫都不许有孩子,直到孕子。

孩子未出生之前,陛下就已经想好了他的名字,不论男女,都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让她的母家,成为赫赫有名的外戚家族,让她成为太后,继续享受宫中的荣华富贵。

可是、陛下怎么偏偏死了……

这个孩子也没法成为她的依靠,朝中的那群狗贼,居然堂而皇之地叫人窃取她们母子的皇位……

汪娘娘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一瞬间,竟有一种将他掐死的冲动。

在她即将动手之际,马车的车厢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传来了贴身女官的声音:“娘娘……行宫、行宫到了。”

春水融化,能从燕都走水路来到金陵,速度极快。

汪娘娘如梦初醒,看着自己已经放在孩子脖子上,差点要用力的手,尖叫出声。

车厢外的人立刻焦灼地喊了两声,但没得到允许,并不敢随意进入。

原先熟睡的婴儿也被母亲的举动惊醒。

瞬间,尖叫声、婴儿的哭啕声响彻整个车队。

后面车厢中坐着方娘娘和其他妃子,由于长久不得先帝宠爱,在这郁郁深宫之中,也结出了深厚的友谊。

此时的几位正团坐在一起打马吊牌,听到外面的喧哗,有人戳了戳方娘娘:“你不去看看?”

“都出宫了,有什么好管的,说不定她还觉得我烦。”方娘娘漫不经心地出了一张牌,只叹气道,“陛下只是错估了一点,她母家在金陵附近,估计往后还有得闹。”

虽说她父母已不在了,但家族还在,在地方是一方豪强,听说时常出现鱼肉乡里的事情,先前为了几个茶园,逼死一家二十三口人,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放过,因着宫中有娘娘做靠山的缘故,这件事在先帝时居然被压下去了。

如今新帝年幼,若想动南方的豪强还需几年的磨砺。而汪娘娘的母家,差点就能一步登天,难不成甘心就这么放弃?

“再闹又如何?”有妃子不以为意,随手端起旁边的茶盏,饮了一口茶,“他们是能直接打上燕都?真是可笑。”

不得不说,将她们迁来金陵的行宫算是最好的一步棋,若是这位还在宫城,不知道还得怎么闹呢。

“希望这位娘娘好好看顾她的孩子吧。”最后一个妃子全程默不作声,只在这时开口,说了句话,“若是那孩子有事,她的护身符也没了。”

为了不落下苛责先帝妃嫔的名声,新帝对她可是忍耐得很呢。

——

小皇帝一脸痛苦地结束今日的体育课。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太傅增加了活动的时长,在骑射之前,还需打一段五禽戏舒展筋骨。

他学骑射已经很痛苦了!现在还要加一项热身!有时候他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算了。

但是晕过去得喝苦药。甚至他前两天才停了药。

一时间,明慕都不知道哪个更地狱。

“舅舅?”

运动之后,明璇的脸红扑扑的,她年龄小,之前因为北疆冰天雪地,又没人看顾,所以不得不在自己家玩。来了宫里以后,有这么大的地方任由她撒欢,小孩子活泼好动的天性立刻被激发出来。

现在状态看起来比明慕还好些。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的体力比不过一个小孩,强颜欢笑道:“今天感觉如何?”

“我还好啦,舅舅快点回去休息!”

明璇眨了眨眼,和明慕打了一个招呼,随后飞快地跟上缪白的步伐——她下午还有一节课。

明慕心中叹气,等明璇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后,立刻身体一软。

立在身侧的阚英赶忙伸出手,将他接住:“郡主定是知道陛下不喜运动,才走的这么快。”

一开始,明璇在课程结束后,还会缠着明慕多说几句话,某天忽然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立时心领神会,此后都是飞速离开。

明慕缓了一会,才回过劲来,哼哼说:“有些人就是不适合运动!”

比如他!

不过太傅确实是为他好,都是卡在快倒下的分界线结束,几日下来,连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

阚英只笑:“可奴婢觉得,陛下多动动好。”

他最近经常露出这副傻笑的模样,连侍奉都更殷勤了些,要不是小皇帝不适应,恨不得睡觉都在龙床边的脚踏上。

明慕知道原因:那句夸奖出口后,对方恨不得五体投地,连心都给他看。

想到这里,明慕心虚地移开眼,心道可千万别叫澜哥知晓。

那日下朝后,澜哥只匆匆见了他一面,便回王府准备大婚事宜——礼部尚书则是认为,既然先帝的妃子们都已经迁了出去,那应该早些大婚,好叫宫城彻底迎来它的新主人。

所以近几日,澜哥都没有进宫。

虽没见过对方发脾气的样子,但明慕的直觉却告诉他,千万不要尝试。

沐浴之后,便是每天的处理工作时间。

今日首先看的,是藩王世子来燕都的进度。

郡王们在收到诏令之后,马不停蹄地将自家的世子送去燕都,如今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已经在各个郡王府安顿下来。

九位亲王中,以云王的响应速度最快,不过她身体不好,没有世子,只有一对双胞的姐妹,如今都送了来;其他的几位亲王,在二次下达诏令后,也陆陆续续地动身,想必过几日就能到。

唯独这位最后的汝王……

基本上将燕都的诏令置之于外,连回话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世子倒是不大赞同父亲的做法,只是做事也糊涂,莫名其妙上了一封自陈,明慕都很不愿去帮他。

如今,这位世子的选择终于送来了。

他翻开仪鸾卫的秘信,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心:“拒绝了?”

这个结果倒也在之前的预料之中,那人不是能做出决定的性格,古代人又将孝道看得很重。但是直接来信到燕都,又很果决。

只是……

明慕瘪了瘪嘴,有点不高兴,将秘信放在一边。

只是他之前和澜哥打赌过。

任君澜说那人肯定会拒绝,还问要不要打赌,明慕在外界诱惑——主要是美□□惑——下,糊里糊涂答应了这个赌。

只是赌注也很简单:取字。澜哥说,赌注便是让他给自己取字。

明慕忽然意识到还有这个。

没办法,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甚至之前,他的首要任务是求生,登基之后,也将全部精力放在了盛朝的内务上。

一般而言,表字都是二十岁之后,由亲近的长辈或者座师来取,明慕如今才十八岁,没有到取字的年龄。

朝中臣子们都想着和陛下再亲近一些,提出取字时,陛下的排斥心便没有那么重,能欣然接受,甚至卜祯已经在家偷偷翻书,势必要取一个有祝愿长寿、健康、心随所愿的绝佳好字。

谁没想到那位异族世子另辟蹊径,直接用一个赌约换来了取字的机会。

也不怪他们没防备:时下哪有平辈之间互相取字的?自然没将那位世子当做竞争对手。

若是被那群臣子们知道,估计很想找根绳子吊死在临西王府门口。

明慕倒是不甚在乎,反正别人对他的称呼都是陛下、圣上,很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就算取了表字,估计也只有澜哥会喊。

所以,在最开始的气闷之后,明慕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反而在想澜哥的表字是什么。

他想了半天,确保记忆中没有任何印象,反而狐疑起来:澜哥仿佛真的没跟他说过?

他们之间何时有秘密了!

明慕抽出一张金笺,气冲冲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他练字不久,一写快字就飘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澜哥一定看得懂——随后递给阚英:“阚大伴,你着人送去临西王府。”

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叫人去临西王府送东西!而不是自己跑过去!

阚英都不知道是先感慨陛下对那位异族世子衰退的情谊、还是先忧愁陛下对政务日益暴涨的热情了。

内阁今日送来的奏折也不算少,阚英看了一眼,心里倒是很不满:不知司礼监和内阁在弄什么鬼,这么多日了,居然奏疏越来越多?!

他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还是陛下登基后再封的,相当于司礼监的二把手,兼任南监管事——只是阚英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平常很少离开便是了。

根据印象,现在司礼监的掌印是个姓程的,听闻性格不好,同僚都很排斥他。

之前只是听说,现在一看,哼,果真是性格不好,不然也不至于叫陛下忙这么久。

阚英偏心起来完全不讲道理。实际上,除了十几年不上朝的先帝,就连世宗,每日都要处理四五个时辰的奏折。

他将金笺交给专门送话的小太监,自己扭身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位于宫城,走过去倒也不远,和其他十一监相比,算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不少刚入宫的小太监最大的梦想就是找个司礼监的干爹。

阚英在御前行走久了,很少有人不认识他,到司礼监时,不少职位在他之下的人殷勤侍奉:“什么风把爷爷您刮来了?”

“你们掌印呢?”阚英目不斜视,问道。

笑话,他伺候好陛下就够了,何必在宫里“拉帮结派”,惹陛下生疑?

“掌印嘛……”回话的小太监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一副怒不敢言的样子,低声道,“在里面呢。”

现在也的确是司礼监批红的时间。

阚英点了点头,直接走去里间。

身旁的小太监似乎想拦住他,有话要提醒,却被身边的同伴狠狠一拽:“今天的活干完了吗?一会掌印问起来,我可不帮你!”

那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他们这位掌印,脾气极为古怪,每天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今日需做的事,分门别类地发下去,若是今日完不成,夜晚点了灯继续干活。倘若连续半月都能顺利完成,下个半月活继续加。

不仅如此,连每日上勤时间、休假时间、甚至出恭时间都要管,饮水、用膳时间也有规定,规矩写了一大堆,贴在司礼监的墙上,日日叫他们盯着看。

因此,掌印很不得司礼监的人心,平常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孤立他,那人脾气也怪,竟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只逼着他们干活。

以往司礼监的人走出去,说不定还能收收底下小太监的孝敬,或者各宫娘娘的打赏,被掌印知道后,直接一刀切,胆敢再违逆的,直接笞二十,罚款翻倍!

要是明慕在这,说不定能在这样沉默的环境中获得一点点熟悉感——他前世996的公司就弄了一大堆奇葩考勤规矩,员工怨声道载,只能说幸好工资给的够,跑路的不多。在这宫里,居然连俸禄都只有一点点。

阚英完全不知道制定这些规矩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毫无防备地去内间敲门,立刻有两个虎背熊腰的憨人从旁间走出来,恶声恶气:“你是谁,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怎么来找掌印?”

“什么时候?”阚英第一次在司礼监感到了茫然。

在他梦中,这位掌印堪称下台最快的一个,一年不到,就被其他人联合举报,齐心赶了下去。他那时还没来司礼监,只听过几耳朵,只含糊说这人脾气怪异,难以相处。

“想见掌印得提前一天告知,你不清楚?”那太监不清楚阚英的身份,只一心跟着掌印,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和御前近侍说话,继续道,“现下想临时约见,没空!”

另一人接了他的话:“没空!”

“你知道我是谁吗?”阚英指了指自己,只觉得荒谬。

这宫城里,何曾有他都不能去的地方?

“管你是谁,谁来都不行!”那憨憨堵在门口,就是不让进。

阚英被一口气堵住,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和司礼监掌印撕破脸,传出去那像什么样子?司礼监的掌印和提督打起来了?只能撂下狠话:“好好好,你们等着!”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大的挂落!

——

之前明慕的构想和内阁及尚书商量之后,一致认为可行。

这就是作为垄断商的底气,明慕如是说。

毕竟现在又没有反垄断法,具体怎么样不还是看他们的一言堂。

有土豆的加持,良种的问题能得到一定的改善,但只有明慕清楚,这良种维持的时间不久,三年之后,会变成普通的土豆种子,没有根尖脱毒技术,土豆会越来越小、产量也越来越低。

最好有其他平替良种,诸如红薯、玉米等,或者直接上改良稻谷。

话说回来,明慕记得红薯传入国内的时间挺早的,只是一直在沿海一带,不被帝王重视,到了后期才逐渐好起来……

由于先帝喜好奢华的作风,现下进贡大多是金银珠宝,明慕登基时间不算长,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将这些人的送礼风格扭转过来……

干脆他直接发个皇榜,寻求天下良种,封爵位,赏金银,不知是否可行?

明慕随意将这个想法写在自制的备忘录上,放置一边,以防自己忘记。

备忘录上面满满登登写了一大堆,很多计划都需要很长时间来进行,比如户籍、税制等,也有一些现下就能看到成果。作为曾经的打工人,明慕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倒是分的得心应手。

再者,夏季快要来临,正是海盗猖獗的时候。文书上写,大部分海盗都是沿海民众,少部分才是东瀛那边的倭寇。出现这种情况很大程度上都是百姓活不下去,才甘愿背着杀头罪名,跑去海上。

想要根治海盗,也不能急,得徐徐图之。明慕将这件事标为夏天重点。

所以良种之事,最好这两日就开始,争取在夏季时走上正轨。

正思索间,他抬眼一看,正巧见到阚英悄悄地走来身边伺候,一算时间,仿佛对方出去的时间有点长。

结合现在阚英不甚愉悦的神色,明慕顺口调侃:“宫里有人敢给阚大伴脸色?”

他说这句话只是好玩,想想也知道,这宫城的里里外外,谁敢招惹阚英?

“陛下果真神机妙算,正是如此呢!”阚英气不过,说了一句。

具体的他不大想透露:御前的人被司礼监掌印如此对待,知道的是觉得那掌印性格古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先帝留下的老人不满新帝!

想到这个可能性,阚英心头一颤,一直以来的顺风顺水让他忘了这点——这宫城内外,可有不少先帝留下的老人。虽说对他十分忠心的不多,但绝不能武断地说没有。

他心中快速盘算起来,后宫在各位娘娘离开后就清理了一遍,大部分女官被放归家,少部分跟着娘娘们继续伺候,留下的都是近两年入宫,身家干净的。内宫二十四司,能与先帝有直接交际的不算多,御马监早早地被掌握在陛下手中,唯有司礼监……

一开始,阚英只等熬够资历,顺利成为司礼监的掌印,最多不过一年,到时候上下狠狠清理一遍。没想到此时,就很有些不听使唤了!

明慕听了阚英的回答,大为惊奇:“是谁?叫朕的阚大伴这么生气?”

阚英飞速个回过神,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道:“陛下有所不知,那位掌印就是如此古怪的性格!司礼监都怨声道载呢!”

为了复述给陛下听,他特意了解一遍,专门回来,复述给陛下听。

明慕听得一愣一愣,曾经被hr狠抓考勤的经历浮上记忆,简直ptsd要重新犯了——在工位吃个苹果都以声音影响他人被批过。

“他、他还真是……”还真是古代的考勤天才啊。

明慕隐去了后半句话,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样的人,我还真有点好奇了……”

真好奇他那个死hr是不是也跟着穿来了。

“陛下只听过、笑过便算了,奴婢来同陛下说,也只是逗个趣。”

阚英心里立刻敲响警铃。

他们这些奴婢,无儿无女,不就是靠主子的怜惜度日吗?阚英的性质更为特殊,他对陛下的感情真挚而强烈,绝不希望陛下宠信别的奴婢!

“只是好奇那人脑子是怎么长的,能弄出这套法子。”

比起好奇,还是恐慌的情绪更重一点,如果正好有空,明慕说不定真的会见见那位“神人”——

毕竟再怎么严格的考勤都管不到他!

缓过劲后,明慕还想说什么,外面有小宦官快步走进来,跪地道:“陛下,卫国公世子求见。”

卫国公?

这人他倒是认识,最近棉甲的后续都交给他了,包括皇庄的棉花种子——没办法,对方毕竟是武将出身,比文官倒是更适合。

他家的小少爷明慕也见过,之前被澜哥揍了一顿……

只是这位世子倒是没听说过。

“陛下有所不知,卫国公家的世子身体不大好,常年养病的。”

不论是谁,现在能转移陛下的注意力,都是极好的!阚英简直喜极而泣,忙不迭地跟陛下介绍那位世子的消息:“奴婢听过坊间传闻,那位世子身体不大好,却想着为国分忧,去往前线呢。”

明慕听了一耳朵,重新涌上对这位世子的好奇,便让人通传,在殿中接见了这位世子。

一见,果然是身体不大好,脸色苍白,病病歪歪,性格倒是利落,他一进殿,便跪下道:“臣有一物,想呈给陛下。”

旁边的小宦官接过这位世子递来的锦盒,一路捧给帝王。

明慕打开盒子,里面是平平无奇的一段根茎,旁边摆放着极为眼熟的作物——

不是?

红薯??

巨大的惊喜蓦然从天而降,明慕都呆了。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登基第三十四天◎

从天而降的惊喜直接将明慕砸懵,以至于他握着盒子,半天没出声。

大殿中寂静一片,就算卫国公世子自认了解明慕的性格,也不由得微微胆颤——

机会只有这一次,倘若他赌错了……又或者,是陛下不认识这物件?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但在陛下没有开口之前,自己是万万不能轻举妄动的。

“你可知道,这是何物?”

良久,明慕终于开口了。

他语气飘忽,脚下的地板都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

是在做梦吧?是吧是吧?怎么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东西,突然就冒出来了?

要不是顾忌着殿中还有别人,明慕估计会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脸,确保不是在梦里。

“回陛下,此物名为番薯,从海外传来,只在沿海种植,可在沙地中存活,且产量与稻谷等相当。”

卫国公世子来了精神,细细介绍他早就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陛下登基以来,一心为民,又寻出‘土豆’,表明为高产作物,欲要推广。臣斗胆猜测,或许此物能解陛下之忧。”

说完后,殿中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他深深俯跪,头不能抬,看不清陛下的神态,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没有打动陛下。

倘若不能……

“爱卿先起身吧。”

明慕直接改了称呼,叫人给卫国公世子赐座,心里欢呼雀跃,恨不得直接跳到天上去。

他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真的就是红薯!!

良种计划直接实现了一半!

要不是前世的经历已经塑造了明慕的性格,说不定他真的会在这种神仙日子中沉沦下去:只要说一声,或者表明自己的忧愁,立刻有人为他排忧解难,解决所有问题——

天啊天啊,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明慕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关起来,都不敢去触碰其中的根茎,随后端端正正地摆在长桌的最中心,语气雀跃:“爱卿帮了朕大忙!你想要什么奖励,直说便是!”

他财大气粗得很,内库就算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够他花用。更别说如果藩王真的抄家,一大批财宝都得回归内库,所以给赏赐完全不手软。

察觉到陛下的态度,卫国公世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叫人快马加鞭从福建一带找来此物,算是走对了棋。

如今,就只差最后一步。

距离心中的理想越来越近,卫国公世子却越发淡定,心跳似乎都被压抑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陛下,臣只想前往北疆、或者沿海,为陛下分忧。”

他就差把自己想加入军营写在脑门上了。

说完后,卫国公世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但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成再好不过。

若是不能……估计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

明慕一句好啊就在嘴边,欲吐不吐,反而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羸弱的卫国公世子,心道这看起来还没有他会骑射。

这似乎……不大现实。

为了不背上将臣子孩子去前线送死的名声,明慕绞尽脑汁,试图思考军营中有什么适合对方的位置,随后心思微动,正色道:“爱卿,朕有一问。”

“陛下请讲。”

卫国公世子先是一顿,心中思绪复杂……若陛下直接一口应下,他反而要心存疑虑。

之前他还对父亲与弟弟的推崇不以为意,如今一见,陛下与先帝完全不同。

他回道:“臣不才,略通诗书,愿为陛下解惑。”

“朕自小在西宁府长大,更准确来说,是距离前线几百里的蒙城,自小见惯了边防军卫……爱卿认为,一场战役……或者说盛朝与戎狄、中原与草原之间持续了千百年的战争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明慕问。

战争技术在不断地迭代更新,从春秋战国的战车、战马、重骑兵,乃至于如今的火药和火炮,未来的现代化战争……由于时代发展不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不断变化。

但于现在而言,明慕倒是认为,最重要的是后勤。

古代人少,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通,没有蒸汽机,军队辎重都要依靠人力物力慢慢地运过去……因此,良好的后勤格外重要:总不能前面打一半没粮草没箭矢没火药了,后面的物资还没开始动吧!

当然,良将和精兵也必不可少,但相较于后勤,培养一个胸有沟壑的将领、组织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难度要更高一些……

打个比方,把将领、士兵、后勤看作三门课,每门一百分,最后这项提分是有迹可循,并且提分最快,前面两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分”的项目……特别是在现在重文轻武的大环境下。只说先帝,甚至有文官不知兵、不知将,只纸上谈兵的情况。

更可怕的是,这种事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了。

明慕耐心地等待卫国公世子的回答。

这个问题于卫国公世子而言,其实不难。

他坐在小皇帝的下首,一抬眼就能看见对方的样子。

陛下看起来年龄很小,脸上犹带着少年气,眼睛偏圆,不像帝王,反而像是谁家娇惯长大的幼子,听说才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如今对方微微倾身,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倒是透露了些帝王的威势。

卫国公世子开始思考,这位陛下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孙子兵法》云,道、天、地、将、法,五事。”他给出一个谨慎的回答,“依臣之见,自然是将领最为重要。”

“爱卿是一个好将领吗?”明慕接着问。

“或许不输父亲。”

沉默了一会,卫国公世子淡淡道。

这也是他最不甘心的一点,分明智谋与父亲相当,却不能如父亲一般驰骋沙场,叫他如何甘心?

偏偏这副身子……

卫国公世子轻咳一声,脸色更白了,心中忽然卷上来一阵心灰意懒:“陛下有什么,只说便是,臣也不少听了。”

扯了这么久,也不见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陛下的心思,想必与父亲一样。

现在再说,意思无非是他不如父亲,甚至不如弟弟……

“朕只是在想,爱卿是只愿意调兵遣将,还是只要去军营都行。”明慕朝卫国公世子那边抬了抬下巴,意思明显,让阚英呈上热茶。

他刚才还真挺怕这人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厥过去。

阚英小心地泡茶,再亲手端过来,特意看了这位“世子”一眼,心道这位还真是了不得。

这才第一面,就成功捞到了陛下的“爱卿”,要知道,迄今为止,堂上诸官也只捞到一声,作为鼓励。

要是被那些尚书知道……

阚英飞快瞥了卫国公世子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对方的心神全都集中在陛下的话语中,没有发觉天子近侍不着痕迹的打量,只追问道:“敢问陛下,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若是前者,恐怕帮不了你,你应该知道,你不适合去战场。”明慕摇了摇头,直白地说出来,试图让卫国公世子清楚,“战争不是一件小事,死去的人也不仅仅是一串数字,朕希望,伤亡人数能一少再少。”

平心而论,卫国公世子的身体条件真的不适合上战场,明慕没学过医,只了解一些很浅显的东西,但也能看出,对方唇色发紫,或许是心脏有问题。

这样的学生放在现代都是可以免军训的!他还叫人去战场?岂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那后者呢?”卫国公世子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也知道,纵马驰骋或许不是他能想的事。

自小开始,周围大夫便说他或许活不过二十,他不服输,如今已是二十二岁,还算康健,只是无法如正常人一般习武。

可他偏偏不甘心。

“若是后者,朕倒是可以给你件事情,只不过,是军中文职。”明慕解释,顺手抽出之前总结的官职表,一点点开始翻阅,“是军营守备。”

听到这个职位,守备为正五品的官职,负责管理军队总务,如军饷、军粮等,卫国公世子有些失望,不过倒也强打起精神,预备谢恩。

“你是不是不大满意?”

明慕直接了当地问。

卫国公世子没有说话,再白痴的人都清楚:帝王恩宠不能随意拒绝,就算不满意也不行。

但凭心而论,他确实是不大想管那些俗务,虽说是军备,但与前线的关系并不紧密。

“好吧。回到刚才的问题,朕认为,一营之中最重要的是后勤,也就是守备。”明慕点了点折子,强调道,“良好的后勤能带动整个军营。”

“戎狄以马上为家,居无定所,无法携带太多的物资,而盛朝固守城池,粮草充足,这便是优势之一。倘若守备工作不利,无法送去物资,便会转优为劣。

“再者,朝廷远在燕都,与西宁府相隔千里,辎重运输缓慢,若无法在约好的时间内到达,何解?若有人贪污徇私,以次充好,何解?又或者……”

明慕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最后猛灌一口温茶。

话没说完,他预备继续说下去,刚一开口,便见卫国公世子猛然站起来,道:

“多谢陛下!”

卫国公世子目光灼灼,当即跪下行礼,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似乎都能听到一声闷响:“陛下之意,臣全然了解了。”

是他之前魔怔执念,硬是要去前线不可,甚至陛下一开始提出守备都不甚满意。

但陛下给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这个位置的确最适合他:既能发挥自己的才智,又能在战场上发挥关键性的作用。

他称得上聪慧,一点就透,陛下的短短几句话就能联想到更为深远的内容。

诸如后勤二字,以往的确不被重视,所需粮草和军备都是简单估算,多了少了都是常有的事,多了容易霉烂、少了则会影响士气,又直接影响战场结果……一瞬间,无数种可能在卫国公世子脑中推演,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当然,若是守备无法获得充足的物资,一定会被将士们埋怨,但他父亲乃是卫国公,在军中颇有威望,如今还负责棉甲之事,出现短缺的可能性不大。再者,新帝与先帝不同,若出现战事,一定会准备周全……

“你、你冷静点。”

明慕还挺怕这人情绪激动的,说不定就要厥过去——他真不记得急救知识了!

“多谢陛下关怀。”

卫国公世子咳嗽了两声,很快缓过来,被阚英强硬扶起身,按回之前的位置上。

此时他倒欣然接受了:“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明慕心中松了口气,看了眼桌子上摆放的锦盒,压抑不住欣喜,小心地碰了碰。

明日就能开始培育红薯苗,进而推广,寻找良种的皇榜也可张贴。

还顺利帮臣子的孩子找到满意职位。

总归皆大欢喜。

当日下午,便有皇榜张贴,短短数日,便至大江南北。

远在县中的、被小皇帝惩罚当巡按御史的经榕,居然也看见了这一则皇榜:

“上曰:此次黄河春汛,受灾者约一百三十七人,伤者五十四人,死者三人;毁伤田亩一万六千零三十四亩,已恢复一万三千零二十一亩,受灾县皆免今年田税,损毁堤坝已重新修筑,新型筑建堤坝材料正逐渐送往江南。

为了给明年的春汛、夏汛做准备,特张贴此榜,寻天下良种,凡双穗稻谷者,皆可呈上……有功者,赏银十两至百两不等!”

皇榜张贴之后,立刻吸引了不少百姓的关注,很多人就算看完了其中的内容,也新奇地在一旁张望,不愿离开。

从没有皇榜说过这样的事情。

清楚皇榜张贴的内容后,不少百姓议论纷纷,总归而言,都是正面居多。

谁家没有田亩?谁家不种稻谷?南方多雨,被淹也不在少数!

每逢夏季,便日日忧愁,希望下雨,又希望别下大雨,除了天时,还要担心若是真被水淹了,朝廷能多久反应过来?能不能减免税收?

前几年湖广、江浙一带突然加税,民间怨声道载,只能勉勉强强凑合着活,咬牙坚持到如今。这些日子,忽然有朝廷的官员到县城、村子里面,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个土里刨食的百姓说:往后九年,田税减半。

不是加税后的减半,而是加税之前的减半!

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许多人都不相信,或者半信半疑,觉着这税迟早要加回来。

但今日的皇榜一出后,反而叫不少人的心放回实处——那减税的传言不是假的,陛下还说要帮他们修筑堤坝……

如今,还收集多穗稻谷,为了培育良种。

百姓或许以前不懂这任皇帝与上一任有什么不同,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如今,他们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盛朝的天,真的变了。

原先对新帝不在乎的南方百姓,随着这一则皇榜的张贴,对远在燕都的陛下充满了好奇,以及微微的信任。

想必这点信任,在新政彻底推行后,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和村中不同,在县城里,部分读书人对此不屑一顾:“只懂得用些蝇头小利贿赂愚民!”

读书人的怨气较之百姓更重,今年南方进士被无缘无故拙落了好些,而后金陵六部牵头,将几个有名的私人书院全部废除、解散,不知翻了什么罪名,居然连几位山长都入了狱——他们书院年年都能出几个进士!

有些知晓内情的闭口不言,而不知晓内情的,自然义愤填膺。

和地方豪绅纠缠得满心疲惫的经榕,特意来看皇榜时,听到此话,嘴角下撇,对此人很是不满。

倘若他再一看,便能发现此人的身份:从徽州千里迢迢奔赴浙江,为的就是来到私人书院,好考取下一次会试的功名,如今居然全毁了。

徽州健讼,简单来说,便是遇到不平之事,便要上诉。州府不行,便去省中;省中不行,便去燕都。

——

贺隋光跟着来到了宝鸡县,这处是受灾最严重的县之一,只是地处偏远。在其他县救灾时,便让人先一步传信过来,只叫县令便宜行事。

这位县令在宝鸡县呆了许久,快满九年,听说考评一直是中下:时常受灾,百姓教化不好,举人很少。

来的途中,贺隋光还在想,若是那位县令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好好整顿治下,让陛下看见他的努力,说不定下次考评便能往上一步;若是还如往常一般,这宝鸡县也该换人了。

得需要一个有能为之人,才能整顿宝鸡县的风气。

因着携带了粮草,所以行程缓慢,等到了宝鸡县前,贺隋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乎与受灾前完全没变的样子,心中默然。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顾名思义,当陛下的一只眼,帮陛下看看这些地方有没有能用之人,若是尸位素餐者,便记上,由内阁尚书们发落。

如今,只在外远远一见,便在他心中落了下下的评价。

身后的兵吏们将载满粮食的驴车直接送往救灾点,贺隋光落后了几步,跟上了面黄肌瘦的灾民。

发放粥水的小吏脸色也不大好,语气凶得很:“别挤、别挤、人人都有!”

长长的队伍中,孩子的尖锐哭闹声响彻遍野,路边有看不清脸的灾民,骨瘦如柴,蜷缩在一起,安静得仿佛一尊墓碑。

贺隋光不忍再看。

他越过人群,直接走向最前,锅中的粥水清澈见底,锅的地步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米粒,连吃饱都做不到,只能混个水饱。

这样的宝鸡县、这样的救济、这样的灾民……

县令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救灾队伍,直奔县衙,打算找出那个县令,好好与他“讲”道理!

一方父母官,便是如此对待自己治下的百姓吗!

陛下已经以最快速度调了粮来,只要各地县令开仓放粮,支持到燕都的人来了即可。他身负重职,一路走来,未敢停歇,甚至叫人提前送了一车粮食来。

结果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陛下殚精竭虑,不是为了养活官员,而是百姓!

可真当他怒气冲冲地来到县衙,见到破破烂烂的县衙,以及跪在大堂中间的县令后,迟疑了步子。

“想必阁下便是燕都使者吧。”

他看起来约有四五十岁,满脸沟壑,头发花白。尽管贺隋光提前见了官员任职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那表中,分明写着宝鸡县县令邵吏只有三十五岁啊。

贺隋光顿了一下:“我正是。”

“阁下想必已然看到了宝鸡县内的情况,如今是来质问的罢。”那人淡淡道,俯身往燕都方向磕了一个头,“臣无话可说,自请卸去官职。”

“堂堂一县,居然成了这副样子,你不会以为只卸去官职便能一笔勾销吧?”

贺隋光脾气不算好,最开始会试结果出来之时,同伴都劝他忍气吞声,他硬是没听,跑到北镇抚司的门口告御状。

后来脾气缓和些,也只是在陛下面前,若是面对别人,他依旧是那副死性子。

“就算下狱,臣也绝无怨言。”

说了这句话后,邵吏便如同闷葫芦一般,半天不发一语。

贺隋光只冷眼看他,道:“你是无所谓,宝鸡县的百姓,便任由你作践?”

“我没有作践他们!”

邵吏眼睛发红,低吼道,“宝鸡县没有存粮!那些粮食早就被收走了!是你们送来的粮食撑到了现在。

“陇州多灾多难,为了不叫别的县受苦,便全压到宝鸡县,叫我们做最倒霉的那一批!黄河春汛第一个淹的是宝鸡、粮食第一个没的是宝鸡……总有人要被放弃,我们就是被放弃的那一批。”

这些话憋在邵吏心中太久,如今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最后冷笑道:“就算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也有放弃的人。”

这几句话说得糊里糊涂,贺隋光正在心中思量,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反驳,声音极冷:“陛下不会。”

“陛下永远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盛朝百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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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四十三章

◎登基第三十五天◎

邵吏的意思模糊,若是不了解官场潜规则的,不一定会清楚他在说什么。

看似句句控诉,却连一点有用的话都没说——直到如今他还时刻记着,万万不能说出宝鸡县如此的原因。

邵吏在此处苦熬了十多年,此次春汛,他算是看清了自己在上峰眼中的位置:不论如何努力,都只是他们手下的一条狗罢了,只是和真正的牲畜不同,心情好了他们或许会给狗一碗肉汤,而他什么都没有。

“你若心中有怨,大可直言。”贺隋光冷静地看向对方,“或者,你在陛下面前开口。”

“你不信我,总该信陛下。陛下登基以来,所行桩桩件件,皆是有利于百姓之事,你应该能看到。

贺隋光仍是心中有怨气,说话也不大好听:“陛下不会对任何一件不平之事置之不理。”

外面的灾民还需要看顾,贺隋光没时间再和这人废话,只叫小吏将他捆了,先塞在县衙不用的房间里,等待此处的事处理好后,再押送去燕都。

——宝鸡县管成这样,不论背后有什么原因,这位县令都要担首责。

县丞小心翼翼地从内间出来,给燕都的天官行礼,他看起来与邵吏也差不到哪去,面色沧桑,看不出真实年龄:“下官见过寺正。”

“不必,你先与我说说,宝鸡县现在是什么情况?”

贺隋光帮助处理过不少县的灾后重建事务,已然得心应手。

“如寺正所见,宝鸡县内早已没有存粮,上下人口不足七万,每年纳税不过二万零八十三石,乃是下县中的下县。”县丞小心翼翼地介绍,“如今大人带了朝廷的赈灾粮下来,这群人便有了活路,能够支撑着补青苗,或许能补上今年税收……”

“不必,陛下说了,凡受灾县,皆今年免税。”贺隋光道。

“好好好!”县丞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简直喜极而泣,“这下县内的百姓,总算能活下去大半了。”

“再有,不日陛下会送来另一种不同的作物,只是你们要记住,这些良种没有经过特殊培育,三年后会逐渐失效,所以一定不能只种植良种,稻谷也要种。”

县丞的眼睛里都有了光,殷勤地奉承几句:“大人所说,臣一定转达下去。想必清楚,这税收也是收粮食,而不是那什么良种嘛!”

有了这匹救济粮,再加上未来的良种,宝鸡县的情况肉眼可见便能好起来。

“再有,还会送来一些新型材料,用以巩固堤坝。朝中又在征集治水之策,你们放心,朝中会尽量减少汛灾之事。”

县丞欸了几声,一拍脑袋,道:“大人,邵县令善治水啊!他日前提出的治水良策,听说呈上去被陛下夸赞了!”

这些贺隋光倒是不大了解,只依稀听陛下提过一嘴,有人呈上的奏疏很得他心意。

那似乎……是知府的奏疏?

贺隋光直觉其中有异,不着声色地追问:“是吗?不过朝中治水能人甚多,待我禀明陛下后再做定夺。”

县丞担忧和自己共事许久的县令去了燕都,就直接入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于是现在不遗余力地介绍:“大人有所不知,十多年前,宝鸡县的样子更凄惨些,汛期时,几乎所有田地都被淹没,人口也只有区区五万。如今、如今已改善许多了!”

这话若是真的,那邵吏也不像个没能力管理的人。

怎么偏偏弄成这副德行?

贺隋光心中犹疑。

接下来的几日,他都在配合县丞完成救助之事,二人配合得不错,很快,县中秩序恢复了一开始的井井有条。

当工部的水泥运过来时,已经和其他县相差无几,只是灾民恢复、以及田亩重整还需要时间。

“寺正,这是最后一批水泥,应该正好够这边的堤坝修理。”运送的小吏气喘吁吁,这些东西死沉,运送过来耗费了不少时间,“水泥窑选址在前边的县,去干活的百姓都算徭役,每日发十五个铜板。”

县丞在一旁听着,知道这就是寺正口中说的,陛下遣人送来的新材料?

只是为何将其称为“水泥”?

于是问道:“敢问各位,这水泥又是何物?又该如何使用?”

第一次听到“水泥”这个名字,不少人觉得古怪,又是水又是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才清楚,是加水后塑性、使用的“泥土”,知道这是陛下取的名字后,果真不同凡响。

那小吏介绍几句,末了还说:“别看这名字古怪,实际上用处真不少,陛下还说,不同县之间连通的路,也可以用这个修一修,让百姓出行更方便,某些村人迹罕至,也不至于困死在里面。若县中有需要今年服役的,也可去水泥窑干活,陛下说了,一人一天有十五文钱。”

这点钱不多,但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除却正税之外,百姓每年还要服徭役,包括力役、军役和杂役等,这些徭役都是无偿,还只限定壮劳力。但凡服徭役的家庭,都怨声载道,影响这一年的收成。

水泥窑却一反常态,不仅算正役,还给钱,这对刚刚从汛灾中恢复的百姓来说,可谓是及时雨。

再者,为了不影响后续的收成,水泥窑只暂开着一段时间,先将各处堤坝加固。后续修路所使用的水泥则是慢慢烧制,多在农闲时加快进度。

听完这些后,县丞激动地诶了一声,向着燕都的方向行了一礼:“陛下仁心。”

别的县他不清楚,但是宝鸡县的劳力不少,眼下田被淹了,想要恢复还得一段时间,正好能去水泥窑。不如说,这项规定,对越贫困、下田越多的县而言,好处要多于上县。

随后,又有医者带着发放的草药前来,帮助伤者恢复健康,又发了防疫的汤药。

一连多日,宝鸡县的都飘着难闻的艾草和醋味,地上也根据大人们的要求,收拾得干干净净,病人和健康者分开。

朝廷的一条条政策执行下去之后,百姓渐渐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脸上也没有以前的麻木神色,等他快回燕都时,县内几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黄河每逢春汛,必定会淹到他们这里,田亩受灾范围极广,几乎小半年才能缓解过来,一年收成也只有一点,只是勉强活着。就算邵县令苦心经营治水,效果也不大明显。

这次春汛来势汹汹,规模比以往更大,甚至有人都绝了活下去的希望,不管不顾地跳进水里,就此闭了眼。

谁知道,陛下居然如此面面俱到……

面黄肌瘦的难民们脸色都好看了不少,空荡荡的街上,也有不少孩子跑来跑去,落下一地欢声笑语。

贺隋光离开时很低调,是在一个深夜,叫人带着行李以及困着邵吏的囚车,预备回到燕都。

原先他只在书中读过民间疾苦,本以为自己在西宁府长大,算是见惯了人间百态,比一些不知稼樯的官员好了许多。可真正走下来,还是发现自己以前看得太少。

在这些人身上,苦难似乎是没有尽头的。

但是陛下想要减轻他们身上的苦难。

陛下的希冀如此遥不可及,盛朝幅员辽阔,受苦受难的百姓何止一地?

他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地配合陛下,哪怕身死也在所不惜。

离开县衙时,天已经黑了,囚车缓慢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缓行,囚车中的人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只为了活着去燕都,去面见陛下,只进食少量的水和面饼,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贺隋光只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挥了挥手:“出发!”

驴车缓慢地动了起来。

等到了宝鸡县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不知谁点了火把,慢慢地亮出了前方的道路。

是百姓。

是这些日子后,重新“活”过来的百姓。

他们一个跟着一个,缀在了驴车后面,沉默地跟上。

远远看去,像是缀了一圈落在凡间的星子。

“你们……”贺隋光极为动容,万般情绪汇聚在心间,“夜深了,你们早些回去。”

有小孩蹦蹦跳跳地从后面跑过来,拽着贺隋光衣服的下摆,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阿娘说,晚上黑,送你们一程。”

贺隋光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跟着走了几步,依依不舍地看向后面的囚车,小声说:“大人,我们县令不是坏人,可不可以不要让他坐那里面。”

“他的好坏不是我能决定的,得让陛下决定。”贺隋光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知道这孩子理解没有,反而说:“陛下是好人,县令也是好人。”

——这孩子甚至以为陛下是个人名。

听到这话,贺隋光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这些人都对这位县令如此推崇。

可之前宝鸡县受灾又不是假的。

这些疑问现在不是一个孩子会知道的事,县丞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但也闭口不言。

宝鸡县,或者说整个州府,都有让他们忌惮的东西。

只有燕都,只有陛下,能够让他们放下所有顾虑。

——

历时一个多月,从四月下旬来到了六月上旬,这场春汛终于彻底结束。

燕都渐渐热了起来,夏季快要到了。

明慕头疼的事逐渐成为了夏汛、沿海台风以及倭寇。

以往无所不利的好运气忽然在此时消失了,良种一事推行许久,也没有消息;治水的人有,但是提出的设想都是打补丁,而不是彻底重置程序。

“冷静、冷静、冷静,不能一蹴而就。”明慕在放着冰鉴的殿中走来走去,放满了冰的冰鉴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却没能缓解他心中的燥热,嘴里默默地念叨着,“不能心急、不能心急……”

不顺利是很正常的事,谁在人生中没有遇到过困难呢?他以前就是顺风顺水太久了才会这么经不住挫折……

人生的路还很长……

明慕停下脚步,蹲下来,都快把自己安慰哭了。

在阚英心里,明慕简直就是水晶做的人,热了冷了都能叫陛下生病,此时悄悄叫人取了些冰下去,自己则是学着陛下的样子,陪在身边。

明慕挪了一点点,留出一个空位。

知道陛下正在为朝堂上的事情烦恼,阚英没有提起前边的事,只说宫里:“礼部都快准备好了,正在看下半年的日子。”

明慕下意识地问:“什么日子?”

“您大婚的日子啊。”阚英笑眯眯地说。

明慕脚下一滑,差点倒到地上。

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都快成婚了。

上辈子明慕有一对很幸福的父母,在良好家庭氛围的熏陶下,他不自觉提升了他对另一半的要求——最起码要真心相爱。只是二十多年,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

猝死穿越到这个王朝,他居然要成婚了。

不得不说,这间好消息算是冲淡了今日的种种不顺,明慕焦灼的心情总算有所缓解:“今日政务处理完了,我去临西王府。”

算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对方了。

阚英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思考了一会,道:“陛下,贺寺正今日便要回燕都了,陛下是先接见他,还是直接……”

“去见贺隋光吧。”明慕想起之前对方寄过来的奏疏,上面的内容写得很详细,足以让他了解当地的情况,还有宝鸡县的县令……

对方说其中或有隐情,必须要来燕都,对方才会说。

明慕今日为一直没有进度的各项事焦灼,才会忘了今日是对方回来的日子。

阚英诶了一声,立刻下去准备,务必让贺隋光一回燕都,就直奔皇城。

明慕没等多久,便见人将贺隋光引来,身后跟着一个骨瘦嶙峋,手中配着镣铐的老人。

“这位便是……宝鸡县县令?”

文书上不是只说他三十多吗?怎么看起来……年龄这么大了。

明慕疑惑地喊人赐了座。

不过现在倒不是问的时候。

因着系统的缘故,明慕在贺隋光面前更为亲和一些,此时倒是没顾什么君臣虚礼,细细询问对方一路上遇见的事情,而贺隋光也知无不言。

一番奏对下来,已经快过了一个时辰。

明慕叫人送来新一轮的茶水以及糕点,指了指简单的点心:“爱卿尽可尝尝。”

这不是那些常见的、一块一块的点心,而是一个小碗,里面是细腻的、软绵绵的食物。

“这就是陛下的良种?”贺隋光知道,这或许就是那枚种子种出来的东西,不知道陛下想的是什么,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他拿起旁边的勺,舀了半勺,轻轻送入口中。

口感很细腻,与如今的常见的那些食物截然不同。

“怎么样?这是朕叫御膳房弄出来的土豆泥。”明慕眉目微挑,语气都快飞起来了,“这个不仅能当主食吃,还能当饭吃,不挑土质。”

他的手指从土豆泥转向了旁边红彤彤的炸物上,又道:“这是红薯条。土豆放久了会发芽,有毒,但是红薯不会,晒干之后能存放许久。”

他兴冲冲地将两样作物介绍完,随后期待地看着贺隋光吃完之后的表情:“感觉如何?”

“口感极好。”贺隋光给出肯定答复,休息一会,又道,“此二者又能饱腹、又能储存,的确是不可多得的良种。”

和系统出品的土豆不同,红薯还是没有经过培育的原始种,吃起来有些噎,甜度也不高,但是将其作为应急储备粮倒是不错。

“只是可惜,我还想改良稻谷。”明慕的语气有些低落,“只是皇榜放出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消息。”

稻谷改良需要的时间更长,并且耗费的精力更多。

听说木薯的饱腹感也很不错,产量客观,只是那玩意不好处理,容易使人中毒,只在南方部分地区有种植,可以作为储备目标。

或者,他应该转移目标,先弄出简易复合肥……?

之前听阚英说,民间农家肥倒是很常见,只是不好处理,效果也不稳定。明慕倒是知道简单氮磷钾的合成方式,比如氨肥,原煤燃烧后的含氮杂质通过硫酸溶液,就能形成硫酸氮,也就是氮肥。磷的获取要难一点,在没有工业化基础的古代,往往需要大量的人体尿液或者动物骨骼……

明慕的眼神逐渐放空。

要是他能带来一个化工厂多好!如果说格物基础,古代还有一点,但是化学基础,那是彻底的零啊!

话说现在是不是西方的文艺复兴时期?

他完全可以让人去欧洲抓……啊不是,是请,请几个化工人才过来,狠狠压榨,提升一下盛朝的理科水平,为后续的发展留下基础。

他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以往这时候,都有阚英及时将他唤回来,可今日,他面前是贺隋光,对方肯定是不会贸然戳醒小皇帝的。

大殿内安静极了。

“陛下的良种,会分给所有百姓吗?”

安静的氛围被这粗嘎的声音打碎,或许是许久没有开口的缘故,邵吏的话听起来宛如砂纸在地上磨过,很刺耳。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所幸之前小宦官上茶时,顺带拿来了他的那一份。

他快速拿起茶盏,润了一下嗓子,动作局促不安,有些害怕自己的声音会刺到小皇帝。

之前只听说换了新帝,没想到居然这样小……偏偏比那些脑满肥肠的高官更懂得民间疾苦。

这处文华殿,装饰并不繁复,一切以简洁为主,甚至称得上空荡。若是他们不来,或许陛下根本想不到用点心。

邵吏之前去上峰家中,只是一任知府,家中便处处奢华,香气从门口一直到内院,来往的丫鬟都穿金戴银,宛如富贵人家的小姐。

陛下坐拥天下,却并不无限制地扩张物欲,反而处处为百姓着想……

邵吏只觉得,自己那颗宛如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一下一下地跳动。

陛下和他们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或许和他说,真的能解决困扰已久的问题……

“唔——”

明慕因着对方的声音回过神,刚才聊天他也有如,都快忘了殿中还有一个人:“朕记着你,你是邵吏,宝鸡县的县令。”

这时倒是记得用自称了。

他想了想,说:“贺寺正的折子中说,宝鸡县的状况不大好。这件事朕想听你完完整整地说一次。”

明慕的态度温和,并不咄咄逼人,这也是他给邵吏的最后一次机会——

倘若这人依旧一言不发,那只能等仪鸾卫的调查结果回来,再给他判刑了。

“臣叩谢陛下。”

邵吏离开位置,结结实实地跪下,行了大礼。

他的声音并没有被那杯茶滋润,依旧粗嘎,但心态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若说之前他一心在见到陛下后求死,现在则是突出这些年的委屈与辛酸,再听陛下的命令。

不论陛下是要继续用他,还是就此斩首、流放、弃官不用,他都绝无怨言。

再次开口时,却从很远之前开始讲起。

“陛下可曾知道一桩建和三年的旧案?那时黄河春汛,一如今次。陇州知州因为办事不利,被内阁以罪论处,流放千里。而当时的通判,如今已升任为知府。

“为了不叫此类的事件再次发生,他便想出了一个主意,叫全州备着一个县,但凡遇灾,所需的粮食、人口皆从那处县取来,补养其他县,以此达到只损失一县,保护其他县的目的。一开始,这一县还是轮流来,各位县令心照不宣。

“臣当年初至宝鸡县,对此有所不忿,向知府提出异议,还写了治水奏疏,以表黄河水患可以治理。可他扣下了那封奏疏。

“并且此后,只将宝鸡当做补养县,如今,正好十一年。”

说完,邵吏不禁泪流满面,深深叩拜:“臣深知当年之过,甘愿受罚,可百姓无辜,不该遭此劫难,多年困苦,还望陛下还百姓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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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四十四章

◎登基第三十六天◎

邵吏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仿佛过去的十一年只是一瞬,变成了弹指一挥间。

偶尔深夜梦回,他也曾思考过,他当年是不是做错了?假若他当年也同意这个心照不宣的决定,是不是不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过去的是发生了就无法更改,不论他再怎么努力,都不能走回头路。久而久之,邵吏也就认命了。

可他能认,百姓不能认。

“啪嗒——”

明慕听得浑身战栗,手中的茶盏忽的掉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最后碎裂。

这不就是吸血包吗!

十多年,整整被吸了十多年……明慕简直不敢想象宝鸡县的惨样。

怪不得每年的黄河都在变道,但损失的都是宝鸡县,燕都不论怎么拨款补救都毫无用处。

甚至贺隋光的折子中提到这处地方,还说较之前有所长进……这样都能有长进?太强了吧……

这位是真正的强者。

明慕简直要肃然起敬了。

“你说的事,朕绝对会弄个清楚。”

他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这件事涉及陇州上下大大小小所有官员,并且此类现象很有可能往外扩散……朕一定会弄清楚。”

明慕已经语无伦次了,同样一句话他重复了两遍,话出口后都没有反应出来,反而在心里飞快地点了几个人:

专案组、这事一定要弄专案组!一定要弄清楚!

古代的交通不发达,偏远地区的消息很难传出来,直到后面通讯快速发展,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若是一地大员铁了心要隐瞒一件事,真的很难发现。

为了避免此类情况,武官、御史等都有直接上疏的权力,但偏偏这件事,被上下这么多人隐瞒了十多年……

其中涉及的官员不下百位。

明慕心中凛然。

他倒是没有怀疑对方的话。因为没必要说这么明显的谎话,若真的没问题,倒也不难盘查。

“爱卿舟车劳顿许久,恐怕早已累了。”明慕怜惜地看向邵吏,对方若不是憋着这口气,说不定都撑不到来燕都,道,“你现在燕都安顿下来,养好身体,朕派太医去你府上,后面这件事还需要你的帮助。”

邵吏目光瞬间被泪水模糊,他低着头,没叫陛下看见他的狼狈,只重重磕头:“臣谢陛下荣恩。”

这步棋,他走对了。

等这二位退下之后,明慕揉了揉额头:“阚大伴,别的事暂且放下,朕预备开恩科。”

古代科举大致可分为三种,一种是常科,也就是三年一次的那种;第二种是制科,只靠几门,选拔专门的人才;最后一种就是恩科,因为皇家恩典特地加开的会试①。

一年开展两次科举,类似的情况并不多见,但没办法,假若陇州乃至整个盛朝全部梳理下来,肯定能抓住不少人……朝中缺官啊。

阚英想了想,问:“陛下是要现在昭告天下吗?”

“不,这件事不能太早露出端倪。”明慕摇了摇头,“若是现在,说不定就得叫那群人发觉不对。”

甚至整个专案组的组建都得悄无声息,防止走漏消息。

“仪鸾卫、南监,朕预备叫这两个为主要构成。”

文官势力错综复杂,不能提前透露,防止走漏消息。

必须要纯臣、孤臣,和其他人没有牵扯的。

越想越头疼,明慕叹了口气,往后一倒,正好靠在椅子的靠枕上。

因为需要长时间伏案,所以明慕叫人弄了靠枕和坐垫,打工的时候能舒服一点。

事情越来越多,逐渐堆积起来了。

休息了一会,明慕没觉得放松,反而更疲惫了。

他闭着眼,身边似乎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手轻轻搭上他的额头,缓慢地揉按,逐渐舒缓若有似无的头痛。

对方身上飘来的浅淡藏香表明了他的身份。

“澜哥。”

明慕喊了一声。

“你先休息,小囝。”

明慕只觉得自己被人抱起,然后彻底沉入充满藏香气息的怀抱中。他将脸全都埋进对方怀里,闷声闷气:“今天是想去看你的,结果临时有事,抱歉。”

“不要说抱歉。小囝很忙,是我应该来找你。”任君澜继续为明慕按着额头,小囝幼时受过苦,虚不受补,一定要慢慢调养。

只是他总觉得自己年轻,对自己的保护并不上心,以至于积劳成疾。

任君澜看了眼桌子上的奏疏,对阚英示意。后者虽看不惯这位异族世子,但也认同对方的做法,悄悄叫人把桌子上的折子全都搬走了。

明慕全身心都放在任君澜身上,居然没发现。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念:“最近好累,感觉晚上都睡不好,也不想吃东西。”

御膳房每日都在钻研如何将菜做出花来,只是明慕心中有事,实在吃不下几口。

天气也不很热,殿中已经早早用上了冰鉴,颜太医来把脉后,说陛下心火过重,最近在喝极苦的药,饭桌上也端上了凉菜。

这些只是治标不治本。

今日这件事,无疑是火上浇油,原本焦灼的心情重新加码。

明慕感觉今天也要睡不好了。

这些事不是代码,按部就班地敲上字符,等待系统上线,获得应当的工资,或者奖金。他身处高位,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关系到最底层百姓的生活。

虽然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但明慕总是想,为什么他不能一口气全部改变?

“好难熬啊。”他的声音很轻,近乎于无。

“小囝是不是很久都没关注西宁府那边了?前些日子,酒馆老板还托肖姨给我带信,问你今年夏天有没有新酒。”

因为这句话,明慕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夏天其实可以泡青梅酒,但西宁府的青梅很少,专门去运会增加酒的成本,倒是没什么必要。”

“现在回想,那段时间倒是很轻松,虽然担心那一家子,但是起码不会这么烦心。”明慕躺在任君澜的腿上,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对方的下巴。

前世好像有个说法,说这么看是死亡角度,若是连这个角度都能抗住,说明颜值能打。

明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觉得澜哥几个角度看起来差不多,还是好看的。

“只有他们,没有我吗?”任君澜轻轻捏了捏明慕的腮肉,细腻柔软,几乎不想放手。

不过他记性倒是好得很,又要开始阴阳怪气,“臣以为,能在陛下的回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好了好了,当然是有你的。”

明慕倒是不觉得疼,只觉得痒痒,眉目流露出笑意,握住对方的手,不叫他乱动:“只是还没说到那边……”

“行,陛下说吧。”

任君澜维持这个姿势,好整以暇地盯着明慕。

被这么盯着,明慕反而说不出话了,总有种奇怪的羞耻感……

他恼羞成怒地坐起身,推开任君澜,哼哼着:“说什么说,不说了!”

再一扭头,打算用工作麻痹自己,最近事情多,可轮不上他在这谈情说爱……

……他的奏疏呢?

明慕一转头,发现书桌上空空一片,还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错觉了。

“你、你们……?”他狐疑地看向任君澜,又看向站在大殿侧边的阚英和小宦官们,沉下脸,“怎么这样,快点放回来。”

任君澜摇摇头:“你什么都想扛在身上,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怎么有心思休息呢?澜哥,你知道吗……”明慕不免焦躁,一件件事和山一样压着他,每个季度都有重点,如果不在现在弄完,等到夏季来临,就没有精力继续跟进……

任君澜沉默地看着明慕,将人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等明慕说完,整个大殿又静了下来。

胸腔里那颗不停乱跳的心似乎缓缓地安静下来了,明慕抬头,原先黑白分明的纯澈眸子染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惊慌,低声急促道:“我、我做错了吗?”

他觉得,既然自己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自然要承担大部分的责任。

“难不成那些官员都是摆设吗?”

任君澜缓缓开口,感受到怀中单薄少年的战栗,几乎叫他不忍开口。

假如……

假如他能早一些做梦就好了。

只需再提前一天,就能先接走小囝,将人藏在王府里。若燕都有人来,大可将其驱逐……让小囝永远接触不到那边。

假若他喜欢改善民生,西宁府自能让他随意施为,上下一心。他大可提出让西宁府自立,自去过他们的神仙日子。

怎么会如现在一般,叫小囝陷于泥沼,整日焦虑不安?

每日午夜梦回,任君澜都只恨,为什么只差了一天。

“小囝,你心有沟壑,想法与众不同。”任君澜缓缓开口,“可你是帝王,若事事自己担着,你会累死。”

“怎么会……我又不是傻子。”明慕不服气地嘟嘟囔囔。

任君澜只苦笑,是啊,怎么可能呢?

偏偏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

“我将那些折子送去内阁。”任君澜强硬开口,“小囝,他们当官的时间比你的年岁还要久,只要你给一个方向,他们能处理好。”

“可是……”

明慕有点不服气地抬头。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卜大人起码当了五十年官,他活了两辈子都没有这么久。

“可是他们不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

明慕振振有词:“况且只是最近才忙,又不是天天这样忙。”

越说他越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才是有道理的一方,张牙舞爪地去锤任君澜,叭叭地说:“你不能这样!”

只是不论他怎么闹,任君澜都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甚至看了眼时间,预备去用晚膳。

被抱起来、脚下悬空的时候,明慕小小地尖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攀到对方身上,嘴巴一张,又要开始叭叭。

只是话没出口,就被堵住了。

这是澜哥第二次亲他,刚开始还算生涩,后面倒是渐入佳境。

只是让明慕有点害怕。

他往后退,对方便追上来,牙齿轻轻叼着他的唇肉。

好像小狗。

似乎发现明慕思绪飘远,任君澜有些不悦,加深了这个吻。

那点轻微的、暧昧的水声,在耳边不停回响,占据了明慕的全部思维。

他羞耻得全身都蜷缩起来,脸颊滚烫,不用说,肯定全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才将他松开,掌心控住明慕的腰,腰身只细细一把,一手就能握住。

这姿势叫明慕不能退后半点。

“我能。”

任君澜的碧色眸子中头一次显露出明晃晃的侵.略.感,如同草原上的孤狼,要将伴侣叼入自己的领地,永远不叫对方离开:

“小囝,我能。”

“澜哥……”

明慕茫然地喊了他一声。

这样的澜哥让他有点陌生。一直以来,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以为对方是再温和不过的君子。

今日这番,有点超出预料了……

“澜哥,我在很认真地讲道理,你不能这样!”明慕嘟嘟囔囔的,表情倒是严肃,“不能这样,一言不合就亲我……”

“是我冲动了。”

任君澜认错倒是很快,只是后半句话就不大中听了:“但我不改。”

他的态度太理直气壮,明慕一下子语塞了。

“小囝,你不要骗我。你已经很久没休息好了,对不对?”

“只是……只是这几日。”

一下子戳中了要害,明慕微微撇过头,不敢去看对方:“只是这几日。我会好好注意身体的。”

“不止。这几日过了,下几日呢?明年呢?”任君澜一针见血,“只要有事,你就不会停,反而一直一直地努力。

“所有的官员都可以为你分忧,或者说,他们巴不得为你分忧。”说到这里,任君澜某种闪过一抹嘲讽,转瞬即逝。

就算不愿意,他也有很多方法叫他们“愿意”。

“你只要将事情安排给合适的人就可以了,小囝。”

明慕渐渐被他说动了。

他承认,自己近日的做法的确有问题,不仅劳累,事情反而越来越多。

很多时候他不清楚底下的流程,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还会弄出事倍功半的不良成果。

他想了想,慢慢地开口:“可是我也不知道他们合不合适……就比如那个血包,贸然安排下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得不说,有时候小囝的想法单纯到发笑。

要是用后世的话来说,任君澜是非常典型的封建时代上位者思想,此时只嗤笑一声:“小囝,你坐拥天下。”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你现在立刻下手谕,将他们全部拿下,都不会有人敢违逆你的命令。就算第二天就要上刑场砍头,他们也得歌颂恩德。”

明慕有点震惊:“这……”

“不过我理解小囝的想法,你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也不愿让一个无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也想让百姓看清你做的努力,好叫他们更信任你,可否?”

明慕点点头:“澜哥了解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方法惊世骇俗,前无古人,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并且叫任君澜来评价,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

人心鬼蜮,小囝这么想,并以身作则地约束自己,别人可不一定。

不过他不会打消小囝的积极性,小囝愿意做什么,他就奉陪。

任君澜的底线就是对方的身体。

“别人可不如你,他们的……嗯……思想境界没有你这么高。”任君澜找不出合适的形容,干脆用了以前在西宁府时,小囝说过的一句怪词,“只有你一个人在前面努力,岂不是要累死?”

“再者,你将事情条条框框都安排好了,别人只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却感受不到你的深意,下次故技重施,犯同样的错误,岂不是白费功夫?

“依我看,先叫他们给你弄个解决方案出来,你只需最后点头,既能锻炼他们,又不至于叫你太过劳累……”

任君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见明慕若有所思,他便知道小囝是听进去了。

有时候,他也不免感慨小囝的性子,虽说单纯、不骄矜,但能听进别人的话,真正做到了那句古语“三人行,则必有我师”。

琢磨了半天,明慕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犹疑着问:“……那我只把控大方向?”

任君澜点点头。

明慕慢慢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而思考起几件事应该交给谁。

之前的确有不少折子上奏,请陛下不要过度劳累,将事情分发下去,之前的棉甲和水泥不就如此吗?

只是这些,都被明慕当成了客气话。

笑话,哪有下属真的想多干活的?当年他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痛骂策划好嘛!

况且良种、夏汛等性质特殊,若是拖延糊弄,到时候死的可是千百上千的人,以至于一直犹豫不决。

现在一想,这和讳疾忌医有什么区别?他不是机器,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干。

他的心跳渐渐平缓,连日来强压下去的疲惫终于浮了上来,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然后贴上澜哥的侧颈,呼吸渐渐平稳。

就这么睡着了。

——

金陵,行宫。

南方很快就热了起来,贵英已经去宫里伺候的十多年,早已习惯燕都的气候,如今重新回到南方,居然有些不适应天上的太阳。

她低下头,能听见宫内传出来的、若有似无的话语声。

“叫他们……接回……”

“……此法……?”

“一定可行!”

唯有最后一句听得最清楚,但吓得贵英一个激灵,再不敢凝神去听。

今日娘娘的伯娘来行宫拜见,此处没有燕都那样多的规矩,很快便接见了她。而后,娘娘屏退下人,只独身与伯娘念旧。

一开始,贵英不放心让娘娘独自带着小殿下相处,之前在路上马车差点发生了意外,若不是有个小宫女冒冒失失地去敲娘娘的车厢门,恐怕小殿下已经……

若是小殿下不在了,娘娘难道会有什么好下场?行宫里其他被娘娘得罪过的妃嫔,都恨不得吃了她。

自己这个跟了娘娘十多年的女官,难不成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之后,她跟得格外紧了,就算吃了教训也不敢离开。

可在殿外收了半天,她的思绪被不断飘来的话语声吸引,忍不住想,娘娘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小殿下已经被封了亲王,等长大之后,就能回封地,到时候娘娘也能跟着去,下半辈子当一个舒舒服服的太妃,岂不是很好吗?

都到了行宫,难道娘娘还想着回燕都,争夺大位?

又等了半个时辰,里面终于喊了人,送伯娘离开行宫。

贵英是贴身女官,一般不负责这样的小事,偏偏汪娘娘今日专门点了她。

女官柔顺地行礼,去给伯娘引路。

到了行宫门口,伯娘忽然牵住这位年轻女官的手,拍了拍,笑道:“你倒是个不离不弃的好孩子,若我们家娘娘有什么话,得麻烦你递出来。”

说完,又抹了抹眼睛,像是拭泪:“娘娘父母去得早,要是还在,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

递个消息不算大事,反正这里不是燕都,贵英很快应下。

此后每日,她都会在午膳后来到行宫门口,对面会让她转递一些东西,有时候是家乡的糕点,有时候则是单纯的衣料钗环。

只是布料都是旧的,整齐是整齐,倒像是被人穿过。

“这是娘娘母亲的旧物。”对方如是说。

约莫过了七八日,这日起来,贵英只觉得额头发烫,全身无力,像是有人在脑中重重敲了一枚楔子,又闷又疼。

她生病次数不多,但南边气候不一样,没适应过来,生了病,倒也寻常。甚至一开始因为行宫生病的女官、宫女太多,医者那边都有制成的药丸,不舒服吃一粒就是。

只是现在贵英身上没力气,缓了半天,才等到一个小宫女进来,张了张嘴:“……水、药。”

嗓子哑了,几乎说不出话。

贵英只见那小宫女呆滞地看着她,手上端来的盘子蓦然落地,发出清晰的脆响。

下一秒,她的尖叫立时响起:

“天花——天花——!”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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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登基第三十七天◎

天花?哪里有天花?

贵英迟钝地想。

如今天花乃是绝症,若是得了天花,整个区域都要封锁……活下来的人也十不存一。若是得了天花,基本就被判定了死刑。

她不是普通的高热吗?怎么会是天花?

贵英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原先白皙的双手忽然多了许多红疹,难看极了。

果然是天花。

她像是被烫到了,猛然收回双手,不断地想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接触了感染源。

一路上都好端端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叫她染上这种病?

贵英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最终回想起娘娘伯娘叫人递给她那些东西时,都只叫一个人过来,那人浑身被衣服紧紧包裹着……还戴着帽子,不叫人看见阵容。

……还有那衣服、被人穿过的衣服……

她想要尖叫,但是因病损伤的嗓子已经无法发出声音,只有胸腔里一阵一阵的悲鸣。

——她一心为娘娘,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行宫出现天花这件事如同风一般席卷了整个行宫。

不少娘娘们都吓得叫人关上宫殿,不必说,为了不叫天花扩散出去,整个行宫都得封锁。

她们说不定都会死在这。

“那人疯了?现在是要干嘛?一个人死不够,要整个行宫陪她下葬?”

消息传递过来的时候,她们几个人聚在方娘娘这里喝茶聊天,来了行宫后,的确宁静,但有些宁静过头了。

所幸之前她们习惯了这种生活,说说话,喝喝茶,一天也就过去了。

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做什么都没心情了,都在害怕自己也染上这病:“她就算不考虑自己,难道不考虑她的孩子吗?”

“先冷静,行宫先封锁了,以后进出都到我这来拿牌子。”

盛朝妃子们都是从民间选秀,不少女子都有在家管理的经历,在宫中磨砺多年,这项能力不退反进,其中以方娘娘为佼佼。

她倒是没着急,先管控乱成一堆的宫女太监们,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下去,再叫人拿了她的印章,写了一封表,着人送去燕都,尽快让陛下知道这事。

“这可是天花之症,陛下不会不管我们了吧……”

有妃子惶恐道。

“只是让陛下知道罢了,如今出现天花症状的只有一人,好好控制,不一定会蔓延到我们这边。”方娘娘格外冷静,“你们先回自己的宫殿中,好好管束自己宫中人,万不可出去。”

“行宫内也有太医,是本地的良医,面对天花急症,一定有自己的法子,我叫他们尽快开始行动。”

她的话似有一种魔力,安抚了不少人的情绪,渐渐的,几位妃子都听她的话,回了自己的宫殿。

而方娘娘独坐在桌子前,面前的表纸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

虽说刚才冷静发号施令,但实际上,她心里也没底。

那可是天花……

若是她上表,有没有可能传到陛下呢?

或者说……那位的目的就是如此,让她们上表,最后染到陛下身上……

方娘娘悚然一惊,收了上表的心。

但叫她们自行处理,方娘娘又没有这样的决心,甚至她都不太清楚,这病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如今那个病人是在行宫之外,还是行宫之内?

“去请太医。”

方娘娘收了笔,对外道。

行宫内各殿都封锁了,只有方娘娘宫里的宫人能够自由走动,贵英的房间更是有人专门看管,最开始发现的那个小宫女也被严密关了起来。

太医叫宫人先用燃烧的艾草为各个宫殿去除污秽,病人换下来的东西都得全部烧掉,最后掩埋。又要熬煮防疫的汤药,供行宫众人服用,最后,还要通知金陵的惠民药局,让外面提前做好准备。

为了防止疫情传播,传话都是大声大声喊,几人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饶是如此,都不能确定一定不会传播出去。

方娘娘独自在宫殿里焦灼,不知用什么方法才能将这消息传去燕都。

另一边的汪娘娘,却在无声地大笑。

现在的她和疯子没什么两样,头发散乱,曾经的美貌在经历先帝驾崩、孕子、迁居行宫这几件事后枯萎大半,而偏执程度,也一日比一日更深。

本来……她应该是当上太后,在宫内享受快活日子的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汪娘娘感到一阵恍惚,回过神后,她轻轻抚摸着襁褓里面的孩子,难得露出了温柔母亲的一面,轻轻地给他唱着歌。

歌是江南的民间小调,先帝说过,最喜欢她身上的江南气质。

汪娘娘唱着歌,扶了扶发髻上的凤钗,心想如今一来,那小皇帝又要如何破局呢?

若是行宫有人向燕都传信,她的那位家仆一定会跟上,直至燕都,将这天花病毒洒满一路。可惜玉清观不在了,不然还能帮她散播谣言,说新帝无德,才会叫天花肆虐。

若是不传信……她倒要看看,让先帝遗腹子染上天花,究竟是不是仁君所为!

再者,也不用担心本地官员会贸然报信,最多在折子上提一句,还得千拖万拖,才会递到陛下面前去。

治下出现天花肆虐,明年的吏部大计,定然会评一个下下,然后发配到岭南、琼州一类的地方,这和流放又有何异?

若真递了上去,内阁也会千方百计地压下,这登基首一年就出现黄河春汛、天花疫情,岂不是意味着,那新帝就是个灾星,根本得位不正?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好了。

你想当仁君,想获仁义之名,想比先帝更好,可上下官员,和你不齐心啊。

——

有关天花的奏疏,以八百里加急的趋势,紧急送往了燕都。

经榕近日正在江浙一带当巡按御史,路过金陵时,想到之前的“表扬信”,简直气得牙痒痒,直接过去和金陵六部“商量感情”。

打、不是,商量到一半的时候,有小吏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过来,隔着老远,不敢靠近:“各位大人!行宫出了天花!”

行宫,那不是先帝娘娘们住的地方嘛!

经榕啧了一声,整理了一番衣服,拍去不存在的灰尘:“那位汪娘娘还是不死心,真是何必,等亲王殿下长成,自有她的荣华富贵可享。”

他身处燕都官场,朝堂斗(互)争(殴)经验极为丰富,金陵这几位倒是养尊处优,完全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现在几个被打得凄惨的金陵尚书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看起来还是不大服气,只是在正事面前,齐齐忽略了私人恩怨:“此时应尽快上疏,我们预备写一份……”

“先等等,叫我这位御史写,奏疏能不经过内阁,直接上到陛下的案头。”经榕倒不是不信任燕都的同僚,只是从内阁一来一回,没有他这样直接。

——再者,也到了给陛下写请安折的时候,再将这些日子的见闻好好和陛下说说,等回燕都时,陛下可别真忘了他。

“你们先盯着几位豪强,特别是汪家。”经榕细细讲解,“只将天花困在行宫一带,万不可再传出去。”

金陵尚书们点点头。

虽然官职上他们平级,但是燕都乃是国朝中心,燕都的官自然比地方要稍高半阶。

再者,他们养尊处优久了,虽说做了个与众不同的梦,但干活的利落程度,还是不如燕都的官。

“依我之见,或许有药材商会囤积药材。”那金陵的几位官员立刻商量起来,“得请调兵,万不可伤民。”

“惠民药局的医者们也尽可活动起来……”

“当务之急是不能动乱。”

几人很快商量好注意,各自分了工,执行去了。

而经榕眼珠一转,没有走常规的驿站路线,而是将奏疏送去了金陵的仪鸾卫——他们有军马,一路上畅行无阻,若有闲杂人等,能先抓后审,在北镇抚司,同样设立了诏狱。

虽说金陵的仪鸾卫威名不如燕都,但在江南一带,也足以震慑大部分人了。

他们去燕都,路上的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人跟着?就算跟着,民用马匹也跟不上训练的军马速度。

不出半日,便能远远甩开。

因此,在发现有仪鸾卫奔袭前往燕都时,城中的汪家虽虎视眈眈,但终究没敢让那个天花病人跟上去。

他们可不能保证对方一定供不出他们,若是被仪鸾卫盯上,下了诏狱,估计再见不到以后的太阳。

娘娘重要、殿下重要。

可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命啊!

——

明慕睡得特别好,从半下午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朝前,沉沉的睡眠将他的身心完全修复。

醒来后,外面还是黑的,只有留夜的蜡烛,那点微弱的光在透过床幔后,只留下了一点点。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很快恢复了清醒。不是因为半夜睡不着第二天的强打起精神,而是头脑清明,浑身都充满了活力。

只是……

鼻尖不是常闻的花香,而是熟悉的、沉默的藏香气息。

怎么……

他好像……

躺在澜哥身边啊?

明慕动了动手脚,很快发现身边的确躺着一个人,只是床铺太大,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像是感受到身边人的乱动,任君澜很快翻身过来,将明慕抱在怀里,含糊地说:“别闹,小乖。”

明慕:“……!!!”

真是的,澜哥怎么总喜欢叫他稀奇古怪的称呼!

小囝这个称呼是以前肖姨喊的。因为他幼时身体不好,总是生病,那边的传统是用一个框子把孩子框起来,这样就不会叫阎王收走。

很多小孩都有这样的乳名。

只是等长大后,很多人会觉得用孩子名很不好意思,所以渐渐只用大名,认识他的基本都喊明慕。

在照顾澜哥的那段时间,肖姨只漏嘴了几次,偏偏是这几次,叫澜哥听见了,以后再没从他嘴上下来过。

有时候被别人听到也很难为情……明明他都十八岁了,和还没长大一样。

今日倒是不需要上朝,明慕倒是不介意再陪澜哥躺一会,只是想到自己新增了一个奇怪称呼,就有点不服气。

他难得露出孩子气,悄悄地贴近任君澜,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整对方才好。

假如有那种水性笔就好了,直接打开在澜哥脸上画圈!现在的毛笔还需要磨墨,倒是麻烦得很。

还没等明慕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察觉对方又一动,将人再一次圈入自己怀中,更加密不可分。

明慕没想挣扎的,澜哥的动作不重,他这么靠着也挺舒服。

但是很快,他就感到有什么东西顶在腿根位置。

明慕:……?

明慕:!!!!

等等!

他扭动着身子想要逃离。和澜哥成婚后,他肯定是下面那个,也做好了躺平任*的准备……

但是、但是现在也太早了!

他才成年,还没有做好准备!

明慕下意识地忽略了前世的二十六年,只催眠自己刚满十八岁,轻手轻脚地打算滚到一边去。

昏暗的床幔内,能看见一个鼓包奋力往一边扭动,只是没拉开距离,另一个鼓包快速跟上,二者又合为一体。

几次下来,后面那个鼓包似乎有点不耐烦,用力将前一个鼓包抱在怀里,再怎么挣扎也不见动摇。

至此,终于平静。

等天亮了,任君澜也悠悠醒来。

小囝乖巧地躺在他怀里。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的心中满满当当,愉悦的情绪快要满溢出来。

在那个梦刚结束的几天、甚至半个月内,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眠,但凡睡着,便会不断地重复梦中的场景,反复惊醒。

直到再次来到燕都,见到活生生的,会动、会笑的小囝,晚上睡眠才好了些,起码能睡一个整觉。

昨晚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小囝身上是很清淡的花香气息,他不喜熏香,殿中只有天然花卉,行走坐卧时不免粘上了一些,香气并不浓烈,反而怡人。

在梦中,似乎都是清新淡雅的香气。

“小囝?”

任君澜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低头凑过去,就想去亲明慕。

下一秒,被毫不留情地踹远。

明慕从他身上翻出去,一句话都不说,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只留下呆愣的任君澜,躺在床上,目光诧异。

他睡相似乎没那么不好?

之所以爬到明慕床上,是因为对方拽着他的衣服不放,剪下来也没用,仿佛认定了,只要这个人。

没办法,在简单洗漱后,两个人一齐躺到床上。

……总不能是现在就厌烦了和他睡觉?

任君澜想不清楚,干脆起身,随意披了一件衣裳,走到外间。

听到身后的动静,明慕浑身一紧,道:“你们先下去。”

几位伺候的小宦官应喏,陆续离开宣政宫。

确保附近没人后,明慕深吸一口气,回头面对任君澜,瞥了一眼后,又飞快收回目光,跺了跺脚:“你怎么出来了!快点回去!”

“真是、真是……”

小皇帝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后面的话,倒是脸红了一大片。

任君澜听话地缩回内殿,看了身上的衣服,虽不齐整,也不至于见不得人啊?

他心中茫然极了,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叫小囝一夜之间厌了他?

“小囝,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贸然出去,但确保声音传了出去,紧接着又问:“就算是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胡说八道什么!呸呸呸!”

明慕一掀帘子,步子重重地走进来,活脱脱的一只臭脸小猫:“什么死不死的!”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任君澜摊手,很无可奈何的样子。

明慕没正眼去看他,只扭过头,耳根红透了:“你、你自己看嘛!”

他的语气太过含糊,任君澜愣了半天,才发现身体的异常。

“这有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任君澜态度自然,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异常,甚至反问道:“难道小囝以前没有过吗?”

说着,他伸手要去抱明慕,一副要检查恋人身体的样子。

明慕眼疾手快地躲开:“我、我当然也有……!”

这谁会没有啊!

但是,谁、谁会去蹭别人啊?!

只站在这,他就觉得腿根有些异样,就算有柔软的丝绸隔着,都感觉蹭红了!

只是这种隐秘之事不好说出口,明慕都快气哭了,握着拳头邦邦揍人,骂道:“你不知廉耻!坏蛋!”

任君澜:“?”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他梦中不觉有异,难不成做了什么冒犯之事?

“臣先道歉,或许是陛下在身边,叫臣忘乎所以了。”任君澜当机立断地道歉,任劳任怨地供小囝发泄。

总不能叫小囝气坏身体。

随后他又做保证,“……成婚之前,臣绝不再碰陛下了。”

任君澜本以为这招以退为进能叫小囝对他心软,没想到对方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还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任君澜:“??”

不是?

“你先将自己打理好,我先去用早膳。”

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明慕又从内殿离开,吧嗒吧嗒的脚步逐渐远离,看来是真的将他丢下不管了。

任君澜:“???”

不是???

若在现代,估计他会立刻上网发帖:

一觉起来,恋人好像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

用过早膳后,那道四百里加急的折子直接送到了明慕面前。

“尚书们可曾见过了?”

被开解了后,明慕也清楚,光凭他一个人是完全行不通的,一定要集思广益。

他之前陷入了死胡同,偏偏少有人能开解他。

肖晓自请去了偏远之地练兵——他如今手下管着不少人呢;能说两句话的贺三元还在修整;澜哥在配合礼部,准备大婚。

要是继续钻牛角尖,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鬼样子。

“这封是金陵仪鸾卫带来的,没经过内阁。”阚英观察着小皇帝的神色,小心答道。

一夜过去,陛下的脸色果真好了不少。

不阻拦那位异族世子倒是对的。

以后陛下疲乏了,尽可叫他来,缓解陛下的心情倒是不错。

明慕全副心思都在手中的奏疏上,凡是加急,都是要事,正如先前的春汛。

打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天花二字。

天花?

明慕总算想了起来。

他前世时,这种病毒已经灭绝了,只在几个实验室还有样本留存,现下突然看到天花疫情,差点没反应过来。

随即,明慕立刻严肃了神色,问道:“现在可有牛痘接种?”

疫苗是克制天花的第一措施,天花原始病毒来势汹汹,但若是接种了牛痘,就再也不会得天花。

正是依靠疫苗接种,天花的死亡率才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

“牛痘……?”

阚英脸上充满了茫然。

明慕又问:“那人痘呢?”

人痘出现的时间比牛痘早,是古华夏发明的重要防疫措施,虽说还有一定的危险率,但已经降低到千分之一。

阚英继续茫然。

好吧,看来这个也没有。

明慕暂时放弃了接种疫苗的做法,反而念了好几条防疫措施,又道:“召集南方那边的医者,封锁行宫及附近,万不可叫天花传出来。”

阚英诶了好几声,一句句记住。

天花在此时仍是烈性传染病,让人闻之色变,唯有陛下,倒是不甚恐惧的样子。

就在明慕思考哪里能找到天花疫苗时,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手上的奏疏。

“天花?”

任君澜现在倒是收拾得很得体,衣服规规矩矩地穿着,发冠握在手里,没等头发整理好便走了出来,此时头发散落下来,能看见明显的卷曲弧度。

这也是混血血统的表现之一。

以往他都梳着小辫掩饰。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我不都种了太平苗?”任君澜将折子合起来,递回去,“你忘了?”

明慕:“啊?”

什么?

太平苗?

那是天花疫苗?

他是听说过什么太平苗,每个西宁府的人都要去接种,钱大人一开始还不情不愿,后来某一天突然带着一家子去了药局,回来烧了几天。

后来肖姨知道了,气得在家骂了钱大人半个时辰,重新带着明慕去,硬是赶在那年的尾巴种了“太平苗”。

现在跟他说,那是天花疫苗???

明慕又快被这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砸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