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三十一章
◎登基第二十三天◎
“那便是预备与民争利,或者抢夺土地?”
那人仍旧梗在原地,原先因为小皇帝爱惜卷宗而升起的一丝好感立时消散,丝毫不肯服软,也不害怕说出这话后自己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日前醒来,不知为何,他对如今的“皇帝”再无敬重,甚至动了早些辞官回乡的悲观想法,数年在架阁库内研究宗卷的成果,竟全然不顾了。
明慕持续震惊:“也、也不是啊?”
他知道先帝似乎风评不好,具体哪里不好倒也没什么人说,文官在这方面都很隐晦,不会明说,而记录的文书也很含糊。
现在一看,网罗罪名、侵占土地……简直无法形容。
“除了这些,恐怕微臣没什么没什么能帮到陛下。”
那人行礼,欲图再次回到架阁库之内,继续翻看宗卷。
“你等等。”明慕彻底被这人闹糊涂了,自称也忘了,“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阚英闪到一边给他让路——虽说他不喜欢这人的态度,但陛下决定的事,他从来不会反驳。
明慕简单说了早上的遭遇,只问:“我气不过,想罚她,可有方法?”
“陛下坐拥天下,何必为这点小事来寻微臣?”那人似有不解。
这点小事,陛下连罪名都不需要编造,直接让人压入牢狱,最多几道弹劾奏疏,何必费心思寻个罪名?
“这两者怎么能混为一谈?”明慕很认真地反驳,不知不觉又走近了一点,“权力不是满足私欲的工具,不能乱用。”
相较而言,古代封建君主的权力非常大,越中央集权的朝代,越能左右王朝的命运。先帝只是求仙问道了十几年,朝野上下,乱象就已经够明显了。明慕必须学会控制,才能不加重这种乱象,也不至于在权力的深渊中迷失——
予取予求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架阁库内光线较暗,明慕流出了稍显落寞的神色,转瞬即逝。
“既然大人在忙,朕就不打扰了。”明慕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也不觉得失望,预备离开。
“陛下。”
那人忽地出口,恭敬跪下:“臣刚才口出狂言,请陛下恕罪。”
明慕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事啊……”
“若陛下若只想叫那位先生吃个教训,微臣倒有一个想法。”那人俯跪在地上,心却在一下一下地狂跳,原本被他强行埋葬的想法此刻重见天日。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么一位愿意克制自己的君主吗?
倘若天子一意孤行,将自己的想法凌驾于律法之上,那律法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目前律法却有不足,孔子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饶是如此,臣在翻阅宗卷时,仍见到不少子女被父母殴打致死的案件。”
偌大的架阁库中,只能听到这位区区正九品检校的声音:“古人有云,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对师生之情极为看重,因此,师者过度惩罚学生也不在少数,如郡主今日经历……时有惨案发生,揭露甚少。
“陛下能想到此处,于国于家,都是极大的幸处。”
“然律法更改,何其困难……”那人话语一顿,意识到自己多言,便转了话口,“陛下想要小惩大诫并不难,可以治她‘不敬’之罪。”
“不敬”在古代倒是很常见的刑罚理由,冒犯到一切有关皇家的人或者事物,都能算不敬,例如今日,那位先生见到明慕后没有行礼,反而出言呵斥,自然是大大的不敬。
而以此罪入狱,刑期自由明慕而定,少则数日,多则数年。
明慕不死心:“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和动用强权似乎也没区别啊。
那人沉重地摇了摇头:“律法中没有确切说明,陛下。”
“好吧……”
明慕得了确切的建议,倒是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问:“听你的话,你对如今的大盛律令很有不满?那朕给你准备人,你能交出一份让朕满意的新律吗?”
那人猛然抬头。
时人多夜盲,那人也是在架阁库许久,才能在暗中视人,方才能看清少年天子脸上的神情,此时也能。
陛下眸色认真,目光湛湛,以陛下的性格,绝不会用这个开玩笑。
“……臣遵旨。”
不论以后会如何,那人此时重重点头,承接过这项堪称旷古烁今的巨大责任——他要填补律法,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好,朕会尽快叫内阁安排,你叫什么名字?”
直至对话结束,明慕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回陛下,臣名商绳己。”
——
回去的路上,明慕还在想着这个名字。
明慕喃喃自语:“绳己,是叫他约束己身吗?倒是很适合。”
阚英倒是问:“陛下,奴婢倒有一惑。”
这句问话半真半假,主要还是为了试探小皇帝对他的想法,放在以前,阚英想知道答案,自有无数种旁敲侧击的方法,怎么可能就这么问出口?
“什么?”
明慕倒是没发现阚英的小九九,对方照顾他许久,事无巨细,一开始还会别扭,现在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甚至有些依赖,不知不觉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面对自己人和外人自然是大大的不同。
“奴婢是想问,这律法自太祖至今,又没出现什么疏漏,为何要更改填补?”
“嗨呀,打个比方,好比一个代、咳,衣服,最开始穿崭新崭新的,越穿越破,自然要在上面打补丁。”明慕试图比划,他最开始差点把代码两个字秃噜出来,还好及时改口,用了衣服作比喻,“太祖时国朝不稳,所以行峻法,制户籍,强行压住。百多年来,人民安居乐业,在所居之所代代生根,所以需要更改——”
说着说着,明慕最开始的模糊想法也逐渐明晰,语气稍显激动,最后戛然而止。
“——就是,可能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吧。”
刑部已经算是总结了天下重型案件,但相较于偌大的盛朝,仍是杯水车薪,想到古代不太发达的交通模式,明慕揉了揉脸。
又一个五年计划。
计划表上又增加了一件事。
饭要一口口的吃,路也要一步步走。
“回去之后,我便写信给金陵,不说全部治理,起码那几个冒头的,得尽快解决。”
明慕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困意上涌,倚靠在车厢内壁,脑子却停不下来。
从燕都至金陵,多走水运,若是顺风,四五日便能到,就算是逆风,也不会超过半个月。他让仪鸾卫送信去,一来一回最多一个月。
时间又不能这么算。
私人书院的治理不算简单,与江南地方豪强息息相关,想要根治需从多方下手。金陵六部大多都是混日子的养老官员,想叫他们出力需费一番功夫。
得叫人盯着。
所以得细细挑选仪鸾卫……
之前寿昌伯时间被撸下去的官员才找了填补,燕都人手不够啊……
一件件事情飞速略过,明慕忽然开口:“回去看看庆华宫可需修葺,我预备叫明璇进宫住。”
下一辈就这么几个独苗苗,还是得看好了,不能叫今天的事再次发生。
阚英心中一凛。
宫城中轴线是帝王和皇后的居所,名为宣政宫与太平宫,太平宫左右是东西六宫,而宣政宫两侧则是太和殿与庆华宫。
明慕入宫时,不喜先帝居住过的宣政宫,选了一侧的太和殿作为起居之所,另一侧的庆华宫,住着的可都是储君啊。
因为那个梦境,阚英不大愿意叫先帝遗腹子登基,可是让明璇郡主,他也不太乐意啊!
况且陛下喜欢世子,梦中也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个世子简直可恶、可恨!
“陛下,庆华宫地位不同一般。”阚英斟酌着语气,“让郡主去南三所也无不可啊。”
南三所是皇子皇女们居住的地方,让郡主过去住,不算出格。
时间久了,明慕倒也能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微微一笑,眉目狡黠:“我知道庆华宫的地位,正因如此,才要让郡主住过去。”
“他们都那样小,五岁的年纪,能知道什么好歹,别叫别人移了他们性情。”好的引导是孩子们的第一任老师,后宫那个孩子有生母照顾,处处看管,比远离母亲的明璇强多了,所以明慕对明璇更上心。
“再者,我还年轻,立储之事不必着急,要是让我发现他们忙于内斗,不肯做正事……哼哼。”
明慕威胁地哼了一声,伸出拳头,锤在马车的小桌子上,连声响都没发出:“我可不是好惹的。”
这点,陛下属实多虑了。
阚英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取了绢帕,轻轻给明慕擦手,声音柔顺:“陛下年富力强,有进取之心,礼贤下士、又博古通今……那起子腐儒敢不敬重陛下,才是愚不可及。”
因为他接近陛下,心里隐隐有股感觉:陛下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了不得。就算有梦境□□,他们行事时最多考虑五十年、一百年后。可陛下的行事作风,无疑不朝着几百年后去的。
陛下似乎能看见更久远的未来。
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后,阚英手上一抖,绢帕飘落在车厢地面上,细微无声。
明慕侧头问:“怎么?有不舒服吗?”
“没有,陛下,奴婢一时失手。”阚英将绢帕捡起来,叠起来放在一旁,“奴婢也得了眼花手抖之类的老年病,陛下可要开恩,容奴婢继续伺候。”
“怎么会,你还这么年轻。”明慕果然被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没有追问,而是心生感慨。
对方看起来只比他大几岁,行事却稳重得不行,明慕一个眼神就知道需要什么,堪称天衣无缝,甚至太和殿伺候的小宦官都练出了一身好本领。
他最开始还不喜欢身边有人这么密切地跟随,什么事都自己来,如今已经习惯成自然,完全无所谓了……
时间果然会润物无声地改变一个人。
见陛下转移了注意,阚英悄悄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个秘密。
纵然身死,他也要保护陛下。
——
回宫时,天色已晚。
明慕没什么心思吃东西,只随便对付两口,便要去写口谕,尽快让仪鸾卫去金陵。
阚英好说歹说,也只让他多吃了半碗。
宫中崇尚少食养身,一碗也只有少少的一点,几口就没了,能顶个什么用?
阚英都快愁死了。
“掌事,咱们要做些什么啊?”
一个年幼的小太监屁颠颠跑过来,追着问,一般陛下去处理政事时,便不要他们近身伺候,特别是夜晚,直接能去休息。
可他们因为之前干多了活,反而不安心——这天还亮着又没黑!
“去看看庆华宫,若有什么损坏或者需要修葺的地方,赶紧报上来!”
阚英挥手,打发走了这群歇不下来的皮猴。
在御前伺候的都认得几个字,就算不认字的,记性也好,大差不差地都能说出来。
庆华宫多年未曾有人居住,只每年简单修建过,肯定不能就这么住人,要上新漆、补砖缝,起码要修整半个月。
郡主府原先的下人们都拉走了,宫里有不少照顾过幼儿的老人,甚至有当年照顾过大长公主的女史。
既然知道此人存在,阚英便不打算找其他人,只点了这位,又并了大小宫女共十六位,还有些干粗活的洒扫太监等,一并送去了公主府,好替换原先送去的人。
小太监去后宫找人时,正巧在大路上遇见了,不至于再绕去六尚局。
“钟姑姑!”
小太监高高兴兴喊了一声。
他是御前行走的人,在内宫,人人都得给他一个面子,哪怕是先帝时再得宠的妃子,也不得不给他个笑脸,见到时多给一捧金瓜子。
“哟,原是梁小公公。”大姑姑嘴角扯出一抹笑,“有何贵干?”
她堂而皇之地在中间停下,身后几个女官也不敢开口催促。她们虽是汪娘娘宫里伺候的,但也清楚如今的形式……娘娘没有母家依靠,只有小殿下,见陛下的样子,似乎对这孩子不管不顾……
内宫皆由资历最深的方娘娘管着,先帝生前,她不受宠,如今倒是因为资历掌管内宫,汪娘娘暗地恨了许久,这次月子期间,不由分说地指了先前照顾过长公主的钟姑姑,要她来照顾小皇子。
钟姑姑可不想去!
不说踩高捧低,她以前照顾过大公主,先帝后来看不惯她,底下人让她去六尚局做了十几年苦工,现在又要去照顾先帝的孩子?汪娘娘疯了不成?
“陛下预叫郡主入宫住,现下公主府缺人手,让您带人去帮衬。”这小太监倒是聪明,不该透露的一句没说,重点又说得明明白白,“郡主是大公主的孩子呢。”
“诶呦,这个老奴且清楚!”
钟姑姑瞬间眉开眼笑,陛下的命令谁敢违逆?哪怕去陛下一时兴起养的猫儿狗儿,也比去汪娘娘的宫里好!
“贵英姑娘,你也听见了,陛下找奴婢有事,奴婢得过去。”钟姑姑对身后的女官道。
贵英掩藏在袖子下的双手微微发抖,行了个屈膝礼:“自然以陛下为重,我这便回去禀告娘娘,麻烦姑姑了。”
大姑姑跟着小太监去了后面的尚六局,选出十几个干活麻利、性子活泼的小宫女们,一连串人乘着马车,浩浩荡荡地从宫内去了公主府。
后宫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汪娘娘的法眼。
贵英回了永宁宫,站在殿外,刚刚踏进去,便从里面飞出来一个瓷杯,重重砸在面前,碎了一地。
她身形颤抖,跪在前面的碎瓷片上,一下一下地磕头,露出的双手乃至手臂,都是青青紫紫的淤痕:“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什么都要和我争、什么都要和我争!”
里面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是幼儿尖锐的哭泣。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没人顾得上门口跪着的女官。
盛朝女官选拔严格,需要经过层层考核,才能拥有在内宫行走的资格,甚至在本朝之初,女官还有参政的权力。
只是帝王偏宠宦官,女官的地位一再下降,如今只与普通宫女一般……连照顾过大公主的钟宫正都能被贬去十多年,更何况她呢?
贵英想到之前娘娘的喃喃自语,颤了颤肩膀。
“怎么闹成这个样子,不成体统。”方娘娘皱着眉,看着永宁宫这边的乱象,要不是先帝将她俸禄往上提了一层,又嘉奖了母家,她可真不愿意趟这摊浑水。
她年龄偏大,有些瘦,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近人情,因着这个,先帝一直不喜欢她,反而更喜欢年轻妃嫔。
“奶娘呢?怎么不去照顾皇子?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
她一进来,立刻成了宫里的主心骨,小宫女们纷纷动起来,收拾的收拾,哄孩子的哄孩子。
汪娘娘有些不甘心,恨恨地咬唇:“这是本宫的宫殿,你凭什么支使我宫里的人!”
“你以为本宫愿意踏足?”方娘娘脸上闪过一抹厌恶,这人仗着自己怀有身孕,在内宫横行无阻,先帝也奈她不何,现在失了依仗,还是这么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本宫会和掌事姑姑说,重新安排照顾的宫人。”方娘娘特意去看了一眼刚出生的小皇子,见他没事,预备离开——这已经成了她的日常惯例,“妹妹还是冷静些,养好身体再说。”
做完这些,她便面不改色地从永宁宫离开,路过跪在门口的女官,倒是脚步一顿,最后也没说什么。
“一个个都来欺负本宫,压在本宫头上……”
汪娘娘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此时竟委屈地哭了出来,由宫人抱来了襁褓中的婴儿,尖尖的指甲戳在婴儿娇嫩的皮肤上,刚被哄好的孩子瞬间又开始大哭。
“明琮、琮儿,母妃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争气……”
原先平静下来的永宁宫又充满了喧闹。
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声音,方娘娘一阵头疼,没有再返回的意思。
今日已经确定那孩子没出事,她再懒得过去了。
“娘娘,若是陛下让……那位殿下……”
她身后的小宫女快走几步上前,低声询问。
“陛下不会的。”
方娘娘面色沉静,眼看着面前的广阔宫路,语气坚定:“陛下如今十七岁,怎会这么早便开始考虑储君之事?再者,大公主的孩子已经来了燕都,未尝不能一争。她依仗这个孩子做着太后的美梦,甚至叫人于朝堂之上挑拨,依我看,迟早有跌跟头的那天。”
小宫女似懂非懂,又问道:“等陛下大婚,他的妃子们会到后宫吗?”
先帝虽自诩道人,但后宫妃子不少,东西六宫几乎塞满了,若是有新人加入进来……还真不一定住的开。
方娘娘想到这个头疼的问题,略略叹气①。
——
明慕完全不知道已经有人开始操心他的婚事了。
他写完信,预备叫宫人拿给东门亭,让他组织人手去一趟金陵。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敲,紧接着传来阚英模糊的声音:“陛下,金陵有一封加急奏疏。”
金陵?加急?
这两个词居然能放在一起?
他穿越了?夏汛开始了?
“进来。”
明慕思绪乱飞,好的不好的统统都想了一遍,最后看着摆在书案上的奏疏,鼓足勇气打开。
“金陵六部尚书联合上奏……”
六部都参与进来了,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
明慕更加严阵以待。
忽略前半截请安的废话,直奔重点:“……江南辖区内,私人书院不计其数,臣等分别命令取缔、整改等,乱象一清……”
什么?
明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翻了一遍,内容的确是整改私人书院。
他看了看奏疏,又看了看桌子上已经备好的信件,心里简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这些人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信件还没发出去,你就跟我说整改好了?
【作者有话说】
ps:这里列个说明,防止误解:目前知道明慕和任君澜谈恋爱的只有一小撮人:做了预知梦和两人的亲朋好友,在大婚昭告天下后,所有人才会清楚:明慕不会有其他妃子,只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
pps:本文无历史原型,背景杂糅了好几个朝代,有bug轻拍otz
ppps:文案写了哦,本文三条时间线:第一条是臣子的梦,明慕成年后登基自刎殉国(新科状元也在这条线,但是因为籍贯,被刷下去了,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第二条是任君澜的梦:明慕年少登基积劳成疾。正文是第三条时间线(绝对的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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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三十二章
◎登基第二十四天◎
能少干活确实是好的……
但是……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这是第多少次了,当明慕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突然被通知:这件事我们已经做好了!
他捏着奏折,有些凌乱。
“能减轻工作量不就是好事,还得寸进尺了。”明慕喃喃自语,继续翻看奏疏。
里面将学子动向、舆论、钱财来源、田地等列得一清二楚,逻辑清晰,处理方式也可圈可点,除了最开始的请安话语过于冗长,简直是一封挑不出缺点的好奏疏。
不仅如此,金陵仪鸾卫的信件也一并送来,仪鸾卫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和金陵六部是两个部门,隐隐有水火不容之势,信件中虽然没有贬低的话语,倒是介绍了他们的手段:绝没有奏疏上写得那么正义!反而恐吓、威胁,无所不用其极!
明慕看着看着,甚至笑出了声。
江南文风兴盛,相对而言,各种话本或者杂剧也很多,因此,凡是读书人,都能写两笔补贴家用。依明慕看,这两封倒是很有话本风格。
他将看完的奏疏放置一边,将原先准备好的信件夹在一起,想了想,写了一封表扬信。
工资和福利是要加的,开内库都得补上,除了物质激励,精神激励也很重要!
表扬信一式两份,一份明天早朝拿去宣读,另一份则是送往金陵六部。
明慕甚至有些飘飘然:之前卜大人说金陵六部尚书只混日子了事,户部尚书还算干点活,看看,这分明很勤快嘛。
——
第二日早朝,除了原先的官员,勋贵们也支棱起来,早已不觉得早朝是一件折磨人的事了。
小皇帝穿着厚重的朝服登上金銮,后面的臣子看不清帝王的容貌,站在前面的,倒是很容易发现:
陛下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
小皇帝虽正值年少,但身体一直不够健壮,宫中集合了天下顶尖药膳和药材,也有数不清的珍贵食材,偏偏没能养好陛下的身体。
卫国公想到昨日的意外,心里更是提起一万分的紧张,盘算着家里做饭好吃的厨子,准备些不同口味的素食,免得小皇帝吃腻了宫中的饭食……
“今日,朕有一件事想分享,阚大伴,念吧。”
小皇帝声音轻快,头上冕冠垂下来的白玉珠子轻轻晃动。
陛下是有什么新想法?近日确实要准备春汛,听说新来燕都的郡主要去宫内居住……
几位高官心中想法不断。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小皇帝对金陵六部的表扬。
尚书们:……
勋贵们:……
不是,他们凭什么啊到底?一群混子,还能叫陛下夸上了?
他们耐着怒意听完,发觉还是私人书院那事,心中怒火更甚,一向冷静的卜祯都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之前和陛下说私人书院不好处理,是因为金陵尚书不管事、地方豪强势大、书院有朝中势力,再加上燕都和金陵距离极远,燕都不好管控罢了!
现下他们将朝中势力一网打尽,让殿试平稳渡过,却让金陵摘了这个桃子!他们本地的官员自然和本地的豪强有勾结,行事方便,处理起来,自然比燕都简单。
一群人简直越想越气,捏着鼻子听完这封“表扬信”,听说小皇帝还要将信送到金陵去,心里简直能怄死。
“陛下,臣有本奏。”卜祯率先出列,清晰地汇报近些日子朝中筹备的各项事情,如棉甲、黄河春汛等。
他说完,又有其他大人出来补充,甚至卫国公这位刚参与朝中事物的勋贵,都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嘴。
好奇怪……
明慕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一群小朋友,看见隔壁班得了小红花,于是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也想要。
太怪异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内阁首辅、各部尚书,明明都是很严肃的性格,一心为国为民,他这么想就很不尊重人。
“诸位爱卿辛苦了。”明慕缓声鼓励。
官员们期待地等了半天,只有这一句。
……不是?
陛下肯定是没错的,有错的一定是金陵!媚上欺下,巧言惑主!
早朝结束之后,不少人愤愤回家,打算写信痛骂金陵同僚,必须一天一封!毫不手软!
上午是例行的授课。
明慕随意吃了几块糕点填肚子,溜溜达达地去上课。
缪太傅早已准备好了今日的授课内容,见到小皇帝的身影,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陛下今日在早朝,可是吓了不少人一跳。”
“一封表扬信罢了,能算什么?”明慕不以为意。
表扬信、感谢信、锦旗……琳琅满目,现代几乎都看遍了,哪有什么新奇?
甚至受到老板表扬信后还会私下里吐槽:又准备pua了。
“这不大一样。”
帝师耐心地教导:“若论起来,满堂诸公,做得事不比金陵更多、更完善吗?陛下可不能厚此薄彼,免得伤了诸公的心。”
“再者,能叫他们的一句陛下的夸赞,已是侥幸,何德何能,叫陛下专门写这么长的文字?”
明慕若有所思地点头。夜晚果然比较容易冲动,他本意是叫金陵那边好好保持,不要泄气,没想到会引发这么一串连锁反应。
所以早朝那会子,诸位大臣迫不及待地禀告诸事,真的是为了那封表扬信?
明慕叹了声,似有愧疚:“我会找时间补上的。”
两方不能厚此薄彼,得保持平衡。
只是历史书上,帝王平衡两方势力,不都是为了巩固帝王权威?到他这怎么跟幼儿园分小红花一样……
“陛下不必因此劳神。”
缪太傅看着小皇帝,轻声道:“臣见陛下,仿佛清瘦了。”
明慕最初入燕都时,下巴就是尖尖的,身形单薄,稍大的风都能把他吹走;后来宫内倒是慢慢养好了,稍微结实了一些,现在又瘦了下去。
他摸了摸下巴,只触到一片光滑细腻:“是吗?”
听语气,仿佛有点开心。
“这是因为我在长个子!”
按照后世的算法,明慕大概才一米七多,不到一米八,原先还想等他有能力自由吃东西的时候,会不会已经过了长个子的年龄。
现在当了皇帝,第一个好处是吃东西自由,明慕严格按照蛋白质、维生素等摄入量补充,虽然不能吃肉,可他感觉身体还不错。
他现在超级自信:“我身体很好,太傅。”
以后说不定能和澜哥一样高!
虽然澜哥目测一米八多……马上往一米九狂奔……
“是吗?”
缪太傅半信半疑,微微侧头,瞥见立于一侧的阚英,只见对方轻轻对她摇了摇头。
果然不可信。
“说起来,太傅介意多一个学生吗?”明慕想到小外甥女的教育事业,连忙问。
缪太傅立时联想到昨日的传闻:“是教导郡主的先生出了问题?”
明慕点头,很是不忿:“叫一个小孩子跪地读书,有没有师德……我预备让郡主同我一起念书,还有骑射。”
他只是跳过了蒙学,从基础开始讲解,甚至练字还是很基础的大字,昨日看,郡主的学习进度和他差不多的。
“最开始预备让她旁听,最好缓一段时间……别因为这个厌学就好了。”小皇帝叹了口气。
分明自己岁数也不大,反而操起这个心了。
缪太傅有些忍俊不禁:“自由陛下安排,不过,让郡主来念书,可要安排伴读?”
皇子皇女入学,都会安排年龄仿佛的伴读,多从母家或者父家寻找,也是他们的第一笔政治资源。
郡主父家不显,陛下对郡主的态度,倒是能从伴读人选上看出……
“我也能找伴读吗?”
明慕眼睛一亮。
他事情多,不一定有时间每日去临西王府,若是让任君澜来当他的伴读,岂不是每天都有正当理由进出宫闱?
只是可惜,对方尚在禁足,还是晚一些告诉这个消息好了。
“自然可以。”
想到小皇帝的年龄,缪白神色柔软,若是脱去帝王的身份,明慕还是个少年人,自然是希望有玩伴的。
授课结束后,阚英上前汇报:“陛下,卜大人在外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是有急事?”
明慕收拾好东西,将人请进来,神色严肃。
卜大人是内阁首辅,来往多由奏疏传递,很少有直接找上门的情况,一般出现,便是默认有急事。
上书房内的笔墨纸砚还未收起,隐隐能闻见墨汁的浅淡香气。
“臣见过陛下。”
例行行礼后,卜祯被安排坐在了小皇帝的对面,从怀中拿出奏疏,恭敬呈上。
明慕接过奏疏,大致看了一眼,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来要钱的。
之前没有皇帝,内阁能行使拟票之权,和户部商量要钱,但帝王正式上手政事后,便需要由陛下批条了。
里面所需的钱财分别有汛灾、军费两项大支出,都是几十万两银子,两者加起来有百多万两,而剩下的支出不足前两者的零头。
后面则是根据明慕提出的内容,进行的一项项细化,确保每一笔银两都能行之有效。
“朕没什么意见。”明慕让阚英拿出印章和金笺,预备写下准许,并盖上帝王的印章,以证明这件事已经让他知晓并准许。
他知道有这项规矩后倒是很惊喜,工作留痕简直应该刻在每一个打工人工位上,作为领导也要有这种自觉,避免让下属背奇怪的锅。
浅金色的笺纸从阚英转移到卜祯手上,十几年不见天日的金笺,终于重新出现在皇帝手中。
于先帝而言,内阁的每一项决定都只入耳,不点头,也不摇头,看似一切都放手,实际上若真出了差错,负责管理事项的臣子立刻拖出去问罪。
寥寥十几年,内阁内更换的官员们竟有数十。
卜祯是两朝阁老,原先已经告老还乡,被同僚们硬是请了出来,坐镇内阁,他在朝内有威望、人脉,才杜绝了官员频繁更替之事。
只是自那之后,先帝更加不理朝政了。
或许是人老了,就喜欢回忆旧事。
卜祯记忆里那些灰暗乃至痛苦的记忆,逐渐被年轻明亮的新帝代替。他无比坚信,新帝会带领盛朝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大人。”
明慕简单提了律法的不足之处,以及刑部的商绳己,道:“朕欲让他组织人手,重新修订律法。”
“若只是这件事,让翰林整理便是。”卜祯略略计算时间,的确到了修补律法之时,根据过往惯例,都是叫翰林院修订,再交由刑部确认。
“翰林院应该没有判案的经历。”
相较于卜祯轻描淡写的态度,明慕要重视得多,在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或许律法是他们保护自己的唯一工具。假若这工具出现破损,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
明慕登基时日不短,能接触的唯有燕都,目之所及,百姓和乐、繁荣,朝官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但他没有愚蠢到以为所有地方都是如此。
他所生活的西宁府,要忍受家人分离的痛苦,燕都官员的呵斥,一辈子或许都走不出那个小城,要拼尽全力才能活下去。从那时候起,或许明慕就在想念前世法制社会的便利了。
卜祯虽不解,却同意了小皇帝的要求,答应给商绳己安排合适的人手,让他填补律法。
等所有事情结束,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明慕吃东西很简单,前几次被满桌子的膳食吓到后,以后呈上来的,都是小小一碟,花样虽繁多,可真摆起来,也不到半桌子。
今天呈上来的是素面,桌上是不同浇头和配菜。
“陛下且尝尝,这是卫国公今日献上的新菜。”
阚英殷勤地给明慕布菜,小小一碗面条,浇头竟装了大半碗。
明慕笑着制止了他的动作:“我吃一点就好了。”
夹起一点略尝一口,和宫中截然不同的风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明慕眼睛一亮,快乐地吃完了碗里的食物。
今日午膳偏辣口,之前宫内的厨子也做过,但都是食茱萸,尽力去除了其中异味,但吃起来还是古里古怪,所以明慕不太喜欢。
明慕抬头问:“不像食茱萸,是什么?”
“陛下果真立时尝出来了,卫国公还说陛下肯定不知道呢。”见小皇帝午膳用了这么多,阚英都快笑成一朵花了,“这是广东那边的,名叫辣椒,是西洋人交易的商品。”
“原来是辣椒。”
明慕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只记得辣椒是很晚才传入华夏的,之前一直没吃到,还以为现在还没到那个时间。
很快,他又被阚英话中的西洋人吸引了注意:“广东那边,和西洋贸易很频繁?”
“是呢,听说那边有不少红毛夷人,说话怪腔怪调,来自什么葡萄牙、意大利的,当地百姓都习惯了。”
明慕小小地哇了一声:“好想去看看。”
阚英立刻不笑了。
少年人向往外面的确是很正常的,但是外面很危险……特别是西洋人。
当个趣说说还行,真叫小皇帝离开安全的燕都,千里迢迢地过去,阚英第一个反对:谁知道那群西洋鬼子身上有没有病!
“陛下若是感兴趣,召他们入宫便是,燕都也有不少西洋商人……”阚英小声提议。
“算了。”
明慕对这种形式主义不感兴趣,摇了摇头,含糊说:“下次再看吧。”
阚英心中叹气,见小皇帝懂事地略过不提,反而开始怜惜:陛下为了当一个好皇帝,牺牲了许多。
若叫他知道明慕的心中所想,必要生气:
等以后,让澜哥偷偷陪我去。
身在宫城,心却飘到了万里之外的陛下如是说。
——
下午本是骑射,明慕昨日约好了要去看明璇,便堂而皇之地翘课,骑着马去公主府。
他只在宫城内骑过马,来往都是砖石铺就的平坦大道,就算骑也不会持续太久。现下出了宫城,走上燕都的青石板路,就有些不适应了。
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就是预防小皇帝中途疲惫的情况。
前面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逐渐减缓,最终停止,阚英只以为是陛下累了,催促马车快些走,让陛下休息。
“陛下?”
正在沉思的明慕闻声抬头,眨巴眨巴眼,透出微微的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了?
阚英轻声道:“陛下可是累了?咱们上马车休息?”
明慕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另一个……”
水泥!
穿越者怎么少的了水泥呢?制作方法相对简单,原材料就是石灰石、黏土以及炼铁矿渣,煅烧之后便是熟知的水泥。难点不是材料的制作,而是燃料以及燃烧效率,木炭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不如煤炭……
煤炭好像很早就开始应用了。
“阚大伴可听说过煤炭?”明慕问。
阚英已经习惯陛下时不时冒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笑道:“奴婢自然是听过的,宫里冬日地龙用得便是煤炭呢。”
“前朝用煤炭倒是多些,今次人少,百姓多用柴薪或者木炭。”
明慕若有所思地点头。
前朝经济极为发达,有点像宋朝,首都百姓住的地方冬日寒冷,但因为有钱,可以随意购买取暖用品,更南一点的地方冬日温度没那么低,只木柴即可。
盛朝统一南北,经济却不如前朝发达,即使在燕都,大部分百姓多用柴薪,精煤只供给高官贵族。
马儿哒哒哒地往前走,明慕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不知不觉,竟到了公主府。
明璇早早就在公主府内翘首以盼,时不时就要问门房可有宫内人来,要不是钟姑姑拦着,说不定自己就要去门房等着了。
“郡主、郡主,宫内来人了!”
门房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到花厅,声音一路传来。
明璇蓦然站起身,小碎步一路往外,刚踏出门,便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舅舅!”
她闻到熟悉的清淡花香,忍不住喊了一声:“我好担心你……”
软软的幼崽用软软的声音说话,明慕心都快化了,轻轻把幼崽抱起来,哄了一声:“舅舅没事呢,我们阿璇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有的,阿璇有好好听舅舅的话。”
明璇轻轻贴了一下明慕的侧脸,一触即离。
“阿璇好乖好乖。”明慕抱着明璇往外走,这孩子很轻,他抱起来毫无压力,“舅舅带你去骑马玩。”
小孩子对动物都有好奇心,就算明璇再怎么成熟,也掩盖不了这点,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闪闪的,小声问:“可以吗,阿璇会不会拖后腿?”
她很小就有一个概念:小孩子是不方便出门的,不论是阿爹或者阿娘,都没办法长时间带着她,只能留在家里,由下人照顾。
但是幼崽怎么会不向往出去玩呢?
身后的阚英落后一步,和钟姑姑点头示意:“昨夜郡主睡得可好?可有夜惊?”
“没呢,郡主睡得安稳极了,心性极好,知道奴婢是陛下派来的,立刻亲热起来。”钟姑姑耐心地回,郡主和公主幼时长得五六分相像,她也多了一分爱屋及乌,又心疼她孤身在外,悄悄提了一嘴,“她很依赖陛下呢,知道今日陛下要来,用过早膳就等着了,问了许多次。”
她对朝中动向知道的不多,却也清楚,最受宠的孩子往往是最会“哭”的,且说这位陛下,幼时呆呆傻傻,话都说不清楚,像个瓷娃娃,可偏偏最招世宗疼爱,封王诏书早早就准备好了,封地也在江南那边,条件最好不过。
后来……唉。
说完,钟姑姑稍稍抬头,去看阚英的脸色。
阚英察觉到对方的小九九,没有答话,而是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姑姑应当比咱家清楚。”
钟姑姑脸色一僵,讪讪道:“我老糊涂了,多谢掌事提醒。”
也是,陛下做什么心中自有成算,她何必多此一嘴?况且,见陛下的样子,也不像不喜欢郡主的样子。
郡主再不济,也有母亲护着,永宁宫里那位……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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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三十三章
◎登基第二十五天(营养液满1000加更)◎
明慕在思考带明璇去哪里玩。
宫城太远,以后明璇去宫里住之后,倒是可以自由跑马,但现在庆华宫还未修葺好,晚上还得送回来,大半时间都耗费在路上了。
要叫明璇在宫里留宿,去后宫先帝妃子那里住一宿……明慕也不放心。
这一片是勋贵亲王的聚集之所,临西王府就在不远处,只需骑马半刻钟。
明慕顿时有了主意,将明璇放在马背上,亲手教她握紧缰绳。
“要是还不放心,可以抓我的袍子。”
明慕掀起自己的外袍,毫不介意地塞进明璇手里。
“舅舅,你不上马吗?”
最开始,明璇还有点紧张,但这匹小母马温顺极了,也不在意主人在自己背上放了一个幼崽,就连幼崽不小心抓到了它的鬃毛,也只是微微摇头,没有挣扎。
“我还不会骑马带人,不过离着不远,走一会就到了。”
听到这话,明璇微微偏头,看向明慕。
她身份不凡,很小就清楚皇帝和其他所有人的差别——只要皇帝想,他们不得不去做任何事,还得歌颂功德,几乎是一种决然的姿态凌驾在所有人之上。
但舅舅不一样。
舅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明璇还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能模糊地想:舅舅愿意陪她出来玩,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出来玩。
东坊多住着达官贵人,比较清静,路上人不多,虽有酒楼、商铺等,大多不会出门叫卖,和隔壁热闹的南坊形成鲜明的对比。
明慕牵着马过市的时候,不用担心撞到人。
只是这样很容易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比如现在——
不远处的酒楼上,一扇木窗只开了一个缝,包厢内仍旧面目青紫的国公少爷堵在窗户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语气兴奋:“大哥你快看!是陛下!”
“……”
国公世子淡然地坐在位置上,倒了一杯酒。
明明酒水温热,又是香醇的黄酒,入口后,辛辣的刺激直冲喉咙,让他狠狠咳嗽了两声。
听到声响,那少爷回头,看见兄长又试图饮酒,急急忙忙走过来夺下酒杯:“大哥!你别忘了大夫说的,饮酒伤身!”
只是一口浅淡的酒,便让国公世子红了脸,好不容易平息下喉间的刺痛,他艰难开口:“那又如何?怎么会有将军的后代不会喝酒?”
甚至弓箭都拉不动。
他自小体弱多病,不能舞刀弄剑,饶是将兵书翻烂、亲自带出一队如臂使指的亲卫,父亲也不允许他去往前线。
这样弱的身体,不论是去北疆还是沿海,估计都会在路上去了半条命。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讨好那位新帝,只接过爵位,糊涂度日罢了。
“大哥……”
那位少爷欲言又止,能出口的只有徒劳的安慰,但类似的话语,兄长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
父亲和世子提过,以他之才,走科举之路也无不可,定能在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偏偏兄长一心想着军队,哪怕如今武官势弱,他始终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后来又见先帝……父亲也没有了继续往上的心气。
最近这些日子,倒是改变了不少,每天兴致勃勃地出门,甚至要兄长也出去走走。
“今日就先这样吧,我们回去。”
国公世子听到窗外的铃铛声逐渐减弱,略有些无所谓地放下筷箸。
父亲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将希望放在那个才登基的小皇帝身上,是希望借由对方说服他?还是干脆给他随便找一个事情做?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他都没有兴趣。
由于先帝的存在,他不认为目前的小皇帝也是一个好人……或者说,哪里有皇帝会是“好人”呢。
他这个傻弟弟,被人揍了还要巴巴地凑上去,真是……
国公世子对出门再无兴趣,只道:“我回去了,你随意。”
“等等、大哥!”
……
这一段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到明慕。
阚英带着人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没有上前,影响小皇帝的兴致。
马蹄哒哒地踩在石板地面上,声音清脆。
原先骑马要一刻钟才能到达的地方,走路过去起码要大半个时辰。
“舅舅,我们要去哪?”
明璇声音欢快,原先以为要去宫里,但是这个方向似乎与宫城背道而驰,再者,宫城离这很远,要是光走过去,需要很长时间。
若真是这样,舅舅身边的宦官是不会同意的。
“去临西王府。阿璇还记得带你来的那位世子吗?”
许久之后,明璇才轻轻开口:“记得的……”
就是不太喜欢他就是了。
在知道对方喜欢的人是舅舅之后……更不喜欢了……
“舅舅,那位世子……你喜欢他吗?”
坐在马背上的幼崽突兀地开口。
明慕动作一顿,呼吸都乱了。
有许多问题在脑海中不断盘旋:这个时候要怎么回答……?是用一个童话比喻,还是实话实说?
现代的五岁幼崽在幼儿园已经会玩过家家、当爸爸妈妈的游戏了,明璇要更早熟一点,应该也能理解……?
“是的,我和他是恋人,就是互相爱慕。”想了又想,明慕慎重地选择了这个说法,既能让明璇清楚,又能准确地形容他和任君澜的关系。
大人的婚恋观可是会影响小孩子的。
“那位世子很喜欢舅舅,舅舅也很喜欢他吗?”明璇很不甘心地问。
她好希望能成为明慕最喜欢的人。
“对啊,我也很喜欢他。”明慕想了想这段关系,声音忽然感慨,“很奇怪,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很喜欢。”
哪怕当时对方奄奄一息地躺在路边,脸上被血痂糊满,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几乎即将死去。
明慕那时候只想挣扎着活下去,每天睁眼后第一件事就在想,今天能吃什么,会不会有戎狄的流兵?天冷了要怎么保暖?
就算是遇到重伤倒地的人,根据过往经验,更有可能的是告诉肖晓,让他通知镇守在城内的兵士,将人带过去养伤。
却偏偏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将人带回去修养。
好像喜欢他很久很久了……或者简单来说,是他颜控吧。
明慕简单地回忆了一下过去,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已经距离他很远了,甚至以前能毫不停歇地走上几个时辰去别的城市倒卖,现在走一会都觉得累……
他杂七杂八地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完话后,明璇就一直没开口了。
“阿璇是害怕他吗?”
明慕尝试问。
澜哥一直不讨小孩子的喜欢,眼睛和头发和中原人有很大的区别,他母亲来自藏区,因此澜哥有混血儿的特征。
在西宁府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这样的世子。
明慕因为有前世的经历,不觉得这样怪异,反而更好看了……嗯,他是颜控。
明璇非常难过地开口:“舅舅最喜欢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么会!”
明慕哑然失笑。
怪不得,他就说阿璇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原来是……
归根究底,是他没有给足安全感。
明慕停下脚步,马匹不高,他直接呼噜一把明璇的脑袋瓜:“年纪小小,心事不小,你当然是我喜欢的小朋友啊,两种是不一样的喜欢。”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解释的话语,最后叹气:“不要想那么多,我希望阿璇能快乐一点。”
“好。”
明璇快乐地晃了晃脚。
舅舅不会当她是小孩就随便糊弄,舅舅真好。
某些聪明早熟一点的小孩是渴望和大人平等沟通的,而不是单纯地被糊弄。之前管事姑姑一直仗着她小,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尝试完全控制她的生活。
明璇感受不到关爱,只觉得很厌恶。
又走了一会,远远看到临西王府标志性的大门,明慕简直迫不及待地过去,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前来的门房,又将明璇抱下来,牵着手往里面走。
任君澜收到下人的通传,很快从校场出来,迫不及待地来到门口,见到了明慕。
他眼里只有这个人:“小囝……”
“澜哥,你看我带谁来了!”
明慕快速地让开一步,展示身后的小郡主。
两人快速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同时撇脸。
任君澜:啧。
明璇:切。
他们互相看不顺眼,连看一眼都嫌多。
明慕浑然不觉:“我想教阿璇骑射,澜哥,你家的校场应该是最大的吧?”
任君澜的笑容有点僵硬:“……是。”
因为被禁足,所以任君澜倒是很耐心地待在府里,不仅是等待明慕主动来找他,更是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由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他很害怕明慕一动不动地躺在怀里,甚至因此做出了很坏的事……实际上,现在已经和梦境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寿昌伯引发宫变、没有群臣上疏得位不正、没有殿试后的大规模哗变,甚至周王都已经不在盛朝内了。
他理当安心,若是再冲动,影响了小囝的事……那他自己也是“不稳定因素”,需要清理。
“那正好。”明慕蹲下身,摸了摸明璇的头,“你先去和世子玩,可以吗?舅舅走累了,要休息一会。”
明璇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明慕很信任任君澜,此时很安心地将明璇托付给对方,自己则是在下人们的引导下去休息。
明璇离开后,任君澜立刻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看了眼明璇,言简意赅道:“我让人带你去校场。”
“好。”明璇也不大想和对方多交流。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的性格倒是很相似——只对某一个人特殊。
任君澜本想让亲卫带她过去,自己则是去陪明慕,但不能辜负小囝的信任,面色阴沉地跟了上去。
西宁府几乎全民皆兵,任君澜更是会走路便会骑马,所以在他来看,倒是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学的。
“选匹小马来。”看了眼明璇的个头,任君澜决定认真教一教,别真伤到了,小囝要是知道会生气。
临西王府的马匹没有宫里那样精心训过,还带着一丝野性,面对任君澜时,才稍微收敛。
似乎知道一会骑上自己马背的是眼前丁点大的小女孩,它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性子收敛些,不然一会收拾你。”
任君澜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这匹马的头。
明璇目光沉静,浑然没有刚才和舅舅撒娇的天真样子,细细记住了任君澜讲解的要点,在下人的扶持下打算自行上马。
她天分不错,第一次就成功了。
上马后,因为生疏,不小心拽到了马匹的鬃毛。
这匹马可没有刚才那匹温顺,立时挣扎着,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去。
明璇脸色瞬间发白。
“别慌,握紧缰绳,不能掉下去。”
身边保护的亲卫都是久经沙场,驯马很有一手,很快让马匹安静下来,甚至习惯了背上的人,慢慢地在校场溜达。
溜达了一圈,任君澜示意让人把她抱下来,休息一会。
他问:“刚才吓到了吗?”
明璇抿着唇,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一开始的确被吓到了,刚才不是这样。”
任君澜回忆起刚才的画面,小囝牵着缰绳,明璇坐在马背上。
他有些不悦地拧眉,语气也淡淡的:“宫里的马倒是脾气温顺,下次叫你舅舅专门给你准备。”
“不必。”明璇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仿佛在想这人说话真奇怪。
“你倒是有志气。”
任君澜没注意到明璇的眼神,原本还想开口嘲笑两句,听到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立刻住嘴。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心?”
明慕端着一个小小的碟子,上面是用半透明糯米皮做的“古代版大福”,馅料用的是樱桃,没用奶油,怕小孩子吃了不耐受。
他已经极力想还原现代的风味,但在春日,只能先做成这样,可惜没有草莓和巧克力,不然做成草莓大福更好吃一些。
“澜哥来尝尝?”
白瓷碟子被递到任君澜面前,明慕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任君澜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就算小囝递给他毒药,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此时立刻捻起一块,正好是一口的量。
“怎么样,会不会偏酸?我让人在里面加了糖。”明慕紧张地问。
“正好。”任君澜咬了一口,“甜度正正好,小囝好聪明……”
明慕点头,没听完后面的话,便转了身,溜达到明璇面前:“阿璇尝尝?”
任君澜:……
原本稍好的心情又迅速跌落下去。
他恨恨将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心道还好小囝不会生孩子。
果然,最讨厌小孩。
明璇顺从地捏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后,恰到好处的柔软和甜度瞬间让她眼睛一亮,用力眨了眨眼:“唔,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明慕絮絮叨叨的,像每一个觉得孩子吃不饱的家长,“阿璇太瘦了,还是要多吃点。”
旁边的马闻到甜味,小步小步地踱过来,状似无意地蹭了蹭明慕的腰侧。
“你鼻子真好,这么快闻到我带糖了。”明慕将手里的碟子交给跟在身后的阚英,从袖中拿出一个袋子,拿出糖块,丢进马的嘴里,顺口问道,“澜哥,我刚刚带来的马呢?是刚刚牵去休息了吗?”
没人回答他。
明慕疑惑地回头,却见任君澜看向别处:“是呢,一会牵过来。”
他了解澜哥,如果不是心虚,澜哥说话的时候一定会看向他的。
明慕又看向明璇,她的脸微红,额头上还有刚运动留下的汗水。
“阿璇你,刚才是骑这匹马玩的?”明慕指了指吃着糖块的马匹。
明璇缓慢地点头。
明慕:???
他认得这匹马,看起来年龄倒是很小,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狠狠顶了他一下,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大人还能勉强适应,叫一个小孩子初学就用这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举起拳头,狠狠地锤了任君澜几下,气得要命:“怎么让阿璇接触这匹马?伤着了怎么办?我带来的不是很温顺、很适合小孩子吗!”
任君澜并不躲闪,眼神闪烁,很有些心虚的样子:“我问过她了……”
“她才多大,哪里知道危不危险!”明慕更生气了。
澜哥之前教他的时候很温柔,所以他才将明璇暂时地交给对方,结果呢?
明慕不敢相信,如果他来晚一点……
“小囝,我错了。”任君澜立刻认错,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都不可以!”
明慕继续邦邦揍人。
“舅舅。”
明璇走过来,轻轻拽了拽明慕的衣角,制止了对方的动作:“是我要求的,我想更快学会这个。”
明慕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
是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吗?
“阿璇。”
他蹲下身,直面明璇:“阿璇想很快学会……为什么呢?”
明璇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酝酿许久:“……因为我很聪明。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她小小年纪,就能读完蒙学,直接开始四书五经;刚才骑在马上走了一圈,她就能快速抓住稳定身体的特点。
“学习”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因此,就算是不驯的马,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差别。
“……不是这样的,阿璇。”
明慕倒是能理解明璇的意思——因为所有事情都能快速掌握,反而失去了面对新知识的敬畏,也失去了恐惧。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
“危险是客观存在的。诸如骑马,不驯的马匹会伤害你,把你摔下马背、踩伤你的骨头,更何况你这么小,保护得再紧密,也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客观的危险,去做安全的事。”明慕尽量仔细地解释。
“阿璇能轻易学会书里面的内容,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阿璇,你理解什么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的意思吗?为什么我们要提高自己的品德?为什么要推己及人?为什么要创造完美的社会?书本里面的内容,和你看到的,是一回事吗?①”
明璇张了张嘴。
她能清晰地背出这些话语的内容,但是听舅舅这么说,似乎又不清楚了。
见她迷迷糊糊的样子,明慕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学习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而是随着你的年龄循序渐进的。很多事情等你长大、经历的不同,会有不同的理解。”
“适当的玩乐不是浪费时间,而是了解周围的一种方式。”明慕试图引申,但是今天说的话太多,明璇可能需要时间理解,他简单结了尾,“好好享受。”
“我知道了舅舅,下次我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明璇很认真地做了保证。
开导完明璇后,明慕快速移动到任君澜面前,态度截然不同,继续邦邦揍人:“阿璇是小孩子,她不懂事,你也不懂?!”
任君澜:……
明明他问过那小孩的意见,她说不必换的。
真是,果然小孩子就是讨厌。
他握住明慕的拳头,郑重开口:“小囝,你的生辰快到了。”
明慕:“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任君澜振振有词:“我可是很认真地在为小囝考虑,这是你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生日,难道不应该重视吗?”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在场人的注意。
就连明璇都蹭过来,不声不响地盯着对方:“舅舅的生日,是哪一天?”
“小囝没和你们说过?也很正常。”任君澜仿佛找回了一点优势,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毕竟我和他才是最亲近的。”
明璇:……
所以大人真是讨厌(舅舅除外)。
“是谷雨那天。”明慕解答。
他出生后因为脑子不好,宫里觉得是那一天冒犯了胎神娘娘,所以不过生日,反而用另一天代替真正的生日。不过现在倒没必要讲究了。
阚英道:“只有半个月时间,奴婢应早些通知各位大人。”
明璇鼓了鼓嘴:“我会给舅舅准备贺礼!”
“我已经准备好了。”任君澜语带挑衅,随后看向明慕,“一定是你最满意的那份。”
第34章第三十四章
◎登基第二十六天◎
谷雨附近,正是春日雨水丰润之时,古人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可见春日逢雨,乃是一年顺遂的开端。
而小皇帝的圣寿又与谷雨重合,可见陛下登基,乃是盛朝的吉兆。
明慕在接到此类请安折子时,真是哭笑不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
好好一通奏疏,除了歌颂功德之外,竟半点没有有用的内容!
“下回请安折子……算了,给我刻个印章,就写已阅。”
请安折子虽说浪费时间,但也不能不批阅,说实话,就连已阅明慕都嫌麻烦。
“奴婢倒是觉着,他们说得没错。”阚英将请安折子收起来,又将内阁票拟过的折子呈上,“陛下在——”
“好了好了,打住,我要开始忙了。”
明慕对阚英张口就来的彩虹屁佩服欲绝,为了不影响后续工作,干脆制止。
他先挑了黄河春汛的奏疏来看,灾情预防、避难设施等,皆有成例,甚至引申了前两年的例子,一看地名,是春汛的高发地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
“这份倒是思维清晰,行文有章法,文字稳重。”
明慕看了内阁的意见,也是一致认为此份为佳,可行。
他特意关注了上奏人的名字,是河南汝宁府的知府,底下有二州十二县,又翻出往年的灾情汇报,此府受灾最小,伤亡人数最少。
“仪鸾卫……算了,一来一回也需要时间,让此人便宜行事。”
明慕将奏疏放在“重要”的那一边。
“是。”阚英小心应喏。
下一份奏疏则是今年新科进士的任职表,和往年相比,下放到基层的人比较少,多在二甲靠后和三甲,而前面的人在各部轮换,期望能够快速上手。目前各部缺损的确实有点多。
明慕思索了一会,问道:“我记得盛朝官员俸禄不丰?”
阚英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简单介绍:“从三品及以下,月俸不足三十石,从九品仅有五石。”
听完这些数据,明慕简单换算了一下,目前算是太平年间,一石稻米的价格在一两上下,一个月就是三十两……
看起来仿佛很多。
但古代的工资要养活家人、仆人,偶尔还包括门客,还有必不可少的人情往来,比如他过生日,底下人就得送礼,还不能送得太难看……
现在又没有双职工的概念,官员一家都得靠这个俸禄,家底殷实还有田庄产出,如今科进士、家中不丰的,简直要借款上班。
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怪不得贪污受贿多,没有强有力的监督系统,俸禄又不足以生活……”明慕撑着脸,随手把玩着一块印章,在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滚动。
从开国便是这个死工资,他想一下子提也不太现实,户部都是在年初时进行预算和税收的分配,工资早早固定下来,如果这里多出一笔,其他地方就得少一笔①。
“没钱,真是愁人啊……”明慕自言自语,忽然想到了什么,“内库如何?”
内库是皇帝的私人金库,负责宫内和皇帝本人的开销,一般来源是皇家田庄的产出,臣子和周围小国的进贡,也直接进入内库。
“回陛下,内库有银两千零三十二万两,金五百七十四万两,绢二万匹,其余十库,皆是前朝古董字画、金银珠宝。”阚英立刻回答,并叫人送来了详细账册。
明慕:……vocal
这内库,抵得上几年的户部税收(仅银两)了。
先帝过得真舒服嘿。
几大本厚重的账册被运来,桌面上的奏疏暂时放在一边,明慕抽了最上面的一本,从最后开始看。
里面银两的收入倒是很固定,和他猜想得不错;支出却寥寥无几。
“先帝不喜欢用内库吗?”连续翻了几页都没有支出,明慕忍不住问。
“……先帝说,内库不丰,多由户部支出。”阚英艰难回答。
明慕:……???
好家伙,还是抠门鬼。
自己没享受到,现在全便宜他了。
“内库有钱就行,先支一笔给今年的进士们,让他们尽快在燕都安顿下来。”
明慕继续翻着账册,在年初的入项中,蓦然多出了一笔三百万两的巨银,名字很长:“签发度牒、金花银、矿税等”。
“这是什么?”他指着这条。
阚英略略侧过头,看了一眼,道:“如今僧侣想要入度牒,需交一笔不菲的银两,此为签发度牒费;金花银是陛下用于赏赐的上好银两,成色比民间好上不少;最后的矿税,则是、则是正税以外的收入……②”
“就是,铜矿、铁矿等,除了正税以外,还要多交一笔矿税……?”
小皇帝惊讶地瞪大眼睛,大而半开的窗户透出春日浅浅的阳光,让他的眼睛折射出淡淡的、如同蜜糖一般的琥珀色泽。
好像惊讶的猫猫。
“先帝真是……人才啊。”拥有琥珀色眼睛的猫猫惊叹开口,随后补充,“没有夸奖的意思,这笔银子立刻取消,正税以外的东西统统取消,若叫朕发现有人再私自收取,直接收押。”
他本想说直接去死,但是在新律法没有出台之前,他应该克制……不能随意行使权力……
明慕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怒火。
百姓就是在一笔一笔莫名其妙的加税下崩溃的。
明慕快速写了一个条子,盖上印章:“去户部,给我近年的税收账册。”
大殿内里的气氛因为陛下突如其来的怒火,一下子变得压抑又凝重。
阚英收下金笺,跪地应喏。
这等大事,他不敢叫别人去,只能自己走一趟,在离开之前,让另一个小宦官过来伺候。
少了一个能够搭话的人,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明慕叹了口气,将账册合起来,放进原先的账册堆里,心情一下子就恶劣了。
要寻税收账册,也只是想看看这些年有没有超乎寻常的税收情况,并且在下一年更改……因为今年的预算把税收完全用完了。
“好头疼啊……”明慕直接趴到桌子上,头轻轻磕到结实的木板,瞬间红了一小块。
“陛下,可要用些糕点?”小宦官大着胆子问。
小皇帝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和午膳,在午睡后的一段时间紧急处理今日的政务,才能在下午早些出宫。
“不饿。”他摸了摸肚子,看了眼早些放过来的自鸣钟,“将没批阅的那些全搬过来吧。”
得加快速度,太晚阚英会不让他出宫的。
小宦官应声,哒哒哒地将剩下的奏疏都抱过来,一股脑放在桌子上。
明慕看了一下高度,大约有十几本——每天的奏疏不止这么些,但内阁还要票拟,所以来得迟了些。
可以,一会就能看完。
接下来分别是金陵的谢恩折,厚厚的几页,明慕提了朱笔,在后面认真回了几句。
沿海倭寇、新年茶叶、边防守卫……
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本,自鸣钟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多。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脖,左右看看,问道:“阚大伴还没回来?”
户部距离宫城挺近的,应该不至于这么长时间吧?
小宦官没有回话,而是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茶:“陛下请用。”
明慕喝了一口茶,预备再等一会,如果再不回来,他就自己出宫看看。
这次等待的时间倒是不久。
没过半刻钟,外面就传来了喧闹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往这边靠近。
“什么册子需要这么多人搬过来?”
明慕叮嘱近侍准备茶水和茶点,预备叫这些搬东西的人休息一下。
“见过陛下——”
一个胖胖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了进来,圆滚滚的身材跪了下来,利落地行礼。
是户部尚书经榕。
之前这人时常入宫,什么事都要掺和一下,所以明慕已经很习惯在宫里见到他了。
“免礼,今日大人怎么……”
明慕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尚书。
最开始见到的季肃、卜祯、后面认识的工部尚书许蕴和、兵部尚书刘和裕,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礼部尚书赵忆远。
再来一个就能召唤神龙了……
明慕沉默了一会。
近侍们倒是很贴心,搬来圆凳、矮桌、地毯等物,备好的茶水与点心也如流水般送上来,瞬间将空旷的大殿布置成小型座谈会。
“诸位今日,有什么要事……?”
小皇帝紧张地坐在上首,分明参加过许多次早朝,却没有此时紧张。
这就是大锅饭和小灶的区别吗……还好他今日作业、啊不是,政务已经处理完了,如今就等着收尾。
“今日冒昧前来,的确有要事。”经榕首先开口,他本是脾气圆滑之人,因为管理户部,所以行事稳重,从来不急不躁,“臣是想问,周王殿下的岁俸,如今有什么章程?”
“周王?岁俸?他每年多少?”
明慕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宗室大多在户部领一份岁俸,用以供养,特别是亲王,相当于有两份收入,日子美滋滋。
“回陛下,亲王岁俸万石。”
明慕:……
明慕:“什么???万石????”
一个正三品的官,每个月俸禄三十石,一年才三百多,要三十多年,才能赚到万石!
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这么多人都要来。
“正是万石。”经榕立刻开口,“这笔岁俸用在何处,陛下可有了想法?”
他的言下之意倒是很明显:若陛下没有想法,他们就要在此商量,将这笔额外开支分一分。
万石已不少了,足有万两银子,再者寿昌伯的每月还有食邑,加加减减,钱不少了。
“朕要削藩!朕要削藩!”明慕立刻拍桌子,下定决心,有这个钱养什么宗室,全都拉来给他增加官员基本工资和奖金不好吗?
作为资深的职场打工人,明慕深刻意识到,没有什么干活不用心,统统都是钱没给够!在科举厮杀出来的学子们没有干活的本事?
几位尚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话题怎么跳到削藩这上面了。
先前有几位皇帝试过削藩,但效果不佳,后来渐渐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每年要出一大笔用以供养亲王。
“他们干了什么活?凭什么要这么多钱,有这钱不能给你们加俸禄吗?”明慕火大得很,之前他还羡慕过亲王自由自在,可真让他光拿钱不干事,反而心虚不情愿了,“亲王岁俸万石,够养多少官员?”
“国朝贪腐已久,上下都是,朕也不例外。今日在内库账册上发现一笔莫名其妙的银子,才知道是加收的税钱,不知持续多久了。”
面对一群文官,还是百分百有灰色收入的文官,明慕知道自己这么讲话有所不妥,可他还是忍不住,心里莫名的情绪在听到亲王的岁俸之后点燃至顶峰。
“亲王本就能截下一笔封地的税收,几位亲王封地都不贫瘠,再加上朝廷给的额外岁俸,朕那位兄长不觉满足,反而要打开北疆,叫戎狄入燕都,只为了这个皇位。朕不懂。”
“他难道不知道,要当这个皇帝,就要承担责任吗?他们、或者说先帝,究竟把百姓当成什么了?”
明慕声音越说越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登基以来,似乎没有人想限制他,是明慕自己限制了自己:不放纵欲望、不滥用权力,让盛朝以一种平稳的方式连接世界变化的步伐,同时改善百姓的基础环境,完成现代化的转变。
这是明慕唯一,并且为之孜孜不倦的目标。
“算了,不说这些了。”明慕摆了摆手,努力压下心中那些翻涌的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
任何时候都不能自乱阵脚,唯有冷静,才能想出解决方法——这是明慕前世今生唯一坚持的人生准则。
他继续开口:“朕欲增加官员的基础俸禄,治下有特殊表现可发放奖金,叫他们认真干活。若有贪污甚巨者,杀无赦。”
这是明慕第一次明确了杀人的条件。
“好了,你们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明慕轻轻拍了拍手,打碎殿内近乎凝滞的气氛。
“陛下欲削藩,是一件极大的好事,只需从长计议……”经榕立刻符合。
“提升俸禄,确实有利……”卜祯略略思考后,缓缓开口。
“陛下想要增加律法,臣认为可行。”季肃紧随其后。
其他三位尚书虽然没有发表意见,但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坚决地站在小皇帝这边。
所有人都表达了同意的态度。
小皇帝有点愣:“诶?没有人反对吗?”
在文官们——特别是文官头子们面前,他刚才的话可以称得上异于常人,离经叛道,甚至称得上偏激。
就算不被训斥,肯定也要提出一大堆反对意见,被教训老半天——明慕都已经做好这个下午乃至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被这些尚书们待见了。
不管结果如何,明慕还是要说,他必须要表明自己坚决的立场。
“臣等怎会反对呢?”卜祯笑了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有利盛朝。”
在那个梦中,陛下的很多决策他们都不理解,因为陛下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很看不上,反而处处阻拦……
真到了兵临城下之时,他们才理解陛下决策背后的深意——比所有人想象的更为深远、意义重大。
假若他们当初没有出于愚昧阻拦,或许盛朝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上天有怜,让他们获得了另一种机会。
这次他们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再者,陛下提出的内容都很有意义,如今细细反刍,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而在这之上,陛下又将他们放在自己之前,要给他们增加俸禄……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又怎么会有怨言呢?
“陛下应多考虑自身。”都有人开始劝说明慕了。
明慕:“……好?”
能获得这样的反应,其实他也挺意外的,已经做好了持续抗争的准备,没想到对方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他的条件,开始默默地配合。
不得不说,这样的君臣关系很让人舒心。
明慕略微降低了对他们的提防,迅速地进入工作状态:“想要实现朕的想法,仅仅周王一人的岁俸定然不够,所以朕预备削藩……只削减开支用度,不许他们作威作福。”
“陛下似乎已经心有成算?”
卜祯很鼓励小皇帝自己做决定。
“朕预备开启上书房,叫宗室子弟前来燕都读书。”感谢博大深厚的历史,能让明慕挑出案例。
小皇帝的语气非常雀跃,似乎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主意。
“用质子要挟,的确不错。”卜祯先是鼓励,随后问道,“可他们送来不重要的庶子庶女,又该如何?”
“谁成绩好,朕就封谁为世子,顺便直接承爵。”明慕指了指自己,“封世子得上疏啊。”
到时候直接封燕都的宗室子弟为世子,一年后袭爵,那位远在封地的亲王自动变成白身,直接没收家产。
“陛下此计,真是……妙极!”
好几人都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就是一个光明正大的阳谋:不送人来,就扣下请立世子的折子,自动除爵;送了人来,立了世子,自动袭爵……总而言之,就是回收家产、削减岁俸。
又有人问:“陛下,这已经立了世子的,又当如何?”
“那更好解决了,不来燕都,不准袭爵。”明慕摊手,表情无辜,说出的方法却很无赖。
反正他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藩王全都放弃封地,乖乖滚回燕都。
要是在开国之初,他立下这样的规矩,说不定就要遭到藩王的强烈反驳:那时候都是有王府护军的,不说打到旧都,自立一国倒是不成问题。
一代代削减王府护军外加养猪式地喂养藩王,他们迅速地堕落下去,早就没有最开始的锐气,接到这种命令,第一时间不会想着反抗,而是为了自己的富足生活,选择顺从。
问题一解决,接下来开始问题二。
明慕问:“你们一开始来,都预备让这笔钱放在哪?”
整个空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明慕危险地眯起眼。
“陛下请看……”
经榕抽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冒:“这是上一年……户部的支出情况。”
早在阚英来拿税收记录时,他们就知道有这一劫。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假如不早点坦白,估计要被小皇帝秋后算账,还会减掉印象分!眼见这么久了,陛下还是不太待见他们,几位尚书一商量,干脆全过来了——根据陛下的性子,共同承担罪责说不定能拉回点好感。
阚英接过册子,有急忙递过来,小声道:“之前几位尚书对这看得极紧,说面见陛下后才肯呈上,奴婢回来得迟了些。”
他没有压低声音,堂而皇之地在小皇帝面前说人坏话,却偏偏,堂下相公都对他无可奈何。
明慕没有表态,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写着几项支出:“一月十三日,军费百万;一月十四日,汛灾百二十万……七月十三日,先帝请圣人相三座,花费白银六十三万;七月十五日,中元,宫内除秽,花费白银十万余;八月三日,为观月建造太清楼,花费白银一百七十万……”
他往前翻了一页。
一年上下税收,不过白银三百万两,其余粮、棉、蚕丝、茶叶等,累积共两千万两。
先帝的几项支出,瞬间占据了一年十分之一的税收。
多的钱要从哪里来?
明慕的心高高地提起来。
“税收:建和十六年。”
这是什么意思?
先帝不是建和十三年死的吗?怎么会有十六年的税收?
明慕顶着这短短几个字,花费了很长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
——是他们,收税收到了三年后。
明慕缓缓地合上账本,茫然地目光看着底下神思不属的官员们。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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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第三十五章
◎登基第二十七天(营养液满2000加更)◎
天要亡我!!!!!
盛朝的财政状况已经这么恶劣了吗!!怎么税都收到了三年后?
冷静、冷静、稳住、稳住……
明慕被针灸醒来后,眼神还是呆呆的,没有焦距。
一旁的阚英焦灼问太医:“颜太医,陛下醒来,怎么还未恢复神智?”
那太医正是当初前往公主府治病的儿科圣手,因为宫内孩子少,所以被排挤去了儿科,实际上他专精内科。
在喊太医时,阚英多了个心眼,让人去请了一直坐冷板凳的这位。
之前和颜太医聊过后,他便对太医院心生防备,又从翻出药库内不少陈年旧药,甚至还有与宫外道士勾连的证据——
只是还未腾出手收拾这群人,陛下就病倒了!
阚英满心惶惑,也不敢多加催促,只盯着颜太医,心中蓦然理解了之前世子的发癫。
现在的他也很想找个罪魁祸首揍一顿。
颜太医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下手还是稳的,取了细长的针预备在别的穴位刺一下,叫明慕苏醒。
“等等、我、我醒了!”
银针闪烁的寒芒瞬间将明慕吓醒。
那根针足有十多厘米长!
明慕简直头皮发麻,急急忙忙开口制止,想要半撑起身体坐起来,但半边身体都僵硬了,动弹不得。
不是,他还没满十八岁呢,这就偏瘫了?
“几位先松开陛下。”阚英连忙开口,小心翼翼地扶起明慕,背后立时塞了几个又大又柔软的靠枕,帮助支撑身体。
明慕这才发现,原来动弹不得的另外半边,小心地被几位尚书压住了。
“陛下恕罪,刚才太医说避免让您挣扎,才叫微臣帮忙。”卜祯小心翼翼地开口,浑浊的眸子中透出一股心疼意味,“只是陛下没叫臣等操心,倒是很乖巧。”
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只差一个血泊,就与梦中的场景叠上了。
若是明慕再迟点醒,估计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也要去看一看太医了。
颜太医一根根取下右臂上的银针,放置一边,他的手很稳,没有血流出来,甚至连伤口都看不出来:“陛下日渐体虚,近日可有用药?
“没有啊。”明慕疑惑地摇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那些奇怪的苦药了。
阚英对明慕的生活了如指掌,开口便道:“一月前,陛下因体虚,喝过一段时间的补药,这是当时太医开的方子,抓药都是奴婢盯着,绝无错处。”
说着说着,他拿出了当时的药方。
“后来奴婢想,要不要给陛下用些药膳,总比苦药好些,但陛下讨厌药味,用膳又不多,便先搁置了。”阚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最后问,“太医可看出什么了?”
“似有药性相冲,但这方子,却是没什么问题。”
都是太平方,补气养血,药材也常见,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颜绍元慢慢地拧起眉。
原本凝滞的空间忽然更加沉寂,明慕身边的几人压抑着,不让自己的杀意影响到心性纯善的陛下。
他们已经在无比小心地避免走上前世覆辙,想要配合陛下完成他心中的宏愿,却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偏要将陛下,将整个盛朝重新拉入深渊!
明慕:“……药性相冲?”
这难不成就是宫斗小说里面的下毒?
甚至有可能,他上次的意外晕倒也不是因为单纯的低血糖,而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药性相冲”
明明遭受生命危险的是他,但整个殿内,看起来最轻松的也还是他。
“是朕吃的东西有问题,还是药物原因……又或者,是居所之内的气味?”
他用上了自称。
殿内有小宦官坚持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像是一个开端,其他殿内伺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下跪,瑟瑟发抖,小声小声地磕着头,连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阚英教过他们,在御前伺候,不论如何都不能发出让陛下不悦的声响。
“没事,都起来。”明慕倒不觉得是殿内的这些人,虽然很残忍,但如今的制度是:帝王身死,近身伺候的人全都得赐死,特别是在暴毙的情况下。
先帝的近侍全都不在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若是寿终正寝,倒是能在生前格外开恩,让近侍安享晚年——可明慕要是真出事了,显然不是这个情况。
颜绍元站起身,在偌大的殿内缓步走动,前面是开辟出来的起居之处,卧房在后殿,最后更是有一排围房。
前殿和后殿不用熏香,香炉只是一个摆设,用的都是天然的花卉香气,每日都有小宦官取御花园最新鲜的花,摆上来。
清浅的花香中,颜绍元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一丝异处。
他走到大殿的自鸣钟前,敲了敲表面金花细雕的纹路,终于在一个地方,听见了细微的空响。
阚英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立即让人去拿斧凿,毫不犹豫地将自鸣钟撬开。在数不清的细小零件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颜绍元将纸包打开,闻了闻其中的味道,立即跪下:“陛下,正是此物。”
明慕下了榻,直接踩上地毯,一路走过去:“这是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那个纸包。
颜绍元不敢让陛下触碰,没有伸手:“臣长于乡野,家乡附近有一所道观,观主为了叫香火长盛不衰,会在香炉中放一种药物,长期闻到的百姓会出现头晕眼花的症状,服用道观的‘符水’便会症状缓解……这手法,与臣幼时见过的如出一辙。
“自鸣钟在前殿,陛下来的时间不长,本应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但陛下幼时底子薄弱,气血不足,才叫这药物的效果明显了一些,能够早早发现。”
“怪不得,是药性相冲。”明慕收回手,看了眼被拆开的自鸣钟,语气有些可惜,“库房里还有自鸣钟吗?”
阚英捧来小皇帝的鞋子:“陛下,还有的。”
“好吧。”
算是坏消息里面的好消息。
明慕道:“通知仪鸾卫,燕都乃至方圆百里,道观、寺庙,统统查封。”
他语气强硬,几乎毫无转圜之地。这种方法都用到了宫里,可见民间早已泛滥。
不论是为百姓,还是为自己,明慕都不可能轻巧放过。况且,他极为惜命。
——他有相伴的恋人,有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以及死过一次的经历。轻而易举地葬送在不知名的药物下,明慕无法接受。
这件事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为了让新帝重新信任这群道士,他们不惜安插人手,弄了这么一出。唯有他们的“符水”能够缓解陛下时不时的晕厥,那么被信重、敛财,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陛下。”
有臣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怎么?”是觉得他太残忍了吗?
后面半句话还没出口,便听到那人继续道:“不仅是道观和寺庙,宫内太医院也应整顿了。”
咦……?
明慕茫然地回头,却见到一群怒意冲天的臣子们。
“不仅如此。”尚书中唯一的女性赵忆远愤愤开口,她约莫四十岁上下,主管礼部,行事作风不急不缓,周围同僚还是第一次见她冲动的样子。
“居然叫这东西混入陛下的寝殿,微臣看,这宫内也该好好整顿!后宫无主,陛下应尽快大婚……礼部已经在做准备了。”
粗粗一算,起码有几方势力全都牵扯了进来,尸位素餐的太医院、想要继续被推崇的道士、立场不明的后宫……
而文官,只能在前朝为陛下保驾护航,在内宫反而束手束脚。
“殿内殿外也很该认真清理……”
“依微臣看,先帝的妃子,很不应当继续在宫内居住,行宫不是正空吗?”
几人各执其词,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陛下。
突如其来的意外几乎点燃了他们的警惕,几乎像是感受到周围威胁的兽,伸出獠牙,竖起利爪,试图撕碎所有威胁到幼崽的事物。
“陛下想要怎么惩罚臣等,臣等都绝无怨言,但陛下应以身体为重。”卜祯恭敬跪下,“若陛下心有不满,可立刻卸去臣等的官职。”
短短一句话,却透出毫不掩饰的奋勇。
“只希望陛下多多看顾自身。”
明慕有点被他们的态度惊讶到,良久才开口:“好……”
“今日应将太和殿内外仔细检查一遍,陛下应换宫居住。再者,选秀一事,陛下心中已有皇后的最佳人选……”
卜祯处理事情的经验丰富,饶是如此,在说到这句话时还是顿了一下。
真是心梗。明明这次他们来早这么久,为什么偏偏陛下……硬是对那个世子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若是喜欢男子,选秀时也不乏英武男儿啊。
这个倒是,明慕点点头:“朕只愿要他一人。”
只愿意有一个皇后,也不是不行,本朝就有先例。
赵忆远咬了咬牙,接话道:“臣这就回去筹办大婚事宜。虽在国孝,但国不可一日无后,陛下可便宜行事。”
有了皇后——尽管是男子——也能整顿后宫,不至于再出现今日的意外。
而阚英,已经着人去收拾宣政宫了。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
颜绍元去前面的御膳房熬药,药材不用太医院的,而是开了内库,药罐子咕噜噜地冒泡。
明慕重新在位置上坐下,道:“行,咱们继续之前的话题,这个税收是怎么回事?”
经榕欲劝陛下去休息,眼角余光却瞥见卜祯对他微不可查地摇头。
虽然他不太服气叫这人当内阁首辅,也跃跃欲试地想要叫这人快点致仕,好让出位置。但大部分时候,这人还是很有能为的。
在揣测上意上,卜祯是一把好手,不然不至于安安稳稳地在先帝手下当了三年首辅。
此时,卜祯便是知道,陛下不是不在意自己,而是决定从这件事的空档中收拾他们。
“启禀陛下,贸然收税臣等都脱离不了干系。”经榕干脆利落地认罪,“但请陛下明了,这些钱,臣等绝对不是私自挪用。
“建和十一年,先帝提出全国加税,增税一倍。臣等周旋许久,最终按捺下去,只以湖广,江浙为主。”卜祯说话时,没有提他们当初付出了多大代价:死了好几个直言不讳的文官,几位尚书,一大半都去诏狱住过。
那段时间,整个燕都都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沉气息,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往内阁。在见了血后,先帝终于服软了,躲进殿宇内“清修”,要了一笔不少的银两。
他只是平淡地说着:“这些税收,臣等日夜不敢忘。多收有白银三百二十三万,粮、蚕丝等折银五百七十二万两。”
可这些钱,也只是将将够先帝大兴土木。
至于祭祀、占卜求问乃至炼丹求药,都算是硬挤出来的一笔。
本朝经济没有前朝发达,每年的军费就是不小的一笔开支,开国时还有海上巨船,可下西洋通商,可五十年前的一场大火,将所有纸堆故旧烧得一干二净,航船模型全没了。又因为倭寇扰事,早早禁了海贸。
在最盛之时,全年税收也只有两千两百四十三万两。
卜祯等人跪地附身,不敢多言半句。
明慕拨弄着手上的白玉印章,细腻光滑的手感很适合把玩,思索半晌,才道:“为何一开始不和朕说?”
“请陛下责罚。”卜祯露出一点苦笑,没有解释。
他该怎么说?为了让陛下对他们的印象好一些,才自欺欺人地选择欺骗。
殿中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中。
许久后,明慕才开口:“既然有苦衷,朕可稍微宽恕。”
顿了顿,他继续道:“九年内,湖广、江浙税收减半,亏空的部分,由内库出三分之二。”
钱太多,都已经变成一串数字了。明慕面无表情地想。
先帝作的妖,花他留下来的钱弥补亏空,倒也不算什么。
“还有余下的三分之一……”
明慕忽地闭口不言。
怎么叫宗室心甘情愿地出这笔钱呢……
“陛下,臣等愿意填补亏空。”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打断了明慕的思索。
他回过神,不知是不是那些不知名药物的缘故,眼神还是呆呆的,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什么?”
“臣等有错,自然也要承担。”
陛下的好脾气出乎他们意料了。他们隐瞒在先,不说罢官,也得好好抹去几年俸禄,才能抵消。可见陛下的意思……竟决定一力承担了。
经榕贸然开口,道:“陛下,此事为臣与卜大人二人所为,隐瞒也是臣等的主意。近年茶税较丰裕,本欲徐徐图之,用茶税填上这笔亏空……”
他说了一半,被卜祯轻轻一拽,止住了后面的话,跪在原地等候发落。
“你们……唉,算了,凡是涉及此件事的,列个名单给我,都最后调薪,再扣九个月的俸禄,扣三分之二。”
明慕揉了揉额角,这件事的处置轻不得重不得,在看到账册的时候,他是想从上到下全撸了。
但是真要全部罢官,谁来干活?
况且这件事真论起来,先帝才是罪魁祸首。卜大人他们再有能力,也抵抗不了先帝——人家就是要建宫殿,截取户部的银子,他们能怎么办?
先帝刻薄寡恩,自己内库一毛不拔,倒是愿意从臣子身上下手,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不愿意叫臣子多点外快。明慕之前看过文书,因为家中田亩多了就被先帝下令抄家。
非常随意,也非常……难以评价。
因此,时下还有一句流传已久的谚语,宁在地方当尾,不去燕都当头。大意就是去燕都还没有在地方自由。
“陛下宽仁。”
九个月的俸禄,其实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但能和九年的税收对上。
但不得不说,这点惩罚完全出乎了他们意料——要知道,两位尚书都已经做好了卸职归家的打算。
“不止如此。”明慕板着脸,“这种事一定要提前和朕说,若是一开始便坦白了,就能及时想办法处理,而不是拖到现在。”
税收增加一笔,百姓的负担更重一笔。久而久之,百姓就会如稻草一样倒下,也会如稻草一般火势燎原。
“是。”
虽是训斥,但两位官员并没有不忿之色,反而心生羞愧,是他们一时糊涂,没有及时表明……
“减税令尽快下达,最多半月,保证所有百姓都能明确这一点。”明慕正色道,他环视一圈,所有臣子都严肃了脸色。
明慕一字一顿道:“若有违反者,流至莎车,家产没收,终身不用。”
“臣等遵令。”
“再有。”他点了经榕出来,“请户部尚书暂停职位,以巡按御史之名,去往湖广等地,替朕盯着那些地方,绝不许人弄鬼。”
巡查御史只是七品。从燕都的三品的大员、内阁次辅降到七品巡按,落差不可谓不大。
卜祯年纪太大,上路或许有危险,明慕决定点他的家人过去。
他自认为给足了惩罚。
却没想到,经榕居然比刚才还激动些,恨不得以头抢地:“臣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明慕:……啊?
他刚才是降官职吧?
明慕对古代官僚体系的了解还不够透彻:巡按御史虽说要奔波各地,官职较低,却能直接上达天听。但凡此任者,无不是帝王的信任之人。
甚至其他几位尚书,都目光愤愤地盯着经榕,恨不得以身代之。
——
太和殿进入彻底的排查;太医院从上到下,全都锁进刑部大牢;城外的道观、庙宇,一时间陷入惶惶不安中。
此时,城外玉清观。
观主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方道士,凭借一手以假乱真的“仙术”,和后宫汪娘娘的帮助,成功获取了先帝的信任。
那时的日子多畅快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陛下为了长生,愿意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而那些鲜红颜色的丹药,也成为陛下强健体魄的神药。
可偏偏,先帝怎么这么早就去了呢?
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年轻人的观主,看着山下刀光闪闪的仪鸾卫,叹了口气:“年轻人,还是不够沉稳。”
他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拂尘,转身回观:“童子,跟我来。”
身边的小童依依不舍地看着山路上的仪鸾卫,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上去。
东门亭顺着山路走到玉清观门口,面色不善。
手下都不大敢靠近他——自从收到宫内的来信后,长官就一直是这个死样子,怒火翻涌,引而不发。
而知道那来信的具体内容后,已经改了性子的其他人也忍不住捏紧了腰间佩刀,恨不得将那群装神弄鬼的道士碎尸万段。
在如今的陛下手中干过活,才知道以前是什么苦日子:骂名不用背,陛下直接说了抓人缘由和范围;不必捉襟见肘,陛下给了经费和奖金。
甚至外出查案时,都有小贩愿意给他们一杯水。
他们辛辛苦苦工作,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再看先帝……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居然、有人想对陛下动手,叫他生病,甚至死亡……是可忍孰不可忍!
东门亭用力敲了敲观门。
里面极为安静,仿佛空无一人。
几个手下上前,将门暴力拆卸了。
从门口往里看,里面的景色一览无余。在陛下下令抓捕后,所有朝拜的百姓下意识相信陛下的话,纷纷从道观和寺庙中回家。
因此,这里应当是没有普通人的。
“一个不留。”
东门亭简单下令,如狼似虎的仪鸾卫瞬间出动,不多时,便将里面的所有登记在册的道士们全都缉拿归案。
白发苍苍的观主的确让仪鸾卫们吓了一跳,东门亭只冷声道:“天命所归只有陛下,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招摇撞骗。”
听到这句话,观主的脸色一僵,却还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巍然不动:“指挥使这话,的确不错。但依贫道看……”
“堵嘴,带走。”
东门亭比了个收拾。
立刻有仪鸾卫上前,狠狠用刀托砸向观主的后脑,成功把人砸晕,捆住。
“什么神仙道人,不也是肉体凡胎?”东门亭嗤笑,在册子上将此处划去,再前往下一处。
刑部大牢条件极差,就算在太阳最盛的中午,也是伸手不见五指。地上到处都是黑乎乎黏兮兮的不知名物质,时不时有老鼠吱吱叫着,跑来跑去。
就算是在幼时逃荒的那段记忆中,观主也没有如此落魄过。
他身上的衣服全被剥去,只留下一身破破烂烂的囚服。
外面人影绰绰,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平静。
他凝神听了一会,双手解下腰间的暗扣,不多时,双手和双脚竟被全部卸下,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身体。
剥去衣服,才发现观主身形极瘦,肋骨清晰可见。
刑部大牢并不怕有人逃狱,铁质的牢笼严密紧实,大牢内部道路弯曲复杂,时人又多夜盲,基本进去了就出不来。
偏偏观主从牢笼之间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再取回自己的手脚,只安上手臂,口中咬着连接双腿的绳子,一步一步从刑部大牢中爬了出去。
要是有人在这,定会被这奇怪的、在地上蠕动的黑影吓得惨叫。
但入夜的刑部大牢什么都没有。
或许有牢房中的人会注意到一闪而逝的黑影,大多会以为是刑部里面的老鼠或者虫子,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
观主记性极好,记得一路进来的拐弯、长度,更是能从牢狱内隐隐的风声中,找到第二个出口。
若是被关在传说中的诏狱,说不定真的会死在那里。
见到外面天窗透过来的月光,观主微微一笑,如法炮制,从窗口爬出,来到了牢狱之外。
如今已经入夜,宵禁不许外出,但这无妨,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耐心等待,直到五更的更梆敲响,城门大开,才出了城,再一路顺利回到了玉清观。
道观只是被完整地封起来,里面的东西摆设倒是没有破坏太过——这是预备让皇帝第二日抄家充公的,陛下说过,所有东西都要列出单子,评估价值,自然不能损伤分毫。
此举倒是方便了观主,他仔仔细细地清理着假肢与身体,换了衣服,重新恢复成仙风道骨的样子,端坐在道观大殿,气定神闲地等待第二日前来的仪鸾卫。
唯有这样,才能让这群人告知新帝他的存在。
观主智珠在握,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已经有十成把握,见到这样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仙术”,难道那位新帝真的不会动心?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登基第二十八天(加量pro版)◎
明慕没有选择去宣政宫,而是连夜出了宫。
“陛下何必半夜出宫,偏偏要去临西王府……奴婢敢立誓,宣政宫绝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阚英坐在一边嘀嘀咕咕。
“好啦,我相信你。”
明慕在另一边,很有些心虚地开口。
毕竟一个皇帝,半夜不在宫里住,反而跑出来去臣子家……要是被御史知道了,早朝又得弹劾他。
宣政宫是先帝曾经的居所,自他去世后,里面能换的全都换下来,用以陪葬,除了龙床和地板这类无法拆卸的,宫内的格局大换样。虽说明慕在太和殿居住,但宣政宫内,也是根据他的喜好,重新布置,阚英着人看了又看,确保安全无虞。
可让明慕选,他宁愿傍晚出宫,连夜出门,也不愿在宫里。于他而言,森严的宫城,不如临西王府有安全感——括弧有澜哥版括弧完——所以在简短的内阁会议后,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阚英拗不过小皇帝,只能依了他。
宵禁之前,挂着铃铛的马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门房见过宫内的马车,心里虽奇怪为什么夜晚来人,却还是手脚利索地上前:“敢问大人,宫内……”
“我今晚要在这住,帮我喊澜哥!”
从马车上蹦跶下来的,是披着黑色披风的小皇帝。
门房一惊,看着人家溜溜达达、旁若无人地进了王府,其他门房引路的引路,通报的通报,一转头,正对上面无表情的阚英。
他认得陛下,自然也认得阚英,此时见到对方的带着些冷漠的神色,吓得哆哆嗦嗦:“大、大人?”
“咱家可当不上这一句。”阚英阴阳怪气地说,随后下了马车,紧随着明慕的步伐。
明慕不欲惊动太多人,所以只有阚英跟了出来,就连随行的侍卫都没有——这也是阚英一路上心情不好的一点:
燕都的确安全,但没有侍卫随行,若是出现了其他意外,该如何是好?
陛下还是太任性了!
唯有门房,牵着马车的缰绳,在原地思索了半天,还是决定站着不动,很乐观地想,说不定世子会劝诫陛下回宫?
——
世子不会劝诫,他开心得很。
只是任君澜没有轻易地相信明慕那套在宫里腻了,想来找他玩的说辞,而是安排下人,将自己住的主院腾了出来。
明慕急忙摆手:“我是客人,怎么反而把主人赶出去了……”
“可是,陛下还是臣未来的夫君,自要以陛下为重。”任君澜牵着明慕的手往主院的方向走,身后的下人们都默契地拉开距离,不去影响未来的帝后。
他说话很小声,语气也很正经,明慕却在听完之后立刻红了耳廓:“澜哥,你、你……”
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句话,明慕气得想甩开任君澜的手,却被那只大手紧紧箍住,最后强硬地钻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夜逐渐深了,任君澜做事喜欢亲力亲为,此时另一手提着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灯笼,低声道:“小心些,或许有蛇。”
明慕吓了一跳,差点直接蹦到任君澜身上了,哆哆嗦嗦地问:“真、真的吗……?”
他害怕很多脚的和没有脚的。
“你猜?”任君澜稳稳地接住明慕的身体,他看着不显,实则衣袍之下裹着紧实的肌肉,抱住明慕轻而易举,任由对方将腿盘在他的腰间,空着的手直接托起腿根。
那双碧绿的眼睛似乎泛着幽光。
“……你骗我?”明慕算是回过味了,生气地握拳,重重锤了对方几下,埋怨道,“你怎么回事呀?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任君澜低笑一声,很快散在风中。
以前确实不这样。但小囝今晚的状态很不对劲。
半夜出宫就很不寻常,和他走在一起的时候,任君澜能感受到小囝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非常急促。
牵着对方的手时,也能感知到微不可查的颤抖,像是暴雨中被打湿的小鸟——尽管对方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下午时,仪鸾卫似乎倾巢出动,齐齐去往城外……可惜他在燕都的人手不足,加之又在禁足期间,不能知道那些人的目的。
为了缓解明慕的不安,任君澜甚至愿意提起那个他不喜欢的孩子:“今日明璇来了,她上下马已经很熟练了,晚膳用完了才回公主府。”
“今日我本来应该来看你们的。”明慕有一点愧疚,想从任君澜身上下来,但对方的力气很大,没有松手。
不得不说,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安心。
明慕干脆放纵,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任君澜身上,亲昵地挽住对方的颈脖:“今天出了一些意外,耽误了时间,本应下午就能出宫的。明日休沐,我可以等下午再回宫……”
“好。”
“还有,今日礼部尚书说,让我不必等国孝结束再大婚,可以提前。”明慕将脸贴在任君澜的颈侧,声音有些含糊,“澜哥,你愿意吗?”
任君澜跨进主院的大门,回道:“臣求之不得。”
主院空空荡荡,白日有人定时来清理院子,夜晚则是空无一人。
他将明慕送到床上,脱去外衣,又让人送来热水,悉心为明慕擦干净手脚:“小囝可以一个人睡吗?”
干干净净的明慕蜷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依赖地看着任君澜,想开口让对方留下,又觉得难为情,最后只低声道:“好……”
“不用害怕,我就在外面,不会有人伤害你。”
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
明慕轻轻嗯了一声。
枕头和被褥都千里迢迢从临国府带来,还有澜哥常点的藏香气息,渐渐的,原本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落到实处。
最后在这香气里,沉沉睡去了。
——
等明慕呼吸渐沉,彻底进入沉睡之后,任君澜原先温和的表情蓦然低沉下去。
他快速站起来,走出房门,脚步无声。
彻底关上房间的房门,将外界的侵扰全部隔绝后,任君澜再也按捺不住:“今天发生了什么?”
阚英行了一礼:“世子,可否换个地方,奴婢害怕打扰到陛下。”
“不必,就在这说。”任君澜转过身,直接在房间门口坐下,“我答应了会在门口守着他。”
阚英快速地将下午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如今仪鸾卫已经将那些道人缉拿归案,太医院也开始清理……”
“还有后宫。”
阚英悚然一惊,不自觉退后一步,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格外恐怖的气息。
要不是知道世子殿下在燕都中只有一队亲卫,他估计要以为对方能领兵直冲宫城……
不、他不会那么做的,要顾忌陛下,世子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做出出格的事,乖乖地在后宫,承担作为皇后的职责。
“还有后宫……”
任君澜低着头,夜色隐藏了他的神色,没有让别人看见他血红的双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小囝在前世会莫名其妙陷入怪异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寻遍了天下的名医,都不能治好他的病。
后来,宫内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说,他会仙术,他能治疗。但小囝登基后对此类装神弄鬼深恶痛绝,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太医院……道观……乃至后宫,都因为那隐形太子的身份,空前地团结在一起。直至明璇来到燕都,才遏制了这股风气。
以至于后来,小囝突然晕倒,药石无医,直至呼吸全无。
那年小囝仅有二十九岁,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没有完成,却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就这么睡着了。
“那个女人以为让陛下死了,自己就能母凭子贵,笑话。”小囝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算立了明璇,也定然会有人支持明琮。
任君澜握拳,手心被刺出了血液,利用疼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地思考如今的局势:“明日不必隐瞒,直接说陛下遇刺,封锁后宫,直接让小囝给那个孩子封号,早点滚去行宫。”
他不会放虎归山,叫那孩子前往封地。
任君澜重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甚至在设想,在行宫之中直接杀了那对母子,或者,同样用毒药折磨,叫那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半辈子的指望渐渐没了呼吸……
才能缓解他心中痛恨之万一。
“世子殿下……?”
阚英感知到任君澜散发出来,逐渐可怕的气息,忍住逃离的欲望:“世子所言甚是,不过得看陛下的意思……”
“小囝会同意的。”任君澜想了他们无数种死法,才逐渐缓解暴躁的情绪,渐渐平缓。
自苏醒后,只要是有关小囝的事,他的脾气就很不好。说到底,他一直心生惶恐,不敢走错一步,害怕重蹈梦中的覆辙。
难道他能让上天垂怜,再获得一次机会吗?
“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守着。”任君澜张开手,从怀中拿出之前小囝给他的绢帕,细细地抹掉手中的血污。
收敛脾气,不能叫小囝害怕……
阚英虽不大乐意,想同样在门口守着,但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影快速捂住了他的口鼻,束缚住双手和双脚,飞快地拽了出去。
淡色的月光洒在房间门口,任君澜简单地处理自己的伤口,凝神细听房间里面的动静。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而任君澜又是其中的佼佼,他能听到小囝细微的呼吸。
手中的伤口处理好了之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进去,在外间的长榻上合衣休息,直至天明。
这是明慕近些日子以来睡过最好的一次,睁开眼,见到陌生的床幔时,还呆愣愣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好像是……澜哥房间?
熟悉的香气唤醒了他的记忆。
是了,因为害怕宫里,所以连夜跑了出来,躲在澜哥这里……好像个小孩。
明明再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过完生辰,明慕就满十八岁了。
一个在古代和现代都称得上成人的年龄。
他坐在床上,眸中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只能软弱一次。”
“小囝?”
外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起来,紧接着,任君澜掀开内间的帷帐,语气柔和:“你醒了?来吃早膳。”
“好。”明慕应了一声,从床上起身,房间里没有伺候的仆人,只有他们两人,但任君澜很熟悉这些,拿出前一天阚英带来的衣物,为他更衣。
在梦中,和小囝成婚后,这些事情都是他来做,从不假他人之手。如今小囝提前登基,影响了他们的成婚……
真是……
想到这点,任君澜忍不住又鬼火冒。
“澜哥,你的心情不好吗?”明慕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服侍,倒是很自然地配合。
任君澜比明慕高了一个头,影子能将对方笼罩,因此,明慕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神色。
“有一点点。”
除了某些特殊的事情,任君澜不会在明慕面前隐瞒:“我听阚英说了。”
提起昨天的事,明慕似乎瑟缩了一下。
“小囝还小,所以会被蒙骗。”任君澜轻轻将对方拢在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安抚着怀中的小鸟,“我会尽快入宫,小囝不必封锁消息,让那群人尽快滚蛋。”
明慕被他的话语逗笑:“澜哥只比我大两岁。”
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低垂:“若是昭告天下,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可靠啊?”
连自己居住的宫殿都看管不好,叫人钻了这样的空子,甚至第一次晕倒的时候,只以为是低血糖,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
甚至当天,因为心里没有安全感,连夜出宫,跑到澜哥家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人家的屋子……
“不会,小囝是最可靠的皇帝,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任君澜蹲下身,为明慕系上最后的腰带与配饰,声音柔和,“那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谋害陛下,应——”
他及时止口,不叫那些血腥的话语污染明慕的耳朵。
“是他们的错。”任君澜保持这个姿势,仰着头看向明慕,牵住对方的手,“小囝一直想着百姓,要正学风、启民智、明律法……”
他一口气说了五六条。
明慕只觉得脸颊的热度不断上升:“我、我好像也没那么好……”
任君澜还欲开口说话,却听见外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陛下,有要事!”
明慕顿时进入了工作状态,神色凛然,松开任君澜的手,直接出去开门:“什么事?细细说。”
“陛下。”阚英立即跪下,语气倒还镇定,“昨日缉拿的玉清观观主离奇在刑部失踪,巡查后,仪鸾卫重新在玉清观见到对方,说是天宝君、灵宝君、神宝君不愿见弟子蒙受不白之冤,才施展仙术,叫他脱离牢狱之灾。观主道,他只愿渡世间之苦,陛下心怀众生,原因引陛下去仙途……”
“什么玩意?”
这番话明慕一个字都不信。虽然他穿越这件事不能用科学解释,但是叫他相信古代世界真有神佛?
搞笑!
千百年都没叫神佛显灵,偏偏此时显灵了;遍地饿殍、虔诚信众看不见,一个用下作手段增加香火的骗子倒是看见了。
“叫仪鸾卫把他关到诏狱,要是还逃脱了,再到朕面前来。”
诏狱凶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掩藏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能进出的门,日夜有人看守。
明慕没进去过,但是从不少人哪里听说了诏狱的可怕之处,简单用数值形容,如果刑部大牢的关押严密程度是十,那诏狱就是百,并且恐怖程度是千。
在这种程度还能出来,明慕才可能相信那句神佛显灵的话。
阚英想到先前做过的梦,有些踌躇,尝试劝了一句:“陛下……陛下……”
“阚大伴是希望我去看一眼吗?”
明慕没有用自称,走近了几步,“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陛下啊……
阚英心中一叹,眼眶微热。
陛下对纳入亲近范围的人充满耐心,分明不愿意去见那个观主,可阚英清楚,如果他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缘由,陛下还是会去的。
“民间崇佛信道之风兴盛,陛下突兀地叫人抓捕,奴婢怕……”
阚英说出自己的担忧。
再者,那个集体的梦境着实奇怪,似乎只能将其归咎于神仙的恩赐。所以阚英对观主的话稍微信了两分——不过还得看那人究竟如何,若是真的坑蒙拐骗,也不必留情!
这么说仿佛也是。
毕竟古代科学理论还未普及,很多莫名的现象会被归咎为神仙显灵……比如长相奇特的动物,逆生长的植物,或者奇形怪状的石头……
明慕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好吧,那就让他来见我。”
他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富含深意的笑:“希望这位神仙弟子,别叫朕失望。”
“在那之前,先吃早膳。”
任君澜握住明慕的肩膀,强行让人转向门内,再带回房间。
神出鬼没的仆役们立刻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品,依次放到外间的圆桌上,不多时,就将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主食是清淡的玉米粥,温度正好入口,尝起来还有一丝甜味,再有糕点、菌菇等,不一而足。
甚至明慕还看见了肉包。
“现在可是国孝诶。”明慕在桌下踢了踢任君澜的小腿,“还在我面前,胆子真大。”
毕竟皇帝也不会关心哪个臣子每天吃了什么,所以如果真有人偷偷饮酒吃肉,没人举报也就当无所谓。但皇帝还是不能吃的,要以身作则。
来到燕都后,明慕认真地遵守这项规则,小半年没有吃过荤了。
任君澜叫人撤下明慕的粥,叫人送上来一碗馄饨。
十几个小馄饨在清淡的鸡汤内上下漂浮,轻薄面皮犹如裙摆一般。任君澜清楚明慕的饮食习惯,肉馅适中,不像宫中的素馄饨,塞得满满当当。
明慕瞪大眼睛:“你在引诱我!”
“是啊。”任君澜将肉包端过来,放到明慕面前,笑意吟吟,“陛下愿不愿意让臣引诱?”
明慕看了看房间,里面都是澜哥信任的侍者,唯一一个跟着他的阚英站在角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餐桌,将自己当成一个纯然的瞎子。
这么久没吃肉确实很馋……再说了,先帝跟他有仇,何必那么仔细地守孝?
想通之后,明慕快快乐乐地开吃——他吃素都快吃成兔子了!
早膳结束后,他磨磨蹭蹭地,想到一会要见的人,决定提前回去,上了马车后还依依不舍,拽着任君澜的袖子,小嘴叭叭的:“澜哥你要开始准备了,走六礼需要很长时间,再怎么着急也要半年,大概等出孝就能立刻大婚,礼部会有人来接洽。”
“我知道的。”这些内容在梦中已经经历过一遍,任君澜了然于心,巴不得明天就把流程走完立刻入宫,“小囝,我一直在你身后。”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明慕有了不一样的底气。
他用力嗯了一声。
任君澜又说:“如果你不开心,我带你回西宁府。”
明慕:“……嗯?”
尾音上挑,显出十足的疑惑。
阚英咬牙提醒:“陛下,时候不早了,咱们早些回宫吧。”
这异族人果然不安好心,居然敢诱拐他们陛下,还想带回西宁府,简直、简直——
他就不该对这人放松警惕!
马车终于顺利开动,哒哒的马蹄声在街上响起,逐渐往宫里的方向。
眼见人走后,任君澜收起笑意:“甲一。”
“世子殿下。”
一个面容普通的侍卫跪在任君澜身后,若明慕还在,说不定能认出这位是之前送信的信使。
“你去行宫,那个孩子过得未免太顺遂了。”
任君澜下定决心的事绝不会更改,虽说对女子幼儿下手很不道义——但那又如何?
为了皇位,那些人能做出的事,或许不会比他道德到哪里去。
“再请天下名医,送往燕都,要身家清白。”任君澜慢慢地补充,“太医院清理干净,势必要补充一批新人。”
说完,他轻轻一笑:“说不定不需要我上赶着献殷勤,便有天下名医尽愿入宫。”
任君澜永远相信明慕。
——
等了许久,终于得了入宫的通传。
东门亭卸下佩刀,踢了脚被捆得犹如粽子的玉清观观主,言简意赅道:“跟上。”
几个手下立刻提起观主,跟着指挥使入宫。
宫城之内,除了特许,一律不许坐轿,所幸陛下这次点了文华殿作为接见场所,距离宫门不远。
仪鸾卫的手法很粗暴,观主只觉得上下左右摇晃不止,恶心欲呕。再者四月中,太阳已经高高挂起,热意袭来,身体上的皮肤被粗糙的麻绳刺痛,头脑昏沉。
终于到了文华殿,入殿后,一股清凉缓解了所有人的燥热,大殿中央的冰鉴散发着徐徐的凉气。
观主被随意放在地面上,尚算灼烫的脸乍然贴到冰凉的地面上,立时叫他头脑清醒——
他已有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待遇!
自施展仙术、被先帝奉为座上宾以来,他就没再吃过这样的亏!
等他重新获取如今陛下的信任,这群人……一个都跑不了。
观主闭着眼睛,强行将心底翻腾的情绪压下,尽量恢复成道骨仙风的样子。
直到御座之上的新帝出声询问:“你会仙术?”
观主本欲用腹语出言,但全身被捆得像个粽子,腹腔不好发力,开口就迟了些。
“陛下问你话,怎么不答?”
东门亭拽住对方的头发,用力提起来,语气不耐:“还想用你装神弄鬼的那一套?”
“指挥使所言,吾不敢苟同。”
观主分明未曾开口,声音却传了出来:“吾乃张道陵五十八氏玄孙,天赋微弱,只习了一些仙法,不敢以仙人自专。
“日前观星,我朝紫薇星盛,得遇明主,但紫薇近旁,又有贪狼、七杀等惑星,影响国运……”
明慕百无聊赖地听着对方说这些星象知识,半点没放在心上,甚至打了个哈欠。
古往今来,这些骗子的说法能不能高明一些?翻来覆去都是紫薇、七杀、贪狼……要让明慕来,他都能说个子丑寅卯。
仙术更简单了,初中生都会一两个物理或者化学小知识,在古代不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