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工科生穿越后最好的就业方式居然是当神棍……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明慕脑海里翻涌,他正欲开口,却被阚英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对方道:“陛下,对方仿佛真有道家传承。”
明慕:“……!”
不是,怎么真信啊!
从他的角度能清晰看见殿内所有人的神态变化,明慕打起精神,看了一圈,却见大部分人都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好好好,回头就把破除封建迷信提上日程。
“你既说有灾星在侧,那他们是谁?”
新帝的声音又一次传过来。
听到这话,观主更是来了精神,心道成败在此一举,立即高声道:“自陛下登基以来,吾潜心修道,如今更是能开天眼,以观气运。如今一看,惑星以武为主!”
他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武人,阚英立刻信了——
可不是嘛!那个异族世子就是武人,他肯定就是惑星!
“陛下,奴婢觉着,倒是有几分道理。”阚英又在明慕耳边嘀嘀咕咕。
“阚大伴,我记着宫中有内书堂?都教些什么?”
明慕忽然问。
阚英不大清楚陛下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个,司礼监负责批红之责,自然要会读书写字,因此宫内专门开了一处内书堂,用以教书,甚至教导的都是翰林内素有文名的才子。
“回陛下,只是寻常的四书五经。”他回道。
明慕点点头:“下次叫他们多加一门。”
阚英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看殿内武人,都是谁。”明慕侧过脸,轻轻提示,“再看刚才,是谁给了他苦头吃。”
阚英也反应过来,但因着任君澜的缘故,还是没有全盘否定。
“再有,如今以文代武之风甚重,只说个武字,既稳妥,又不会出错。”明慕继续小声解释,“他一会定会叫我驱逐殿内武人,阚大伴,你信不信?”
御座极高,主仆二人的话没有传到别人耳朵中。
果不其然,见明慕久久没有应答,观主继续用腹语说:“请陛下清除殿内惑星……”
“为何?”明慕反问他,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你这个‘武’字未免太过决断,难不成是叫朕撤除宫里侍卫?”
观主一顿,立刻转移了话题:“吾之意并非如此……吾有天机之言,要同陛下明示。”
“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吗?你打算直接说出来?”
明慕离开御座,慢慢地走到殿中。
观主还贴在地上,能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仪鸾卫适时将他架起,方便皇帝问话。
正因如此,观主见到了明慕。
和崇尚道法的先帝完全不同,他身上没有浸淫许久的香火气息,反而是淡淡的花香。分明先帝登基时与这位的年岁相差不多,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眼前的少年是鲜活的、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眉目间成竹在胸的底气,虽只穿着简单的常服,但比着龙袍的先帝更有帝王的威势。
“是、是的,陛下。”观主先是顿了一下,直接略过之前的话题,直接开口,“吾愿意为了陛下损耗寿命。”
好大义凌然的说法!
明慕唇角微挑,笑容有些嘲讽,柔软亲和的容貌因此变得锋锐:“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能回答出来,朕就信你。”
“陛下……请问。”
观主顿时放心,当初先帝也是如此,最后的问题的确困难……但是侥幸让他蒙对。
他相信自己的运气。
明慕问:“你能看出来,我从哪里来吗?”
哈,和先帝当年的问题一样。
观主缓缓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自信答道:“自是仙宫。”
“……关去诏狱。”
明慕简直无语扶额,彻底确定这人就是个骗子。
“等等、陛下!”
观主在听到明慕决策的时候,彻底慌了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意识到是自己答错了话。
可、难不成,陛下真如字面意思所说,要他回答西宁府?
“是吾愚钝,未听懂陛下深意,是西宁府?”
他扯着嗓子,用力大吼,试图让明慕再给他一个机会。
明慕只摆了摆手。
观主的嘴巴被彻底堵住,再也说不出话。
——
“陛下?”
那假道士被拖下去之后,明慕就呆在原地,甚至半坐下来,撑着脸。
阚英疑心是刚才自己的态度叫陛下不悦,诚惶诚恐:“陛下,刚才奴婢被那人迷惑,是奴婢的错。”
“啊?不是,你别多想。”明慕摇摇头,“这也不怪你,是时代局限性的问题,拿黎檬子的汁水、笔和纸来。”
阚英领了命,叫人准备去了。
殿内众人为了明慕的一句话跑来跑去,他看着看着,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怎么会有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呢?
一个现代社畜,莫名其妙来了古代,甚至当了皇帝。历史书上没有这个朝代的存在,他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外了。
多思无益,都已经来了这么久,还悲春伤秋上了。
明慕预备站起身,但盘坐在地上太久,腿都麻了,龇牙咧嘴地让人把他扶起来,缓缓地在殿内走动。
“陛下,东西准备好了。”阚英小心地提醒。
明慕懒得动手,便道:“蘸黎檬子的汁水写几个字,等干了之后,放在火上烤一烤。”
黎檬子就是后世的柠檬,柠檬汁可以做“无字天书”实验,前世明慕无意间看到过,觉得有趣就记了下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阚英照做之后,发现原本空白的纸上缓缓多了写得文字,一时间大感惊异:“陛下也会仙术?”
“不是仙术,这是科学。”明慕摇摇头,试图也如那个观主般高深莫测,“民间奇人异事多,那观主只是其中之一,却据此招摇撞骗,糊弄完先帝还想糊弄我。你见他口不动却能发出声音,只是腹语。
“面容奇异,头发皆白,只是少年白头或者用特殊的汁水染色;而从刑部大牢中脱身……仪鸾卫会给出结果的。
“最简单的一点,倘若这人真有仙法,会炼制仙丹,先帝怎会年纪轻轻就暴毙?”明慕哼了一声,很看不起这种求神拜佛、乃至于掏空国库的作态,“若是真的被仙人接去仙界,难不成一句话都留不下?”
阚英简直对小皇帝五体投地,什么都信:“陛下说得都对。”
世上之人,如阚英这般才是常态,明慕也不反对正当的信仰,但前提是别骗钱,别骗人。
“刑部、大理寺等检查清楚后,没问题的僧人道士送回,发公告给燕都百姓,说明此次事件的缘由……药丸之事不必隐瞒,让他们提升警惕也好。”
阚英应喏。
明慕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心道他这算不算做成了一件事?
本来打算好好干活,结果每次开了个头,都被臣子们接过去弄完剩下的,一副不叫他劳累的样子。
弄得小皇帝都有点怀疑自己——难不成他做事很糟糕吗?
如今办成,简直神清气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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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咸鱼的我成了千古名君》by芝苓
照慈是穿书局的优秀员工,提前退休,临走前向系统许愿了一个养老世界。
照慈:“我希望在下个世界可以当一辈子咸鱼。”
系统:“嗯嗯。”
照慈:“最好是富贵闲人,不用特别有钱。有点人脉,有点名声,几个朋友陪着。”
系统:“收到!”
系统如此给力,照慈放下心。从系统空间里挑挑拣拣,打算把家当都带过去。
他已经工作不知道多少辈子,现在只想安分守己当条咸鱼,住大house,吃喝享乐。
系统:“已为宿主匹配世界,角色为——梁朝太子照”
一睁眼,照慈成了大梁的太子照。
刺眼的阳光从茅草间隙照进来,瘦小的土狗在地上汪汪叫着,路人路过敞开的破门,对着他指指点点:“那就是废太子!太子照!”
照慈:……
“系统,”照慈冷静:“我的富贵人生在哪?无偿归还好吗。”
系统吱哇乱叫:“宿主!宿主你听我解释!”
一番解释,照慈终于懂了现在的处境。
他是梁朝太子照,自幼聪颖,帝后疼爱有加。十岁协理朝政,大臣赞不绝口,百姓也无比爱戴——
可惜过了十五生辰,太子照就像变了个人。荒废学业武艺,沉浸享乐,还想把伴读裴希声的妹妹,丞相幼女收为媵妾,得罪朝中清流。
小侯爷赵冀的表妹也惨遭毒手,为此太子照和皇后也闹翻。
还有探花郎林鹤川,被他贬低才学,废了一只手。
太子之位摇摇欲坠。
让太子照被逐出京城的,是他意图谋反,领着亲兵攻进皇宫。
太子照彻底失势,被褫夺爵位,贬到边疆之地等死。
至此,人心尽失,废太子再也翻不了身。
照慈:“富贵闲人?”
系统:“曾经是……”
照慈:“人脉呢?”
系统:“京城里还有被彻底得罪的丞相之子和小侯爷,都派了人来监视宿主……”
照慈:“好吧。”
他环顾四周:“那我总得有点钱吧?”
系统更战战兢兢:“在宿主来之前,封地的宅邸已经被输光抵押出去了。”
照慈闭上眼睛。
“那陪着的朋友呢?”照慈追问:“这总有了吧?”
地下的小土狗汪汪叫了两声。
照慈:。
穿书局真幽默。
——
照慈不得不过上了努力让自己当咸鱼的生活。
因此,探子眼睁睁看着声名狼藉的废太子,轰轰烈烈地开始——
养鸡养鸭养狗,解决边疆匪患,拔除贪官污吏,平反陈年冤案。
还改进稻麦品种,造出奇奇怪怪的铁玩意,和蛮夷通商?
照慈想退休,生活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丞相之子、小侯爷一个个地全往他这里钻。
前尘旧事、恩怨两难,絮絮叨叨念着照慈不懂的话。
新册封的太子也眼泪汪汪地来找他,说自己不想要这个位子。
朝中来旨,措辞恳切急迫,要照慈立刻入京。
照慈叹气。
他真的只想当一个咸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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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三十七章
◎登基第二十九天(加量pro版)◎
“最好的方法还是推广基础科学,奈何没有教材和教师啊……”小皇帝嘀嘀咕咕。
既然已经回宫,便在文华殿用午膳,顺便处理接下来的政事。
临近谷雨,请安折子也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小皇帝的贺礼也跟着来到燕都,不过对于狠狠大出血的内库,算是杯水车薪。
“看看临西王府的礼单!”
处理完不多的政务,明慕立刻开始看自己的生日礼物。
拿到长长的礼单,他凝神细看,前面都是王府的送礼,中规中矩,最后才是世子的礼物。
“北疆物料一份……这是什么?”
奇奇怪怪的名字。
明慕让阚英拿来这份贺礼,本以为会是北疆自然风貌一类,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巨大的楠木箱子。
箱子打开后,摆在正中间的是一封信,以及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信封上字迹娟秀,只写了陛下亲启。
明慕慢慢拆开信件,他有预感,这封信或许是长姐给他的。
之前他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长姐会让明璇来燕都,甚至默许让她加入夺嫡。又仿佛对那孩子的生活一无所觉,甚至任由那孩子被人欺负。
信里详细写了任君澜和她的交易,用西宁府的新商路以及大半资源,换取一个孩子以及这些“北疆物料”。
“物料”里是明曦长姐在北疆的多年经营,和朝廷文书里面冰冷的文字不同,这些私人文书里,详细写了底层兵士的特征,以及手上商路的资源。
简单来说,有了这些“物料”,任君澜可以在北疆借由长公主的名头起义。
自古以来就有皇权不下县的谚语,这是因为古代生产力低下,导致皇帝无法了解县以下的具体情况,也无法有效地控制。为了改善这种局面,开国皇帝用了“黄册”这一方式,每十年一次修订,务必了解所有百姓的变动,包括人口、田地等,进而制定各项政策。
与之伴随的,就是严格的户籍,将百姓在居所固定,不允许随意流动,以确保黄册的稳定推行。
如果遇上强有力的君主,这种方式确实有效。但多年下来,黄册弊端逐渐显现,百姓已经想出了许多方法对抗黄册,瞒报田地、嫁接人口,减少税收。就算是明慕,一时间也没有好的方法去解决。
但这份“物料”,则是将北疆军户的情况毫无隐瞒地展现在明慕面前了。
“澜哥真是……”
明慕呆呆地捧着信,心绪难明。
任君澜对他毫无保留,不仅舍弃了自己的身份,来到燕都,自愿下半辈子都困在宫城;如今又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叫他能更好地掌控北疆;还特意带来明璇,不让他被朝堂桎梏,不得不立明琮为储君。
甚至一路上都没有打开箱子看一眼,不然,不会叫这封写了真相的信送到他手上。
明慕甚至有些惶恐:他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深重的情谊?
之前是以为,长姐不愿意明璇在南诏受苦,才送了过来,却不知道……
对建立亲密关系的抗拒再一次悄悄冒了出来。
假如他现在后悔,还能让澜哥回归他本该的生活……
“将这些都收起来。”
明慕将信放回信封,在一起放在楠木箱子里:“如何用这些,还需深想。”
这份礼物确实很让他惊喜,也让他惊吓。
阚英注意到陛下的神色,没有多问,就连搬箱子的人都轻手轻脚,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陛下?”
他拿出剩下的礼单,递到明慕面前,“这些是燕都官员的礼单,或许能有些趣味?”
“原先还不想要他们的,燕都官员又没什么钱,别送礼送到倾家荡产。”明慕压下心里那些负面的情绪,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知道陛下会担心,所以那些小官员,都是一个部送一份,只怕会被嫌弃呢。”阚英笑吟吟地开口。
“这主意倒是好。”明慕接过礼单,果不其然,这份居然比临西王府那份还要短,送的东西倒也平常,没有特别珍贵的,大多是书籍、字画等。
一连串礼物都以工作单位为开头,所以,唯一一个人名就格外突出。
“贺屏,字隋光……?”明慕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奇怪地问道,“我记得,贺三元家底不丰,是内库出银子才叫他在燕都安家,怎么单独送礼?”
“陛下不如看看这位贺三元送了什么?”阚英笑呵呵的。
明慕继续往后看:“……一个不知名的种子,希望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明慕:“啊?”
让他幻视前世那些游戏文案,什么“神奇的种子”、“能够破碎一切的斧头”、“玛利亚骨灰制作的武器”……
“拿过来,让我看看。”
他一下子升起了十分的好奇,到底是什么种子?要说他的燃眉之急,还与种子有关……
难不成贺隋光能掏出堪比现代的棉花良种?
就算如此,没有复合肥和耕地机等,产量还是不如人意啊……
阚英早有准备,依照陛下的脾性,看到这项“贺礼”一定会好奇,因此早早备着,此时很快就拿了上来。
明慕接过木盒,这盒子只有巴掌大,材质普通,打开后,是一个胖嘟嘟的锦囊。
锦囊的材质很特殊,比棉丝滑,又不像丝绸,反而像涤纶……?
明慕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锦囊下面的纸条佐证了他的猜想:居然是四分之一张A4纸,边缘还有裁剪的毛边,上面更是印着宋体:本种子由强国系统出品!质量有保障!陛下在打开前只要心里默念作物,就能获得五百年后质量最佳的种子1枚,效果持续三年!
明慕:???
明慕:!!!
他、他本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在这个陌生的朝代,结果现在冒出来一个系统……?仿佛还知道他原本的时代!
一瞬间,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
“我欲去见贺三元!”明慕将锦囊放回木盒,拽住阚英,眼睛闪闪发亮,心一下比一下跳得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嗓子里蹦出来,“我有事情想问他。”
“陛下莫要着急,翰林便在宫城边,大可召贺三元过来。”阚英不知道陛下见了什么,才会如此激动,甚至迫不及待就要出宫,竟与去见异族世子一般。
要不是知道陛下与世子情比金坚,他或许要以为陛下想将贺三元纳为妃子了……唉,世子可恨!
明慕点头,点了宦官出宫,却在下一刻,有人跌跌撞撞从殿门进来,普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陛下!八百里加急!黄河汛灾!”
明慕蓦然站起身。
——
几日后,市集之上,告示栏中,添了一张新告示。
如往常一般,在官府的人张贴之后,立刻有百姓上来围观。
这次的内容倒不是什么新政策发布,而是一则“温馨提示”:
昨日陛下身体不适,发现是有道士在寝殿内放了一种不知名的药物,试图以此进行要挟,所幸被陛下识破。
广大居民在求神拜佛时,应选择已在官府备案、具有正规资质的庙宇道观,不要选择未经过备案的非法庙宇,谨记心诚则灵。
如果近期存在突然晕倒、心跳加快等不良症状,请前往附近的惠民药局进行治疗,切勿讳疾忌医!
简单几句话,处处都是为百姓考虑。
“就说昨日为何会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原是有人意图伤害陛下……”
“不知陛下如何了?”
“这群人真是,获得钱财田地还不够?”
几个月以来,燕都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对新帝的好感比先帝高了不知多少。
因此,得知新帝遭人暗算的消息,纷纷义愤填膺,痛骂不止,还有不少人被上面的话语说动,决定去药局看诊。
“要我说,或许这是陛下找的借口。”
偏偏有一个不合群的声音响起,在一片称颂声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看过来,他梗着脖子,开口道:“怎么啦?说不定陛下只是找个理由除佛灭道!那玉清观的神仙法术极为神奇,观主更是一头白发,面容却如年轻人一般,怎么可能是假?”
他转了转眼睛,又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就连刑部大牢都关不住他!”
说完这番话,却没见周围人的附和,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怎么?”
那人心道不妙,往后退了一步。
“你既然说那观长这么厉害,怎么没见他成仙呢?”有人嘲讽道。
明慕一直积攒的政府信用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就算有人虔诚信佛,也不免在此时嘀咕:反正官府都说了,去正规的庙宇道观,那些不正规的,说不定就要害人!
“说不定、说不定是专门来度化我们的!”那人嘴硬不肯服软,继续道,“不是有黄河泛滥的消息传过来?定是陛下不敬神佛,才叫那些人受此劫难!”
“倘若陛下虔诚恭敬,定然不会……”
他话音未落,便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瞬间眼冒金星。
“胡扯八道!求佛问道能治水?能给你饭吃?能教你读书?”有人叱骂他,“忘了本的王八蛋,嘴里胡吣些什么!”
类似的话语发生在燕都的各个角落,甚至传递到江南、西北。
盛朝上下盛行的求神拜佛之风,也随之整肃。
这倒是意外之喜。
——
今年的黄河春汛来势汹汹。
八百里加急一封一封地传入燕都宫城,满朝文武严阵以待,就算想据此弹劾帝王的,都不由收了手,对此事严阵以待。
唯一算是好消息的可能是,因为不是雨水繁多的夏季,春汛波及的地方较为固定,包含宁夏、陕西、山西一带。
宁夏位于边疆,毗邻西宁府,连带着不受朝廷的关注,明慕上位后,特地划了人去“支教”,情况才有所改善。
“本次汛灾涉及三府十一县,约有一万六千零三十四亩田地受损,上田最少,约二千余亩,中田及下田相当,各七千余亩。受灾百姓十二万户……”
多日下来,官员们已经习惯了小皇帝与众不同的作风,也逐渐向陛下习惯的方式靠拢,不再长篇大论,而是用简洁的数据汇报。
明慕回忆起以前看过的汛灾文书,和夏汛相比,春汛波及的范围确实不大……
但春季是正要种植的时节,许多农人已经插秧,等待收获,此时一场洪水,下来不仅淹没良田,还断了收获的希望。
这两日看文书时,明慕了解过灾情地区的粮食收获情况,偏南一点的地方可以做到一年两熟或者两年三熟,中北部地区只能做到一年一熟,偏偏这些地方受灾最重……
“现在如何?百姓可有避难?”明慕想起之前呈上来的奏疏,道,“有知府日前上过一份奏疏,朕叮嘱他便宜行事,必要时直接开仓放粮。今年受灾这几地,可减免税收……”
春汛的主要原因是黄河上游冬日结冰的冰块融化,导致水量突然增加,进而决堤。这种情况比夏汛更可控,以往也有了预案处理。
“陛下。”有人持反对意见,“湖广、江浙一带是税粮大户,已经减半了六年的税收;如今只是春汛,又要减免宁夏、山西一带的税收……夏汛如何?如此减免下去,明年又要如何?”
明慕看了看这人的站位,理应是四品官那一撮。
他非常想据理力争,这些百姓已经受了灾,没必要再加上沉重的税收……
可古代国库的主要来源就是税收,明慕当然能开内库,将缺的这一部分补上,但是内库用完,他又要从什么地方补?再者,朝廷还要将税收中的棉花用以棉甲制作,甚至要额外出一笔购买费用。
天上又不会掉下银两。
这就是将金银本位当成流通货币的痛……古代经济系统容易因为这个坍塌,若是改革货币系统,说不定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没钱啊……
明慕真没想到,最棘手的问题居然是没钱。
“朕意已决。”明慕想到封地内养的那些肥羊……啊不是,亲王,终于有了底气,强硬地决定。
如今传承的亲王还有九个,郡王十几个,周王抄家抄出了金银几十万两,古董字画折价也不少钱,封地税收回归盛朝,也能补充一笔。更何况亲王还有万石的岁俸。
剩下的那些亲王郡王,明慕倒也不要多,每人分一半出来,上下齐心,把今明两年过了就行。
从长远来看,最赚钱的当然是商贸,如今快要到了世界大航海时代……盛朝的旗帜未免不能飘在大海中,混个日不落帝国的称号,岂不美哉?
明慕心里有了主意,随后发问:“况且,夏汛难道不能避免吗?满朝上下,居然没有能治水的能人?”
夏汛是多日暴雨造成的水位上升,雨水不能避免,但总能巩固堤坝——甚至春汛也能用这种方式避免。
他的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声响的早朝瞬间安静下来。
明慕:……
不是,他倒是知道古代治水有难度,但是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吧!
明慕叹气扶额:“自古汛灾后或接病疫,朕欲广发天下名帖,请名医前往灾区,防疫治病。”
原本死气沉沉的朝堂又忽然活了过来,大加赞赏明慕的决策:
“陛下心怀百姓,有所能为!”
“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疫情蔓延之事,防止死伤。”
“属实是我大盛之幸……”
“但是。”
明慕峰回路转,轻咳一声,“盛朝国库不丰,给不了太多的金银报酬,朕决意,若有自愿前往灾区,持续至灾情结束的医者,往后两代不必受户籍之束缚,可自由科举。”
他不声不响地丢下户籍这枚炸弹。
“陛下!户籍之事乃是国朝之本!”
“若只以此便能更易户籍,岂有稳定可言?”
“陛下之令,天下无不服从,何必给予报酬?”
明慕看了一圈,提出反对意见的大多是四品以下的官员,职位稍高一些的都默不作声,仿佛默认了小皇帝的做法。
“朕意已决,退朝!”
明慕快快乐乐地说完这句话,便在随侍的陪同下离开早朝大殿,留下身后乱成一锅粥的朝堂。
早朝之后是例行授课,课程结束是午膳,直到下午,明慕才有了自己的时间。
奏疏很多,起码一半都是弹劾他的,明慕淡定地让阚英帮他先分类,又让人去叫来贺隋光——前几天因为黄河春汛的事情耽搁了。
“陛下,明日便是谷雨。”阚英在一旁提醒,欲言又止,“今年的圣寿……”
“我现在哪有心思过生日呢?他们送礼给我,我便赐宴一桌吧。”明慕慢慢地翻看筛选后的奏疏,回答道。
阚英心中叹气。
他知道问出来可能是这样的结局,唯有心疼——这可是圣上登基后的第一次寿宴。
过往的那些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都没有正式地过一次……
他只为陛下委屈。
朝上的那群腐儒,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生怕多了科举之人,占据了他们的利益。浑然忘了陛下的圣寿便在明日,为了春汛,只能独自在宣政宫过。
阚英越想越为陛下委屈,恨不能抹泪,不过明慕的心情倒是还行。
虽说春汛让他措手不及,但免税、避灾等一系列下来,尚算控制之内,接下来就是寻朝中的治水之人,尽量减免夏汛的损失。
太医院的医者被罢免一批,人手严重不足,明慕之前还想要怎么招人,本打算用脱籍来作为好处,现在先紧着灾区,春汛过了再说。
此外,藩王那边也得催一催,他分明下了旨,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再如此,他干脆直接将这些人的岁俸扣下。
宰大户嘛,明慕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他们趴在盛朝之上敲骨吸髓,简直看了手痒,很值得下手狠狠出血。
正想着,下一份奏折居然来自宁王。
宁王自开国时便有传承,算是老牌藩王之一,虽说血缘关系和明慕隔得很远,但一声叔叔还是能喊的。
奏疏中的内容尚在明慕的预料之内,无非就是哭诉。哭世子体弱,恐怕受不了路上的舟车劳顿,他一把年纪才有这么一个孩子……
太没新意了,简直让人看着打哈欠。
明慕随意回了几句:“燕都中有最好的名医,定能解世子之忧。若世子真不能来,倒也不要紧,朕这还有许多未曾册封的宗室……”
后语未竟,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只要是皇室有血缘关系的,基本都有册封。而那些轮不到册封的,和皇室关系已经很远很远,血脉被稀释得很淡薄了。要是明慕将王位封给他们,宁王在家估计会气到上吊。
写完后,他心情很好地抽出下一本。
这本借口的新意倒是更上一层,说世子年幼顽劣,若在宫里居住,恐怕冲撞到皇子殿下。
明慕摇摇头,想借那个孩子刺激他?好笑。
于是提笔便回:“皇叔不必多虑,明琮年幼,还需静养,朕已决定先让他迁去行宫,等启蒙时再回宫念书。”
就这么回了几封,明慕有些无聊,心道干脆叫仪鸾卫一个个上门□□……不是,上门拜访就得了。
有这回奏折的时间,他不如多想想春汛,汛灾后容易出现瘟疫,疾病肆虐。
既然提到汛灾,那么旱灾也得考虑,夏季容易干旱,旱灾之后,爆发的蝗灾更是噩梦。千百年下来,应对蝗灾的方式已经有很多了,最好的还是生物防治法——也就是引入蝗虫的天敌,简单来说就是赶鸭子吃蝗虫。
百姓避难情况又不知如何了,古代的运输能力实在不能恭维。
想到这里,明慕快速写了一份金笺,着人送去内阁:“去给卜阁老。”
跑腿的小宦官行了礼,捧着金笺立刻跑走了。
站在殿外的贺隋光看向身边如风一般走过的宦官,动作微顿。
前面领路的宦官见他停下了动作,提醒了一句:“贺三元?”
宫外多称呼他的官职,唯有宫内,喜欢用这个称呼。
贺隋光身着官服,跟了上去。
他知道陛下找他的目的,和那枚种子有关。当初上交时不觉得如何,如今真的送了上去,陛下召见,反而开始紧张。
例行的行礼后,明慕屏退了殿中伺候的近侍,连阚英都没让留下,最后,整个文华殿中只留下了两个人。
他从御座上走下,来到贺隋光面前,打开手里的A4纸条,低声说:“奇变偶不变?”
贺隋光还是第一次和小皇帝离这么近。
对方说话间的气息落到脸上,激起后背一阵痒麻。
所以,在听到话语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眼神呆愣愣的。
明慕又问了一遍:“奇变偶不变?”
这回听清了,不过贺隋光不大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脑海中的系统为了“省能量”,并不是时时刻刻关注他,只有在他决定送出锦囊时,出来说了一句:
[你真的要送给嘉元帝?]
贺隋光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好耶!我给这个种子加个buff!]
系统的很多话他都不能理解,只能隐隐知道,送给陛下的种子,应该比他手上这枚要好些。
“陛下,这枚种子并不是臣所有。”贺隋光斟酌着语言,尝试解释他脑中的那个奇怪东西,“科举之前,臣脑海中忽然多了一道声音,自称‘系统’的……”
“原是如此。”
明慕心道可惜,不再试探。
他想,既然有系统,说不定贺隋光也是穿越的?抱着或许遇到同伴的想法,明慕才会试探性问出那一句。
原来只是古代人绑定系统……没关系,那也很好了!
“你可以让那个系统和我说几句话吗?”
贺隋光比明慕高一点,看向对方时要抬头。
因为这个角度,贺隋光能清晰地看见小皇帝眸中的希冀,以及一闪而逝的泪光。
不知为何,贺隋光心中一慌,简直用了此生最为和缓的声音:“陛下莫要着急,臣这就唤醒它。”
明慕也感受到眼睛的朦胧,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真的很希望,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了解前世的同伴,哪怕是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小鸟都可以。
只要能理解他的话,就可以。
[宿主!是嘉元帝!]系统醒来后,近距离看到明慕的侧脸,尖叫声简直响彻云霄,[让我拍拍!让我拍拍!]
它是无数科学家和历史学家耗尽心血制造的完全版系统一号,从一万年后的星际来到这里,携带了足以改变历史的知识以及物品。
或者说,它的任务就是改变历史,改变嘉元帝的命运。
贺隋光忽略那些无意义的尖叫,简单开口:“陛下,它已经醒了。”
明慕眼角被揉红一片,此时试探着打了个招呼:“你好?”
[!!!!宝宝你好!我叫强国系统一号!来自一万年后!您是星际科学家和历史学家们收集各个小世界资讯后,被全网投票选中的最意难平人物,并让我来帮您改变命运!]
系统叭叭叭地说了一大堆,随后特别羞赧地回了一句:[你好呀。]
贺隋光:……
有的时候他真觉得这个系统挺癫的。
他将系统的话简单润色,说给明慕听。
明慕:“哇……”
一万年!星际!
贫瘠的想象力完全想不出来,但是好神奇。
“可是你来帮助我,难道不会改变历史,进而影响未来吗?”明慕问。
[不会哒!星际包含许许多多的世界,未来大融合之后,时间穿越已经成为很流行的事情。您是其中一个C级文明的历史人物,而那个C级文明已经加入星际联盟,过去不会影响未来。我来这个时间点的难点是跨越时间太久,以及需要携带一些退化种子、古董装备和故旧资料……]
明慕继续哇了一声。
他觉得很神奇的那枚种子,居然算得上“退化”?
“那个C级文明是地球吗?”
明慕心里有着隐隐的激动。
他好希望能见到故乡的人,获得故乡的一点资料,哪怕对方来自一万年后。对他而言,地球和盛朝之间的五百年是明慕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鸿沟,而在系统的一万年面前,这长度几乎不值一提。
[地球?那是什么?好像没有听说过。]
贺隋光说出这句话后,立刻看到明慕某种的希冀渐渐破碎,最后露出悲伤的底色。
他住了嘴,伸出手想扶住明慕,不愿意继续说下去:“陛下?”
“我、我没事……”
明慕缓缓地眨了眨眼,有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面涌出来,很快被绣着纹样的袖子抹去,声音都是湿润的:“我没事。”
他已经清楚了,这个系统是来自盛朝的一万年后,在那个星际,没有地球,没有明慕熟知的父母、亲友、乃至培养他的整个社会。
明慕独自在这里,就算死了,灵魂也不能回去。
想到这个事实,明慕又忍不住抹了抹泪,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的鼻子都红了,哽咽着说:“我没事,缓一会就好了。”
“陛下……”
贺隋光完全手足无措了。
他很少、应该几乎接触不到这么容易流泪的少年,在西宁府,风沙太大,所有人都坚强地活下去,没有时间哭泣。
那双握惯了笔杆子的手缓缓抬起,生疏地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贺隋光学着阿娘哄幼妹的样子:“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①”
这首歌谣,是西宁府的常见民歌,也是琼林宴上小皇帝的后半句。
“谢谢你。”
过了一会,明慕的情绪总算缓了过来,努力露出一个微笑:“你唱的很好听。”
“多谢陛下。”贺隋光止住声音,及时收回手,掌心微微发烫,退后了一步,拉开君臣应有的距离。
明慕倒是清楚对方的意思,不是嫌弃他,而是封建君主的地位着实特殊,会有师生之情,但很少会发展出友谊。
反观他,在下属面前哭哭啼啼,这才叫奇怪。
“你想要什么奖励?”明慕冷静下来,随后问。
贺隋光的掌心又灼烫起来,他恭敬跪下,额头轻轻贴着地面:“臣想为陛下分忧。”
也就是升官?
明慕仔细想了一下对方的职位,历年状元都会先到翰林院,当一个六品的编纂,历练几年后才能慢慢地升官——甚至上一届状元还在翰林熬资历。
“郡主将要入宫读书,你来上书房做侍读。”
太傅、侍读、侍讲等,都是未来的班底,也是心腹,等辅助的皇子或者皇女登基后,自然青云直上,官运亨通。
明慕情况特殊,太傅等都是后来选的,甚至可以说,朝堂之上还没有他的心腹。
“是当郡主的侍读,还是当陛下的侍读?”贺隋光问道。
言下之意便是,是要他当郡主的心腹,帮助夺嫡,还是当陛下的心腹,入朝为官?
“自然是朕的侍读。”
明慕的眼角还残留泪意,思维已经灵活切换到工作状态,眼神灼灼,直勾勾地盯着贺隋光:“贺三元,你想清楚了?”
贺隋光没有抬头,只道:“臣遵旨。”
——
招揽名医的告示贴出之后,几乎瞬间,便成为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之事。
他们的陛下大刀阔斧,并不拘泥于“祖宗规矩”,之前有帝王想过废除户籍制度,但都不了了之。
这还是第一次做出了实际改动。
医户们更为躁动。
往后两代可以正常科举,能在朝中做官,长此以往,未免不能叫医户脱离匠籍!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医户因为户籍制度的缘故,在社会上地位不高,却得一代代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不少医术高超的医者,都背上行囊,去开了路引,打算前往灾区。
“老汉,你年龄不小了,还带个孩子,还千里迢迢去宁夏?”
当地负责路引的里正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医者,背着简单的药箱和行李,身边还牵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孙女。
他于心不忍,提醒了一句。
“家里只有我和囡囡了,不带她去,要怎么办呢?”医者摸了摸小女孩的发揪,叹了一口气。
他若是去往灾区,小囡囡以后就能读书科举,偏偏这孩子想要学医。
“行吧。拿上这个,去县衙。”里正开了路引。
他们负责医者水平的判定,假若灾区有学艺不精者,造成了重大的事故,从路引中能一路追溯到开发路引的里正,一连串人都要吃挂落。
眼前的医者在本地很有名,经常为乡里乡亲治病。若是贫苦人家,更是不收分文,医术有目共睹,因此里正的路引开得也很痛快。
“去了县衙后,有专门的人负责将你们送去灾区,老汉年纪大了,会分你去轻松点的地方。”
听完里正的这句话,医者有点急,生怕因为自己拖了后腿,不能享受到后代脱籍的待遇:“我不输那些年轻人,累的活,我也能做。”
“这可不归我们管,老汉,得看灾区情况,有人负责分配。”里正更清楚一整套的流程,多说了几句,“你放心,此次前去的都能享受脱籍待遇,若表现良好,说不定有更好的奖励。”
见老汉还是一副担心的模样,里正无奈地摆手:“你不信我,总得信陛下吧,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只是这样普通的一句话,却立刻让老汉放了心:
他家囡囡会认字、会算数,就是陛下派人来教的,既如此,脱籍之事必然造不了假。
【作者有话说】
已经在构思番外了(bushi)预备写一个现代(小慕本来的家)and一万年后的星际,宝宝们有想法也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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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第三十八章
◎登基第三十天(加量pro版)◎
谷雨时节,燕都天上飘着蒙蒙细雨。
因着朝堂上的缘故,今年的第一次圣寿没有大办,宫中只赐了宴,直接送去六部和其他地方,席面拿出来时甚至还热乎,虽不见荤腥,但素食一绝。
明慕则是傍晚出宫,决意去临西王府用晚膳——任君澜还在禁足期间,不能出王府。
到了目的地,见到澜哥后,他不免拿这件事调笑:“今日是我生辰,还得千里迢迢地出宫,跑了大半个时辰。”
“臣准备了席面,给陛下赔罪。”任君澜眸中带笑,去接明慕的手。
满燕都中,只有临西王府没有宴席,知晓内情的或许能猜到怎么回事。而不知晓内情的只能发现世子入燕都后,先是被禁足一个月,而后在圣寿上不受待见。
或许新帝真的预备对临西王府下手?
不少人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见新帝时不时去王府以示亲厚的样子,又不大像。
有人据此联想到了分封藩王的情况,心中不免嘀咕。
明慕自然地搭上任君澜的手,下了马车。
王府内没有如年节那般张灯结彩,却是处处用心,堪称十步一景。任君澜不喜欢明璇,只是为了让明慕高兴,还是早早把她接了过来。
焕然一新的花厅内,明璇时隔多日,终于见到舅舅,立刻离开了座位,吧嗒吧嗒地跑过来,抱住明慕的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阿璇!”
明慕弯下腰,将她抱起,十分愧疚地说:“抱歉,这些时日太忙了,没能来看你。”
明璇摇了摇头,轻声问:“舅舅身体还好吗?”
她看过之前的告示,知道舅舅被人暗害,气愤地握拳:“应该叫他们全都下狱!赐死!”
“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
明慕倒是很有一种养崽的宽慰。
他一开始见到明璇的时候,对方和幼小版的林妹妹一样,身体虚弱,看起来走两步就喘,还生着病。只大半个月,没让她耗着心血念书,而是多出来活动,脸色就好看许多,说话也更有中气。
他耐心地解释:“这个呢,不能由着我的性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要看司法的责任判定,给他最终的处置。”
当然,玉清观观主那样的还要加上逃狱,数罪并罚,又是主使,秋后问斩肯定跑不了,其他人根据罪责占比等,分别斩首、连坐、坐牢、罚款、剥夺政治权利(如后代不许科举,不许购买地产)——多提一句,这个想法还是明慕提醒商绳己的。
律法涉及何其庞大,明慕记忆中的只言片语,便足以启发商绳己的。
“可是舅舅不是皇帝吗?”明璇问。
皇帝不就是威风凛凛,随心所欲?她一直都这么以为。
遇到贪官杀,若是好官就放,百姓应该全都听她的话。
“我只是皇帝,又不是神仙。”明慕听到外甥女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能看出谁是好官,谁是贪官呢?盛朝百姓足有五千万,这么多人,怎么都听你的话?”
“看他有没有拿超出俸禄的钱,有没有欺骗我。如果别人不听我的话,我就揍他!”
明璇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一次说起自己的经历,有些气闷:“以前阿娘给我的钱,全让姑姑管着,后来去找,一点也找不见了。”
“这确实不对,所以按盗窃罪论处,内贼盗窃,罪加一等。”明慕张口就说。
明璇歪了歪头,瞳孔透彻,显现出十足的不解:“我不能直接罚她吗?”
“可以是可以,但舅舅想改变一下。”明慕尝试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有些情节严重的当然要惩罚,比如你刚才说的姑姑。可有些事情就没必要……比如,小婢女饿了,吃了一块点心。”
“那没关系。”明璇很快回答,“一块点心而已,我又吃不完。”
“有些人可不会像郡主这样宽宏大量哦。”
明慕将明璇放在花厅的座位上,下人见本次宴席的主人全到齐了,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
他继续道:“他们会觉得小婢女是盗窃,要惩罚她,比如抽手板、罚钱,或者将她赶出去。”
这个例子其实不大恰当,但是用土地或者其他东西来形容,明慕担忧明璇无法理解。
面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或许用点心一类的比喻比较恰当。
听着听着,明璇皱起了眉。
“所以法律,是为了限制私权,保障更多人的公平。”
虽然在封建社会谈论人权和公平有点可笑……
明慕悄悄捏了一下明璇的发揪:“而法律,如果只能限制普通人,不能限制高层,那和一纸空谈有什么两样?所以我要以身作则,限制自己在政务之外的权力。”
明璇歪了歪头,眼神有点茫然,她的确接受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道理,以前一直无法感同身受,只当成道理。
如今道理突然变成现实,她需要时间接受。
“不说那些啦,庆华宫已经收拾好了,过些日子你就要入宫读书,到时候再为你细细讲解不迟。”
明慕轻轻略过这个话题,将心思放在面前的宴席上。
碗里已经多了不少虾仁。
“咦,澜哥?”明慕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任君澜。
对方拧着眉,慢慢地剥虾子,西宁府少水,少河鲜,他正好也不大喜欢吃这些麻烦的东西。只不过,在记忆中,小囝喜欢吃。
梦境和现实还有有一定的差别,梦里的他已经练出了很熟练的剥虾手法,一会就能剥出一碗;现在试下来,还是生疏。
“澜哥,我自己来。”
任君澜言简意赅道:“你先吃。”
明慕还想说什么,却发现碗里又多了一枚虾仁。
再一看,是明璇给他剥的。
对上舅舅的眼睛后,她还眨巴眨巴:“舅舅吃!”
“你们……”
明慕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一人拍了一下脑袋:“好了,都不许剥了!自己吃自己的。”
不大的花厅,少少的几个人,却满足了明慕对生日的所有期望。
用完晚膳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明璇居住的地方距离这不远,任君澜快速喊了亲卫送她回去。
要是回宫城,距离就远了,马车需要大半个时辰,或许会赶上宵禁。
之前也不是没在这睡过,明慕也懒得动身,直接在这里歇下。
浴池内早已准备好热水,他暖洋洋地洗完了澡,长发被热烘烘的暖风一熏,烘得半干。
任君澜拿过干净的巾帕,接替了阚英的位置,一点点地为矜贵的小皇帝擦发,又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偌大的浴房内,只有他们两人。
似乎水汽还未消散,在任君澜眼前添上了一丝朦胧。
乌发之下,是白得腻人的雪色。
小皇帝偏着头,闭目养神,放心地交付全部身心,完全不知道他心中“正直”、“温柔”、“谦谦君子”的澜哥,目光都飞到哪里去了。
“澜哥。”他忽然喊了一声。
任君澜的心重重一停,轻咳一声,柔声回答:“怎么,小囝?”
明慕睁开眼,坐起身,稍大的中衣滑落肩头,被他顺手拽起,而后又贴近任君澜,都能闻到呼吸间的香气。
“你是不是和长姐做了交易?”
听到这句问话,任君澜总算彻底回过神,对上明慕复杂的目光,立刻理解了他的想法。
于是正色道:“是。”
不等明慕开口,他又答道:“父王、母妃和我,都觉得很值。”
“可是……”
“小囝,你细想。”任君澜干脆拽过明慕的手,拢在手心,一点点跟他算,“西宁府长久被隔离在外,小囝,即使是你,一时半会间也抹不平百姓之间的隔阂。
“而商队不一样,商队来往,不仅能够给西宁府提供必需的物资,还能促进交流。”
任君澜早就做了好几手准备,若是明慕问起来,他立刻就能填补上。
……虽不知是何处漏了馅,让小囝知道这个消息。
“是、是吗?”明慕很信任任君澜,对他的话基本不会怀疑半分。
“当然是,小囝,你觉得我父王的性子,会是那种做亏本生意的人?”任君澜干脆将锅全都推到临西王身上,反正他又不在燕都。
实际上,临西王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拿着棍子把他的腿打折,还要骂他没嫁出去就想着搬空娘家。
“我只是、只是觉得……”
明慕下意识地蜷缩进任君澜怀里,脑子里思绪很乱,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也不清楚想要什么了。
“小囝。”任君澜安抚地顺着明慕的后背,一点点平复他的情绪,“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
“不会的!”
“小囝是希望我陪你吗?”
热气氤氲,明慕仿佛被绕进去了,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是。”
“我很希望澜哥能陪我,一直一直陪我。”他的声音仿佛有点颤抖,想到自己孤零零地在这个时代,不自觉地揪住任君澜的衣服,手指用力泛白,“就算是真的……我还是想留下你。”
明慕在这个时代无父无母、也少有兄弟姐妹,能称得上友人的只有一人。唯有恋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
恋人能永远陪着他。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明慕又很难过,眼睛中满是水汽:“澜哥,我是不是很自私?”
前世还好,来到这个时代后,明慕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就提高了很多,又因为害怕自己的身份伤害到别人,或者伤害到自己,一直对深入的关系犹豫不决。
渴望爱,又排斥爱。
这就是明慕现在拧巴的状态。
“我很高兴,小囝,你需要我。”
任君澜一直牵着明慕的手,不愿意松开。
经历了梦中的爱人逝去后,任君澜的心情长期处于焦躁之中,他希望能入侵明慕的生活,进而彻底占据。但是梦境之外的小囝,对他的感情却没有那么深厚。
……简单来说,分手信在他这里算是一辈子过不去了。
此时,小囝表现出的患得患失,反而能叫任君澜稍稍安心——起码,他们对待这段感情的态度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碧绿的眸子是西北的绿泊,又是燕都的青柳,轻轻在明慕耳廓印下一吻:
“我属于你。”
明慕缓缓地睁大眼睛,眼角还带着一丝水色,看起来呆呆愣愣。
一直犹豫的心情,因为这简短的话语,彻底安心。
——
春汛救灾不算顺利。在最初的汛灾之后,又涌上来一波。
凤翔、宝鸡等县的堤坝因此被冲毁,受灾面积进一步扩大。
早朝之上,所有人在收到最新的消息后,陷入凝滞。
这样下去,今年的收成直接毁于一旦。
“百姓要紧,先安抚灾民,若粮仓内的粮食不够,先借调附近县的粮食。”明慕有条不紊地启动预案。
之前他就和内阁商量过,如果出现了第二波洪水该怎么办,虽然很不希望这种意外出现,但应急方案得做。
“灾民先前就被迁移到地势较高的区域,此番少有人伤亡。”有人答道。
明慕点了点头,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随后又点了几人,即刻前往灾区,不仅彰显燕都的态度,还能在当地行监督之权。
点完之后,明慕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却有种不容反抗的威势:“若当地有囤积粮食药材,翻价卖出者,下狱处置!”
灾情之时,容易出现囤积提价的商人,也是压在灾民头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换取渡过接下来时间的粮食,往往卖儿鬻女、或者当掉仅有的田地。
明慕决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出现。
诸位朝官听后,纷纷跪下,只道:“臣等遵令。”
早朝结束后,明慕让人给贺隋光送口信,让他跟随此次的刑部尚书共同前往灾区。
因着对方的官职不能上朝,只能现在嘱托,事情紧急,也写不了金笺,明慕只好口述:“转告给贺三元,朕本欲让他今日入宫,但灾区情况危急,朕欲封他为大理寺右寺寺正,让他随行一趟,请他当朕的一只眼。”
说完,他取下随身的玉饰,递过去,充当信物。
明慕的确是想让贺隋光按部就班地入宫升职,但眼下的情况让他放弃了原先的想法,选择另辟蹊径,等对方回燕都,直接跳到大理寺右寺丞——他记得,这官位还是空的。
小宦官领了玉饰,行了礼,快速地朝向出宫的方向走。
明慕看着宫外的方向,久久不言。
堤坝怎么会被春汛冲毁?去年工部刚拨款修的,一年还没到,又没了。
是这途中伸手的人太多,还是修建堤坝的材料本身就不好?
他又想起之前的水泥了。原先是想要修水泥路,后来事情太多,暂时搁置,现在回想,是不是也能作为堤坝的原材料?
具体如何,还得和工部尚书详细谈谈。
“陛下?可要奴婢去接应郡主入宫?”阚英在一旁小声提醒。
明慕收回思绪,点点头:“你说得正是,现在他们已经出发了,你帮我看顾。”
“那陛下……”
“我有事情,要和工部尚书商议。”明慕道。
早朝刚过,人还没完全散开,能直接将工部尚书截下来。
这次直接就近原则,去了不远处的上书房,方便上午的授课。
阚英应了喏。
等明慕到了上书房,工部尚书许蕴和也到了。
君臣简单地面对面坐下,明慕先开口询问:“为何堤坝会被冲毁?这不是雨势汹汹的夏季啊。再者,春汛都能冲毁,重新修补好后,夏季难不成还要一回?”
许蕴和斟酌着语言,回答:“陛下,如今多用土坝,以竹、木加固,黄河边的土质易散,因此容易决堤。
“上次重修堤坝,费了一万五千两,属正常范畴……”
意思是就算中间有贪污受贿,也没有太过分,起码修建出来的堤坝是符合目前质量标准的。
明慕有些不满:“年年都多,盛朝水系丰沛,需要多少个一万五?长久下来,也是一笔额外支出……”
“陛下所言甚是,但这属于当地问题……若是从别的地方运土过去,成本便要增加,年限也不一定能增加多久。”工部尚书也有些头疼。
“朕日前……想到了一个法子。”明慕想不到水泥出处的借口,干脆略过去,直接说了配方组成,又叮嘱道,“这法子虽说困难,但成品倒是比单纯土坝好上不少,尚书回去试试。”
一个从来不事生产的人,突然报出一个奇怪的烧制方法,肯定会让人心生怀疑,明慕想着解释的借口,却听到工部尚书立刻应下:
“臣遵旨,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快给出数据反馈。”
之前制作棉甲的时候,他也学了一系列术语,此时活学活用。
明慕的借口欲吐不吐:“嗯……?”
工部尚书得了方法,还挺高兴的样子,行了礼后立刻出宫,看样子是找人试验那个法子了。
明慕:“……?”
他很久之前就想说了,朝堂官员对他的信任是不是太高了一点?好像提出的事,就没有被驳回来的。
以前还有从三品、四品的官员在早朝上据理力争,试图辩论,最近也越来越少了。
怎么都快变成他的一言堂了?
明慕决定抽时间去找卜大人,别在私底下威胁别人,达到给他捧场的效果——他肯定也会犯错啊。
“真奇怪……”
明慕拿出书本,缪白太傅在外等候了片刻,见工部尚书离开后,才进来,开始今日的授课。
上午的教学结束后,缪太傅踌躇着,却没有说话。
明慕注意到对方疲倦、苍白的神色,担忧地问了一句:“太傅没有睡好吗?”
缪白简单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小皇帝:“臣,只是做了一个梦。”
“是噩梦吗?”明慕好奇地问。
她顿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于盛朝、于她而言,那的确是噩梦。
梦中,朝中诸官在先帝驾崩后,没有找回明慕陛下,而是请那位未出生的遗腹子登基,而后数年匆匆而过,但看到的画面,绝不是海晏河清,反而如先帝一般,香火翻腾。
明璇郡主继位,行事并不稳重,欲效仿太祖,尽失民心,又早早病逝;最后,才去西宁府,请了明慕陛下。
只是那时已经迟了……
梦中的具体情节,缪白都记不得,唯独记得最后陛下以身殉国的画面,血色从宫墙之上汩汩留下,仿佛鼻腔间都是血腥气息。
“太傅,没关系啦,今日给你放假,回去好好休息。”明慕拍了拍太傅的肩膀,语带安慰,“或者晒晒太阳,之前听医者说,噩梦入体是阳气不足。”
前些日子明璇睡不安稳,太医是这么汇报的。
缪白眨了眨眼睛,快速应了一声,在退下行礼之后,快速伸手,捏了一把明慕的脸。
确保手中的手感真实,她缓缓松了一口气,这才离去。
明慕:“……嗯?”
他有点懵。
太傅的力气不重,也只在脸上留下了浅淡的红痕,不算什么。但是这行为就挺奇怪的。
除了棉甲那事,太傅都很循规蹈矩,说要给他做好榜样。
今日大家都很奇怪。
——
千里之外,宁王府。
他收到小皇帝加急送来的回折,简直怒发冲冠:“他居然威胁我!”
王妃听到他的话,毫不客气地抽了一脑门:“你疯了?你想死,我可不想!仪鸾卫可是无孔不入。”
宁王刚才怒急攻心,现在回过味来,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看看,他在折子中是怎么说的!哼,什么燕都有名医,太医院都整顿了,哪来的名医?”
他和王妃相濡以沫数载,手上的折子都会主动给对方看,更何况这是“家事”。
王妃快速地看完,心里的想法反而与宁王不一样:“依我看,这不是质子……反而,是要用宗室了。”
宁王有些不敢置信:“太祖死后,那幼帝压不住势大的藩王,发生了多少起反叛,世世代代才将我们定死在封地……那小皇帝能有这么大的魄力,重新启用宗室?”
王妃白了他一眼:“不然呢,你看新帝的行事作风,就不是个苛责人的!”
宁王语塞。
当亲王确实不错,但是空有名头,没有权力,每天醉生梦死,但说实话,过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倒是能心安理得当个废人,但世子日日手不释卷、满腹经纶,却连封地的事务都不能管,只能避嫌……去了燕都,或许会有更多的机会?
想到独子偶尔落寞的神色,宁王狠下心:“走!我回去上疏,咱们全家都去燕都!”
看小皇帝登基后的动作,这赌局,他全押了!
——
消息传出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除了宁王这种因新帝的行事作风,举家孤注一掷的人,也有看到奏疏,随意丢到一边的人。
汝王是世宗的兄弟,明慕还得喊他一声皇叔。此时,那封红皮的奏疏被随意地丢在书桌上,孤零零地落在一边,完美诠释了主人对其的态度。
世子在旁,谨慎道:“父王,陛下的命令,我们真的置之不理?”
“他算什么……”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但汝王的意思显而易见。
假若不是那孩子还活着,或许接任帝王就是他!何必在这小小的汝宁府虚度半生?
现在,一纸奏疏就想让他送世子去燕都,简直荒谬、可笑!
书房门紧紧关着,虽说他嘴上对那新帝不甚在意,却谨慎地防备仪鸾卫。
王府护卫代代削减,除了临西王府,其他藩王府上的都是些花架子,只比养尊处优的藩王好些。
只有周王那种蠢货,才会轻信寿昌伯的话,带着几个护军孤注一掷地去燕都。结果呢?举家滚去了关外,现在估计和戎狄的牛羊一起吃草。
若是他,就算面对大位,也不可能如此冲动。
世子又道:“燕都那边已经传了令,孩儿非去不可。”
“瞻前顾后,一点都没有为父的风姿。”汝王冷笑一声,“再如何,也不至于强闯进王府,把你掳走!”
世子不说话了。
他不是最得父王喜欢的孩子,只是因为占了嫡长子的身份,所以不得不上疏,请立他为世子。此时父王的话语,未免没有不满的意思。
说实话,他也不大认可父王的做法。以前帝王从未叫世子去燕都过,还说去上书房念书,再结合新帝登基之后的作风……未尝不是出自真心。
若没有父王阻拦,他是愿意去燕都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世子离了书房,满目愁绪地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
他不是那种胸怀大志的人,只小心谨慎,不愿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依他之见,父王的做法,无疑是让全家冲向死路。
母妃常年不问外事,只吃斋念佛,说不动父王。而父王宠爱的几个侧妃,早就看他不顺眼,想让爵位传到自己的孩儿头上,不可能帮他开口。
到了院落后,世子妃见到夫君的神色,心疼地帮他揉肩:“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世子握住妻子的手,不让她受累,他们夫妻的关系倒不像貌合神离的汝王与王妃,成婚数载,感情极好,此时直接将心中的想法告知:“我欲前往燕都,父王却很不愿意,估计要抵抗到最后一刻。”
世子妃清楚汝王的执拗,倒是不担心烈火烹油的王府,只担心他们这个小家:“世子可想过,主动向陛下投诚?”
“你是说?”
她未出嫁之前,家中是当做继承人培养,若不是世子的身份,恐怕嫁过来的就是对方:“陛下此举,的确是想整顿藩王,但也顾念旧情,让世子去燕都读书,恐怕是要培养做事的,只是世世代代不能回封地。
“世子不妨直接接触汝宁府的仪鸾卫,好好表个忠心,让陛下想法子将你带去燕都,以后再不回来了!”
——
江南,云王府。
云王是盛朝早期便传承下来的藩王。一般而言,王府有嫡子,便能请封世子;若无嫡子,只有庶子,也可请封,但爵位降一等;若是嗣子,则降二等。
倘若一个后代也无,又未立嗣子,则王位由燕都回收,封地同样回归,再无这位亲王。
云王身体不算康健,并不打算孕育子嗣,嗣子都找好了,王妃也喝了绝嗣药。而后抱来一胞双胎,姐姐的身体如她一般,长年汤药不断,妹妹倒是活泼健康。
姐姐心思敏锐,极能揣摩上意,偏偏身体不好……
但叫妹妹袭爵,又不大合适,原因无它,这孩子有时候轴得很。
正如此时。
“母亲,姐姐,依我看,这说不定就是陛下的鸿门宴!”妹妹戳着这份奏疏,像是面对什么妖魔鬼怪,封皮上留下几枚指甲印,愤愤道,“不知道藏着什么坏心眼!”
小皇帝的好名声目前还在北边流传,南边倒是少:扫盲班没能推广;为了赶时间,也没在南边召集医者,金陵六部整治私人书院、往年增加税收倒是真。
虽说现下传言往后九年减税,但多数在观望状态。
云王和姐姐对朝廷动向了如指掌,此时,姐姐无奈地叹气,轻轻拍了拍妹妹的额头:“早叫你多看邸报,完全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哪有啊,姐姐,我、我都看了的。”妹妹拽着姐姐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最听姐姐话的。”
云王看着两个女儿融洽,嘴角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可很快,急促的咳嗽打碎了房间里的祥和。
她喉间的咳嗽一阵急过一阵,咳了半天也不见好转,甚至手帕上出现了一点猩红。
“母亲!”
“母亲——”
姐妹两个齐齐扑过来,想接住母亲的身体。
“我、咳、我没事……”
云王好久才止住咳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你们姐妹,一定要互相扶持。”
这话居然像临终嘱托。
姐妹两个听到她的言下之意,眼眶盈满泪水。
姐姐道:“母亲,我这就去请府医……”
“不用,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云王拽住姐姐的袖子,缓了半天,才说出下一句话,“我的时间不多了。”
妹妹开始滴滴答答地掉眼泪。
“我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们。府中人员简单,王妃能固守府中,在他死之前,不会有人动云王府。但你们……”云王紧紧握着姐妹两个的手,心有不舍,“是我不愿意叫云王这一脉断绝,抱来了你们,所以我一定要对你们负责。”
“母亲……”
姐妹两个低声啜泣。
“一晃眼,你们都大了,如今已有十五岁,或许不日,便要大婚。”云王越说声音越轻,“我不欲让你们在云宁府选婿,而是去燕都,那里人才济济,今年新科,还出了一位三元。
“不论是谁袭爵,都会降两等,为镇国将军,日后代代降爵,不过三代,云王一脉就要断绝。所以,你们不能困守云宁府,要去燕都,获得新帝的庇护。”
一字一句,皆出自真心。
“新帝……他年岁与你们差别不大,你们要在上书房用心念书,成为新帝的左膀右臂,这样,或许会给你们赏赐新的爵位。”
云王的手越发用力,几乎爆出青筋:“我给不了太久的庇护,你们一定、一定要去燕都……咳咳、咳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①。
这一胞双胎,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从出生不足月便抱了来,十几年下来,胜似亲生。
姐妹俩泪如雨下:“好,我们听母亲的。”
……
不同的场景发生在各地亲王府,仪鸾卫细心地收集了不同信息,汇总一起,直发燕都。
燕都则是根据上疏和亲王态度的不同,开始扣押岁俸:若是置若罔闻,听都不听,岁俸全部扣下;若态度配合,愿意叫世子来燕都的,则是发放一半,另一半则以今年收成不好为名,暂时扣下。
其中,几万石粮食,被紧急送往了灾区。
宫中有专门种花的土地,今年已经种了不少花卉,花朵含苞待放。
明慕随意坐在空白的花盆前,手中拿着一把小花铲,一下一下地翻着花盆里面的泥土。
今年春汛,灾区的粮食或会歉收,一年的免税作用不大,反而还会让百姓在没有粮食的窘迫环境下买卖土地或者儿女,所以,如果有一个能快速收获的主粮,配合朝廷的赈灾,应该能将青黄不接的这段时间熬过去。
于是明慕一瞬间想到了手上的种子。
要说优质主食,非土豆莫属!成熟又快,又不挑土质,又好养活,而且怎么做都好吃,产量还大,基本能做到亩产千斤,甚至有万斤的优质种子。
如果是本土真实的种子,明慕还要担忧一下茄科自带的毒性,以及几代之后的产量锐减情况——毕竟现在连个显微镜都没有,怎么可能弄出茎尖脱毒技术?
但系统说了,三年内,这枚种子产出的作物都会保持最优质的的状态……天啊,往后几年的赈灾粮都不用愁了。
可是……种子只有一枚。
明慕将小铲子塞在土里,拍拍手上的泥土,拿出柔软的锦囊,细细摩挲着不属于古代的布料。
若是种了土豆,那棉花呢?
棉花的收购还在艰难推行中,如今因为种子、化肥等种种缘故,产量不算高,明慕又说不能过于影响当地百姓的正常生活,一个月下来,收集了寥寥千斤,于北疆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特别是看过那些文书后,明慕对那些兵士的了解更深一分。
若是有棉花的良种,产量也会翻倍上升……
一边是没有饭吃的百姓,一边是北疆苦寒的兵士。
【作者有话说】
梦会传染,官职越低,越模糊
①出自出自刘向的《触龙说赵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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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三十九章
◎登基第三十一天(加量pro版)◎
明慕原本想揪花瓣做决定,但一旁伺候花朵的小宦官已经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要是真碰了花朵,或许会惹他哭出来。
他干脆直接打开锦囊,打开后,里面鼓鼓囊囊的手感消失,只留下一枚圆润的、黑不溜丢的种子。
小花铲被主人重新拿在手里,在花盆里挖了浅浅的一个小坑,随后明慕将种子放进去,盖了一层土。
种下去之后,又浅浅撒了一点水。
“把这个搬到宣政宫。”明慕指了指花盆,语气沉重道,“我要亲自照顾它。”
他在最后关头想了土豆,棉花只能慢慢想办法。
见陛下的面色凝重,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花盆,种花的手法也错漏百出,还是小心翼翼地亲自捧起花盆,跟在小皇帝身后。
解决了粮食问题,明慕强行转移了对花盆的注意,开始翻看今日的政务。
工部尚书的被放在首位。
开篇是简短的歌颂功德。其实在明慕有意无意的要求下,燕都官员很少在前面写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了。
明慕选择性略过,继续往后,终于发现了这份奏疏的重点:水泥试验成功!
好好好,终于收到了连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怪不得前面写那么多吹捧的话,要是他,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很想多写几个字。
“好好好,赏!开内库赏!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赏!”明慕激动地站起身,在殿中走来走去,“有了水泥,就不用再害怕决堤……倘若后面再发生这种事,我看也别当这个官了,滚回家去种地!”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知工部尚书的人手够不够,让宫内兵仗司的去帮忙干活,总之,得在汛灾之后,快点将堤坝填补上。”
“或者干脆在当地弄个招标?外包给当地的商人或者官府?但是其中容易钻的空子太多,还得仔细斟酌……”
外包项目在现代是很司空见惯的一件事,只是在古代,没有那么多监。督。局和审。查。机构,如果想要使用这种方式,必须好好想想。
明慕越说声音越轻。一开始,他想要用水泥修路,建立国内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方便人员往来,进而促进商业、物流等,让百姓“活”起来。
现在一看,水泥的用途还有很多,是他之前狭隘了。
“陛下?”阚英轻声提醒,斗胆开口,“陛下是想让当地的百姓来做这个‘水泥’?”
陛下的很多话他都一知半解,但听个囫囵,倒是能理解什么意思。
明慕点点头,认真询问:“你有什么建议吗?”
“奴婢没念过几本书,哪里懂得朝政。”阚英笑了笑,“只是斗胆提个主意罢了。
“陛下可在燕都做些,再去当地做些,让百姓有个微薄收入,也不至于暴乱。”
因着梦中当过司礼监掌印,辅助批红十多载,他对朝政有着基本的敏锐度,提出的建议能抓住痛点。阚英又道:“若陛下后面还想修筑其他地方的堤坝,便可全然放手让当地去做。”
是了,实业发展经济嘛!
明慕总算恍然大悟:“好好好,你也赏!”
“奴婢先一步谢陛下的赏。”阚英也有心情说一两句俏皮话。
他正等着陛下的消息,安排人去工部通报。
等了半天也没反应。
“陛下?”他只以为小皇帝又开始发呆了——虽说每次发呆,都能带来不一样的新东西。
“让,嗯……让明璇跑一趟吧。”
出乎意料地,明慕给出这个答案。
近日春汛忙得昏头,明慕没时间带明璇出去晃晃,长久念书伤身,正好趁此机会,熟悉宫城。
再者,虽然不确定来燕都的那群藩王世子的资质,但明慕已隐隐将明璇当作了继承人培养——长姐的信中已经说明,既然将明璇送来燕都,便是默认让她参与夺嫡——有侍卫陪着,传个话倒不是什么问题。
阚英面色不变,应了喏。
若是硬要在明琮与明璇二位中择一,还是明璇郡主好。要知道,前者是从小教起,都没教好,什么事情都没遇到,等掌权时,一头扎进了求道的漩涡里。
若说明琮遇见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最后求助神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一如陛下这般——但偏偏什么都没遇见,自小无忧无虑地成长。
内阁和司礼监殚精竭虑十几年,最后得来这么一个结果,简直上吊的心都有了。
相较之下,明璇郡主是长大后才来的燕都,性格虽不大好,可这几天接触下来,还是能教好的。况且还是陛下亲自教,定能继承陛下的行事作风。
唯一让人担忧的只有:两人的年龄差太小了,只有十三岁。
史书上记载的皇太子与帝王之间的权力斗争还少吗?就算是亲子,也不乏刀剑相向,更何况陛下与郡主只是甥舅关系?
因着这个缘故,阚英也多犹豫。如今见陛下的态度,算是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他拼死护着陛下便是——
反正这条命,也是他救来的。
接下来几日,朝堂上下都忙了起来。
赈灾物资总不能只有粮食,小皇帝还说了,得有棉衣、干净水源、取暖的煤炭,灾后重建还得要一笔钱。
有能调的抓紧用手令调,不能从周围府县调的,如水泥,那就抓紧生产。
上早朝时,能见到不少官员疲惫的眼睛。
在这种奇异的、狂热氛围中,以往都是早朝上不值一提的春汛居然拉了全燕都的目光,短短三天内,无数物资被送往灾区,不仅灾民,就连救灾的兵士、医者、县衙官员小吏,都有受宠若惊。
受灾最严重之一的凤翔县,县令见到近日来往不断的高官,小心翼翼地找人探问:“凤翔又不是人口大县,税收也不多,怎么上面……偏偏盯着这?”
他心中惴惴,心想自己为官数载,不说像隔壁宝鸡县的县令那般,心有成算,做出一番成就;也是兢兢业业,对百姓并不苛责,每三年的考评中,都能得个中上,在百姓中的名望也不错。
就算有冰炭孝敬,也只是稍稍补贴家用,并不敢多拿。
甚至如今的官服,都被老鼠咬了几个洞,加急补上的。
同他熟悉的那官员摇摇头,语气轻松:“你放心,这件事是陛下紧紧盯着的,不敢有人糊弄你,你尽管施为!”
说着,他还有点羡慕的意思:“下次考评,你若得了个上上,就能调去燕都了。”
“燕都……那位陛下……”
县官确定是陛下的命令,倒是放了心。
陛下定然不会害他们的,反而处处为百姓着想。
凤翔距离燕都的距离不算远,邸报半月一次,各个动向倒是很明确。起码他们这,能享受到种种新政的便利。
“免税倒是还好,就是这让百姓救灾,还有那个‘水泥’的,现下拿不出余粮了。”
而且百姓也不像缺粮的样子。
提起这个,县官又不免慌神,这笔钱压在明年的赋税中也不是不行,可明年又免税。
“这你放心,上面都安排好了。”同伴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放一百个心,只要安抚百姓,不强力镇压,政绩绝不会差。可别像宝鸡县那样……
“奏疏写得好,主意出了一大堆,就是不会做人,早叫上官拿去讨好陛下了。”
听着听着,县官最终叹了口气。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能管好这凤翔县,就已经不错了。
——
将其他事情放下去,明慕也没有闲着,一直盯着花盆的生长情况。
不得不说,果然是一万年后的特殊种子,种下去的当天,就冒出了小苗,一日后,俨然有成熟的架势。
但是看这样子,怎么这么像棉花啊!
明慕为了不让人发现种子生长的异常,都是放在寝宫的一个小角落,平常不让人过来。现在也只有他一人抱着花盆无声尖叫:
他要的是土豆啊啊啊!!不是棉花!!
没有土豆,接下来的半年要怎么办啊!!!
但是长都长了,他总不能拔了,贺隋光离开燕都去了灾区,说是宝鸡县,也不可能再给他一枚种子。
明慕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小花苞:“加油生长吧,我很需要你。”
不管是土豆还是棉花,其实他都挺需要的。
小花苞动了动,仿佛害羞。
接下来的半日,它一鼓作气长到了成熟,花苞里面果然是细腻的棉花。
明慕小心地取下棉花,收集里面的棉籽,放在专门的小荷包里,预备让皇庄的人先拿去种种看。
之前他特意找人了解过棉花的花期,如今正是种棉花的好时节,三个月后就能收成。
时下因为种子的原因,棉花亩产量不高,价格也居高不下,假若这些种子能和本土的种子杂交,稍微提升一下种子品质,那也不必担忧三年后、种子失效的收成。
明慕将小荷包塞进怀里,轻轻地拨弄花盆里面的土,打算掩耳盗铃,将这株神奇的植物埋起来。
一天抽条、开花、结果的植物,不论怎么看都太奇怪了。
花盆不深,他用力也不大,戳着戳着,突然感到手下一阵阻力。
里面应该没有泥块啊……
明慕心里奇怪,干脆放下花铲,徒手拨开泥土。
在泥土里面,有一枚小小的深色土豆。
——
“陛下,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阚英回来后,一打眼就发现了小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问道:“奴婢回来时见到天上的喜鹊飞过,还好奇呢,原是陛下遇见了喜事。”
明慕笑意盈盈,喜气盈腮:“有吗?我觉得还好吧,也没有很高兴啦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明璇传完话回来,哒哒哒地走过来,给明慕回话。她一抬头,看见满脸喜色的舅舅,同样问道:“舅舅很高兴?”
好吧,确实掩饰不了。
明慕干脆放弃遮掩,一手将明璇抱起来,喜气洋洋地说:“是啊!我特别高兴,你们看!”
另一只空着的手中,有一枚奇怪“果子”。
这果子只有明慕的半个掌心大,颜色很深,表面还带着泥土,其貌不扬,如果不是出现在陛下手上,掉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在意。
“舅舅,这是什么?”
明璇好奇地戳了一下,手感硬硬的。
就算在北疆,她也没种过东西,最多帮忙喂个鸡鸭,因为年龄太小,连撒菜种子都没做过。
“这个叫土豆。”明慕很耐心地解释,“别看这么小,实际上可以作为主食哦,还能炒菜吃。”
“我们中午吃这个吗?”明璇又问。
明慕一笑:“不是,我手上只有一个,吃完了怎么种?”
随后,他将土豆递给阚英:“先在宫内御花园种,等收获第一批后,再安排下去。”
阚英对陛下时不时拿出一个新奇玩意已经免疫了,虽奇怪陛下为什么说收获第一批后就安排下去,但还是应了声。
御花园不小,专门辟出一块地方种满,也得不少时间吧?
明璇看着那块“土豆”转移到别人手中,立刻没了兴趣,依偎在明慕怀中,摆弄着明慕留下来的头发:“舅舅,我去传话了。”
“怎么样?有紧张吗?”
明慕看了一眼天色,打算去吃午膳。午膳结束后去处理政务,再带小侄女去玩。
“没有哦,舅舅给的任务很简单,而且大人都是笨蛋。”明璇撒娇一般地说,“舅舅除外,其他人都是笨蛋。”
来燕都长了这么多日,过往的阴影一点点地消除。
如果还按照之前的做法养育她,成长之后,的确会如那些人的梦境一般:阴郁,但暴戾。她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一个蠢货,而在她眼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蠢货。
所幸命运拐了一个弯,让她提前来到燕都,与提前登基的明慕相遇。
“阿璇怎么会这么认为,可以说给笨蛋舅舅听吗?”明慕忍不住笑,顺着明璇的话问她。
“舅舅不是啦!”明璇重复了一遍,有点害羞地蹭了蹭明慕,小声地重复一遍,“舅舅不是。”
“好好好,我不是,那可以请郡主说说,为什么觉得别的大人是笨蛋呢?”
明璇摆弄着明慕的发丝,哼了一声:“我都说了,舅舅让他先在燕都烧制一批水泥,送去后,再组织当地人手烧制一批。反正中心就是这个,细节自己处理一下,总不能事事都叫舅舅操心。
“真搞不明白,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非要我重复许多遍,才肯放我离开。”
明璇有点奇怪地反问:“难道舅舅每天都要面对这群笨蛋吗?”
明慕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差点抱不住明璇。
“你让舅舅缓缓。”
他停下脚步,呆在原地,独自闷笑了半天。
明璇都忍不住,轻轻拽着明慕胸前的衣服,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舅舅真是的,在笑什么?”
“难道在笑阿璇是个笨蛋吗?”
说到这里,她有点不高兴。
明璇一直觉得小孩和大人没什么区别,如果让她拥有相匹配的权力,说不定会比大人做得更好——所以才无法理解某些事情。
“没、没有。”明慕好半天才停下来,胳臂都软了,为了安全,便蹲下身将明璇放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阿璇,你知道工部现在在做什么吗?”
明璇很喜欢舅舅这样,有种自己被当成大人的感觉,而不是小孩子,干脆利落地回答:“知道,舅舅之前和我说过哦,是水泥。可以修路、做堤坝。”
她记性很好,可以称得上过目不忘,更何况是这种简单的事情。
“阿璇记性很不错嘛,那我们来试试,到底怎么弄。”
明慕干脆开了一堂实践课。
水泥的制作流程不算复杂,就是将石灰、粘土、石膏等材料按照一定比例磨成细粉,再进行煅烧,最后和炼铁后的矿渣混合,制成细粉,便是水泥了①。
材料也不大难找,宫中立刻就能准备出来。明慕特别说要生料,于是拉来的是好几块未经处理的石灰石、粘土等。
“这就是制作水泥的材料吗?”明璇摸了摸灰色的石头,沾了一手灰,顿时收回手,在衣服上拍了拍。
她可是很爱干净的小孩,舅舅还夸过呢。
“有铲子吗?”
明慕懒得去换衣服,干脆扯了一根绳子,束起襻膊,又预备从阚英手中接过铲子。
第一下,没拿动。
明慕:“嗯?”
阚英皱起眉,有些不情愿:“陛下要做什么,叫奴婢来就行了……要是伤了陛下的万金之躯……”
“可不止我哦,给郡主也拿个小铲子。”
明璇咦了一声,倒是乖巧地接过,没有异议——舅舅的话她从来不会反驳,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阚英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明慕第一下铲进石灰石块里,再倒到地上,一边忙一边对明璇说:“阿璇小心一点,帮忙挑几个小的。”
明璇听话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地上多了一小堆石灰石。
随后,又要来一大一小两个锤子,一点点将石灰石敲成粉末。
这么一点点活,干了一个多时辰。
明璇只觉得手越来越酸,身上的衣服也变成拖累,汗液从额头垂下:
“舅舅,我想休息!”
她想拽明慕的衣服,但见到满手的灰,只能先放弃。
“好啊。”
明慕放下锤头,将刚才二人制作的石灰细粉拢起来,只有一点点,半捧差不多。
明璇探过来看,皱着眉说:“只有这么一点呀。”
她感觉自己忙了好久好久,锤子砸得手都痛了,结果一看,居然这么少。
“是呀,大概只有半斤。”明慕将这点少少的细粉重新撒回地面,拍了拍手,“但是要开炉煅烧,起码需要百斤哦。”
“百斤!”
明璇脸都白了。
舅舅已经在教她算数了,一百斤和半斤的差距,她立刻就能分出来——
要忙好长好长时间,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才能凑足这百斤!
明慕又指着搬运石灰石的木板车,宫里都是精致的,木板车表面刷着红漆,描了金纹:“一百斤,运输的时候除了这种木板车,还需要毛驴或者骡子。”
“一道堤坝需要千多斤水泥、石头、黄沙,阿璇,你能想象,制作这么多材料需要多久吗?运输需要多久吗?运输过程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数据太大,明璇彻底算糊涂了,但她清楚,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
“舅舅,我是不是不应该说他们都是笨蛋?”明璇终于意识到什么,问道。
明慕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开口:“阿璇有自己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我只是想跟你解释,工部尚书这么做的理由。
“我们只做了半斤的石灰粉,耗费了不少时间和体力,而工部,需要考虑的是百斤、千斤、几千斤,要将这些原材料制作成水泥,又要在最短的时间运到灾区,让它们尽快发挥作用。这其中涉及到很多人,要耗费很多钱财。
“所以工部尚书不厌其烦地问了好几遍,要确定你话语的真实性——这和觉得你可不可靠无关,是他要对这件事、这些人负责。
“责任可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哦。”
明璇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对不起舅舅,我不应该说他是笨蛋。”
她倒是没有熊孩子的坏脾气,因为聪慧,有属于自己的骄矜,但是遇到错误会很痛快地承认。
“的确有大人做事不靠谱,也不喜欢承担自己的责任,但是不能用个别代表全部。”明慕继续耐心地解释,“我们郡主这么聪明,一定能分出来的,对不对?”
明璇最喜欢舅舅夸她,此时瞳孔发亮,不顾身上的灰尘,扑到明慕身上,大声地应下:“舅舅,我清楚了!”
明慕满意地捏了捏明璇的发揪,却忘了自己满手的灰,沾到了明璇头上。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咳了一声:“好吧,舅舅也是不靠谱的人,我们先去洗澡。”
明璇晃了晃脑袋,立刻意识到什么,叹了一口气,非常善解人意:“好。”
——
第一代土豆种子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生长了起来。
原先辟出的地方完全不足以让它们生长,早早挤出去,各个都是双拳大的果实。
阚英之前还不以为意,现在简直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现在再将之前的花木全拔了也来不及,况且宫城里,怎么能没有花朵装饰?不说别的,陛下寝宫中每日的花卉都得换新啊。
他没办法,先报给了陛下。
“居然长这么快?”明慕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冒出来那些成熟的先挖出来,送去皇庄再种,等第一批彻底成熟后,分一半去灾区。”
阚英应了一声。
“先等等。”明慕喊住他,道,“留些在宫里,留些去送给勋贵和朝官,不仅要吃,还要在家里种一些。”
他想推广一个主食,便要上行下效,宫内、民间,都得吃。
至于三年后……明慕有自信,能在三年内找到新的良种,或者干脆自行培养。
琼州一年三熟,就是最好的试验地。直接用孟德尔的杂交实验方法,先杂交获得高产量作物,再一代代自交筛选良种,等种子一代代优化,到了最后,就是符合时代的优良种子。
并且在这段时间内,明慕还可以找系统,问问怎么弄古代的复合肥。
良种与肥料,是提升古代粮食产量的最佳之选。
除了外,便是内。
在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藩王再有不满,也不得不服从明慕的命令。
当然,也有极个别人,势必要和他硬抗到底,仪鸾卫的书信已经连夜从外地送来,附上了汝王世子的自陈表。
明慕看完书信,放在一边,没有立时答复。
阚英立于一侧,并未贸然开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梦中的景象越发模糊,只记得换帝这件大事,而其余事情,已经越来越模糊,如今,他也不记得小皇帝上位后有没有对藩王下手。
或许没有?不然盛朝怎么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算什么,叫我来当恶人,叫他们父子反目?”
明慕先是看世子的自陈,打开后被厚度吓了一跳,随后耐着性子,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可是第一个主动向他投诚的!完全可以树立一个榜样!
可越看越奇怪,一大堆反复说来说去的话,明慕看完后头晕乎乎的,都感觉自己晕字了。
里面大多是哭惨和请求,但明慕非但没有感动,揉了揉额角后,反而拧起了眉,“连个饼都不给我画,嘴巴一张就要我帮他?”
他对这些在封地无法无天的藩王没什么好感。再者,这位世子都成家了,自陈内容还这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让陛下救他于水火。
要是后面补充,说来了燕都定然听陛下的话,愿意以陛下马首是瞻,表两句忠心,也就算了,可偏偏没有,只让人看得人腻烦。
也不知道是谁帮他想出的这个主意,分明投靠仪鸾卫果断的很,自陈表里却一大堆没价值的话。
和他家的世子一个天上,一个天下……
可是就这么打回去,似乎也有不妥,毕竟他现在要争取各位藩王的靠拢,回收封地和税收。
要明慕捏着鼻子答应,他也不大乐意。
他将这封自陈表放在一边,想到自家世子,忽地发问:“澜——呃,临西王府的世子,是不是过了禁足期?”
“奴婢略略一算,正是今日呢。”
“好,请他来宫里吃晚膳。去王府蹭了那么多次饭,该回请他一次。”明慕预备一会问问任君澜的意见,打开了别的奏疏。
等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天也黑了,正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任君澜早已在殿中等待,手上拿着一枚精致小巧的酒杯,在指尖翻动。
明慕玩心大起,屏退了旁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任君澜身后,捂住对方的眼睛,压着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我猜不出。”
早在明慕进来之时,任君澜就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后面的小动作更是一清二楚。本想说几个明慕身边近侍的名字,好来哄他,但想了一圈,只记得一个姓阚的,其他都是“那个谁”和“这个谁”。
以至于,他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真是的,澜哥你一点也不用心。”
这话一听就是糊弄人,明慕不大高兴地坐在任君澜身边,毫不客气地抢来了酒杯,自己拿着酒壶倒了一点,却没有闻到酒味:“……是水?”
“对。我怎么会在宫内喝酒?”任君澜目光温柔,像是春日中吹皱的湖面,“叫那群言官知道,又要叫嚷。”
明慕和他对视片刻,没坚持多久,就撇过脸,耳根红了一片:“好、好吧,这次原谅你。”
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菜色都是素菜。
任君澜看了一圈:“果然,后宫没有主人,倒是苦了你。”
“还好吧?”明慕没觉得哪里吃苦了,吃素也只是装个样子,他出宫去临西王府吃了肉,难道朝廷上没人知道吗?
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维护个面子情。
“若叫我帮你管着后宫,任谁的眼睛都放不进来。”
没说几句话,任君澜就图穷匕见。
分明是普通的几句话,明慕却笑得浑身颤抖:“已经在准备了。”
“可我等不及了,巴不得明天就住进来。”
宣政宫的摆设与他记忆中的很相似,没什么明慕的个人特点,都是宫内制式。
等后面的太平宫开了,他住进来,那边才更像家。
而东西六宫里面那些先帝的妃子……很该被送去行宫。
他略略提起这个话题,明慕想了想,道:“那个孩子好像才满月。我怕舟车劳顿,叫那孩子生了病。再者,如今先帝的孝期未过……”
这时候急吼吼地将那群妃子们赶出去,似乎不大像样。
虽说……查出来,那位汪娘娘与玉清观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先帝在时,他们时常通信。
任君澜微微皱眉:“现在还能叫东西宫互通?”
这个倒是没有。
明慕摇摇头:“两边封了,每天固定时间进出,进出时都有人看着。每天也没什么人出门就是了。”
“不知道憋什么坏心眼。”
任君澜很不以为意,他对那个孩子和他的母亲,报以同等的恨意。
从梦境中清醒后,用旁观者的视角,反而能发现诸多不对:前世小囝登基后,寿昌伯挑动勋贵,公然不服,以至于失去了矫正科举结果的机会;后宫几乎被那位汪娘娘一手把控,东西皆不安宁,以至于几乎将整个宫城切割开……以至于某日,居然能叫小囝在宣政宫遭到刺杀。
有明璇在,又除了寿昌伯,那人应该翻不出什么浪,但任君澜的提防没有降低一丝半点:
他记得那孩子仿佛受了一场天花之疫,闹得燕都沸沸扬扬……如今的时间点完全错乱,任君澜巴不得早点把那孩子丢出去,省得再牵连到他们家小囝。
“行宫毗邻皇陵,叫他们在先帝坟前守孝去。”
任君澜给明慕夹了一些菜,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瞳孔忽而变得幽深:“在宫中养尊处优,如何能体现出对先帝的追思?”
——
卫国公回家时,发现小儿子正在摆弄几个其貌不扬的果子。
“这就是陛下送来的‘土豆’?”
他也凑过来,和小儿子一起稀奇道:“真如陛下所说,生长极快,产量还大?”
“陛下说得怎会有错?”
那小少爷居然敢反问父亲了。
世子坐在一旁,手中捧着本书,却能一心二用。
而卫国公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脾气,只沉吟片刻:“若真是如此,说不定可以军用。”
那是自然,这样的粮食,正适合作为军粮。
世子在心里说着,倒是没有直接开口——他要是说这句话,估计父亲又要念叨,叫他不要老想着军营、战场,好好读书,说不定能考取功名。
功名非他所愿,就算考了又如何?家里难不成少他这碗饭吃?
每次听到此类话,他都在心中哂笑,一言不发。
“爹,我们开个地方,专门种这个。”小少爷对大哥心里的想法浑然不觉,还在摆弄着那些土豆,“咱们家要是先种出来,给陛下看,说不定就会让陛下高看我们一分。”
“这话说得倒有道理。”
有了棉甲这一差事,卫国公每天进出都精神多了,只盼着陛下能够看见他家的两个儿子,派点活干,就算当个侍卫也成!
好改改他们的脾气!
有时候他都纳闷,分明兄弟二人只相差三岁,怎么性格天差地别,一个稳重到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另一个跳脱到直接去惹未来皇后殿下的眼,被暴揍了一顿。
“陛下喜爱这些?长得快,产量高的作物?”
世子放下书,直白地开口问。
卫国公有点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
他那大儿子不知心里想什么,又重新低下头看书了。
——若说产量高的作物,世子倒是清楚,沿海仿佛有个叫番薯的,曾经呈上给先帝过,只是被先帝叱骂一顿,丢了回去。
可巧,他正好在那边有人脉。
既然父亲不愿意叫他去往军营,那他干脆直接去讨小皇帝的欢心,送上对方喜欢的东西,直接越过父亲,册封一个副将。
到时候,父亲还能管得了他?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卫国公的这两个孩子真是一脉相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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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四十章
◎登基第三十二天◎
明慕对即将到来的惊喜浑然不觉,从先前的奏疏中找到让他头疼的那封自陈表,以及仪鸾卫的信,递给任君澜:“澜哥你看!”
他态度大大方方,瞳眸清澈,并没有如别的帝王一般,对身边人充满猜疑。于明慕而言,任君澜或许是燕都唯一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全身心信任的人。
任君澜知道他的性子,干脆接过,一目十行地略了一遍,啧了一声:“想得真多。”
他不耐烦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人,要真论起来,既当了世子,怎么培养不出能帮自己的心腹?
临西王和王妃常年在前线,管不到他,只丢给他一队护卫自己玩。不到十岁,他便能自由地出入前线。
“我如今在想,要不要伸出这个援手。”明慕心情不大好地戳了戳厚厚的纸张,他正是因为没主意,才找上任君澜,“虽然帮他也行……”
“不帮他也行,是吧?”任君澜哼笑一声,轻轻捏了捏明慕的脸,阴阳怪气地说,“就说今日陛下怎么有时间召臣进宫,原是在这等着。”
明慕一边躲他的动作,一边笑着滚进他怀里:“没有!今天是真的想请你吃饭!”
“姑且信你。”任君澜凑过去在明慕脸上贴了一下,嘴唇一触即离,“先收报酬。”
随后,他满意地看着小囝的脸逐渐升温,最后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好看极了。
“你、你、你……”明慕指着他,规规矩矩地坐起身,拖着凳子,恨不得移到大殿的另一端去,撇过脸不去看他,“你怎么这样!”
很好,连脖子都红了。
“你让仪鸾卫去问他,自陈表中内容是否为真,若是真,问他可敢让汝王‘报病’,自己当这个王爷。”
盛朝宗室规定中有,若父亲生了急病,命不久矣,可提前让世子继承王位,避免意外发生,防止中间出现变故。
“可是——”明慕听他说正事,不知不觉凑过去,拧着眉,“这岂不是叫他弑父?”
明慕可不觉得那人能有这样的魄力。
“当然不是,只是看他的决心罢了。”任君澜下手一向狠绝,从不给对手任何反抗的机会,若真叫他下令,这句便不是试探,而是一个二选一的抉择。
可面对小囝,他便是温柔和善:“倘若这人有与汝王彻底斩断的决心,小囝也可放下心,是不是?”
明慕迟疑着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是……
“我让仪鸾卫问他,若是来燕都,要放弃世子身份。”
明慕在任君澜提出建议的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的更改,不那么生硬,稍微柔和了一些。
“小囝很好,比我想的要更好。”
“也、也还好啦。”
被夸了一通,明慕忍不住高兴,一时忘记了自己刚才远离的原因,嘴巴叭叭的:“还有行宫,其实诸位尚书也劝我将他们早日迁走,不要在宫内呆着了,只是我之前一直下不了决心,感觉很过分诶……”
人家丈夫尸骨未寒,自己这个小叔子就把她们赶走……
“他们让你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也没考虑过你的想法。”任君澜的语气很轻,仿佛不甚在意的样子。
实际上,这件事堪称他的逆鳞所在:倘若他能提前几日做那个梦,早些接走小囝,就不会再落入那群腐儒的陷阱,继续来当这个皇帝。
“既已晚了,便不要再谈论朝事。”
他将这几份奏疏整理好,放在一边,手指勾着明慕的腰带,逼对方贴近:“陛下深夜召臣,难不成只是为了谈论这些干巴巴的话题?”
近距离接触下,任君澜那张脸给明慕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顿时明白了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意思。
……虽然别人不理解澜哥的美貌,但是他能理解啊。
明慕晕乎乎地想。
“陛下?陛下。”
任君澜眸光流转,轻声唤他。
明慕的眸子不自觉地聚焦在任君澜一张一合的嘴唇上,慢慢、慢慢地贴近。
很好。
任君澜不知不觉贴在明慕后背的手猛然用力,将人带入怀中,以吻封唇,反客为主。
在梦中他就喜欢用这招。这副会被外人骂“怪物”的样子,偏偏能讨他心上人的欢心。
入夜后,任君澜干脆没有离开,而是在宣政宫的后殿休息,第二日早朝的时候,顺理成章挤掉了阚英的位置,自己给明慕更衣。
起得太早,明慕半闭着眼睛,晕晕乎乎的,只抬着手,任由人给他披上朝服,系上腰带和配饰。
穿着穿着,忽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怎么这人比他高那么多?
阚英是比他高一点,但因为存在感比较弱的缘故,从来不会这么明显。
明慕努力抵抗困意,用力睁眼,看到了似乎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任君澜。
“澜哥你?”
他诧异地睁大眼睛,刚问几句,便感到对方为他戴上冕冠,轻轻推了一把:“去吧,早朝快开始了。”
坐在软轿上,阚英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满身都散发着怨气。
“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明慕问得颇有些小心翼翼。
虽然不清楚大早上澜哥是怎么摸到宣政宫的,可见阚英的样子,用的应该不是什么正当方法……
明慕有点点心虚。
“和陛下自是无关的。”阚英目标明确,只盯着那个异族世子,心里怒火都快翻上天了!
谁家好人把人锁着不让人出门啊!还是陛下走后才慢悠悠地开了他的门!有病啊!!
“你消消气?”
他语调上扬,带着些哄劝的意味,安抚地拍了拍随身近侍的肩膀:“我回去一定说他!怎么能这样?!”
“只怕世子又找奴婢的麻烦。”阚英抹了抹眼角,流出悲伤的样子,“奴婢不敢和世子殿下计较,只想问陛下一句——世子与奴婢,谁伺候陛下伺候得好?”
明慕:“这个嘛……呃……”
怎么会有这种问题啊!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捏了一个天平,要是回答不好,天平连他都得掉到悬崖下面去!
“当然是阚大伴了哈哈哈哈……”明慕干笑两声,“世子毕竟是武人……”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句话千万不能传到澜哥耳朵里。
不然……
明慕悄悄抿唇,以往淡色柔软的唇瓣颜色蓦然变深,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远看还好,若是近看,难免不惹人遐想。
阚英听完,原本的三分恼意也随之消散,只殷勤地诶了一声:“陛下果然慧眼。”
二人谈话间,金銮殿便到了。
一开始工作,明慕就严肃了脸色,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春汛之事有条不紊,不论是地方官员、燕都的巡查官员,还是普通百姓,上下难得一心,以最快的速度重修堤坝、重建家园。
给的粮食勉强能撑到一个月后。这段时间足够了,虽然比不上系统直接出土的那枚种子,但二代和三代种子的生长速度也很不错,能够接上断层。
更神奇的是,这种子似乎有自我意识,懂得隐瞒自己的生长速度,送去官员家里的那些,和普通土豆一样,三个月成熟。
再者,水泥已经在当地开砖立窑,附近也有石灰石资源。
棉花种子的长势也很喜人,在第一批成熟之后,种子或许能以官府的名头推广下去,等成熟后直接让官府以正常价格回收……少流入原先稳定的市场,或许会减少对原有经济体系的冲击。
春汛、棉甲皆走上了正轨,明慕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看计划表上接下来的事:削藩,已经在进行中了;行宫还得徐徐图之,让人先把那边收拾出来;太医院现在空空荡荡的,只有颜太医负责为他日常调理,如今再没有不适的地方。
涉及到求道之事的太医及全家统统发落为罪民,斩首、流放、抄家等不一而足。
至于补充人手,明慕倒不是很急。以往太医院代代任职,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想出去;如今,灾区那边去了许多良医,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他再张贴皇榜,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下一件列入头等大事的,便是财政!
盛朝的财政情况很紧张,也不能立刻抄藩王的家,花钱的地方又多。
明慕开始缓慢地找赚钱方法。
开国家银行卖国债?太超前了肯定会死;推行纸币?不行,防伪技术还没达到……
他简直想得头秃。
“陛下。”
大殿之上,有人出列,看官职,是暂代户部尚书的户部左侍郎。
他性格稳重,与圆滑的经榕配合不错,如今也能独当一面。
不过明慕最近对户部的人有些惶恐。
他悄悄挪动了下身子,害怕这人又给他迎头痛击:比如某某地方其实加税啦;某某地方财政开支不足啦……
“陛下,大食、欧罗巴等均有商人来到盛朝,欲进行茶叶、丝绸、瓷器等经贸交易,丝绸及茶叶是商贸重点……若操作得当,贩卖出三十万匹丝绸、百万斤茶叶,再加上其余物品,能收入白银逾千万。”
说着说着,他还有点可惜,瓷器不好存放,容易在海上损失,不然,以盛朝的珍器,能与丝绸和茶叶并列。
不过千万两已经够了,能立时补足国库的亏空!
明慕:……???
他下意识地问:“现在有海贸?”
话刚出口,明慕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听户部左侍郎的话,现在肯定有啊!
想想也是,之前他以为沿海有倭寇,先进的造船技术又已经失传,所以不能扬帆起航。可因为盛朝地大物博,所以有很多国外商人不远千里地来做生意。
实际上,在华夏正史中,就算是闭关锁国也会留下专门的港口,大名鼎鼎的广州十三行就是因此发家。
“此言差矣。”卜祯是首辅,站位略前一些,此时站出来,语气有些不赞同,“以往海贸只贩卖十万匹丝绸、三十万斤茶叶,饶是如此,承担这些也已经吃力。左侍郎的想法不错,但于我盛朝,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这话倒是不错。
明慕很认可地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左侍郎的意思是扩大外贸规格,能快速赚钱;但首辅的意思却是目前的市场已经饱和,如果贸然扩大,会影响民生。
“卜阁老多虑了,臣以为,盛朝茶叶不丰,茶商寥落,是因为预防戎狄截取过多茶叶,以丰自身。而如今,戎狄退却百里,伤亡惨重,盛朝可在此修生养息,尽可恢复茶业。”户部左侍郎解释,“再者,就算一年不成,尽可两年,三年。”
言下之意就是先把银子捞到手,再慢慢给订单。
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明慕沉吟片刻,朝堂的每一项政策都关乎底层百姓,所以他没有立刻给出决断,决定先退朝,回去翻翻数据先。
盛朝产茶量不少,一年有三百多万斤,但茶税不轻,各大良茶茶田都是官府把控,商人若是想买卖茶叶,必须从官府这里购买茶引,才能买到相应的茶叶,进而开展民间买卖——如果被发现将茶叶卖去戎狄,则是抄家、斩首、流放一条龙。
这些茶引是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每年约有一半的茶叶在互市中用掉,一匹好马需要几十斤茶叶。
所以能挤出来和外面商贸的的确不多。
若是适当减少茶税,扩大民间茶叶产量,促进茶业的发展……倒是能尽快凑齐茶叶数量。但是……
但是明慕害怕耕地会被用以种茶——吃不饱肚子,发展个狗屁商业啊。
茶叶比粮食赚钱,就会有百姓割掉田里面的稻苗,选择种茶树;如果种茶叶的成本和粮食相当,那也没有推行的必要。
再者,茶叶多产于南方,南方豪强多,也不乏有人强行逼迫农户种茶。
明慕有些头疼,往后一倒靠在椅子上,轻飘飘的文书砸在脸上,盖住脸庞。
声音从文书下面传来,有些含糊:“阚大伴,一会太傅和阿璇来了,记得提醒我。”
“陛下说什么?”
太傅缪白从外间走进来,熟练地取下了小皇帝脸上的文书,严肃的面容微微柔和:“陛下有什么烦心事?”
“诶……!”
明慕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浑身的放松劲在看到老师的那一刻瞬间飘散:“缪太傅。”
他先是喊了一声,抿了抿唇,再开口说:“是为朝中之事。”
缪白有上朝的资格,自然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她入朝以来,只在国子监教学,对其他倒不算精通。
她略略思考,道:“那今日,臣便来讲先代的《论贵粟疏》①?”
明慕略略一顿,他知道这个,文章主要论证粮食于百姓的重要性,进而确立了重农抑商策略,并延续至今。
他此番纠结,是不是也应如疏中所说,放弃茶业扩展,固守国本?又或者大胆冒进,改善茶税及茶业?
再或者,既要又要?
冒出这个念头后,明慕浑身一震,猛然站起身。
对啊,他凭什么不能既要又要?税制更改不能一蹴而就,但是可以徐徐图之,在此期间,推广良种和高产作物,解决粮食危机问题……
至于和外国人的交易?
不是说了吗,可以分年给。
要是对方反对,这生意也不用做了——明·茶叶丝绸瓷器·垄断商·慕如是说。
他背靠盛朝,完全不虚。
“陛下?”
缪白讶异地唤了一声。
“哦、对,还得上课。”明慕回过神,耳根瞬间弥漫上一层薄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尴尬地坐下,
他这个动不动就发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明慕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正襟危坐,收拾好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文书,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太傅知道小皇帝的脾气,默契地对刚才那一幕略过不提,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在梦中也是,她是陛下的老师,先前教授过先帝遗腹子及郡主,最后年逾五十,再一次做了帝师。
小皇帝那时年纪大了,眸中却一如如今,没有宗室子弟常见的傲慢,或者排斥,将她当做普通先生来看,只是身体不大好,时常生病,在西宁府长大,却连骑马都不大熟练。
从梦中醒后的这段时间,缪白一直在想,若当初她教导陛下骑射,是不是能让陛下提前离开,不至于沦落到曾经的结局?
不,应该说,如今命运已经改变,盛朝一定不会再次落入当初的境地。
想到这里,缪白略略沉了脸,紧绷的心绪并没有因为如今的良好局面而缓解。
陛下的身体不算强健,之前还出现过那种事……需好好锻炼、好好保养。
于是她道:“陛下,今日只讲一册,等结束后,我们来学习五禽戏如何?”
明慕:“……啊?”
不是有骑射了吗,怎么又增加了体育锻炼活动?
他真的讨厌体育!
——
诸多藩王世子均已上路,偏偏汝王世子还在等待燕都的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逐渐被绿意笼罩,王府侧妃的赏花宴已经举办了好几场,风中似有欢声笑语传来,草长莺飞的春日中,偏偏世子的院落被阴郁笼罩,与王府格格不入。
他焦急地在书房走来走去,每天一睁眼,这件事就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旋,最近竟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程度。
世子妃是第一个发觉他异常的人。
“夫君?缘何作此态?”她走进书房,疑惑问道,“之前夫君与我不是商量好了?”
世子张口欲言,又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说?因为不满妻子在自陈表中太过谦逊,又许诺太多,自己便改了改……
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所以燕都迟迟不来回音。
他一边担忧父王发现,一边担忧若是燕都那边给出拒绝,自己又要怎么办。
“没、没事。”世子强撑着露出笑意,没有叫世子妃看出异常,“只是知道其余藩王世子都去燕都了,我这却一点回信也无,心中慌乱罢了。”
世子妃信任夫君,听闻此话,没有怀疑,只是安抚地握住世子的手:“夫君放心,陛下看了那封上疏,必定不会对你我置之不理。”
问题就出在上疏上……
世子不敢正眼看她,只嗫嚅道:“你、你说的是……只要陛下看了那封自陈……”
世子妃心思细腻,不知怎么,觉着这句话有些不对劲。
她引导夫君写的,分明是臣子对帝王的上疏,不是什么自陈啊?
自陈是为了祈求帝王垂怜,以达到目的,要属于陛下“有情”——因为看中这个人,所以愿意看他的自陈。
可世子与陛下又没有深厚交际,上了自陈,陛下也不一定会心生怜意!
“夫君,你给的是自陈表,不是奏疏吗?”她立刻发问,语气不免急迫,“之前商量的,不是奏疏吗?”
世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心中焦灼万分,撇过脸,不去看妻子的表情:“……都一样的。”
“什么一样!”
事关身家性命,世子妃拽住世子的袖子:“这怎么能一样呢?夫君,我们现下是寻求陛下的帮助,不能使性子!”
“我怎么是使性子呢?只是希望陛下能怜惜我们一些,好帮助我们……”世子颓然无力地说。
他不是果断的性子,在父亲的不喜下胆战心惊地长大,唯一的叛逆之事就是娶来了父亲不满意的妻子。
世子妃知晓夫君的脾气,从来未决定做过这样的大事,难免昏头……
可偏偏是这件事,绝不能出错的。
“夫君,如今我们只能徐徐图之。”事情已经发生,世子妃又不能逆转时间,抢来那封自陈表,只能尽量补救,委婉道,“只能先等燕都那边的回话,不论陛下说什么,你都要应下,做出态度。”
见世子还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世子妃狠心道:“就算陛下让你放弃世子之位,你也要答应!”
听到这话,世子立刻苍白了脸色,喃喃地重复:“放弃……世子之位?”
他、他费劲心思,不就是为了寻求陛下的庇护,保住世子之位,顺利接替汝王的王位吗?
见夫君又一次钻进牛角尖,世子妃简直要急疯了:“夫君!你要考虑大局,一个世子罢了,陛下坐拥四海,就算封你一个新王位,又如何?”
“新王位?可是……”世子隐隐被世子妃说动,最终下了决心,咬了咬牙,“好。”
偏偏在这日,让他心中焦灼不已的燕都回信就到了。
陛下只递来了一张金笺,上面盖住不容错认的印章,以及简单的口谕:“若世子下定决心,便与仪鸾卫来燕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显示出十足的权威——
只这句话,汝王府内便没人敢拦他!
世子只觉得心中淤积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预备握住妻子的手,同她一起收拾东西离开。
世子妃先行避开,谨慎地问神出鬼没的仪鸾卫:“陛下只说了这一句话?”
仪鸾卫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等什么?”
世子对世子妃的暗语浑然不觉,有些呆愣地问。
“自然是……”
世子妃已经习惯了丈夫的迟钝,无奈道:“自然是商量要与汝王开口啊。”
“我们不能直接去燕都吗?”
世子妃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恐怕这样,也不能让陛下对我们放心。”
世子呆住了。
那封金笺,似乎瞬间从好消息变成了催命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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