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第九十一章
◎登基第八十三天◎
那边的眉眼官司明慕暂且不清楚。
冬日寒冷,又只是一封奏疏,明慕便不去宣政宫了,而是直接就近,去了太平宫,打开了奏疏。
里面的数据一长串。
不错不错,在他的影响下,金陵的六部也学会用数据说话了。
明慕挺喜欢这种传统,看完标题,发现这是一份老幼的家中田亩情况。并且数据相当不乐观,很多老幼家里的田亩数量很少,甚至有人为零。
土地是根本,没有土地,要怎么活下去呢?
盛朝对老人和幼子抱以宽怀。若是贫困老人,且年龄在八十岁以上,每年有“绢一匹,棉一斤,米十石,肉十斤”①,若年龄超过九十岁,还会翻倍。至于幼子,若是父母双亡,当地的济幼堂也会给予一定补贴。
多少是根据地方财政情况来,若一切都从燕都拨,不说别的,那个肉在路上就得臭了。
折合下来,只能说勉勉强强能混个温饱,再多就做不到了,因而土地格外重要。
但是他们想保留土地也很难。因为个人没有耕种的能力,只能请别人播种,一年下来,除却雇佣费用,实际上也没多少粮食。
他还没看到后面,只对着这些数据,开始揣摩对方的用意。
尊老爱幼是一直以来的传统,目前朝廷也不缺钱……
先前的社保构思再一次冒了出来。
只可惜没有大数据,不然……唉。
但是对于老幼的帮扶可以更完善一点,完全不需要卡八十岁的年龄,现在能活到六十就算高寿,此事等到元宵之后再议。
明慕继续看下去。
后面的内容则是和他想的大相径庭:对方不是说如今老幼的抚养方式,而是在说霸占田地。
而后又看了奏疏最后附着的信封,打开之后,只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迎面而来的就是:
“家里没有地了。因为欠债被收走了,只给了三两半。”
明慕仔仔细细地看完,根据奏疏上面的补充,才清楚具体情况,眉目不由得沉下,隐隐有怒意。
正是因为这种变相的“土地兼并”多了,才会导致流民,增加社会动荡的几率,进而出现各式各样的“人祸”。
不论什么时候,苦的都是百姓。
若没有先前的清理黄册,甚至现在田亩都分不清,不乏有人将自己家的田放在别人名下,减少自己每年的税收,进一步压迫穷苦之人。
甚至,从过往的史料中看,这种兼并的方式还算温和——甚至给了钱呢!
他紧紧捏着奏疏边缘,手指都泛了白,心中一阵接一阵的怒火。
之前文武官员入宫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苦口婆心劝说他放缓,不要太急切,整个盛朝这么多土地,这么多人,一切都得徐徐图之。问了之后,他们给了一个保守估计:起码要三十年。
这个时间,能避免动荡,完成他的目的。
后来明慕还和任君澜说,这样一来,八成不能在自己任上完成,得依靠阿璇了。
可如今一看,什么三十年,三个月他都嫌迟!
“良心被狗吃了,孤寡老人也欺负……还借高利贷,反了天了!!”
明慕气得手都在抖,金笺几次都写不好,废了好几张纸。
可对比案桌上的纸,又看了小女孩送来的黄纸,心里又很难过。
一股无力感慢慢地萦绕心头。
这种感觉算是熟悉,在之前面对很多问题的时候,他都会有这种感受。
若是一个月之前,明慕甚至都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完成心中的目标。
但现在他已经彻底想开了。
“不能颓废,若我都颓废了,谁给他们主持公道?”
明慕已经很会哄自己了,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开始奋笔疾书。
首先就是定罪!放利子钱是违法的!这种手段也就是骗骗没文化的百姓,若是在健讼的徽州,不把对方告到赔钱告罪入牢,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第一条,完善基层法律教育。
利用违法手段获取的田地,自然也是违法的,完全可以认为先前的交易不成立,将田地还回去。
最后,则是借贷系统,民间的系统性借贷基本都脱离不了高利贷,利息基本上都不轻,只能说是卡着违法犯罪的边缘大鹏展翅……
社保系统完善不了,但是资助系统倒是可以完善吧?
比如生病借钱,可以直接去当地的银行,说明病情并开具相关证明,银行直接将钱给惠民药局,病治好后再开具账单……这个后续完善。和官府借钱的主要目的就是避免过高的利息。
可以推广。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如何保障普通农人的田亩权益……?
直接强制执行,确保每人一亩地?
嘶……也很有可能出现破皮无赖利用这个规则坑蒙拐骗啊……
明慕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目前正值节日,也不能叫臣子们进宫议事——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很不近人情?
笔杆有规律地晃动着——这是他思考时的常见小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熟悉的苦味传了过来。
“陛下,到了用药的时间。”阚英在一旁轻轻提醒。
明慕:“……”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但是没用,该喝还是要喝,只能说:“先放那……”
“如今的温度正正好,再放或许凉了。”
阚英的劝说都是迂回型的,正如此时,放凉的药更苦,这是明慕先前就体验过的。
“分明只是咳嗽了两声,又不算什么……”
他嘟囔了几句,很不服气的样子。
元日祭祀结束,也不知是在山上受了风,还是别的原因,总之就是,回宫之后咳嗽了好几声,当天夜里似乎有些发热。
后来,这药一连七日,都没有停过。
他拿过药碗,眼睛一闭,几乎是闭眼灌了进去,浑身被苦得一哆嗦。
舌根都泛着苦意。
一杯泡好的蜜茶放在一旁,明慕赶紧端过来一饮而尽,喝完后,才发现里面的东西和往日不大一样:“这叶子,似乎不大一样?”
“陛下真是好眼力,今日泡的是淡竹叶,最能去心火。”阚英立刻夸了一句,随后道,“如今正是元月,不论什么样的大事,都没有陛下的身体要紧。”
明慕看着被喝干了的杯子,清晰地看出竹叶的样子,喝起来倒是味道不错。
也不知是不是发挥效果的缘故,心中的火气逐渐消散下去,最后只能无奈地叹气:“你有心了。”
“陛下可莫要再叹气啦,听得奴婢心里难过。”阚英似模似样地摸了摸眼睛,仿佛真的要掉下眼泪,又问,“是什么事,让陛下如此心忧?”
阚英一直陪在明慕身侧,有什么事也会拿出来商量,此时也不例外。
明慕简单说了前因后果,只道:“感觉怎么样都处理不好。”
“陛下可不能妄自菲薄,若陛下处理不好,整个盛朝,又有谁能处理?”
这些话真情实感。
或者,面对陛下时,阚英就不会说谎——他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
“也还好啦……”
不得不说,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让明慕略略放松,他是很喜欢别人肯定的:“将舆图取来。”
提起舆图,阚英微微一顿,过了一会才找了来,道:“陛下平定北疆之后,那些人绘制了新舆图,您看看。”
如今为了让舆图保存时间久,都是用的精细绢织,每一条道路都用细细的笔勾勒出来,田地、山峦之类的地方上了色,简直不像日常用品,而像是一件工艺品了。
明慕细细地看了,和以往舆图的不同,大概就是将北疆全都划到了盛朝的范畴之中,蓦然多出许多地方。由于北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所以只用深深浅浅的绿色标明。
“年后要重新设置边防,草原上不好用水泥修路,不过来往也很方便,况且这次,我们终于有了如此巨大的马场……”
在冷兵器时代,马匹是重要的战略物资,能产出许多好马,用以军队。
明慕盘算了年后要做的几件事,随后又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里不是有很多地吗?
他的目光逐渐汇聚到地图上的绿色中。
如果只依靠边防,并不靠谱。如今通讯落后,若是管理不当,很有可能逐渐失联……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内陆迁居。
而且内蒙……因为地大物博,不仅有矿脉、有石油、有草原,更是有许多许多耕地!
明慕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简单几个字词,构成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设想。
现在想开荒很容易,完全可以一比十的比例,置换地主手中的田亩,叫他们滚去内蒙开荒,等开完之后再回收……啊,是不是太过分了?
转念一想,这群人在吞并别人土地的时候,似乎也没想过心慈手软啊……
想法归想法,具体如何实施还得后续再看,这个设想还不算成熟。
有了解决的思路,明慕总算缓下了心中的焦躁,笔下的字又稳又清楚。
金笺写完之后,会在之后连同奏疏发往金陵,再根据金笺上的内容行事。
而奏疏上的数据,暂时由人誊抄在专门的文书中。
当金笺送回之后,几人看着上面的命令,却没有接到其他邸报,一时之间,不由得困惑。
“陛下难道不管别的了吗?”
“先前的数据应当很详细啊。”
左侍郎听了,简直要被同僚们气晕,忍不住开口道:“如今正是元月假日,若非这件事,咱们也不可能出现在官僚,更何况燕都的官员们?”
“陛下就是想有大动作,也不会在此时节贸然提出!”
“咱们先将那女孩的田地归还,再说其他。”
大部分官员都回家过节了,只有少部分留守在岗位上,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还能立刻通知上官——这是盛朝年节的传统。
总不能全走了,留下个空壳子在。
不过这等事,就轮不到他们出面,直接下放到当地的县衙即可。
当县丞带着县衙中的官差去敲门的时候,那老爷还在优哉游哉地听戏曲。
这次的本子是陛下着人写的那个。
戏本子来到南方的第一时间,他就去听了,听完倒是摇了摇头,其中有些桥段叫他很不喜欢。
里面的地主分明是好人,怎么会写成这样?一定是底下的那帮人糊弄!随便写了些东西交上去!
分明是做了好事,那喜儿成为妾室也是皆大欢喜,双方都是一家人了,那土地归谁不都是一样吗,怎么闹成这样的结局?
为了叫自己听得舒心,他让家里养的账房先生们重新编写桥段,换了唱词。
只是普通账房先生写得唱词,是不如戏本子中原先的唱词的——他清楚,这戏本子是翰林们写的,堪称字字珠玑,改了其中的内容,就像是在精致的丝绸上打了破布补丁,一下子就不对味了。
“停下停下!怎么唱成这个样子?”
这老爷读过书,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越听越难以忍受,只觉得好好的戏本子被唱得不伦不类。
再看戏台子上的小戏子,都是本地的戏班子,怎么会如陛下那样,找了燕都最有名的戏班子?
几番对比下来,他都要被自己气心梗了。
“老爷,老爷,您可别急!”
身旁的妾室见了,急急忙忙顺着老爷的前胸,拿出药丸给对方吃了,缓解了一时上头的怒火,才问道:“什么事叫老爷生这么大的气?”
她声音婉转,几乎能滴出蜜来,也是老爷近些日子最喜欢的妾室。
“……没什么,就是气那些人,拿着钱,连个戏本子都写不好。”
他总不能说是和陛下一对比,发现自己处处比不过,甚至远远差了许多,心中不忿,才气到吃药吧?
正厅内的牌匾上,写得可是《忠孝之家》啊。
老爷自己顺了顺气,没好气地摆手:“先这样,别唱了,换个戏段,白瞎了戏本子。”
台上的小戏子下去换妆容换衣服去了。
妾室还想再说几句宽慰之语,缓解老爷心中的慌乱,却忽然见到下人连滚带爬地赶来,站都站不稳:“老爷,县丞来了!”
“来就来,有什么可慌的,没见过世面。”老爷和本地官员的交情好,此时不以为意,道,“去厨房,让他们整一顿席面出来,中午请县丞吃饭。”
“不、不是啊老爷,他们、他们还带了官差!”下人结结巴巴地说。
上门做客,哪有直接到别人门前的道理?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听闻此话,老爷的面色倒是稍稍严肃了一些,有些不耐烦地起身,去了前面迎客。
等见了人,原先不耐烦的神色飞速收敛,反而露出和气的笑意:“原是县丞,在下许久不见了,如今……”
“等会叙旧。本官如今接到一桩案子,说你私下中放利子钱,还以此收拢了普通百姓手中的田地。”县丞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寻访了不少人家,确认人证物证均在,才过来敲门。
“大人,我只是一小民,如何敢放利子钱呢?一定是有人诬陷!”
老爷横眉竖眼。恨不得直接找到那个诬告的人,把他揪出来狠狠痛打一顿。
说完,忍不住去瞥县丞的脸色,对方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没有被他这份说辞打动,依旧铁面无私。
他又哭嚎起来:“大人既然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要看的那块牌匾的面子上!难道我会是那种人吗?”
听到这话,县丞心中微微一动。
放在正厅的牌匾是金陵六部曾经的嘉奖,这位老爷的先祖曾经在天灾中慷慨解囊,付出了不少,实打实帮本地的百姓度过了难关。金陵六部感念,赐下了忠孝之家的牌匾。
可如今……
若是先祖泉下有知,估计会被自己的后代气得半死
“本官既然来找你,自然是掌握了所有证据,不要多言,随本官走一趟吧。”县城说话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任谁都能听出他的不可动摇。
老爷仿佛天塌了。
他那能算利子钱吗?不还是那些贱民求到脸上,才给出了几两,意思意思。再者,那些人又没能力还债,不就只能将田地卖给他,用以抵债,他又做错了什么?为何突然要来找他?
而见到惩罚之后,他的天真的塌了。
不仅自己要被关在牢狱之中,结结实实的蹲几天大牢,留下案底,以后子孙科举较难。连那些田地都要还回去,白白损失了一大笔!更何况,听说后续还有惩罚,在后面等着他。
一看牢狱,不仅是他,附近类似手段收敛土地的士绅地主,全都被抓了来。
最后多方打听出,这是陛下的命令。
陛下?陛下!
他疯了不成?!
——
沿海的军报还未发出,似乎在憋着一股气,等着肖晓做出些成绩来,再一同送去燕都。
肖晓胆大心细,弄了好几版计划出来,为了不错过,当天晚上就带着小船出去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小船,应该是先在港口上了福船,等到了一半,将小船放下,划着小船过去东瀛。不仅能节省路途时间,也能确保后方有火力支援。
等看到敌人巨船的影子时,他们纷纷松了一口气,这就代表着他们赶上了这次绝妙的进攻机会。
小船在一个深夜到达了岸边,他们偷偷上岸,成功摸上了洋人们的船。
本地看守的人并不十分仔细谨慎,十分容易糊弄,只拖几个人打晕,换上他们的衣服,便成功上了巨船。
如今的巨船需要修补的地方不多,主要是补充路途中需要的食物、水源。
一开始东瀛的将军对他们毕恭毕敬,是希望在打劫盛朝的时候喝口汤。可如今,不仅没了汤,自家还损失了一大帮人手,这怎能叫他们甘心?
甚至如今,还居高临下地叫他们拿出物资,送他们回去。要不是港口有大船威慑,双方早就起冲突了。
如今见到有人来了船上,在夜色中,只能通过衣服辨别。
他们不是自己的人。
船上的士兵立刻阻止,他们最多会一些盛朝话,根本不会本地的语言,此时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们想干嘛?”
来人没说话,脸上是深一道浅一道的黑灰,看不清本来的样子。
在西洋人眼里,这些东方人长得都差不多,又有夜色遮掩,所以根本没发现这些人不像本地人。
那人指了指身后,随口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意思仿佛是自己为将军做事,送来了物资。
一看,后面的确跟着几个大箱子。
看守的士兵渐渐放下了疑心,让开一条路,让他们都过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他们将箱子全都搬运之后,天也快亮了。
为了防止盛朝追击——他们追击似乎很容易,毕竟那些怪异的船的确很有实力,但是迄今为止,海上风平浪静。
久而久之,这些人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霍索恩迈着疲惫的步伐上船,那些人不懂他们国家的语言,只懂盛朝语,所以双方都艰难地使用盛朝语交流。
而这次沟通,显然也没有什么结果。
对方强烈要求,要他们赔偿损失,才愿意给予物资,不然一切免谈。可他们来这,装备的都是火炮,金币却不多。
双方一致僵持不下。
手下的军官和他汇报:“……昨天晚上,他们送来了物资。”
霍索恩:“什么?什么物资?”
手下也有些茫然:“昨天他们不是叫人送来了东西吗……等着您回来看呢。”
霍索恩忍不住发脾气:“我和他们还没谈好,哪来的物资?”
三言两语间,二人终于发现了异常。
送上来的,会是什么东西?
船只很大,其中的士兵却不多,一部分带去了岸上,只有少部分在船上,守着船只。
等他们走进舱底,却只看到几个空空荡荡的木箱。
“……有人混上来了,叫他们——”
话音戛然而止。
身后传来了木板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枪响。
火药直接在身边的木板舱炸开。
“不好意思,手滑。”
那人说着纯正的盛朝话。
第92章第九十二章
◎登基第八十四天◎
盛朝人?
这里怎么会有盛朝人??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无数个疑惑在霍索恩心中翻滚,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是谁?”
肖晓听到这个问话,居然有些想笑。
如今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他摇了摇头,示意手下上前,将他们控制住,这才道:“这并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们的敌人就可以了。”
缓缓走到霍索恩面前后,肖晓从对方的袖中看到一抹寒光,但双手被麻绳紧紧束缚,不得动弹。
“看来这位长官的警惕心很高。”
起码比他的手下高了不少。
若是在盛朝,绝对要盘问个底掉,再检查木箱里面的东西,才会让自己的士兵接手,将东西送上船。
怎么会连问都半途而废?
当然,面对这样的敌人,肖晓还是心情愉快的,起码他带来的人没什么伤亡。
从这里倒是能看出他与郑冲行事作风的不同——肖晓虽然会剑走偏锋,但行事稳重,确保前后都妥当,才会冒险行事。
而郑冲,只要成功几率在一半以上,他就能去做。
这个念头在肖晓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留心,回过神后发现了蹊跷,抽走了对方袖子中的刀片,道:“好好搜查这几个人,把他们分开关押,再燃放信号弹。”
信号弹还是陛下先前在北疆弄出来的,感觉像是大号的烟火弹,只要一点燃,就能在天空中形成绚丽的烟火,非常显眼,在夜晚更是如虎添翼。
当时明慕弄出来的时候,还嘀嘀咕咕说没有那种效果——这效果已经不错了,还希望有什么效果?
船上的一百多号人,一个没拉下,全都绑起来关在底层,并且大部分有军衔的都在此处,可以收网。
岸上的那些人,完全可以不用再管,都是小兵。
没有巨船,他们一辈子也离开不了东瀛。
福船就在远处接应,时刻有人注意天上,等看到烟火之后,立刻有人放下小船,来到巨船处。
几艘船的动力原理倒是差不多,都是风帆加上人力,但他们的船显然没有福船“优越”。
“感觉要他们的船也没什么用,火炮火炮不行,船也不行。”
手下的一个士兵略带了抱怨,道:“不知道留下这艘,有没有用?”
“应该是有的,这群人不是说,这是他们那里最先进的船吗?”有人回嘴一句,“若是咱们能将其打败,说不定,能一路推到他们国家去。”
几人听完,都不禁哈哈大笑。
“若是真能如此,也不失为美事一件,他们荡平了北疆,许多小部落都来投降,咱们若是只清理了倭寇,显得矮他们一头。”
“现下倭寇头领还没找到……”
不仅文官和武官之间较劲,就连武官之间也有暗自的比拼。
北疆的将领没有厉将军这么有名,数年下来,也只是不功不过,分明占据了大部分军费,效果却不如人意。
今年却叫对方高了一头,先一步荡平了北疆。
他们也得好好清理沿海这一片。
“莫要居高自傲。”肖晓简单说了几句。
他懂得倒是比这些普通士兵要多。如果根据以往的战船,他们面对这种西洋巨船,只有束手就擒、挨打的份。
这些船看起来被福船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但是面对小船,攻击力还是很强的。甚至在先前的海战中,若不是有福船一拖三,叫他们空不出手针对小船,战况或许更要焦灼。
而福船……也不是目前的匠人想出来的。
是明慕。
有时候他会感慨发小的奇思妙想,可如今,却深切为对方感到了不安——
若是一切都依靠他,岂不是会叫这些人养成惰性,不愿意自己思考了吗?
对别人来说,明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没有事情能困扰对方,他总能利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解决任何一个问题。
而于肖晓,对方却永远是那个,半夜冻得受不了,颤颤巍巍和他蜷缩在一起的孩子,手上全是冷出的冻疮,身上的棉衣永远破着,棉花都是经年的旧棉花。
而天气一暖,对方就不愿意来了,努力去赚钱,偷偷塞在阿娘的枕头底下。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下的肩膀:“最后一段时间,仔细着些,这些可都是军功。”
“老大,您就放心吧!”
船只缓缓地开动,岸上的将军或许知道船上出现了动向,或许不知道,但这些都没什么要紧,反正不会有人在乎他们的想法。
等再次靠岸,另一个底仓中,悄悄爬出了两个人。
“这就到了?不是说要好久吗?”
倭寇老大问身边的军师。
军师和那群底层兵士套了近乎,大略打听出来船上的情况,特地给自己和老大选了这样的位置,想要利用西洋夷人的船逃去西方。
“他们说,是要几个月的。”
“这才几天,怎么又停下了?”老大满心不解。
底舱昏暗,不见日月,他们也不能随意上去查看情况,吃喝拉撒都在这一处,两人养尊处优惯了,忍了十多天,几乎是极限。
“或许是去岸上休息了。”军师给出一个猜测。
老大暗骂了一句:“路不好好走,逃也不好好逃,就知道玩乐,这群人不输才怪。”
虽然倭寇也是有一天过一天的性子,但万万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停下的。
“咱们要不……上去看看?”
老大贴着舱壁,耐心听了一会,外面走动的脚步声渐渐消停,逐渐归于安静。
“现在应该是晚上,走!”
他早就忍不了这里了,若是船上大部分人都离开了,还能出去透个气。
逃命确实要紧,但逃命过程中也可以偶尔放松一下。
等二人蹑手蹑脚地爬出船舱,外面看见的却是熟悉的景色——
他爹的,怎么又回了盛朝!
再仔细看,甚至是他们经常来的港口!
“这群人疯了?”
他们俩看到外面的景色就想逃回船舱,只一点,外面是夜晚,稍稍能叫人安心一些。
“老大,咱们、咱们还得往岸上跑啊。”
军师吓得腿软,几乎站立不稳,重新掉回底舱。
“别自己吓自己。”
老大虽是沉着脸,但心中早有预料。
那群西洋人,哼,吹得比天还高,结果这么不堪一击,还看不上他的手下?
自己倒好,别说逃跑了,就连整艘船都被抓了过来。
他们一开始就不相信这几人,又看岸上的形势不对,想早早跑了才好,才摸上了西洋人的船,就等着对方早些将他们送出去。
先前在船上见到另外两艘,都被打得破破烂烂,差点全死光了,更是庆幸自己的决定和选择——要是选了另外两艘,还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本以为对方好歹能有一艘跑走,结果还是被盛朝拽回来了。
他们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跑啊?”
要是不跑,等着他们的就是一个死。
谁都想活,要不是为了活命,谁会愿意来海上,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只是纸醉金迷惯了,原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求已经没了,变得更加贪婪,最终害人害己……
“现在不是个好机会,下去就是盛朝的军营,你想死不成?”
老大拽回军师,两人预备悄悄地缩回底舱。
但他们不清楚,此番早早有了船厂的老师傅在此,先前拖回来的船没什么研究价值,只能拆下木板,现在居然拖回来一艘这么完整的,早早迫不及待上去,试图每个地方都走一遍,好研究与盛朝截然不同的造船方式。
在不断靠近的脚步之中,他们被发现了。
至此,沿海战报的最后一处被补全,顺利在元宵之日,送上了燕都。
——
果然如此。
学会了和面这一高端手法之后,任君澜又开始学习如何包汤圆。
明慕撑着脸坐在一边,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今天又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本想赖床的。
但是一大早,就被澜哥不大温柔地叫醒,用过早膳之后,就来了小厨房,叫他在一旁看自己做元宵。
这到底是什么执念?
明慕努力打起精神,眼皮子都要合在一起,不住地打哈欠。
好像是元日时,他夸了一句饺子好吃,结果连吃七天。后来又在澜哥和面的时候忍不住伸出爪子,蹭过去亲了一口。
后来澜哥每次都要带他过来,就算什么都不做,在一旁坐着都行,就是得看着他和面切馅。
本以为饺子地狱过去了,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元宵恶魔。
明慕揉了揉肚子,在被问到喜欢什么馅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随意。
任君澜点了点头,吩咐宫人拿来了材料,也不知理解成什么样子了。
明慕疲倦地靠在一边。
小厨房很暖和,他又靠在椅子上,浑身暖洋洋的,几乎就要睡过去。
等到半上午明璇写完课业,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已经睡着的舅舅和一边轻手轻脚的皇后殿下。
她也随之放轻了步伐。
任君澜没有说话,只指了指放在旁边的面盆和米粉等,倒不是真的要她做一顿元宵出来,更是像一场亲子互动课。
只是作为链接的明慕正睡着。
小厨房很安静,只有热水咕噜咕噜的声音,世界仿佛停留在此刻。
直到外面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打断了此时的静谧。
“陛下,江浙大捷!”
跑过来的阚英喊得劈叉了嗓子,最后一个音调诡异地变了声,像是指甲刮了光滑的表面,有些刺耳。
明慕一下子被惊醒了。
“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小厨房门口。
阚英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他的视角中,只能看到齐齐扭头,目光暗含威胁的皇后殿下和郡主。
再看陛下,揉着眼睛,刚刚醒来的样子。
坏了,他忘了,陛下睡着了。收到喜报之后情绪激动,连宫内的规矩都忘了。
阚英有些懊恼,心道真是陛下纵容惯了,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清楚。
陛下的话打破了这个局面。
明慕伸出手,道:“把奏疏给我吧。”
“小囝,可以下午再处理,你再休息一会?”任君澜缓声道。
明璇附和着点头。
一大一小,用同一种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
明慕心中一软,道:“没事的,我醒了。”
他睡回笼觉时就会这样,若是中途被吵醒,就彻底清醒,不想再睡了。
只是……
明慕揉了揉肚子,还觉得里面涨涨的,有点难受,不想动弹。
他习惯工作和生活分开,比如太平宫内只有一个书房,奏疏很少。若不是冬日,简直宁愿去宣政宫——顺带着锻炼身体。
在小厨房内看奏疏虽然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可以……
“陛下,是沿海之事。”阚英走进来,将手中的红色奏本递给明慕。
沿海倭寇?
倭寇虽是癣疥之疾,但一直除不干净,为了将来的海运,必须要将海上清扫一遍。
明慕很有些严肃地想。
再者,那些西洋人的船一直没有消息……说不定就去了江浙一带,支援倭寇。
前些日子,甚至出现了真正的倭人。
也不知道那群红毛夷人在想什么……真是。
要不是因为路途遥远,早早就把国书送去了,不至于这么被动。
明璇洗了洗手,也跟着坐过来,明慕给她让出了位置,两人亲昵地挤在一处,看同一份奏疏。
在首行就写了本次沿海之战的结果:大获全胜,倭寇全灭。
明慕眼睛一亮。
后面,才是一条条细节,比如俘虏了挑衅的西洋夷人,并得了一艘巨船;倭寇的领头尽被发现,并缴获了他们的财宝。
总体来说,都是好消息。
后面附赠了一份此次有功的名单。
明慕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在前排看见了熟悉的名字,笑了一声,道:“等阿璇长大,也不会缺将才了。”
明璇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舅舅,很快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有些奇怪:“舅舅为何这么说?”
若是等舅舅去世,她再登基,名单上的人也已经垂垂老矣。
明慕摸了摸明璇的头,但笑不语。
随后,他将这份名单交给阚英,送去礼部:“明日让他们快些动作,尽快确定封赏。”
阚英哎了一声,脚步轻轻地离开。
“小囝很开心的样子。”
任君澜也洗了手,走过来,想要贴着恋人,但位置上已经挤了两个人,显然没有他的位置。
他看向明璇,对方也毫不避让地看向他。
“是啊,现在两件心腹大患都解决了。”明慕有些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现下外患已除,可以将全幅心神放回国内。”
“小囝还是对那件事恋恋不舍?”任君澜故意如此问道。
明璇看看对方,又看向任君澜,语气不免急切:“舅舅,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特别坏,不知道舅舅为什么喜欢他?
明璇因为自己被故意排除在外,有些生气。
“是田地。”
明慕耐性地解释:“土地是有限的,人也是有限的,但我发现,有些人的土地特别多,有些人的土地特别少。”
“这有什么关系呢?”明璇有些不懂。
“现在土地是一种比较珍贵的财产,假若我手上只有一亩地,只能确保全家活着,加上朝廷的税收,肯定会挨饿,所以需要租种别人家的地,除却田税和田租,只能勉强吃饱。一年下来,需要非常辛苦才能养活一家。若这一亩变成十亩,就能养活全家老小,活得比较舒服,能吃饱,能吃肉,还能攒钱,让子孙去读书,代代相传——这是最好的状态之一。
“假若我有一百亩地,除却自己的吃喝,可以将其中的九十亩地租出去,抽取三分之一或者更多的地租,不需要自己耕种,就能获得更多的钱财,更快地完成上面的过程。”
明慕伸出手指,分别比了一和十。
明璇若有所思地点头。
明慕继续说:“对于只有一亩地的农人来说,情况有时候还会更悲惨一些。土地的作物收成不是全靠自己,有时候还要看今年年色如何,若出现天灾,收成就会下降,粮食更少,家里人很有可能饿死。若家中有人生病,也要额外付出钱财,给家里人看病……任何一种情况都会导致岌岌可危的平衡折断。”
简单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很差。
明璇继续点头,心里默默记着。
“而其中又有一些人,他们有了足够的土地,但是想要更多的土地完成原始的资本……啊不是,财产积累,更快地变成富人,代代传承,就会用各种方式侵吞别人的土地,进而出现富者更富、穷者更穷的情况。
“这种情况,无意会打碎王朝的平衡——当所有的土地都被富人侵占,他们会为了钱财,做出更多过分的事,比如一年下来,需要给九成的租子。穷人不得不接受,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傍身的土地。”
明慕尽量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解释“土地兼并”的情况,等好不容易说完,手上适时递过来一杯水。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温度正好。
明慕顺着茶杯抬头,看见了澜哥正站在旁边,伸出了手。
为了不打扰明璇思考,明慕没说话,只歪了歪头,露出不解的神色。
然后,手中的杯子就被对方接过,再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明慕有些脸红,很快,身旁明璇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舅舅,我明白了。”明璇拽了拽明慕的袖子,大眼睛里面满是坚定,“所以舅舅希望所有人都保持十亩地的状态吗?”
“最好是这样。避免过多的投资土地,而是将钱投资工商业……完成经济循环。”
小农经济很容易被外界击垮。
这番说辞对明璇又有些难以理解了。
明慕想,今天解释了土地兼并这个名词就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再增加一个,只安抚道:“如果明璇感兴趣,之后再找我,如何?”
贪多嚼不烂嘛。
这个道理明璇还是明白的,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问:“先前,舅舅就和殿下在说这个?”
“正是。”
明慕点了点头,摸了摸明璇的手,手心暖烘烘的,像一个小火炉。
反而对方握住了他,道:“舅舅手心不大暖和。”
“是啊,冬日便会如此,手脚冰冷,如今已经改善不少了。”明慕倒是不大注意。
相较于以前,他现在的生活档次提升了不知多少,因为惧寒,去的地方都先用地龙烧过,一路上也有手炉,不叫寒风吹着他。
明璇叹气,像个大人,道:“舅舅好辛苦,这件事好累的。”
光是想想,就能清楚这件事的困难之处。
想要叫富人吐出田地,还给穷人,谁都不愿意的。
“也还好啦,现在有思路了。”明慕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消灭了外敌,就能将全幅精力用以梳理国内。”
前应后果解释完了,明璇总算了解先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紧贴明慕,小脸因为温度而红扑扑的,道:“舅舅真好。”
一点都不像那位殿下。
——
除了元宵,晚上的花灯更是重中之重。
元宵节的氛围早早就热起来了,有街上小贩们的花灯节,有城外的花灯河,更有达官贵人的花灯宴。入夜之后,街上反而亮如白昼。
似乎所有人都涌出来,挤在街道之上,喧闹熙哗之声不绝于耳。
去年因为国孝,民间减少了庆祝的活动,就连元宵,也有严格限制,不能大肆举办。憋了一年,可算在今年找回来了。
外面游人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明慕看得目不暇接。
他手上也有一盏,是宫内造司弄出的,花样很是新奇,仔细看,也比街上卖的精致一些。
只是没有精致得太过,防止他的身份被人察觉。
“阿璇……”
“明年再带她出来玩,小孩子要早睡。”任君澜用以前明慕的话堵了回去,“她自己也同意了的。”
不过交易内容是春日踏青带着她,一连三日。
第93章第九十三章
◎登基第八十五天◎
“先人的诗句果然不错。”
明慕一边走,一边和恋人说话:“我记着辛弃疾的那首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景色。”
“听说金陵那边更热闹些,还有花船穿过城街,澜哥,我们……”
“以后一定带你去。”任君澜答应道。
街上手牵着手的夫妻、恋人不少,因着风气开放,同性伴侣也不在少数。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融入了人群。
最多是明慕手中的花灯会让人多看两眼,更多就没有了。
侍卫们隐藏在各个角落,隐秘地将明慕围在中心。
一路上,明慕都目不暇接,见到哪处热闹就想凑过去看看。
这也太震撼了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眼睛里倒映着灯笼的烛火。
前世可没有这么热闹的活动——或者说有,但是明慕因为懒得出门,都是在电视新闻上面看。
偶尔也会有出门的想法,但是一直抽不出时间。
现在细细回忆,现代的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很多当时的想法都回想不起来了。
而穿越之后,西宁府是没有这样热闹的活动的,节日虽也会庆祝,但基本不会带上他,偶尔去过几次,也没有这么热闹。
所以明慕可真是头一遭见到这样的场面,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任君澜就负责跟在身后,帮忙拿一些小东西——刚才的猜灯谜里面,他十个只中了三个,反观小囝,全都答上来了。
他心里记挂这事,有些弄不懂,分明书也没少念啊?
“澜哥,糖葫芦!”
任君澜接过,最顶上几颗已经被吃了,但后面的吃不下,所以塞给自己,从善如流地把剩下几颗吃了,道:“不错,已经去了籽,中间是……”
“是糯米!我问了!”明慕还挺得意的,“那个老板说他有一个灯谜,没人猜出来过,猜对了就送这个。”
这么说,一般是店家促销的手段,不一定真的猜不到。
任君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几口吃完了,问道:“小囝你很熟练?”
“嗯哼。”
明慕点了点头。
多亏了帮小侄子抄元宵节手抄报和做元宵节作业,也不知道小孩子哪有那么多手工课要做,为了不落下风,他特地看过那种元宵节的灯谜大全,从古至今都有。
有很多看一眼题目就知道谜底了,民间也不会用很少见的东西作为谜底。倒是宫内的灯谜,花里胡哨的,猜不出来。
……当然,后面因为出的题目不大符合低年级小孩子的想法,惨遭批评。
总之没想到,前世的经验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一路走来,但凡是看上的奖品,就没有他拿不到的。
“小囝好厉害。”任君澜夸得真心实意。
明慕眨巴眨巴眼睛,唇边抿出一个笑,手仍拽着恋人的袖子,问道:“今夜你有什么安排没有?”
按照澜哥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瞎逛,肯定有准备。
只是怎么半天没说?
“什么安排都是让你玩得更舒心。”任君澜道。
他的确提前做了计划,但计划只是为了让明慕玩得更开心,计划倒是排在其次。
“说说嘛,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哪里好玩,要是错过,就得等明年啦。”
虽然这也是任君澜第一次在燕都住这么久,但明慕对他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
要是在现代,对方就是那种,在旅游前对比数个平台和评价内容,最终制作出一份完美计划,去的时候比当地人还熟悉。
有这么靠谱的恋人,明慕一点都不担心。
“好吧,其实不多,只有两个地方想带你去。”任君澜握着明慕的手,捏着对方的食指,道,“第一个地方是城外,想带你放花灯。”
明慕嗯了一声:“第二个地方呢?”
“山上。”
明慕:???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二人出门的时间,出城一趟倒是可行,但是爬山……?
不由得让明慕想到了元日的上山祭拜。
“只是一个小山坡。”任君澜捏着明慕的手指,解释道。
明慕歪了歪头,问:“山上有什么稀奇吗?”
“有姻缘庙,听说很灵,有情人去能终成眷属。”
明慕:???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姻缘庙之类的地方,都是给未婚恋人去祭拜的吧?为了以后有个好姻缘,为了能和恋人长长久久。
澜哥已经和他成亲了吧?是吧是吧?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咱们不已经成婚小半年了吗?”明慕有些茫然,“这也是可以的吗?”
按理来说,已婚夫妻不都是应该去求子庙……呃,他也生不出来就是了。
“可是先前没有和你去过。”
直至今日,小囝最开始送的分手信,还是叫他如鲠在喉。
这岂不是他们感情不坚的证明?
来了燕都之后,他就很想找个机会,和小囝一起去姻缘庙,保佑以后顺利。但直到成婚,也没叫他找到机会。
任君澜对此执念得很,总觉得不去,就缺了什么——当然,现在来看,他们之间的感情完美无瑕,绝对不会有裂纹,绝对不会。
“而且那山可以直接坐马车上去,不必劳累。”
任君澜说完后,察觉到小囝被说动了。
他心中轻笑。
若是让小囝爬上去,不说心不甘情不愿,肯定是没那么想去的,只是陪着他,白白丧失了晚上的好心情。
若是能直接上去,又不一样。
“小囝要好好活动一下。”任君澜轻轻掐住了明慕的脸,捏了捏,又很快松开,道,“这个冬日,小囝总算吃胖了一些。”
昨日抱着他的时候,腿根的肉都丰腴不少。
明慕缓缓地冒出问号,猛地捏拳,狂锤他:“冬天又不好活动,真是!”
前些日子说他吃少了,今天又说他胖。
真是难伺候。
他撒开手,一扭头就走了。
人多拥挤,明慕铁了心地离开,没几步,两人之间就隔了蜂拥而至的人群。
任君澜暗恨自己刚才口无遮拦,逆着人群挤出去,可偏偏越是用力,他和明慕之间的距离仿佛越远。
次数多了,他忽然生出头晕目眩之感,腿像灌了铅。
有人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这么晚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你还磨磨唧唧的。”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力拽着他往回走。
“这里人太多,马车停在外面……”
明慕走了一会,没见澜哥追上来,回头一看,人家愣愣地站在原地,和傻瓜一样。
他在心里暗暗吐槽对方,身体倒是很诚实,走过去牵起来。
得当一个大度的恋人。明慕暗暗对自己说。
所以他放下羞恼,回来牵起任君澜往前走,嘴巴里念念叨叨:“你得感激,我大人有大量,不介意你说的话……”
“是,小囝最好。”
那一瞬间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散去。
任君澜紧紧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我再也不会了。”
就算小囝先一步放手,他也要追上去,纠缠对方。至死不休。
——
江浙的沿海的余波传递到了福建。
当第三次登门的时候,族长还是没能进那个破旧的院子,只能隔着门和远房弟媳说话:“我那族弟还没回来?”
“正是呢,前些日子送信回来,说还要去燕都。”
家里只有她和幼子,女儿跟着父亲去看什么西洋人的船。
为了安全,一般这时候都不会让陌生的成年男子进屋。
族长心情不大好,脸上倒是撑着笑:“那好,东西……”
“您先带走吧,家中只有两人,也存不住。”妇人想到丈夫的叮嘱,直截了当地拒绝。
然后关上了院门。
族长脸色倏然一变,暗骂一句:“真是给脸不要脸。”
一个不知道哪门子的族人,称呼一句族弟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敢这么拿大?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骂完了,心中又不免焦虑——
那群人已经在族里了,他总不能连这个简单的要求都完不成?
金圣教中,所有教众都是兄弟姐妹,而教主、副教主,则是引领他们人生方向的使者,是天上降下的仙人转世。
教主不会逼迫什么,他性情温和,只说推广教派,增加信众便是,上上下下,都是这个宽和的态度。
而教徒们却自发地、疯狂地拓展教派。先前副教主在教内提出这件事,特地来到了沿海,在福建本地的聚会上提出,为了不叫教主失望、不叫别的教众看轻,他自告奋勇拿下了这个差事。
一开始,只想通过族弟的关系,在造船厂中塞几个自己人,为的就是以后行事方便。接下保护教众、安排去向的任务后,更是势在必得,要将收留的人重新塞进船厂,于是来得更勤快了。
等回去之后,族中较为亲近的人见到他的神色,心中对结果有了猜测,安慰道:“族长莫要担忧,如今那位族弟不在本地,出现一些拖延却也正常……副教主是不会怪罪的。”
怪罪是不会怪罪,只是觉得很没面子。
他先前应承下来,不就是为了叫别人高看一眼,在教中更进一步吗?
宗族在本地势大,能与他并列的,只有一个,官府都不愿意来招惹。原以为这件事手到擒来,偏偏过了快一个月,那位族弟还是没有松口……
真是!
他心中有些恼怒,但是想到教义,又想到眼前之人是近日被他拉入教派的,信仰之心还没那么坚定,压下怒火,和颜悦色道:“等他回来,我再去找他,好好说说,一定把这件事情办成。到那时,副教主一定会给我们更多方便。”
为了维持教中生活,需要教众定期供奉钱财,若是能够让副教主满意,就能改变自己上交金钱的处境,转为收钱。
“你也好好努力,只要用心,教主都会看在眼中。”
金圣教内部自有一套完善的规则,了解教义、通晓内容,保持一颗坚定不移的心,才能进入教内。在第一年可以免交费用,而后续,每年都要交一笔供奉。
若是家庭困苦,交的钱便会少一些;家庭条件好的,则会多一些。这些钱在五年之后会翻倍归还,教中有不少人依靠归还的钱渡过难关,因此更为死心塌地。
穷苦人将其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返钱更快;富人们则是当成一种游戏——反正钱放在哪不是放着?放在这里,还能多些银子出来。
依靠金钱、信仰和教内特殊的关系,将信众们牢牢捆绑在一起。
如果明慕发现了这种模式,一定会一语道破:这不就是初级版庞氏骗局嘛!
拿后人的钱补给前人,如果不想暴雷,必须源源不断地拉人进来。假若用的借口是别的,说不定早早就暴雷了。
这很像是庞氏骗局的末期。
如果不再注入外界的资金,注定要暴雷。
由于小皇帝登基后的种种举措,起码燕都的富人官员不大愿意再给这个宗教送钱了,有了陛下在前面反对封建迷信,又有后面的晋商暴雷一件事,这种不靠谱的、非官方的组织,受到了大范围的抵制。
就算是从前朝传承下来的又如何?晋商不也是在盛朝运行了好久,论起人员基础,比一个教派倒是靠谱许多——就这,还出现卷钱跑路的事。
叫他们如何相信金圣教?
随着前人的撤资,越发需要拉来新人,补充资金的空缺……
在前些年,发展的步伐太快太急,如今新来的教众陡然减少,叫金圣教支撑不住。
若不是到了紧急时刻,他们也不会贸然挑战一个王朝,无论是叫人混入火器库,还是对盛朝的皇帝下手,都是不得已之举——他们想要继续维持下去,要么展现武力,强迫他们留下来;要么就是将自身的暴雷风险转移给盛朝,让一个王朝为他们兜底。
要让金圣教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教主至今认为,自己的种种举措,都是为了盛朝的穷苦百姓——除了他们,还有谁会将那些钱翻倍给出呢?
就连官府银行的利息,都没有这么高的吧。
为什么,那群人反而不相信他们了?
——
前一日很晚才回宫中。
花灯的确好看,还写了二人的心愿,将其放入水中,随着水流渐渐飘走。
为了不让花灯堵塞河道,明日肯定是要统一清理的,但是只有一刻的欢愉,也很值得。
姻缘庙就在燕都城外不远处,很快就到了,当夜求姻缘的人极多,和外面的花灯街不相上下,明慕被挤得晕头转向。
偏偏任君澜对此仿佛十分狂热。
明慕倒是稍微清楚,澜哥有时候挺恋爱脑的,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恋爱脑啊!
他们都已经成婚了,在史书上,名字一定会写在一起的,到底执着个什么劲啊!
心里是这样想,但明慕还是很配合恋人,完成了一系列流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宫。
休息之后,迎来了嘉元二年的第一次早朝,所有人都精神奕奕。
沿海大胜的消息自来了燕都之后,立刻火速传遍上下,截至目前,能看见的外敌全都除去,外患尽去,再无外忧!
至于内部,有陛下作为引导,也是处处合心意。
不知今年又会是何等情况?
在见识到小皇帝的本领之后,各部的底下官员简直充满了工作的干劲——这种上下一心,解决盘根错节的重重难题,居然能获得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以至于明慕稍显困倦地来到早朝地点之后,看到的就是目光发亮的朝臣们。
他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怎么,有假期综合征的只有他吗?
大家都一副迫不及待打工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明慕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作为集团的唯一控权人,居然如此不思进取。
他勉强打起精神,拿起前些日子写的东西,道:“新年伊始,朕写了一份年度总结。”
哪个公司没有这玩意过?今年还是他自己写,明年就是各部自己总结了。
明慕心中盘算得很好。
阚英缓缓将奏疏中的内容念出,各部的成就都尽量用数据量化,和前年的工作情况进行对比,准确明晰地展现出一年来众人的努力。
并开了内库,发了年终奖。
最后一件事圆满完成,明慕心满意足,示意正常上朝。
殿内鸦雀无声。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明慕问。
“启禀陛下,以前没有过这样的规矩……”
卜祯站出来,略略开口道:“陛下给的奖励,实在是丰厚了些。”
“现在就有这样的规矩,你们去年都辛苦了,有这样的奖励,朕觉着可行。”
明慕微微一笑,道:“况且,和前年比较,你们去年的进步巨大,今年则是和去年相比,估计没有这么多了。”
原先是预备激励一下刚刚结束年假的员工,现在发现……好像也不需要激励。
几番推辞,朝臣们才接受了这份堪称丰厚的“年终奖励”。
今日无大事,唯一的要事就是沿海封赏,而这些礼部都有了定例,只需要按照惯例行事即可。
早朝结束,接下来不是阔别已久的授课,而是一重不同意味的小朝会。
先前的小朝会都是明慕邀请相应部门的人,而这次的小朝会,是卜阁老邀请明慕。
明慕还有些诧异:“这第一天,有什么要紧事?”
“陛下有所不知,不仅今天,整个元月都要忙呢。”阚英解释道,“年初第一日,就要开始今年的预算了。”
哦,财政分配嘛。
明慕严肃地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实际上,作为纯粹的码农,他对财政方面只是一知半解。不过没关系,等到了地方,就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
选择议事的地方依旧是太和殿。
进去之后,里面的布设大不一样,侧殿两侧分别有三个位置,六部尚书分坐两侧,见到陛下来了之后,齐齐行礼。
由于兵部尚书不在,所以兵部的位置是两位左右侍郎。
明慕有些茫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右看看,搞不懂这是弄什么名堂。
户部尚书经榕先开口了,他手中没有奏疏,却将去年的税收背得滚瓜烂熟:“由于更改税制、重清黄册,又有陛下的多低免税、少税之策,去年内,我朝税收整合为两千一百二十一万两。”
明慕拿出之前的备忘录,从前往后翻,倒是记得最开始看的税收,前年白银二百万两,其余东西,折合成银两之后有两千万。
他减了不少地方的税收,今天收上来的银子居然还是有这么多……可见过往税收真是……
一言难尽。
有偷税漏税的,有少税的,还有打白条的。
去年下了狠功夫,在清理黄册之后,一并将过往的税收清理干净,甚至有地方动了兵,见了血。
如今放在户部,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笔账。
有了那些税收的加成,才叫今年的账目这么好看。
明后年应该是要缩减的。
“去岁,晋商上下银两,缴获六千万两,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各地的储蓄,逐渐分散至各地。而去年军费花费有千万两余,其余银两,不可轻举妄动。
“沿海战报传来,倭寇有数千金银财宝,正送往燕都,具体数目如何,还等送来后再逐次清点。”
在报完数字之后,经榕看向小皇帝,问道:“陛下今年,可有需要做的事情?”
哈哈,那可太多了。
明慕拿起备忘录,继续往后翻。
诸如鼓励百姓北迁啦、鼓励当地特色产业,发展实业啦、比如农业更改啦、比如国家基础建设啦、比如留学生计划啦……
他合上小本子,委婉开口:“一时半会,还挺多的。”
经榕略略点头:“那暂且预留三百万两,专供陛下。”
现在就是一千八百万两了。明慕下意识地算出数据。
如果均分给六部,每部还能分三百万两。
这些钱是多还是少,明慕并不清楚。
兵部左侍郎首先站出来:“武学、军队等改革,又有战船、军工厂等安排,兵部需要五百万两!”
吏部尚书卜祯不甘示弱,立即反驳:“武学早已建成,军队需调整开支,战船又不是供给你吃,何必要那么多?”
明慕:?!
还以为怎么商量预算呢,合着是吵架呗?
第94章第九十四章
◎登基第八十六天◎
这场吵架……啊不,预算分配维持了许久。
从元宵之后一直吵到二月,持续了半个月,每一分每一厘都要算清楚,各部据理力争,都是极力贬低其他部门,拔高自己的作用,用词之毒辣简直平生难以想象。
让明慕大开眼界。
一般都是尚书们商量本部下半年的预收情况,本以为这次兵部尚书不在,可以占便宜,但左右侍郎加起来,虽不甚熟练,却也不落下风。
最后竟然叫对方弄去了六百万两的预算!
相应的,礼部就要减少一些,用了八十万两——虽不显,但礼部若是举办什么大型典礼,都是直接和宫里对接,双方各出一部分钱财,有时候钱财方面能少些许。今年还加开了恩科,算上这部分,也用不了多少。
其余各部,吏部和工部艰难地维持了正常水平,户部则是少了一些。
没办法,现在虽然没了边防之乱,但士兵水平可不能下降,外面的西方诸国更是虎视眈眈。海军培养的成本还稍微高于陆军。
由于最后的预算得让陛下拍板,所以明慕基本上天天去听,到最后简直满脑子的乱账,耳朵都嗡嗡的。
最后不得不感慨一句,文官吵架还真是顶呱呱。
“好像没有纳入天灾人祸吧?”
在吵到尾声的时候,明慕忽然想起来这件事。
经榕脸上挂着笑,道:“若出现了,自然是工部的问题。”
明慕:嗯……
有的时候,觉得他们之间很团结。可有的时候吧……内斗的也很厉害。
恰如此时此刻。
若是汛灾一类,自然是工部的工程有问题。
工部自然要反驳,并给出了解释:“若是旱灾,该当如何?”
汛灾出现问题他们认了,给出预算用以赈灾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旱灾总不能也算在他们头上?
如今天年不好,旱一年涝一年,朝廷只能尽力补救,又不能去改变天气。
“自然得叫你们户部负责!”最后,工部尚书给出定论。
户部自然当仁不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见此情景,明慕后悔问出刚才的问题了。
不过吵架结束之后,便收起在小朝会上的狰狞神情,大家又变成和和气气的好同僚。
等年初预算一事好不容易结束,时间顺利来到了二月份,天气逐渐回温,枝头也露出了新叶。
“一年了……”
明慕看着手中的备忘录,从第一页的时间,一直到如今,完整地过去了一年。
回首过去,不由得让人惊叹,这一年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吧!
近些日子,澜哥和阚英也没有闲下来,忙忙碌碌,一问才知道。
三月十二是谷雨,也是明慕的生辰。
“去岁因在国孝之中,不好为陛下大肆庆祝,今年可不一样。”阚英振振有词,陛下第一年的生辰时,只能出宫,和世子在王府中庆祝,一直是他的心事。
“时间好快啊……”
明慕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过了生辰,便是十九周岁了。
澜哥比他要大一个月……
嗯?
一个月?
他手中的册子忽然掉落在桌子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本月十一日,可有安排?”明慕问道。
他印象很清楚,非常清楚。
在十七岁的谷雨,澜哥特地过来给他庆祝生辰,生辰贺礼是一盒特质的药膏,是军中特有的产物,效果极好。
盒子也是精细制造,能缓解他的窘境。
若是直接赠送钱财,明慕一定不愿意要,才选择了这种迂回的方式。只是明慕收到之后,很是珍惜,也不愿意卖出。
……然后被抢了,呃,这倒是后话。
因为前线战况紧急,所以只能匆匆而来,说不了几句话就要离开。
当时他是问了对方生辰,预备给对方庆祝的,还特地攒钱,预备买一壶清酒。
澜哥只笑道:“很巧,已经过了一月整。”
当年的谷雨在三月十一,于是能反推出对方的生辰。
去年二月份对方不在京中,今年再不能错过了。
阚英对明慕的日程了解得清清楚楚,近些日子的大事只有即将到来的殿试,以及沿海观俘一事,这两件事都在二月中下旬间,此时只摇头,道:“奴婢记着,是没有要紧事的。”
“好,那日给我预留出来。”明慕叮嘱道。
阚英一定不会告诉澜哥的,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只是,要送什么礼物呢?
仔细算算,澜哥给他赠送的东西很多,都是很需要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可是……澜哥没有表露出自己特别的喜好?
明慕撑着脸发呆,仔仔细细地回忆着二人交往的点滴。
可是越想,越没有头绪。
嗯……
一年多了,要不要请澜哥的父母来见一面呢?
先前不邀请是因为西宁府离不开他们,如今防线压力减弱,应该能来了吧!
当初大婚的时候,很想让他们也来看看的……只是可惜。
想到就做,明慕兴致勃勃地写信,着人送去了西宁府。
这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去了临西王府。
饶是如此,收到信之后,也已经过去了七八日。
听说信来自燕都,王爷还有些奇怪,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那个嫁出去的儿子居然记得给家里写信?
“先送去给王妃看。”
王爷放下了校场里的长枪,擦了擦汗。
没有了戎狄的虎视眈眈,他总算能过上比较平静的生活。
不仅如此,燕都的陛下还派人送来了……呃,叫什么,技术指导!
让原先的军队更加专业化,并且还有什么武学,以后还预备一切和厉将军看齐,给的军费也不少。
再有,自陛下登基之后,逐步让西宁府和盛朝融入,消除隔阂,近日以来,明显感觉西宁府的风气都变了。
相较于自己非得胳膊肘往外的儿子,他对新帝的感触都好了不少。
等简单清理之后,他直接去找王妃,预备看看那混小子写了什么东西来。
王妃是高原上的藏族,深目高鼻,拥有一双翠绿的眼睛,和任君澜如出一辙。
她的汉语很流利,见到丈夫过来,倒是很开心地给他看手中的信件:“是小囝邀请我们去燕都。”
王爷:???
他道:“等等,你怎么……”
“之前阿澜写信回来,用了这个称呼。”王妃笑了笑,眼睛里是一派天真。
王爷继续满头问号:“他什么时候……?”
“就在前些日子,他三个月会来信一次,问候我们。”
王爷:“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向妻子,敏锐地发现了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总算意识到什么,不由得苦笑:“真是……”
“因为你之前很不满的样子,所以我没有说。”王妃将先前的信全都拿出来,道,“小囝邀请我们去给他庆祝生辰,去年二十岁没有赶上,今年呢?”
从孩子口中,她更了解那位“小囝”。
其实一开始,是知道先帝将不喜欢的幼弟驱逐来西宁府的,但是一直无缘得见,他们也不大想和对方攀上关系,免得叫先帝更厌恶他们一分——现在想想,倒是没什么必要。
因为对先帝有期盼,才不愿意沾染麻烦,但这些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实际上,对方早就恨不得叫他们滚蛋。
不提那些。
从孩子的口中,她能描绘出那位新帝的样子:心肠很好、很柔软,也很聪明,永远不会在逆境之中自我放逐。
那孩子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韧劲。
所以很早之前,她就对“小囝”很感兴趣,想要见对方一面。
而对方似乎也不排斥他们。
王妃看向手中的信。里面言辞诚恳,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帝,就出现居高临下之态,介绍了不少燕都的种种趣事,不仅是邀请他们为皇后庆祝生日,也是希望他们去燕都看看。
“你先前和孩子闹别扭,他才直接越过你,将信直接送来我这。”王妃似乎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你还不愿意放下面子,一辈子见不到他吗?”
他们都清楚,任君澜去燕都当了皇后,说不定往后的日子中,都在宫城。
皇帝能够随意出行,皇后却不能。
若是他们这边还别扭着不愿意去,往后说不定真的没有希望再见到他。
对上王妃微微期盼的目光,王爷也叹了气,有些别扭:“我只是不明白……”
明明相处的时间不长,偏偏对那位这么上心。
喜爱男子,西宁府……也有不少好儿郎的。
他先前见过明慕一次,只觉得对方瘦弱得很,仿佛风一吹就倒,长相倒是极为不错的……
事已至此,本朝废后的案例极少,干脆接受,放下心结,趁这个机会去一次燕都。
“等等,你怎么不怀疑,这是新帝的手段?”王爷倒是回过劲了,忍不住问。
这些日子,朝廷的邸报可是一封都没拉下,他仔细看过,之前闹出的世子还有亲王叛乱一事,还叫人心有余悸。
王妃没忍住,直接卷起书本砸向王爷,简直被他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回路震撼了:“就你心眼子多!”
说句难听的,他们的世子都去了燕都,以后不大可能再要孩子,等百年之后,这王位不就被陛下收回了吗?还预备给谁?
接到信后,不论再怎么迅速,到了燕都也超出了原先的时间。
明慕很坚强地找到了别的生日礼物,送给澜哥,但是对方明显对送礼物的人更感兴趣,一连多日,他上早朝时都十分困倦,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不大愿意自己下地走。
因为心疼对方错过了去年的生日,今年明慕就想多些补偿,结果被得寸进尺了。
今天一定要拒绝。
他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
今日,太傅缪白重新为陛下授课。
见到陛下疲惫的神情,她倒是态度缓和,道:“陛下,今日可要休息?”
明慕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不用,还好。”
武学基本是太傅一手建立起来的。
去年十二月里,对方便停下了授课,一门心思扑到武学的建设之中,效果格外突出。如今那边逐渐走上正轨,她也能卸下职位,重新回到太和殿。
小皇帝既然如此说,她虽不赞同,却也无可奈何,只叫宫人多送来了些靠枕,让陛下坐得更舒服些。
明慕一下子坐立不安。
不是,这种感觉……也太尴尬哩……
只是太傅没表现出什么,他也努力忽视心中的尴尬,听太傅讲述。
“先前听说,陛下赐给朝官们不菲的年终奖,还包含地方官员?”缪白缓声道。
咦?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明慕没想到,对方回来的第一时间,居然是说这件事。
他嗯了一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错倒是没什么错处,臣只怕,他们不会领陛下的情。”
缪白将本次带来的卷宗展开,道:“贪官如同野草,杀之不净,烧之不灭。单论本朝,太祖对贪官污吏,竭尽所能,酷刑不断,可就在生命最末,这群人仍旧发展起来了。”
确实如此。
明慕只在心中叹气。
贪污是一件从古至今,都无法完全消灭的事,只能尽量遏制。
好比先年间的税收,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白条?为什么想不交税就不交税?还不是打通了上下的关窍?哪怕需要的钱比税更多,也在所不惜。
官商勾结,上下一心,皇帝又在千里之外,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要如何知道他们私下里的勾当?
明慕之前所用的手段倒是新颖,并且现在有良心的官员也不少,先激发他们主动清理本地的税收,再通过从众效应,人群裹挟着,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去做。
所以,那些税收一分不少,全回到了户部。
只是这样做的弊端也很明显——当冷静下来之后,就很难再被第二次洗脑裹挟,下一次使用的效果就没有今次这么好。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想法,有些苦恼:“所以我提高了官员的基本薪酬,又增加绩效,希望他们……”
说着说着,明慕自己也觉得太过扯淡,说不下去了。
“陛下,不要相信别人的良心。”
缪白目光温软。
尊师重道是数千年的传统,既然成为了陛下的太傅,那教好陛下就是她的责任。
她没有成婚,也没有子嗣,先前是预备抱来旁系子侄抚养,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门心思扑在陛下,私心里,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
对方的确很有天赋,不乏奇思妙想,又心怀仁善,先前对朝政还不知如何下手,如今已经很是得心应手。
只一点一直改不了。
他习惯性将所有人想得很好,即使自己成长的环境并不那么美妙。
真论起来,应该是他们的问题,和陛下无关。
缪白略略思考,因为那个诡异的梦境,和陛下稍微亲近的朝臣,都对陛下表露出绝无仅有的纵容,不论什么都选择赞同——出征除外。
陛下最开始来燕都时,还能保持最基本的警惕,现在……唉。
都怪阁老们!哪有这样惯孩子的!
一不留神,缪白发呆的时间久了一点,直到听见小皇帝喊她的声音,才从思绪中回神。
“请陛下恕罪。”她发现自己居然发了这么久的呆,立时告罪。
“没事没事,发呆很正常的。”
明慕似模似样地叹气:“我也经常出神呢。”
缪白微微一笑,续上了先前的话题:“陛下愿意以诚相待,可人心多变,面对诱惑时,少有人能保持本心。”
不说别的,唐朝时写《悯农》诗人,当官之后不也鱼肉乡里吗?
“陛下此举,只会增加他们的胃口。”缪白道。
明慕:“可是……”
他其实对贪污的接受度挺高的,起码不是那种,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的强硬派。
根据太祖定下来的工资标准,一个人活着都难,更何况一家老小。
诚然,家中若是有诰命,也能多领一份工资,但是基本上也没什么用……100块养一家人养不活,难道200块就能养得活了?
但官僚系统改革……明慕也没什么头绪。
毕竟这都传承多久了,而现代的改革情况,他也不大清楚。只是依稀记得,清朝时腐败现象有所更改。
“是养廉银!”
想了半天,明慕终于找到了这个名词,迫不及待地说出来,道:“呃,这个,就是字面意思!”
“若仅仅给予奖励,而不增加处罚,效果或许不如陛下所想。若是叫他们重蹈覆辙,先前的努力,也会如同泡影。”缪白诧异于明慕的想法,却又很快想到了弊端,“陛下猜猜,这次沿海送来之物,沿途能少了多少?”
“五分之一!”
百分之二十嘛,在明慕的预计之内,勉强能接受。
他记得和养廉银配套的有一个系统,二者相加,才有了很明显的效果。若是只采用前者……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垮掉吧?
只是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垮掉吧?
“那臣猜,是二分之一。”
察觉到明慕的神情,缪白倒是说了一个提议:“陛下与臣,就以此为赌约,如何?”
明慕用力点头。
他也是有点不甘心的好嘛!
去岁摩挲着改进上下官僚系统,几次下来,取得了不错的成果,诸如通政司、诸如举报信箱……分明前途大好嘛。
发年终奖也是为了激励,怎么就不好了!可恶!
“赌约是什么?”明慕迫不及待地问。
“假若臣赢了,陛下便答应臣一个要求,如何?”
明慕一口应下,道:“我若赢了,太傅就……嗯……免一个月的武课!”
太傅能回来授课的确不错。
只是天气逐渐变热,先前被暂停的武课,也可以重新排上日程了。
明慕不大想动弹,能混一个月是一个月。
缪白虽然仍旧面上带笑,但笑容却变得危险:“只是如此?”
明慕用力点头:“只是如此。”
——
大军要迟一些班师回朝,而战利品则是提前送去燕都。
将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全都装箱之后,看着护送的人逐渐远离,副将心中有些担心:“将军,难道你不害怕……?”
他话语未尽,厉鸿羽却能听出后面的意思。
无非是担忧一路上的官员出手,将其扣下。
毕竟先前的奏疏没有说明金银几何,中途“丢失”了,或者出现其他意外,也不大好找。
“我的确怕。”厉鸿羽淡淡道。
“这笔钱是要给户部,以充盈国库,不能叫路上的宵小拿去充盈自家,但是您一路上似乎没有什么防备。”副将疑惑道。
“我的确是故意的。”厉鸿羽挺直的脊背忽然有些佝偻,在彻底清理了倭寇之后,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都散发着垂暮的气息。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他是卜祯引荐,已经在江浙守了数十年,在世宗手下就初露锋芒,凭借世宗之锐气,是有可能将倭寇全部剿灭的。
但世宗暴毙,先帝上位,对沿海早就没了先前的上心,一下子由攻转守,甚至出现一队不足百人的倭寇偷偷上岸,一路蔓延至徽州腹地。
如今已不年轻了。
所幸手下有突出的苗子,副将跟了他这么久,也有了独当一面之力。
他可以安享晚年。
厉鸿羽开口道:“虽然我没有见过陛下,但一路从他的行事作风,倒是能稍稍了解……陛下似乎对文官有一股莫名的信任。”
而不论是过多信任文官,还是过多信任武官,都不利于盛朝的延续。因为帝王不需要信任,他只需要利用手中的每一个人,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地方。
“……若用此法,能够让陛下提升警惕,那便好了。”
说完,将军目光寒凝,他手中早有一份财物的备份,假若这些人伸手拿了多少,后面一定会一分不少地全都吐出来。
他只是想让陛下了解官员们的虚伪之处,但没想真的损伤盛朝的利益。
副官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再有,先前的账也不必压着。”
既有文官,武官也不能少。
将军费放到地方,一层层的盘剥也不再少数,多年来,厉鸿羽是硬生生顶着压力,强行抠出了绝大部分军费。
北疆先前,也未免没有军费克扣的缘故。
如今这些账要一起算了。
第95章第九十五章
◎登基第八十七天◎
收到信件之后,临西王和王妃就立刻启程了。
因为路途遥远的缘故,不论再怎么着急,到了燕都,都已经过了任君澜的生辰。
王府之中已经有不少仆人在准备这,看衣着,都是宫侍,也有一些女官,防止临西王来得急,没有带够人手。
甚至,天子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也专门在此处等待,见到这一行人,专门递上了天子的金笺,满面笑容道:“陛下特地吩咐过,凭此金笺,王爷和王妃可随时通报进入宫中。”
临西王不怎么和宫侍打过交道,宫侍基本上是朝廷的鹰犬,来了西宁府之后,一定会带来一些他不想听到的消息,所以对这种人报以偏见。
想到对方是他“儿媳”身边的宫人,勉强给了个好脸色,不卑不亢道:“臣知道了。”
阚英是何等人精,立即看出对方不喜欢宫侍,只笑了笑,退到一边:“您可有什么安排,陛下好做准备?”
临西王正打算硬邦邦地回答一句没有,立刻被妻子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便住了嘴。
“今日天色已晚,不知明日陛下可有时间接见?”
相较于临西王,王妃回答得滴水不漏,脸上保持着微笑。
阚英这次倒是回答的真情实意得多:“近日无事,陛下下午有空。”
等收拾好了之后,宫侍们离开了,倒是留下了女官。
眼见外面的天色不早,王妃早早地去挑选明日进宫时的衣服。
王爷去见她时,衣服箱子全都打开了,各种颜色都被拿了出来,挂起来供王妃挑选。
“这么麻烦?”王爷自出生之后,就没有被皇帝召见过,礼仪也是学得乱七八糟。
他诧异地看向王妃,原先不打算这么早就入宫,还预备在家学些觐见的礼仪,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得心应手。
王妃白了他一眼,道:“小囝特地让人支应我们,又这么贴心,是将咱们当成一家人,你还这么见外?”
“我见外?”王爷指了指摆出来的衣服,简直不可置信,“那这衣服是?”
“自然给我挑的,你随便穿穿得了。”
她不大关注盛朝的服侍,在家时,多穿藏服。
一路来时,见到许多人穿着时兴的衣裳,于是王妃也多了一份尝试的心。
好不容易挑选了满意的衣裳,她又道:“刚刚也是,你连句柔和的话都不会说?让小囝怎么想咱们?”
人还没见到,王妃便一口一个小囝地喊起来。
“我见到宦官就浑身难受,不适应。”
王爷暗自嘟囔了一句,倒是没有过多辩白。
王妃白了他一眼,道:“小囝来燕都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现在有了亲近之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不给他好脸色。”
“要是小囝知道,皇后的父亲居然这么看他,心里该多难过。”
“本来大婚之时,我们不来就已经很不好了,你去上外面打听打听,谁家结婚没个长辈的?”
几番话说下来,原本昂首挺胸觉着自己没问题的临西王,渐渐地、渐渐地低下了头。
他好像是有些过分……
“我知道了,一定收敛脾气。”
临西王的性子不算柔和,只一点,就是听劝。
见他柔和了神态,王妃心中点头。
这样一来,倒是不必在见到儿子之前,就先惹了小囝不高兴。
——
阚英回去后,没在宣政宫发现陛下,小宫侍过来道:“陛下在太平宫中,先前还问过大人去哪了。”
他点了点头,如今天色不早,对方应是和皇后殿下一起用晚膳。
等到了太平宫,阚英找了个空隙,简单说了今日的境况。
明慕紧张地看了眼澜哥的方向,确保对方不在,才小声地和阚英说话,像极了卧底接头:“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
“或许是明日。”
临西王和王妃的心思不算难猜,若不是今日赶路疲惫,说不定当即就要入宫。
听到这话,明慕又开始紧张。
他从没见过澜哥的父母诶,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他?
要是、要是自己有远大前程的孩子忽然鬼迷心窍喜欢另一个人,还舍弃家业私奔(?),他对那个诱拐自家孩子的人,也没什么好感的。
想到这里,明慕更心虚了。
“陛下莫要紧张,王妃是很喜欢陛下的。”阚英安抚道。
“是吗?”
明慕不大相信,可能只是表面的客气?
这种担忧不由得延伸到其他人身上,明慕问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阚英面色如常:“没有,陛下,他们都是和善的性子。”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的态度,作为宦官,他已经见多了冷脸,临西王还算好的。
起码对方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就算心中不喜,也没有多说什么。
若是别人,早就明晃晃表露出自己的厌恶了。
再加上后面王妃的解围,可见他们对陛下并没有怨言。
两人又窃窃私语了几句,直到任君澜回来,微微挑眉。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小囝身边,问道:“你近日,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明慕后背一颤,干笑了一声:“没有啊。”
“是吗?”
任君澜狐疑地上下看看,见明慕紧张得握拳,眼神也不住地飘忽,总算轻飘飘地落下下一句话:“那就好。”
然后,就能看见小囝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有些想笑,明慕就是这样,永远不擅长说谎,每次说谎的时候,心虚的样子非常明显。
所以,任君澜早就确定了对方有事情瞒着他。
不过,他并不准备探究是什么事情。小囝迟早有一天会和他说,若是早早知道,就失去了惊喜的感觉。
再者,见小囝时不时紧张到眼神飘忽,后背发颤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总之,满足了任君澜心中的恶趣味。
只是没想到,真相揭秘来得这么快。
第二日傍晚,明慕就神秘兮兮地说带他去用晚膳。
甚至特地叫人清了御花园。
这可是前所未见。
任君澜顺从地跟着过去,却在御花园的花亭内,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是父王和母妃。
明慕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了这些日子以来隐瞒恋人的牵挂,忍不住拽了拽任君澜的手,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得意:“虽然已经说过了一遍,但是澜哥,祝你二十岁生辰喜乐呀。”
算是补齐了去岁没有过生日的遗憾。
“小囝……”
任君澜怔怔地望着明慕,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不断有情绪翻涌。
每一天,对小囝的爱意就更多一分。
在梦中,他最开始是很信任小囝的,不愿意过多限制对方,给予了绝对的自由。但小囝……从梦中醒来后,他不知不觉变得偏执,午夜梦回,总要去确认对方有没有心跳、有没有呼吸。
他想掌控小囝,又害怕对方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一直忍耐,最后将绳子主动放在了小囝手中——既然我无法掌控你,那就请你来掌控我吧。
小囝不会掌控他,小囝爱他。
任君澜忍不住抱住了明慕:“……感谢小囝,给我补上了去岁的生辰宴。”
一想到不远处就有长辈在看着,明慕简直手足无措,有些想推开,又感觉不大好,最后小声说:“不用谢的,澜哥。”
说完,他期盼地望着恋人,希望对方在听到这句话后能放开。
没想到任君澜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小花亭内,临西王看着两人抱在一起,咦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唉!”
“你吵什么?”
王妃刚刚正撑着脸,一脸笑意地看着小情侣,心中充盈着柔软的情绪。
被临西王打断后,她用力拍了他的头,碧色眸子中闪过一丝嫌弃:“我觉得很好啊。”
这种年轻又柔软的感情,才符合一开始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不知怎么,偏偏叫这人追上了。真是。
临西王有些敢怒不敢言,只能哼了一声,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王妃才不管他,眼见二人松开,联袂而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道:“小囝坐过来。”
明慕:?
他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看向身侧的恋人,低声道:“小囝?”
怎么回事!怎么这个小名叫王妃也知道了!
一定是澜哥说的。
他横了任君澜一眼,果断松开手,自己则是先走一步,坐在了王妃的近侧。
任君澜急急忙忙追上来。
王妃瞧了瞧明慕,又瞧了瞧任君澜,总算明白那句盛朝古话“一物降一物”是什么意思。
谁敢相信呢?眼高于顶的世子居然会有这么服帖的一日。
她对明慕的兴趣更高了,主动攀谈道:“早先就在信中听说过你,如今一见,果真不一样。”
“也、也还好……”
明慕有些紧张。
他其实挺讨长辈喜欢的,在前世时,不论是样貌性格还是成绩,都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是面对恋人的父母,明慕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表现。
啊,说起来,刚才是不是不应该甩开任君澜的手,独自走过来?
像是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王妃脸上的笑意更深:“小囝,不介意我这么喊你吧?”
明慕摇了摇头。
“好乖的孩子!”王妃惊叹一声,想去捏捏明慕的脸颊。
只是手刚伸出,便被任君澜挡下,道:“母亲,父亲,近来可好?”
一句非常常见,非常普通的寒暄之语言。
王妃微微拧了拧眉,心底叹气——
要是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早些把小明慕抱回王府来养。
王爷顺势搭话:“不错,你呢?”
明慕简直尴尬到头皮发麻。
howareyou什么时候出中文版了?
“你已年满二十一,以后就是成人了,要多多和睦,不可争吵,要如我和你母亲一般。”临西王沉着脸,认真地教训。
没等任君澜回答,王妃就伸了筷子,强硬地往王爷的碗中塞了菜,面上依旧缓和,道:“饿了吧?先吃菜,吃菜。”
分明动作温和,语气也是,明慕硬生生看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滋味。
再看过去,临西王乖乖低头,不说话了。
明慕忍着笑,预备去戳恋人,可没想到,下一刻,自己的碗中就多了些食物。
“要按时用膳。”任君澜叮嘱。
明慕:“……嗯。”
王妃在一边咯咯地笑起来,也学着在明慕碗里面塞东西,道:“小囝要多吃一些。”
宫里的一应器物都很精致,只两个人,就将碗塞满了。
任君澜仿佛很无奈,喊了一声:“母亲。”
他想说小囝很容易害羞,不要这么直接。
明慕却拽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心里倒很轻松。
真好。
明慕喜欢这样的氛围。
就好像回到前世,在家里一样。
真好。
——
缴获的战利品沿路而上,最后来到了燕都。
出发时几乎浩浩荡荡,装了几十辆车,但是到了燕都之后,只留下了一半。
户部接收的时候面无异常,仿佛没有看过之前厉将军上的奏疏,直接收入国库之中。
第二天反手上了奏疏送至陛下面前。
而现在,这封奏疏静静地躺在明慕和太傅中间。
“陛下可曾记得与臣的赌约?”太傅缪白轻轻点了点奏疏。
明慕有气无力:“我记得的。”
这几天太过得意忘形。
真正见到了澜哥的父母,才发现,他们对自己没有排斥,反而充满了善意。好像真的一点不介意自家孩子被他拐走。
甚至在第一眼见了之后,立刻接纳了他。
这样的家庭氛围在古代算是少见,明慕很喜欢,心情很放松,在这几日,忙着带他们去燕都附近游玩,简直将政事抛在了脑后。
今日见到的奏疏才忽然发觉有这么一件事。
这是不对的。
明慕心中满是贪玩之后被抓住的心虚,反而输了赌约倒在其次了。
他问:“太傅有什么处罚?”
“处罚倒在其次。”缪白反而叹气了,“其中的重点,陛下还没明白吗?”
“我明白的。”
明白有时候的过分宽容,反而是一件坏事。
明慕轻轻触碰奏折的表面,心中有一股莫名的失望涌上来:他自认对这些人不算薄待,甚至五分之一都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水至清则无鱼。
在科技发达的近现代,才能说贪污之风稍微遏制,不再那么明显。而于落后的古代,出现此类情况,简直再正常不过。
却不知道,他的一些忍让,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倭寇们基本上什么值钱抢什么,粮食、书画、古董、丝绸、金银、珠宝首饰等,因为在岛上,有些东西难免发霉腐烂。饶是如此,完好的、值钱的东西,还是搜罗了不少。
其中古董字画等被拿走了一些,金银珠宝则是重灾区,几乎十不存一。
明慕深吸一口气,暂且忘却放假期间的愉悦,全身心地投入到政事上,语气都严肃了不少:“这样的人,我绝对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这群人纯粹敬酒不吃吃罚酒。
见此样子,缪白总算是放下心,她所预料的最坏情况没有出现——她害怕陛下会继续心软。
甚至,再陛下见到奏疏之后,她还在担忧,陛下偏偏生的这一副柔软心肠,不知道能不能狠下心……
“全都抓起来,一个不留,全都去草原上挖煤矿。”
明慕冷静地说出对这些人的惩罚。
煤矿是苦差事,有俗语说上下前后左右的石头中,夹着一块肉。煤矿内部会积存有毒气体,若是碰到明火,便会轰然爆炸,人体吸入也会有不适感,再者,煤矿内空气流通不畅,很容易造成呼吸困难,继而晕厥。
与金属矿脉不同,金属矿脉称得上坚硬,塌方风险大大减少。但煤矿,如果不做好保护措施,死亡风险很高。在科技水平较高的现代,仍有死亡的新闻传来,更何况如今?
而在煤矿工作过的工人,很容易得肺部疾病。
如今,盛朝有两处矿脉需要维护。一处是宣化县附近,是当地的人组织开采,酬劳很高,定期有惠民药局的人过去体检,若是出现工伤,会额外补贴;若是因为安全防护不当而造成死亡后果,上下负责人全都要吃挂落。凭借高福利以及严要求,宣化县的煤矿开采得很好。
这些原煤主要供给国内北边以及中部地区,用以冬日取暖。等到今年年底,产量应该能扩展至琼州。
另一处煤矿则是在后世的东北,如今的奴儿干都司,那处少有人烟,就算有,也都是少数民族,人很少。冬日太过严寒,无法住人,虽然土地很好,资源丰富,但是依据现在的产量,一年只能有一季稻谷,无法养活太多人。
所以算得上无人区。
那处的煤矿专门供给军工厂,负责挖矿的人则是战俘,他们自然没有盛朝人那么好的待遇,简单来说,就是不死就行。
卜祯甚至后悔,戎狄杀多了,没人去矿场上打工,只能自我安慰,如今的军工厂对煤炭的需求量不高。
而明慕所说的惩罚,自然不是将这群人送去宣化,而是直接一路北上,前往奴儿干都司,世世代代都要在煤矿上工作。
如今气温没有后世那么高,夏日来得格外迟,冬日持续的时间久,只要能活下来,就得干活。
古代刑罚听起来很残酷,但是基本上分为两大类,死亡以及流放。这群人的罪行够不到斩首——是的,因为完善了刑罚,贪污致死也有标准。
不能和太祖一般,超过五百文就死——这个着实夸张了。
而这些人拿的,或多或少,都很谨慎地控制在标准线以下。
“这是一种试探,试探我的底线。”
明慕手上有另一份奏疏,是来自南监程正真的,对方本是在南方监督水泥路的建造,但本职一刻也没忘记,发现有不对劲之后,立刻叫人统计了相关内容,再上疏。
其中内容,甚至详细到每一个人说话时的神态,因此,这些人的小九九基本都一览无遗。
只能说特。务组织还是不一般……跑题了。
这群人不是随便拿的,是有预谋的。每一个人、每一两银子,都确保在可控范围之内,以此试探登基了一年的新帝——
假若燕都没有反应,下一步则会逐渐蚕食鲸吞,从地方的资金,到银行的存款,乃至上交的税收。
只要是运往燕都,或者从燕都出来的钱,都敢伸手。
长久以往,后果不言而喻:明慕辛辛苦苦一年才创下的大好开头,会瞬间毁于一旦。盛朝的百姓,会重新回到之前的水深火热之中。
明慕能忍下去才怪。
他看向太傅,清亮的眸子中满是坚定,不短的帝王生涯也让明慕的话语充满不一样的威势:“朕一定会叫他们后悔。”
“陛下所想果真不错。”缪白立刻大加赞同,她是军户之家出生,行事作风很有股雷厉风行的劲,恨不得立刻去为陛下赴汤蹈火,亲自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但是不行,她的要求,陛下还没兑现。
明慕不知道太傅心中在想什么,只是摸了摸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