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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他一定很生气,试想,信任被辜负,谁不会愤怒呢?

可是,另一种温暖包裹着他,让他远离了那些负面情绪,以至于看到这封奏疏之后,那些悲愤、怨念减轻了不少,让他能快速冷静,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我不打算现在就清算。”明慕慢慢说出自己的盘算,眸中闪过一丝嘲讽,“要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将所有冒头的人一网打尽。”

接下来是补充各县储备资金的时候,明慕有意想发展当地的经济,弄出些特色产业,比如甘肃的苦水玫瑰、徽州的茶叶……很多地方都能产出经济作物。若是发展不了特色产业的,也可以提升一下本县的基础设施,改善孤老幼的生活水平。

这是年初就定下的准则,并且预算划分到了户部——明慕还自己掏出了一部分钱财。

这些钱不算多,也不算少,假若这些人想要下一次伸手,一定是最好的时机。

毕竟第一次,不是贪就是蠢,而第二次,才能真正摸清水底下的鱼。

明慕盘算好了一切,看向太傅:“我愿赌服输,不知太傅有什么要求。”

“自然简单。”太傅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要同臣一起,完成早课。”

明慕:“……是指念书?”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试探。

第96章第九十六章

◎登基第八十八天◎

“我真傻,真的。”

明慕回到太平宫之后,整个人像是受到了强烈打击,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我单知道太傅身手过人,不似文官,我不知道她对学生也是如此。我今日上课,赌约输了,问她有什么要求。

“太傅心肠很好的,原以为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于是问她有什么要求。却说让我从三月起,每日早早起床,进行锻炼早课。”

他语气渐渐低沉,几乎要呜咽,说不出话来。

早朝的时间被推迟过。冬日凌晨起床,简直是一大酷刑,明慕尚且如此,更何况宫城之外的文武百官?燕都冬日天气极冷,几乎滴水成冰,一路上就算坐在轿子中,身边有火盆,也算不上舒坦。

年老的官员不少,或者说,文官就是靠资历熬上来的,五十多岁的比比皆是,六十岁以上的也不少,反而年轻一些的官员,还没到上朝的时候。

假若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所以入冬之后,明慕就直接推迟了早朝的时间,从天还不亮的凌晨,变成温暖一些的上午,起码一路上不那么劳累。

各个衙门也拨了足足的炭火,不叫人冻病、冻伤。

今年有了煤炭这一新能源,且价格和木炭相差无几,在燕都,原煤的价格还比木炭低一些,只是要自己回家先行处理。因此用煤炭的百姓不少,冻死的人也大大减少了。

虽然很荒谬,但这的确是事实——就算在燕都,每年也不乏有人冻死。

话扯远了。

在早朝推迟的前提下,太傅提出了晨起锻炼的要求。

太傅自己还不觉得什么,她已经够宽容的,都没立刻开始,而是从三月开始,要知道,三月的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结束则是在五六月份,那时已经迈步到夏日,若是再锻炼,防止暑热入体。

燕都是没有秋日的,也就是说,明慕只需要从三月开始晨起锻炼,一直到五月中旬,就算结束。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但对于好不容易逃离了早朝,可以稍微赖床的明慕来说,简直是天降噩耗——

怎么当了皇帝还要早八啊!

还不止早八,简直奔着早六去了!

所以,他回来之后就唉声叹气,一时间,居然分不清太傅和奏疏,谁给他的打击更大。

任君澜倒是仔仔细细地听完了明慕的抱怨,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明慕的后背,试图给予一些安慰:“没关系,两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明慕幽幽地看了对方一眼,扑上去,对方也顺他意思地倒下,装作不敌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高兴?说!”明慕压低了声音,装作很凶的样子。

别当他什么都听不出来!对方分明是在心中偷偷高兴,语气都是雀跃的。

生活了一年多,他早早就明白了任君澜的种种语气,几乎立刻就能分辨出来。

任君澜眉目都带着笑意:“也还好。”

“还好?”

“好吧。”他顿了一下,说,“应该说挺好的。”

“你怎么这样!”明慕骑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地去吓唬他,“我一点都不喜欢早起!”

“可是小囝的确需要武课。”任君澜倒是很诚恳,道,“冬日需要修生养息,春日自然要多多运动。”

不知什么时候,他对养生这一套如数家珍,细细道来:“《黄帝内经》中记载,春日为……”

“好了好了。”明慕堵住任君澜的嘴,不想再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

人的本性就是喜好享受,他、他也逃脱不了。

明慕有点心虚。

实际上,就算是冬日,澜哥也雷打不动每日去校场,他心里还惊叹过,不过很快沉溺于美色之中了。

而自己则是舒舒服服地呆在宫殿中,每日的活动量就是从宣政宫到太平宫,再从太平宫到宣政宫,两点一线。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都有轿子代劳,运动量大大减少。

不过这么做的弊端也很明显,比如……的时候,就感到力不从心。

澜哥还咬过他,抱怨说以前起码能有一个时辰,现在半个时辰就累了想睡觉。

明慕越想心思越歪,脸上晕染了一层柔软的粉色,慢慢地开口:“……好吧,你说得对。”

“是陛下深明大义,从谏如流。”任君澜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盯着明慕染着飞霞的脸颊——

不知道小囝此时想到了什么?

“太傅说从明日开始,你、你……”

既然要早起,晚上就要收敛一些,或者单纯盖着被子睡觉。

从现在的姿势,明慕倒是能居高临下地看着恋人,语气颐气指使:“梓潼晚上要老实一些,知道了吗?”

梓潼是帝王对皇后的称呼。

任君澜心中更显愉悦,道:“梓潼不知,请陛下明示。”

“你——”

明慕左右看看,这处是休息的偏殿,没有宫侍。

或者说,每次他与澜哥相处的时候,所有宫侍都会自动退下。

“青天白日的,还叫我说明白不成?”明慕压低了声音,去捏任君澜的脸,“自然是叫你夜晚收敛,不要、不要……”

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来。

真奇怪,他前世又不是古代,这么内敛,怎么有些时候,还比不上澜哥这样纯正的古代人。

“哦,臣懂了。”

任君澜故作明了,唉声叹气:“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臣自然不敢不从。”

明慕狐疑地看着他,对这句话充满了十二万分的怀疑。

“暂且信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想从任君澜身上下来,去做正事。

第一下却没能动弹。

低头一看,人家的手牢牢握住了自己的腰。

任君澜甚至还感慨:“冬日陛下难得多吃了一些,腰还是这么细细的一把。”

明慕有点想后退,刚刚还没察觉,现在一看,如今的姿势很不妙啊——

好像要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先放手,我还有正事。”

明慕尽量保持着冷静,语气中难免透出一丝慌张。

任君澜置若罔闻。

“澜哥——”

他拉长了声音,甜丝丝的,撒娇的意味倒是明显:“现在、现在……”

任君澜继续当自己没听见,仿佛聋了。

怎么这套也不管用?

说什么啊!死脑子,赶紧动一动!

明慕心里都要急死了。

再想不出办法,人家手都要伸到衣服里面去了!

见他慌里慌张,任君澜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明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急忙起身,发誓下次再也不用这种方法。

“陛下这番话,倒是叫人……唉。”

偏偏任君澜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这青天白日,陛下难不成担心臣会做些什么吗?”

这、这倒也是。

其实他们基本在晚上,很少有白天的。

这么一想,自己刚才好像是反应过头了?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明慕道歉也很干脆,不拖泥带水,还有点羞愧的意味在:“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干脆维持着这个姿势,也不挣扎了,聊起另一件:“这几日,王爷和王妃他们,感觉如何?”

这话说得颇有些小心翼翼。

明慕为了叫他们喜欢上燕都——也不能说喜欢吧,反正就是对燕都抱有好感,可是下了大功夫。

对方也欣然接受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是客气还是发自内心。

明慕对拐了他们唯一孩子这件事倒是报以歉意,但还是不可能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他们可喜欢了,恨不得天天出去逛。”

任君澜很心疼小囝。

对方吃了那样大的苦楚,如今前朝事情也不断,还来关心这样的小事?

其实还是关心他,担忧自己住不惯。

想通之后,任君澜继续煞有介事地开口:“特别是父亲,若不是母亲拉着,恨不得一辈子住在燕都。”

反正对方现在又不知道他在这里胡说八道,任君澜毫无负担。

明慕轻轻拍了拍胸口,很担忧地说:“我倒是很担心呢,不是有那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

是这么用的吧?

他放下豪言:“等我退休了,和你回西宁府去!”

仔细算算也不久嘛,也就十几年。

任君澜温声答应:“好。”

这句话打动了他,倒是叫他放下心里的想法,收回了手,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没必要叫小囝锤他,惹恋人不快。

明慕还不知道,若不是最后那句话,他今天白日,估计就要在太平宫出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任君澜也规规矩矩的,没有叫明慕还分出心神烦扰后宫,倒真和一个端庄的皇后差不多了。

王妃离开前来宫中看他,倒是啧啧称奇:“现在嫁了人,的确不一样了。”

“母亲有话便直说吧。”

任君澜微微一笑,并不接茬。

“好吧,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带他去西宁府瞧瞧呢?”

燕都可真叫人不自在,她的“儿婿”又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人物,虽然做到了处处完善,但还是有些地方,让人别扭。

“西宁府可好,可自由了。”王妃多形容了几句,不免希冀,“我可以带着小囝去草原上打猎,他一定喜欢那个!”

“小囝不喜欢野味。”任君澜倒是摇了摇头,随后看向如同闷葫芦一般的王爷,道,“父亲,他们……”

“一个没留。”

临西王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血腥。

敢欺负他们家的人,自然得做好吃教训的准备。

被罢了官,一辈子留在西宁府,没有回燕都的指望,岂不是任凭他们搓扁揉圆?

任君澜微微点头,他来得急,没有及时处理好那些人。但既然叫明慕吃了好些年的苦头……就绝对没有就此轻飘飘翻过的道理!

王妃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感慨一句:“倘若那孩子是夏日里送来,叫我早早看到,说不定早就强硬地抢过来,叫你给小囝当伴读。”

任君澜心中一动。

只是可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因为那个梦,他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所以,才应该好好把握,绝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

前朝,明慕倒是准备观俘。

历朝以来,都有这样的传统,敌军首领被押送至都城,叫百姓围观,让帝王彰显本国国威。

戎狄一战,明慕并不在燕都,便直接就地处决,省去了这一道流程。

如今,倒是可以补上。

明慕目光直直盯着下面,倭寇首领倒在其次,他的重点观察对象是后面的红毛夷人。

燕都中也有不少西洋人开的店铺,明慕还特地去观察过,结果倒是挺让人失望的:在店铺中工作的大多是盛朝人。

也不能为了满足好奇心,把人家老板揪出来看看吧,那像什么样子?

所以,这算得上第一次见这个时代的洋人呢。

只是看过之后,倒是一脸嫌弃。

这人穿得到还行,算是正常,只是浑身毛茸茸的,像是刚退化的大猩猩。

听说还是西洋那边的官员,居然就是这样?

后世的西方人倒是干干净净的。

明慕丧失了兴趣,甚至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刚开始早课,除了起床困难,倒是还好。

甚至在早课的时候见到了阿璇。

小女孩开心地贴过来,像一条小尾巴,语气雀跃:“太傅早早就开始带我早课啦。”

居然是这样……

反观自己,还赖床不想起……

明慕有一丝丝的羞愧:“我以后,跟着阿璇早课,好不好?”

明璇立刻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抬头拍了拍胸口:“好!”

总之,明慕之后倒是老老实实的,也不说累了。

思绪回到现在。

倭寇首领的判决倒是中规中矩,直接斩首,剩下的倭寇,若是还活着,根据在过往的职务定罪,而最底层的那些,自然直接去矿场,做好一辈子别出来的准备。

倭人和西洋人倒是稍稍麻烦一些。

因着不是本国人,不能光明正大叫人留下来做苦力……只能叫人交罚金。

罪名就是贸然插手他国事务。

罚金嘛……明慕早早看上了东瀛岛上的矿脉,狮子大开口,要了一个天文数字:三千万两白银。

可能矿脉挖干了才能勉强凑上。

也没关系,没钱就出人,以后想要远征、想要跨越大洋去美洲,船上一定少不了苦力。

盛朝人很少的,不能将人才都浪费在这种地方,转移矛盾再好不过。

而这群红毛夷人……

“你们输了,按规矩,要有赔款和降书。”

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盛朝皇帝开口,却说出了这样的条件。

霍索恩猛然抬头。

“赔款可以,降书不行!”

这次失败,是他们大意了。若是知道盛朝有那种怪异船只,就不应该只派遣三艘巨船,女王一定会将港口的巨船派遣出六艘。

整整六艘,面对一艘战船,怎么也不可能有失败的道理。

输了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轻敌,没有将这个古老的国度放在眼里,自傲自己的海军实力。假若有第二次,他一定会极力劝说女王陛下,让陛下派遣出更多的船只。

倘若倾巢而出,盛朝不一定能赢。

所以不应该是降书。降书是一个国家彻底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挑衅尊严的存在!在欧洲诸国,假若一个国王交上了降书,这个国家很快就会被其他国家吞并。

大不列颠因为依靠着海岛的便利,海军发展,将其他国家远远地排斥在外,女王陛下更是亲自来到战场上,鼓舞士兵,带领他们获得胜利。

绝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冲突,就递上降书,丧失国家的尊严!

这些话语在他心中翻腾,但实际上,是不会有盛朝人听的。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你们三番四次挑衅,结果沦落到现在的局面,明眼人都能看出的打不过。

战船,他们后续还会建造,直至重现太祖年间二百艘船队的伟大目标;陆军,他们也不害怕——戎狄都剿灭了,这群人会比戎狄更厉害?

那早早从大陆的另一端打过来了!

现在装什么样子,说什么降书不行?

没有不行的道理!

都不需要明慕亲自开口,就有鸿胪寺中的官员站出来,严厉训斥,用的甚至是对方国家的语言:“你们输了,递交降书,这是规矩。”

“不!这只是一场冲突,一次战役,远远谈不上战争。仅凭着这个,我不承认输了。”

有人将话语翻译过来,立刻惹得朝堂上众人的嘲笑。

能狡辩至此,也是少见。

那样的小国家,要不要发动战争有区别吗?反正只有一个下场。

明慕淡淡开口:“既然你不承认,那就算了。”

他开口之后,那些隐隐约约传来的声响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

霍索恩顿住。

这在他们的国家很少见,女王陛下虽然强势,但不是所有命令都能通行无阻,内阁会驳斥女王的政令。

随后,他听那位小皇帝开口道:“整合船队,在今年中秋之前,朕要见到那个国家亲自写的降书。”

三言两语之间,便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在前世时,英国利用不正当的手段,派来军队,轰开了清朝的大门,并掀开了近代史的帷幕。

如今双方调转,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问题吧?

是时候加入如今的航海时代了。

盛朝一定会是最重要的部分。

此时的霍索恩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这句话,给自己的母国带去了多大的灾难,甚至千百年后,仍然有人把他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甚至成了一句骂人的俗语。

那时候,被他引以为傲的母国语言已经逐渐小众,盛朝话成为传播最广泛的语言。

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假若你不会盛朝话,在这个世界上,你基本寸步难行。

——

对明慕来说,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

贪腐。

一想起这两个字,他就想叹气。

分明去年好好的,天花之时,金陵附近的官吏简直提心吊胆,十二万分的小心。后面的黄册清理也顺顺利利……

那些数据和先前的核对过,基本没有出现差错,仪鸾卫也在各地盯着,的确是正确的数据。

为什么却在年后……

只能说人心叵测吧。

他逐渐放下了那些不必要的情感,稳坐在燕都之中,像个老练的渔者,慢悠悠地放下了挂着饵食的鱼钩。

水面之下,闻到食物的血腥气息,立刻有鱼儿翻腾,原先清澈的水面浑浊一片——

“陛下居然真没发现?”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不可能!”

一位南方官员果断地开口,看向胆怯的同僚,只道:“这么久以来,你们只想想,陛下眼中何曾容得下沙子?”

进士名单有误,不顾民意也要更改,哪怕自己刚登基不久,手下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黄册要清理,税收要更改,一道政令下来,所有官员便兢兢业业地去做那些得罪人的活;北疆失守,想的不是南逃,而是亲政,直接要将戎狄打下来……

陛下何曾忍让过?

他坐拥天下,心怀百姓,是可以写上史书的明君。

“依我之见,或许是那武将不敢多言,户部清点之后就算过了。”官员还在侃侃而言,试图将所有人都拉下水。

陛下脾气好,若是拿的人多了,说不定还会因为法不责众,减轻刑罚。

他是第一批前几个伸手的,就算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也要绞尽脑汁,为自己找好理由,强调这件事的合理性——不论是拿钱时,还是现在。

此时,他也不断游说着自己的同僚,这几位都是在上一次想伸手,却不敢的:“法不责众,就算陛下真的发现了,又如何?难道他能一次性罢免这么多官员?”

“盛朝还要不要继续维持下去?百姓们还要不要生活?”

县令们倒是老老实实的,被陛下的承诺晃瞎眼睛,愿意当陛下的一条狗。

他们可不愿意!

先帝在世时,那样的日子多么畅快!

他将精力都放在燕都了,不愿意叫自己手下的官员活得多么舒心,但是在燕都以外的地方,却鞭长莫及。

特别是金陵。

虽然也有一套一样的六部,但是干活的人少,大部分人都是混日子的。去岁以来,不得不提高了工作效率,让很多人心生不满。

第97章第九十七章

◎登基第八十九天◎

这种不满持续到今岁,终于爆发了。

他们恢复了本性,悄悄隐瞒着所有人,为自己牟取福利——

至于陛下给的奖赏?

那些钱只能说维持普通水平的生活,和以前的奢华、随心所欲完全不能比!

也不知道那群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为了那三瓜俩枣,拼了命给小皇帝干活。

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

官员想到前些日子见到的,那枚晶莹剔透的茶盏,因为不成套,他便悄悄取了下来,近日爱不释手地把玩。

他眯了眯眼,扫视了一圈,不信只有自己一人动了心思。

这群人看起来各个文质彬彬,心怀大义,实际上暗恨他主动拿了东西。如今朝廷的银子要发下来,不愁他们不动手。

若是动了手,大家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逃不了。

——

除却这里,远在地方的地主也十分愤懑。

他才从监牢中放出来,浑身弥漫着地牢的臭气,家里的夫人吃斋念佛惯了,不喜欢出门,此时来迎接他的,只有最为得宠的妾室,和家中的下人。

“怎么只有你们?”

老爷不甚满意的样子,脸色不大好看。

就算夫人不来,他还有两个孩子!大的都已经逐渐开始管理家中的生意了,小的也有十多岁,预备今年下场,考一个秀才。

自己的父亲刚刚从牢狱之中出来,居然不来主动迎接?真是不孝!

“他们人呢?死哪去了?”

他肥硕的身躯挤进了马车内,声音也压低了,不愿意大庭广众之下,叫别人看他的笑话。

妾室在他家是没有话语权的,此时只瑟缩在一边,不敢开口说话。

下人们没办法抵挡,只能直面老爷的怒火,开口道:“老爷……今岁,小少爷不能下场考试,要等到明年……”

甚至明年,也不一定能下场。

这和老爷的牢狱之灾……也有关系。

目前科举严格了许多,下场的人数增多,但是家中若有直系亲属在科举的前一年有过牢狱之灾,很有可能影响今年下场。

其中,判罪又分为了不同的严重等级,若是最为严重的那一类,如杀人、拐卖等,后辈一生不可科举。

因为不能念书,这些人往往会沦落到匠籍,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那更应该来看我!”

老爷更生气了:“今年不能下场,那就明年,在家温书,难道就少这么一日吗?”

这话说得……

知道小少爷今年无法下场,夫人和大少爷都哭了一场。小少爷的学问早就到了,只是为了避免少年心性不稳,硬生生压到了如今。本想今年一鸣惊人,却因为老爷耽误了最好时机。

这次受到了打击,明年再下场,不知道能不能保持同样的心态……

不乏有受了打击,屡试不中的学子。

更何况,老爷这罪不算轻,只是因为家人配合良好,将钱补齐,又将田地还了回去,才这么早放出来,县令给了一个家属配合的判词。不然,老爷还得呆一段时间。

若是呆的时间长了,或许明年的科举也有影响。

先前和他关在一起的乡绅们,只有老爷是最先放出来的,就是因为如此。

老爷完全不知道这些,嘴上还在怒骂着:“不孝子,真是白养他们了!”

从进了牢狱,他心中的怒火就没有停下来过,和狱友们一起,口中不干不净地辱骂。

骂天、骂地、骂鬼神、骂百姓。

狱卒一开始还会制止一两句,后来见制止无效,只盯着叫他们不要骂天子和县官,其他的就随意了。

此时,听到老爷的怒意,其他人也不敢多嘴说些什么。

等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妾室怯生生地开口:“老爷消消气,今日一应都准备好了,回去先跨火盆,再用柚子水洗澡,好好去一去身上的晦气。家里的戏班子早早就候着了,只等老爷……”

“晦气?你嫌我晦气?”

老爷慢慢地扭头,盯着妾室。

他身形略胖,笑着的时候,谁都不怀疑他是个老好人。当冷下脸,沉沉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却像是隐藏在夜中的毒蛇,叫人不寒而栗——

这位家里挂着“忠孝之家”牌匾的老爷,性子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

“老爷……”

妾室一瞬间吓呆了,话都说不好,喊了一声,快速地息声,身体忍不住发抖。

下一刻,耳光劈头盖脸地赏来。

直到妾室的脸被打肿,口鼻流出鲜血,他才终于发泄完心中的怒火,眼神阴翳。

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算了!

等回了家,他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服,总算散去了身上的那股臭气。

他长这么大,除了科举不顺,其他事情都是顺风顺水!

利子钱?一餐饭都不止四两银子!他至于为了那点东西,放利子钱?

况且,他也没有强迫那群贱民卖地,只是给了一个选择。况且,那些人如何能还上他的钱,不就只能卖地?

既然都是卖地,那卖给他和卖给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老爷用力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在自己家里,也不必再忌讳什么,直接骂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那小皇帝欺人太甚!”

“自己算什么东西,不过登基一年,也敢这么说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这么多年以来,每年都勤勤恳恳种地,辛辛苦苦交税,居然诬陷我放利子钱?”

他的怒骂声音没有收敛,远远过来的孩子们听到了他的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他一点不反思自己的问题,还在辱骂陛下?”

小少爷年纪正轻,脾气急躁。以往他就看不惯这位父亲,满嘴的仁义道德,实际上什么事都干,不少百姓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投水自尽。

先前他看不惯,和父亲争吵过,得来的只有一顿殴打。

从那以后,他逐渐理解兄长为什么常年在外做生意,若不是因为自己年岁不到,不能离开,他也不想和这种人待在一起。

本以为今年下场科举,得了秀才的功名,在家中能自由一些,或者找个用心读书的名头,搬到书院去。

可没想到,这人做的事情被县令发现,直接掉了今年科举的资格!

这叫他怎能不气?

“小弟,先冷静。”

相较于冲动的幼弟,老大早就看透了父亲的真面目,因为没有科考天赋,干脆将全部心思放在生意上。

等他掌握了家中的全部生意……

“咱们暂且忍耐。”

这句话不知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小弟说的。

两人按压下心底的烦躁,齐齐去拜见父亲。

刚一进门,一杯热茶直接朝着面头砸来,只是砸偏了,扔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茶杯四分五裂,热水撒了一地,发着袅袅的热气。

“你们两个不孝子,还有脸过来?今日我出狱,你们为什么不来!”

老爷怒气冲冲地辱骂,恨不得将这两人痛打一顿。

只是他年岁大了,已经没有年轻时的力气,不然,早就抄起凳子了。

“父亲。”

兄长站在幼弟面前,有意无意地遮挡起幼弟的半边身体,道:“这些日子,儿子在外忙碌,刚刚才匆匆回来。”

“此次事情,对家中的生意是一次打击,许多交易的世叔因为……纷纷取消了合作意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处理这些事情。”

“老东西,就只会锦上添花,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老爷骂了一句。

实际上,他长久地看朝廷的动向,自己确实一点敏锐力都没有。

朝廷的政策直接影响底下商人的情况。好比最开始的商证,有了这个,算是配了合理行商的证明,又根据自家的行商范畴,办理了粮证、药证等。

这玩意不好造假。甚至陛下发了真假辨明的方法,有些人还是弄不出来真货——他们就是找不到用于证件制作的原料,试了许多种棉花和纸浆都没用。

一开始,还有人觉得证件没什么必要。但是发现了晋商的结局,又叫当地的官员狠狠管了几次,总算学会了,以后对朝廷的信息格外敏感。

好比这次,一开始,陛下弄了新戏。这时候还不算什么,或许就是陛下的兴趣呢?写个戏本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可很快,随之而来的是当地抓捕地主的消息。

联系上先前的戏本子,不少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商人逐利,但赚钱的前提是保全自身,简直迫不及待地和这人划清了界限。

老爷骂完,又问:“老二,你今年不是不用下场吗?在家作甚?为什么不去迎接我?”

迎接个鬼啊,他都怕自己见到这老不死的后,直接在大街上口出狂言——到时候,更不用温书了。

不孝二字便能压垮他。

因此,他不情不愿地站出来,行了礼,道:“见过父亲。”

“今年我虽不必下场,但是先生说了,叫我多多在家复习温书,旬日书院有一场小考。”

说完,他微微闭起了眼睛,忍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父亲一定不满意这个理由,要骂他的……

“行吧。”

嗯?

什么?

小儿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父亲居然没有骂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直到离开父亲所在的正厅,他还有些茫然:“今日,大兄不是要说田地的变化吗?”

老爷家有千亩良田,在本地已经算是势大的乡绅。但多年下来,通过放利子钱收纳的田地,数起来居然有数百亩。

也就是说,起码有上百个人因为父亲家破人亡。

这些田地都被还了回去,家里的良田数量减少。要是让父亲知道,肯定要心疼,说不定还要拿他们出气。

他们已经做好了挨教训的准备。可是,就这么过去了?

兄长的经验要多一些,此时只微微摇头,道:“不会这么简单。”

父亲什么性格,他最清楚不过,不会这么简单就善罢甘休的。

他一定要闹出些大事。

这个预感很快在接下来得到了证实。

老爷开始邀请本地有名的读书人前来,又找了本地的其他乡绅,听戏、宴会,一次一次地从账房那里要银两,并将银两送给了这群人。

幼弟悄悄和他说过,里面有不少人是先生说过的,沽名钓誉之人。

早先考中秀才之后,就不再读书,吃住就在家中,自己则是天天外出饮酒作乐,写一些狗屁不通的文章。

提起这些人时,先生特地叮嘱过,要离他们远远的,不要被缠上。这些人像是吸血的蚂蟥,若是被缠上了,很难甩脱。

可他们想做些预防,也无济于事——父亲的行动一向不许他们打听,幼弟还在念书,兄长若是想收买父亲身边的人,也无从下手。

因此,兄长心中的不安预感越来越重。

直到某一日,他来到店中,发现伙计们的脸色都不大对劲。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大少爷,您、您去孔庙看看吧!”

大兄心里的不妙预感到达了顶峰。

南方文风盛,孔庙更是重中之重,但凡入学、科举,都会有人去孔庙祭拜,希望孩子能在读书上得写天赋,好好地考中。

去岁以来,南方倒是兴盛了算学之风,依靠这种偏门也能进入国子监,有些见家中孩子不喜读书的,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香火更盛。

总而言之,孔庙是一个很特殊、很庄严的地方。

现在……

他扭头出去,急急忙忙跑去了孔庙。

越往前,人越多,密密麻麻地绕着孔庙,外三层里三层。

里面发出一声冲天的哭嚎。

兄长从人群之间挤进去,见到里面的场景之后,简直两眼一黑。

父亲正跪在地上,抱着孔庙的排位哭嚎。

不仅是他,乡里稍稍有名的乡绅和读书人都在此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

“苍天无眼……!”

“辛劳了一辈子,居然被人夺去了田地!”

……

先前看见的读书人,拿起写好的文章,一字一句地在外面念着,总体思想只有一个:他们委屈!

分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被官府扣押,不得不舍弃多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田地!

官府无道!

燕都无道!

他们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兄长眼前一黑,要不是身后的伙计及时撑住他,说不定直接倒在了地上。

哭庙、哭庙……

怎么会是哭庙?!

在南方的富庶地区,哭庙是常见的手段。在先帝在时,苏州就常常出现哭庙之事。因为孔庙地位崇高,乡绅们往往能凝结本地的读书人,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官府也不敢慢待。只是他们哭的,基本都是朝廷切实存在的问题。

在哭庙之后,还会汇聚当地的百姓,集体向官府抗议,势必要他们低头。人多势众的“哭庙”往往能叫当地的官府妥协,满足他们的需求。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这方法逐渐被滥用,许多当地乡绅若是对某件事不满,便会哭庙,不了解内情的百姓往往会被迷惑,跟着闹事。最有名的是某一年,因为觉得自己田地多,交的税多,便心生不满前来哭庙,最后官府叫他打了白条,其余税收则是压在普通百姓的身上。

总而言之,这件事已经脱离了最开始的申诉之意,逐渐偏向私利。

可是他们知道,普通百姓不知道啊!哭庙本来就是在繁华之地盛行,他先前只是听说过,本地还是第一次见。

陛下为百姓们讨回公道,不叫别人欺负。可这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这些乡绅因为“慷慨解囊”素有善名,若是这些人迷惑了普通百姓,造成动乱,甚至叫官府收回成命,“归还”那些土地……

“去找县令!”

兄长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自己快要晕倒,却还是硬撑着身体:“我今日要告官!”

就算被说不孝也认了,不能叫父亲还留在外面,还是回去地牢吧!

甚至,连幼弟的科举他也没心思顾了,早点叫父亲去地牢中,冷静一段时间为宜。

只是没想到,周围的窃窃之语出乎了他的意料。

“真是鬼扯,这是在说谁?”

“当别人都是傻子呗,就他聪明。”

“县令早早就有了宣传,这种方式只是想要我们手中的田地而已,根本不是发好心,想要帮助我们。”

“你们、你们……”

兄长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简直喜极而泣:“你们都清楚?可否详细和我说说?”

“陛下这么说的,一定没错。”有百姓虽然害怕他一路上怪异的样子,却大着胆子回答,“况且,陛下还说了,假若生了重病,可以去银行借钱。”

“那些钱没有利息,和这些人完全不一样。”

“就是就是。”

不得不说,明慕选择建立政府公信力简直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通过一年多的努力,又根据那些存单,将钱财还到百姓手中,他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比起这些商人、地主、乡绅,他们更愿意相信陛下。

“那就好、那就好……”

这些日子要处理生意和田地,兄长每天忙碌不断,的确忽略了这些消息。

知道之后,他再看向孔庙之中哭嚎的父亲,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嘲讽。

想必对方也不清楚这些,以为哭庙有用,才肆无忌惮地来到此处吧?

——

明慕在早朝上气不过,才说出了那番话,回头想想,倒是觉得自己冲动了。

这又不是东瀛,开个船直接过去了,而是在那么远的西洋,一路过去都要小半年了,士兵过去之后,士气都低迷,不大好打啊……

只是他将这些疑惑和太傅说过之后,遭到了对方无情的嘲笑:“陛下想得太多了!”

明慕:“什么?”

“这些可不需要陛下发愁,一应事情,全由朝堂之上决定即可。”太傅只道,“陛下在早朝上所说的,可引起不少武将的兴趣了,此番之后,一定有不少人等着毛遂自荐,愿意带着人去呢。”

如今新型练兵法传递至全国,军费也好好的,没有拖延。

总不能风头全叫武官抢去了!

况且,那些新式的船只火器,也不是人人都试过的,难免心生好奇。

“可是……路途这样远。”

“陛下有所不知。”

太傅找来先年间的文书,递给明慕看:“遇到这种情况,不必都叫盛朝的士兵出手,可以在当地雇佣。”

明慕:???

什么?雇佣兵?

这时候就有了?!

领先多少年啊这是……

再看递来的文书,才理解了太傅的话——

对于某些偏远地区,若是叫盛朝的士兵强行镇压,容易引发暴动。诸如云南、朝鲜乃至南诏。明慕先前只知道,针对这些地方的管理,都优先选择当地人。

没想到就连攻打,也选择当地人啊!

太祖年间就爆发过一次少数民族起义,用盛朝士兵不仅牺牲多,效果也不好。后来那个地方有本地人携带自己的追随者投降,重用了他们,才将叛乱顺利平息。

后来攻打倭寇的时候,也是任用了南诏人,让他们两边互相撕咬,甚至现在,南诏和东瀛都不和平。

“过些日子,陛下说不定能收到广州传来的消息,那边有不少的西洋人,很愿意为陛下排忧解难。”

盛朝此次出征,只是教训一顿,并不是真的占领——这么远的距离,占领了也没用,管不起来。

但对周围的效果来说,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好好地割下大不列颠的肉,瓜分他们的舰队。也不用过多牺牲自己的士兵,而是跟着盛朝的行动就行。

一方能少出人手,一方能获得利益,可以说是两全之策。

本以为陛下了解这些,才在早朝之上说了那番话。

“陛下,今年咱们要好好补一补课了。”缪白忧心忡忡。

陛下有时候会冒出一些惊人的想法,细细想来,有不少过人之处。但有些时候,显得太缺少常识了些。

正统大道陛下是清楚了,于这些偏门,仿佛又不大清楚的样子。

明慕正翻看文书,闻言,诧异地抬头——

什么,有了早操还不够,还得加课吗?!

第98章第九十八章

◎登基第九十天◎

第二日见到明慕时,明璇简直惊喜不已。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舅舅一起上课了。

明慕拿着文书坐在她身侧,趁太傅还没来,问道:“阿璇想要什么性格的朋友?”

元日祭祀,足以让所有人都知道阿璇的特殊,东宫班子可以尽快准备了。

在正式决定之前,明慕和长姐通信过——虽然这么久对方都没主动发来过消息,仿佛真的忘了这孩子,但涉及未来的大事,还是要告知对方的。

只是回信中,反而是一副全然放手的样子,意思就是让明慕任意施为,有关明璇的只有这一句。关于明慕的话倒是多了许多,比如不要沉溺后宫,趁着年轻励精图治——总体思想就是赶紧扩大盛朝版图,让盛朝强盛起来。

仿佛一点不介意自己的孩子会成为盛朝的下一任主人。

这真是……

明慕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年岁相差较大,长姐也不可能主动对他敞开心扉。

他倒是只将这件事压在心中,连澜哥都没说。

“我都可以……”明璇皱了皱眉,补充说,“不要太笨的。”

这个要求……嘶……

谁不觉得自家孩子一等一的聪明?明慕看明璇也是如此,可真按照明璇的标准去找伴读,基本上一个都摸不到的。

“好,我知道了。”明慕郑重地应下,心里想着近些日子朝中有适龄孩子的官员。

和世子们不同,世子们算是明璇的同学,可以亲近,但不是手下,可以推心置腹。而东宫詹事、少詹事等,都是要跟随明璇一辈子的,得细细挑选。

实际上,明慕私心里是想让贺隋光来的,他年纪正好,又是三元,身上还有系统傍身,能力过人,只是蠢蠢欲动的心被哗啦一股凉水浇下来——对方早就说,不愿意去东宫。

他做事极好,先前的晋商囤积的银两,就是他一分不少地全送来了燕都,反观沿海……

唉。只能慢慢挑选。

两人讲了一会小话,太傅便过来了。

郡主年幼,陛下逐渐让她接触政事;而陛下的知识架构也有些缺陷,所以直接放在一起,重新授课。

结合目前的行事,她缓缓说出了本次授课的重点:军户、边防。

军户是国朝的基础。

她简略地说了太祖当年设下的用意,各种事件信手拈来,让人很好理解。

算是让明璇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也间接解释了明慕行事的目的。

宣政宫是不会拦着明璇的,她想要看奏疏都随意,朝中邸报第一份便是送到她手中,知道舅舅做出的更改。

“自古以来,边防战力都会高于都城,早在唐便是如此,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前朝时,更是将地方军权归拢于中心,各处强盗林立,最后更是不堪一击。”

“为了防止拥兵自大,在调兵时,多采用打乱之策,以至于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何解?”

最后,太傅提出了一个问题。

明璇努力思考了一会。假若是她,会给燕都好苗子,将一些差些的兵士送去边疆,再利用仪鸾卫和当地文官,监视、制衡。

可是……这么做应当是不对的。

和舅舅相处久了,她的想法不再那么偏激,也学着舅舅的样子,思考大局——这么做的弊端很明显,边防战力不足,打不过敌人,盛朝内部就会变得危险。

小女孩努力思考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式。

“陛下心中似有成算?”缪白压低了声音,不打扰一旁思索的小郡主。

明慕犹豫了一会。

这可十分稀奇。

哪一件事,小皇帝做决定的时候不是立即拍板?何曾出现过如此瞻前顾后的样子?

更是有先前的出征一事……

朝中臣子多次上疏,都没能叫陛下回心转意,甚至和宫内的皇后殿下都和陛下发生过争执。

只能说,幸好结果不错,不然……

缪白颇为稀奇地瞧了明慕一眼,暂且按捺了继续追问的想法。

等到明璇抬头,说了一些模糊的想法后,摇了摇头,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才多大,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啦。”明慕注意到外甥女的神色,摸了摸头以示安慰,“今日只是最浅显的一些东西,若是阿璇对这些感兴趣,可以来找我拿些文书。”

“只一点,不可伤身。”

“我知道的。”明璇习惯性地想蹭到舅舅身边坐着,但如今是上课时间,不好放肆,悄悄地看了一眼太傅,问道,“舅舅有什么好方法吗?”

“控制……军费?”

明慕是真的对军事一窍不通,说起来也犹犹豫豫的:“养兵那么耗钱,燕都若是掌握好财政大权,就不容易让地方将领拥兵自重……”

实际上他想说的有很多,但罗马不是一日之间建成,他的有些设想说出来很搞笑。

生产力水平没有达到一定标准,很多构思都只是空中楼阁,强行去做只会让社会体系崩塌。

比如明慕想要蒸汽机,想要发展理科。诚然,他可以强迫目前科学技术最顶级的几个人,告知他们后世的理科定律,让他们弄出什么东西来——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岂不是和清末时,北京的百姓第一次见到火车那样?

那时的人们不相信这个铁疙瘩会自己跑起来,还预备让马来拉车,何其怪异。

犹豫间,他的神色被太傅看在眼中,却没有急着问,只道:“陛下的思路不错……”

甚至越想越觉得有可行性。

这里不得不说盛朝的军费系统,户部的职责是批条子,燕都出一些,各省之间出一些,去哪个地方出兵,哪个地方就要多出一些,类似于集资请兵。

这样做的优点是减少了户部的压力,将压力转移至地方。缺点也很明显,地方不一定有那么多钱,军费拖欠的情况就很明显。此外,若是地方出现叛乱,直接去县衙中搜刮一番,就能拿到不少初期所需的资源:刀枪、粮食、布帛、银两一类。

本朝开国以来,叛乱之事屡屡有之,甚至在先帝崩逝那年,才刚刚平息过一次叛乱。

由于去年下半年,国库陡然富裕起来,于是一干银两皆从国库中走,地方出的倒少了。又因为新税法等,县衙中积存的银两和粮食也不多。

明慕叫人发下去的,也只是每个县衙一百两银子。若是本地真弄出什么效果,可以上疏户部,获取更多的预算。

反正现在有钱,明慕又不是抠门的性子。

西洋人暂且不提。倭人们倒是还扣着,燕都已经派遣使者去东瀛,虽不知陛下从何得知那处有银矿的,但是陛下说的就是正确。

总赔款三千万两白银,分二十年还清,利息足有五千万,差一点凑齐了一亿两。

明慕只知道那边有银矿,但是不知道银矿储量,所以暂时定了这个数字。

在具体谈判的时候,他们会带上巨轮以及数艘战船,西洋人稍稍完好的那艘也能稍微改装,不说杀伤力,起码威慑力是足够。

如今东瀛那边,连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想要谈下简直易如反掌。

明慕自认为没有那么大的气度,这些人浑水摸鱼,跟着西洋人过来,想要吃下盛朝,如今狠狠出血也是应该的。

话题回到现在。

县衙以前多储存粮食,银两不多,此番加了银两,减少了粮食储量,总体看是不变的,实际上能遏制地方叛乱——一百两银子换成的粮食能吃许久,但若是只有银两,没有粮食,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总而言之,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将地方的财政权力转移至燕都,想要养兵作乱,难度陡然提升了许多。

在加上现在实行了雇佣制度,往日衙门中的衙役都是当地百姓义务劳动,现在能得一笔钱补贴家用,怨言顿时少了不少,对这份工作也更加上心,甚至有想主动增加服役时间的。

“不过,这只是最基础的方法。”明慕眉心没有放松,“若是将厉将军的练兵方法推广下去,能够维持燕都和边防的战斗力……”

封建王朝军队的战斗力衰弱是无法避免的历史问题,系统性的训练能让士兵保持基本的素质,此外,还要推行文化教育,竖立风纪。

“既然如此,舅舅在担心什么呢?”明璇晃了晃脚。

“担心的事自然很多……”

比如,这方法能不能叫别人接受?能不能行之有效?

这套方法持续的时间有多久?几十年?上百年?还是能撑到现代化?

见明慕眉心紧皱的样子,明璇主动伸手,想要抚平那些沟壑:“舅舅不要担心那么久,还有阿璇呢!”

她拍了拍自己胸脯,很自豪的样子,说话间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阿璇一定可以!”

明慕失笑,捏了捏明璇的发揪:“好,就看阿璇的了。”

这一段插曲倒是让他放下担忧——想那么多作甚?

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现在都没有完全铺开,所有内容都只是一个设想,反而在担忧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后了。

明慕对明璇很有信心,有他教育,怎么着也能教出一个中等水平以上的吧……

在皇权逐渐集中的后期,帝王的命令能够畅通无阻地传递下去。他要在退休之前,给明璇留下一个太平盛世……应该能吧?

后面得顺利跟上时代发展的潮流,进而避免那些不好的结局。

心中放下这件事之后,课程也逐渐上到了尾声。

下午明璇要和小伙伴们一起上课,虽然不知道进度如何,但是从教书先生的口中得知,明璇的上课进度还是不错的。

她的天资很小就展露出来,应付如今的课程已经够了。

和幼崽的活力满满不同,明·疲倦的成年人·慕则是疲倦地回到了宣政宫。

在看到厚厚的一沓奏疏之后,连步伐都更沉重了一分。

“今天的午膳摆在宣政宫吧。”

直到此刻,明慕才有年后开工的真实感。

目前事情不多,很大一部分叫内阁瓜分了,所以还算悠闲地到了现在,如今乍然见到这么多奏疏,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很快,他就进入了工作模式,为了节省时间,连太平宫都不去。

然后拿起了第一本奏疏。

首先看一眼封皮,文官和武官的奏疏封皮颜色是不一样的,手上这份来自武官。

是为了军费,还是火器?

明慕快速构建了几个问题,并一一给出答案,做好心理准备,再打开奏疏,看了其中的字样……

嗯?

不是来要东西的吗?

整篇内容先是歌颂圣恩,再排下自己的战绩,最后毛遂自荐,争抢着要一个出征的名额。

怎么都这么……热情?

明慕有些疑惑。

这不是小事吧。

海征东瀛还能说就在家门口,安全系数还蛮高的,为什么往后的西征都有这么多人想要参与?

这实际上也是一个认知误差。武将最重要的就是军功,如今北疆平定,沿海也恢复了过往的平静,纵横内外,除了这次机会,和以后盛朝内时不时的叛乱,仿佛没有再挣军功的机会。

而明慕则是预备等船队建成,加入航海时代之后,让武官们作为保护存在,防止海面上层出不穷得海盗——依稀记得,后来大不列颠能够超过西班牙,成为海上霸主,和女王颁发“私掠许可证”有关。

简单来说,就是将掠夺行为合法化,海盗只需要遵守自己国家的法律,堂而皇之地劫掠商船、民用船等。实力强大的海盗还会劫掠军船。这些劫掠的成果会和本国的官方共享。

就算现在还没有那个私掠许可证,海面上的海盗也不在少数,在现代甚至都有海盗,更何况是遥远的古代?

所以说,以后用到这些武官的地方还有很多,明慕并不算着急。

第二份奏疏依旧是类似的内容。

明慕幽幽地去看那一堆奏疏,对其中的内容已经有了大致的预估。

想必绝大多数都是这种。

既然如此,明慕从中挑出几本封皮颜色不一样的,缓慢地翻看,而那一堆,预备之后再看。

“近日内阁的折子少了。”明慕道。

阚英一直在旁边伺候笔墨,答道:“近日是如此,自从沿海的战利品到了户部,他们就迅速地沉寂下去。”

“陛下或有不知,内阁的阁老们都拒了所有帖子,只在家中。”

他帮陛下打探着朝堂上的动向,很快发现了文官们的沉寂,与之相反,武官们反而抖起来了。

程正真是原先南监的督官,他走了之后,燕都的人手全部归拢到了阚英手中。

看桌子上的奏疏可见一二。以往这些没什么营养的折子都是要筛下去的,内阁会整理成完整的一份,送上来让陛下定夺。卜祯会稍稍大胆一些,给出自己的意见。

明慕慢慢地点头。

在上升期的时候,还有人敢做出这样的举动,虽然他没有表达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距离清算那日已经不远了。

燕都越平静,越能代表水面之下的波涛。

“诸位大人也是为了我着想。”明慕撑着脸,心绪有些复杂。

文官的抱团情况很严重,同乡、同年、同榜等,都有可能成为结盟的理由,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官员身后,或许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内阁的表现无疑向他传递出一个消息——不论对方是谁,都不用顾忌他们,陛下可任意施为。

虽然陛下在面对正事时,从不心软,但他们在陛下身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影响,也要严防死守。

时间久了,明慕都快要忘记这是封建王朝,皇权至上,他不在乎,有人会帮他在乎。

若是以前,明慕或许会强行抚平这种“疏远”,表明自己的态度,可如今,他却沉默了。

这种改变是好是坏呢?

明慕不大清楚。

只短短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就飞速安慰好自己,继续翻看手中的奏疏。

是黄河春汛的准备情况。

有了去年的教训,那边的官员不敢怠慢,从进入二月里,就五日一封奏疏,如今恨不得一日一封。

前面同僚的下场近在眼前,凡是涉及到“以一地养一州”的,全都滚去了矿场干活,世世代代都不得出来。

处理完不多的政事之后,明慕干脆带着武官们的一堆奏疏,直接去了太平宫。

见到他时,任君澜还有些惊讶:“正打算去找你。”

明慕熟门熟路地找到习惯的位置,直接坐下,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非常明显。

任君澜失笑。

他顺着恋人的意思,问道:“陛下因何事如此烦忧?”

明慕不语,只默默递过去一份奏疏。

等对方接过去,看得差不多的时候,蹭过去,直直地看向对方:“澜哥,你有什么想法吗?”

比如,给他一点建议什么的?

现在是敏感时机,不大好找内阁开小会啊!

“后宫不得干政。”

任君澜轻飘飘用这句话堵了回来,碧色的眸子含着淡淡的笑意:“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明慕:“???”

什么!守规矩?天下岂有如此不便之物!

况且之前也是让澜哥监国的。

他刚要回答,却心思一转,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梓潼这么说,那我只好继续去处理政事了。”

说完,站起身预备离开。

一步、两步……

身后的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陛下何必急着走。”任君澜服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接着,从身后将明慕抱住,双手环住恋人的腰,“早晨起来便不见陛下,一回来,便是让臣帮忙……”

这么一说,似乎真有些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感觉。

明慕拍了拍任君澜的手,有点心虚:“还没问梓潼先前找我,有什么事?”

“陛下中午有什么想吃的?还去宣政宫吗?”

两人贴得很近,对方说话时的呼吸洒在耳后,有点痒。

明慕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顿了顿,他回神道:“清淡一些的,就在太平宫。”

“臣清楚了。”

任君澜慢慢松开手,整个人都积极了不少,拿起刚才明慕送来的奏疏,一封一封地翻看,一边说着:“西宁府和北疆的防线在一处,有几个人倒是听说过,长于练兵、指挥……”

明慕蹭过去,认真地听他介绍。

不多时,外面有宫侍急匆匆地端着奏疏走来,呈到了明慕面前。

是南监的密信。

其中所说的正是朝廷银子发放一事。

明慕拿起奏疏,翻了几页,心中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比他预料得要快许多,这些人太贪婪,也太急迫了。

原先给出的百两银子预算,到了各地,居然只有十几两,贫穷一些的县更是十不存一。

新一期的邸报还没下发,就算发了,也不会详细说发放多少银两——邸报不仅要给官员看,也要给百姓看,鱼龙混杂,在偏远之地,发生过强盗夜闯县衙之事。

“将我先前的金笺全都发下去。”明慕有条不紊地指挥,“等等,我再多写一张。”

他用这个用的多,宫内造司弄了一批模板过来,只要填上官职姓名时间和事件就行。

常去的地方都备上了这种金笺。

“既然那么想出去,干脆叫他们去海边看看。”明慕解释了一句,将刚刚听到的名字写上,“陆战和海战的区别还挺大的。”

写完后,阚英拿了金笺,立刻下去安排种种事宜。

明慕一回头,见到任君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只道:“怎么,看呆了?”

这句话本带了些调侃意味。

没想到对方一本正经地点头:“小囝变得大不一样。”

行事之间,多了一股不一样的感觉。简单来说,更像一个“帝王”。

“……澜哥,你觉得我这样好吗?”

明慕沉默了一会,问道。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内阁了。

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明慕清楚;可是在封建王朝,文官又隐隐形成了一个整体。

可以说,这段日子以来,明慕都在纠结,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好是坏。

“再怎么变,都还是小囝。”

第99章第九十九章

◎登基第九十一天◎

卫国公府上,世子不停地磨墨,墨汁都快从砚台里面溢出来了,还不见他休息停手。

“写啊,你不是有文化得很吗?”卫国公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好不容易抓到一次大儿子回来,非逼着他写这封奏疏不可。

现下还能上疏的勋贵都找了人,润色奏疏,送到陛下面前,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他先前也有过上疏,只是自己写得不大好,没好意思送上去。

当然,也拉不下脸去找相熟的读书人——家里可是有一个念书极好的儿子,怎么还找上别人了?

只是对方封了守备一官后,就不怎么回家了,更愿意在军营看着。在北疆出征中得了军功,官职更高,对军营的热情也就更足了。

如今叫他抓住,一定要对方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好一眼打动陛下。

“父亲……”

世子是不大愿意写的。

不说别的,卫国公年龄都有五十朝上,已经迈入了老年的范畴。武学兴盛,培养了不少好苗子,何必让老父过去?多锻炼锻炼好苗子不行吗?

养儿子养了这么多年,父子俩不说心有灵犀,也差不多能从对方神态中猜测出想法,更何况,世子日渐开朗,不像以往一般郁郁。

“你是不是看不起你爹?”卫国公顿时怒目而视,若不是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早就砸过去了,“廉洁老矣,尚能饭否,这个典故你没听说吗?!”

“父亲,那是廉颇。”

“混小子!!”

世子放下墨条,奔逃出门,生怕叫父亲追上。

只是一出门,就见到了宫中来人。

世子脚步一顿,回想着近日有什么要事发生。军营一切正常,近日没有出征的计划,所以他有时间回家了一趟。如今宫中的人来了,难不成,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变故?

卫国公在见到人后也是大喜过望,甚至想去套近乎:“是不是陛下知道了老夫年轻时的……”

他就说,陛下慧眼过人!

就算自己没有上疏,也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这不,立刻叫人来,一定是有要事!

两父子都觉得宫侍都是来找自己的。

宫侍的态度也是好声好气,问道:“国公家的二公子可在?”

卫国公:“???”

世子:“???”

“那混小子年岁不大,还没出过燕都,有什么事喊他,不如喊我这个长子。”

若是别人,一定不敢和宫内的人这么讨价还价,但卫国公混不吝惯了,心中也存了一些试探的心思,期期艾艾地问。

宫侍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微笑:“陛下是想叫武学多去历练历练,毕竟不观战,怎么好做官呢?”

说完,见卫国公渐渐起势,隐约在陛下心中有勋贵第一人的趋势,又加了一句:“请国公放心,没什么危险,武学挑了一些人去。”

这宫侍口风很紧,说了这么多,基本上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卫国公只好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他和大儿子对视一眼,齐齐道:“怎么是他?!”

难得宫内来人一次,居然谁也没喊,叫了家中那个傻乎乎的小儿子。

“近日没听说过什么动静,硬要说,就是金陵。”世子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和卫国公沟通了,脑子里将近日的事情转了一圈。

文官嘛,上下伸手也不少见,军费都敢克扣,更遑论其他?或者说,如同去年那般,上下都老老实实,才算少见。

就连军营里也有这样的事,不说别的,就说西宁府,原先军费也是给的,后来一年年克扣,才渐渐少了。

所以贪腐这件事隐隐约约传来的时候,没多少人在乎的,也只以为陛下会紧着别的,判几个首恶、下几个大牢,将赃款夺回来。

异样成了常态,不异样的,反而被认为怪异。

可现在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陛下仿佛生气得很,连武学都叫上了。

“正常嘛,陛下去岁给上下官员都加了什么……绩效,前后封赏给了多少钱,过年给的也不少,以前还能有个借口说俸禄少,不够养家,收些冰炭、孝敬一类,现在可没有这个理由了。”

卫国公是陛下的忠实拥趸,陛下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反驳任何一件事。

别的不说,那些新式火器,真叫人眼热,要是哪天他也有机会,能摸一摸,甚至用上,就再好不过了。

“怪不得,我说近日那些文官怎么乖得和孙子一样……”说着说着,卫国公忽然窜出一个想法,道,“你说,我们应不应该乘胜追击,将那群文官彻底赶下台?”

内阁这么多年都是文官的阵容,没道理武官就不能进啊!

只是出口之后,见到孩子不赞同的神色,讪讪住了口。

“父亲,何曾有武官掌握大权的先例?不如先管管部下,叫他们不要在此刻轻举妄动为妙。”世子说完,叹气道,“现下文官蛰伏,未免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倘若这时候再活跃人前,若叫陛下看在眼中,招惹了厌恶,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分析之后,卫国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么一说,咱们现在表现还是错的了?”

世子比较保守:“陛下做什么心中自有谋算,不是一些上疏就能左右的。”

一年一签,陛下刚刚登基的时候,内阁还会因为自己经验丰厚,给陛下一些建议。

现在,完全是根据陛下的命令行事。

不仅是因为陛下懂得多,目光长远,也是因为威仪日渐深厚的缘故。

世子想的要多些,陛下是不是再没可能如以往那般亲切了?

“这是好事啊,省得有些人不知上下尊卑乱折腾!”卫国公一语道破,看向忧心忡忡的大儿子,道,“才过年,沿海大胜,那群人就敢在陛下的兴头上做出此番行径,难免没有见陛下脾气好容易糊弄的缘故。”

说不定,还以为法不责众,或者卖个惨就能过去。

只能说,他们都失算了。

——

哭庙一案牵连甚广,极为影响政绩——看,都有人在孔圣人面前哭诉,岂不是指着鼻子说当地官员管理有问题?

更往上一层,是不是知府、巡抚有问题,乃至金陵、燕都?

再者,哭庙会煽动当地百姓。哭庙的组织者都是本地有声望的乡绅、地主,因为“仁善”,往往能获得不知真相百姓的跟随,联合起一大批人,齐齐对官府发出抗议。

这么多人,若是处理不好,就是民变,更进一步就是叛乱,县令往后的仕途不仅完蛋,更有可能因为察觉民情不当而判刑。

早年间,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整个县衙上下都被撸了,还有被斩首的。

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愿意蹚这个浑水,有什么诉求,直接闭眼答应就是——保住乌纱帽才是关键。

这地方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县令在接到消息后急得团团转,不敢擅自调人遣散民众,防止引来更多的哗变,简直深不得浅不得,只能不停地叫人打探消息。

“大人,那群人已经哭了半个时辰!”

“大人,周围百姓约有上百人。”

“大人……”

“大人……”

一连串的,全是不想听的坏消息。

县令简直头疼,恨不得直接将地还给他们得了,百多亩地而已,在南方也不算什么,谁知道,此时居然直接变成了烫手山芋。

“大人?”

县丞今日不当值,与家小去了隔壁县看望亲人,听到消息后紧赶慢赶来了县衙,一眼见到了犹豫的县令。

对方是个和稀泥的性子,不喜欢冲突,唯一的目标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老老实实地混到任期结束,遇到这种事肯定拿不准主意,想要顺着他们的诉求。

可这还了得?

“大人可知得寸进尺之理?”他身上穿的还是常服,头发也有些散乱,开口道,“倘若这次退让,那下次呢?大人只知道满足那群人的意愿,以获得短暂的安宁。可燕都呢?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又该如何?”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所以县令没有武断地答应那些人的请求。

他叹气道:“县丞又有什么意见?”

目前为止的案例,除了答应,几乎没有很好的处理方法。

“绝不能答应。”慌乱之中,县丞也没什么思路,但好坏还是能分清的。不说别的,陛下做什么事都是自有章法,如今对田地下手,后面肯定有一系列的跟进。

假若他们贸然行动,坏了陛下的事,以后仕途定然无望。

说句难听的,他们还有两年的任期,若是此时顶住了没有松口,两年之后,说不定陛下就要高看他们一眼,换一个更好的地方;若是松了这个口,那可就没有前途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总不能叫他们堵着门,这像什么样子?”

陛下表露过对佛道的不喜,连同燕都和金陵,都减少了烧香拜佛的次数,民间也是如此,不过孔庙不算其中,香火更甚以往。

“咱们先上疏,送去金陵六部、不,还要转个弯才能去燕都,直接上疏到燕都!”

县丞咬了咬牙。

因着先前宝鸡县的县令一事,陛下特地开恩,地方县令有直接上疏的权力。可以随着税收送上,也能送去金陵的仪鸾卫处,直接递交到陛下的案上。

只是这个权力并不常用,除非是十万火急之事。

哭庙一事,算得上十万火急吗?

正在写奏疏的时候,县衙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熙攘,紧接着,衙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语气急促:“大人,有人报官!”

“现在哪有时间……”县令嘟囔一句,“是何人,报什么官?”

“是万老爷家的长子,报官说父亲在家中不敬尊长,詈骂……”后面的话衙役没敢出口,只指了指天上。

意思很明显了。

“胆子这么大!”县丞眉毛倒竖,大喝一声,“这还不赶紧捉拿?”

私下里的言论实际上是管不到的,毕竟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听墙角,在先年间,也有不少人私下里说过皇帝荒唐。

但被检举到县衙,官府就得处理。

如今新法还在制定之中,许多地方都有了细则,但“不敬”这一大类还未更改过,用这个理由,的确能让人坐几天大牢。

“等等,万家……今日哭庙的领头,是不是就姓万?”县令忽然问。

“正是呢!”衙役急急忙忙将剩下的话补上,“他家的下人才来报的官。”

县令与县丞对视一眼。

虽然不知道这一家子弄什么名堂,前面父亲在哭庙,后面儿子就把爹报官了。

但是管他呢!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破口,当然要好好把握住!

“直接派人!派人!”

衙役得了令,县丞更是换了官服,特地点了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孔庙。

那哭嚎声居然还未停止。

为了自家的田地,还真是……

若是在出来之后诚心悔改,也不负那块“忠孝之家”,现在……可不好说。

县丞在心中暗暗咋舌,随即严肃面色,喝退了外面围观的百姓,直接走到里面,又着人将哭嚎的几人摁压、堵嘴,不叫他们发出声音。

唯一没有被堵嘴的就是万老爷。

他停下了哭嚎,声音嘶哑,冷眼看着县丞。

以往和他交际密切的是县令,县丞不知为何,一直不愿意和他往来,送了多少东西也无动于衷。

果然,如今出来阻拦他大事的,就是这位县丞。

“你也是阻拦我为民请愿的吗?!”万老爷大义凌然地开口。

他的方法绝没有错。

那些人说了许许多多的成功案例,只要敢闹、持续不断地闹,官府就一定会妥协,将田地归还给他。

作为报答,要将这些田地的一半送给对方,作为报酬。

的确是大手笔,但是与其将这些土地给那些贱民,还不如作为敲门砖,让那人送给背后的大人物……听说,只要给一笔钱,五年之后能够得到翻倍的钱财!

饶是他,也不禁动了心思。

先前就好奇,这位友人是从哪来的钱财,一口气买了那么多田地,几乎一夜之间跻身到他们的行列中,原是因为如此。

总而言之,他是有长久抗争的决心的。

现在见到官府来人,心中还笑对方居然如此没有定力,这才多久,就迫不及待地求和。

县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人举报你在家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尊上,人证均在,特来缉拿。”

他没有说出是万家少爷来举报的。时人对孝道极为看重,就算父母有不对之处,子女也要忍让,这种举报说好听点是大义灭亲,不好听的就是白眼狼,以后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对方送上来一个天大的人情,县丞也不介意在此时帮忙隐瞒。

万老爷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我——”

他刚想反驳,声音却戛然而止。

的确骂过,而且不止一次,不止是在私下。

甚至因为骂得次数太多,他也弄不清人证是谁。

见万老爷的这副样子,自然清楚,人证举报的是事实。

县丞不再多言,直接下令将孔庙中的诸人全都拎回县衙。

身后有读书人反驳:“犯法的是万老爷,怎么我们也要去?”

“你疑似同谋,等洗清嫌疑,再放出来吧。”

万老爷也满心不服,但是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辩白机会,只能将希冀的目光投放在外面的百姓身上——

他努力了这么久,这些贱……不,这些人应该有所触动吧?

会不会如同戏文一般,一拥而上,从这群狗官中将他解救出来?

结果让万老爷狠狠失望了。

外面的百姓看到他,却是避如蛇蝎,有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的,都移开了目光。

甚至不少人都用愤恨的眼神看向他,有个孩子还丢来了一块石头。

那孩子的力气不够,石头没砸到他身上,只落在身边,发出啪嗒的声音。

这不对啊?

他迎来的,不应该是夹道欢呼吗?

这群人不应该欢呼,庆幸出现了他这一位为民请命、和官府人员奋勇对抗的好人吗?

身后的衙役狠狠推了他一把:“快走,磨蹭什么!”

没关系,一定是这群愚民太过蠢笨,一时半会没有发现他的用心良苦……

万老爷不甘地低下头。

等到这群人反应过来,便是自己脱身的好时机。

官府,走着瞧吧。

秉持着好人不与官斗的原则,万老爷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反抗意识,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了,最后回到了阔别不久的牢房中。

和他一起闹事的那些人,关在了他的附近。

“万老爷?”

那些写文章的读书人有些慌神,其中一人强做镇定,道:“一开始,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万老爷分明说,若他们成功,以后定然有许多百姓追捧,甚至能叫他们开书院。

“急什么,慌慌张张的。”万老爷岿然不动,对牢房还有种熟悉感,“本地官府第一次处理这种事,不甚熟练,才出此下策。”

“这个时候,无非就是比谁更稳。等百姓回过味来,就是咱们出去的时候。”

万老爷一口咬定。

见对方言之凿凿的样子,就算是心有疑虑的读书人,也不由得半信半疑。

目前的情况,也不允许他们不信——他们和万老爷,早就是绑在一起的蚂蚱了。

只是,在牢房苦苦等待了几日,也不见有人将他们放出去。

焦虑、恐慌,一日日地堆积。

前几天还有狱卒会过来,送些吃食,还算有人,可是后面,那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几乎两天一次,送些水食。

他们出不去,便溺只能在小小的牢房内,没过多久,这里就充满了浓重的臭气。

别说万老爷,就说这几个读书人,也没有来过这样的环境。

从一开始的冷静,到后来的互相谩骂,直到最后的沉默,乃至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中来了好几个狱卒,打开牢门上的大锁,一桶桶冷水从天而降,浇了个透心凉。

“臭死了,家里的猪都没这么脏的,还是有钱人呢。”

“省省力气,好好把他们搓干净,燕都的贵人等着呢。”

几个狱卒拿出专门给猪用的刷子,狠狠地将这些人身上的脏污去除,还换了一身衣服。

虽然还是邋里邋遢,好歹身上不臭了,也能拉出去见人。

随后,又将这几位领头得拖出去。

久久不见外面的阳光,刚出门的时候,万老爷几乎睁不开眼。

如今的他失了一身的痴肥,脊背佝偻,不再有以往的精气神,无限地接近被他看不起的那些穷苦百姓。

等到了县衙的正堂,他终于能适应外面的光线,看到其中一位身着白色锦衣、金相玉质的公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好似内侍。

“大人,闹事的带来了。”几位狱卒恭敬地开口。

那位公子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万老爷才有力气说话,喉咙干哑地挤出几个字:“你是……陛下?”

所有人脸色惊变。

公子身后的内侍抢先一步,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直接抽了万老爷几个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在牢里呆了这么多天,还是管不住嘴!”

直到将人脸打成猪脸,才收回手,退后一步。

公子微微颔首。

要是这话传出去,他以后,定是不能再出燕都了。

县令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直接一脚踹上去,怒道:“这位可是宁王世子,陛下信任的人,你疯了不成?”

那封上疏送到燕都之后,陛下当即就点了人过去看看。

武官勋贵已经用过了,不好再用;文官暂时沉寂;仪鸾卫和南监……在民间可能只有恐怖故事。

扒拉来扒拉去,最能看的居然是宫内养的那些世子——论身份足够,手上也没什么权力,世子的名头,拿去糊弄老百姓足够了。

况且,原先叫他们来燕都,不就是为了干活么?

干脆一纸令下,这群较大的世子们被派遣出宫,去往各地,督查有没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所以,宁王世子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以往绝不会见到的景象。

第100章第一百章

◎登基第九十二天◎

宁王世子明元白第一次离开繁华的都城、府城,来到这种僻远之县,似乎每一处地方都无从下脚。

实际上,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一切事宜,都是有身边的内侍决定。

等人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内侍们说出了对这人的判决,道:“此人私放利钱,煽动百姓、玷污孔庙、口出狂言,依律当流千里。如今陛下开恩,只需矿场服役五年即可。”

矿场的活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五年下来,这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但和一辈子回不来的流放相比,也算是开恩了。

万老爷几乎失去了意识,说不出反驳之语。

说完对此人的处理,内侍退回了世子身后,有些事情还得对方亲自沟通。

明元白微微颔首,对县令道:“县令不必惊慌,你们及时上报燕都,合该有赏。”

听到这话,县令和县丞总算放下了心,县令更是如此,他先前收过万老爷的礼,一直为此提心吊胆,害怕陛下秋后算账。

此时不免多说了几句:“还是陛下有先见之明,先前的戏本子写的真好,一年多以来,朝廷的政令通达,上下齐心,百姓都心向朝廷,不会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被轻易迷惑。”

这也是此事如此顺利的重要原因。

以往哭庙,除了乡绅自己的力量,也有因为他们的号召力和出众文采,吸引来的诸多百姓。这些百姓若是处理不好,便会引发极大的骚乱。

先前有地方因为税收一事,闹得哭庙,当地的县令等官员居然被乡绅们合伙赶下台,塞进了地牢,由本地人当官进行整治,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动兵了才平息。

正是因为有先例,当时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来民变——若是真落得那个地步,县令就算官复原职,也没了威慑力,如何管好这一地?

今年开了恩科,倒是能找到新人顶替他们,但他们这些老人,可就得回家暂时歇息,等待两年后的吏部大计,重新分配地方——但政绩肯定没有干满了三年的好看,容易被发配到穷乡僻壤去,更有甚者,直接将他们忘了,一辈子赋闲在家。

这可就倒霉透顶了。

县令心中真是感激不尽,可是嘴笨舌拙,说不出什么话来。

县丞倒是先一步开口,问道:“世子前来,不知还有什么要事?”

明元白微微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倒是记住了此人的名字,回了燕都之后可以直接报给陛下,道:“正是,陛下还说,县中贫穷老残幼均要登记,保障基本生活。”

“保护他们的田地,若将田地外租,可给予适当补贴。”

关于富有、贫穷等,朝廷有了一套完善的标准,要综合家族资产、家庭资产以及个人资产——超过某一标准就是标准的贫穷。

现在贫穷人很多,富有者少,社会并不平衡。

明慕也只是勉强保持着其中的平衡,他没学过相关知识,怕自己瞎出主意,扰乱了整个社会平衡。

“是,下官清楚了。”县丞恭敬地应下。

下一期的邸报中或许就有这些内容。朝廷扶助老幼已成传统,只是囿于当地的经济发展,扶持的力度也不一样。

现在朝廷每年会给当地发一笔“启动资金”,合理利用这些钱,完成陛下的期许,还是不难的。

这也是给每个县衙的考验,或许会将三年内不同县衙的表现纳入吏部考核之中。

虽没明说,但已有不少聪明人想到了这一可能性。

见几人三言两语间就给万老爷判了罪,后面的几位读书人拼命挣扎,生怕自己也落个同样的下场。

只是嘴巴被堵上,只能发出呜呜之音。

“你们有话要说?”明元白注意到这边的异样,特地开口询问。

他发了话,狱卒才敢将这几人塞嘴的污布取出,让他们能够说话。

“大人、大人,小人有要事禀告。”第一个读书人喉咙干哑,声音极为难听,却还是抢着开口,进而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声。

“先给他一口水。”县令看不下去,指挥了一句。

等一杯温热的茶水灌下,这人才有力气说出后面的话:“还另有其人。事情主导者不是万老爷和我,是他的一位同乡。”

“那位同乡说了不少其他地方哭庙的事项,说此事虽险,但胜算极大,后面又许诺了什么,万老爷才放手一搏。”

他心中凄凉惶恐,却又不敢抬头看向燕都来的贵人,而是将求助的目光看向县令与县丞,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许诺了什么,你是否清楚?”

这人摇了摇头。

说到底,他只是万老爷贪图便宜,要来写文章的一个秀才罢了。听说,原先万老爷是想找自家账房先生的,后来不知怎么,从外面挑选了别人来。

他为了减轻刑罚,攀扯出了这个消息,若是没用,岂不是……也要如万老爷一般,去矿上做工?

在先前徭役还未更改之前,矿工就是最难熬的一种,甚至徭役之期一年,矿工减半。如今要去五年?岂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

为了活命,这人持续攀咬:“诸位大人相信我,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自那之后,万老爷对那位同乡言听计从,甚至有讨好之意!”

能叫眼高于顶的万老爷放低身段讨好,那位同乡应该不止提供了哭庙这一主意。

如今万老爷失去了意识,也不好追问。

“世子,您看……”

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人,明元白清楚,这时候,还是要自己做决定的。

他想了想,道:“派出衙役,尽快追查,防止这人还有后手。”

“是。”

得了确切的命令之后,县令立刻派了几个好手,分别从城门处和万老爷的家开始排查。

明元白无奈笑了笑:“本以为是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还要多耽误几日。”

陛下让他来,自然是要走完全程,拿到最准确的消息。

没有人回答他。

在燕都,身边还有三五友人,能够在旁边调侃几句。

现如今,上书房内的成年的世子都被派去了各地,负责督查老幼的抚养情况,他孤身一人来到此处,后面还有不少要去的地方。

“世子殿下,如今是在此处暂歇,还是先去别处?”

身后的内侍问道。

他自己带了几个负责起居的内侍,但出门时,就要带上从宫内出来的内侍——或者说,身份不止是内侍。

听说历任皇帝手中有一个内侍构成的部门,名为南监。

甚至,金陵的仪鸾卫也来到了此处。

“我先留下来,等结果出来再走。”明元白想了想,做好了决定,“防止中途生变。”

内侍点了点头。

他们此行虽有监督之责,但总体还是听这位世子殿下的,这些小事不算什么。

县中的客栈不多,其中最好的一间,最上层被包下,专门供世子居住。

县衙的人手不足,办事也不利落,被后面的仪鸾卫全盘接手,整个进度快了不少。

第二天的傍晚,终于传来了消息,说有了一些眉目。

当天晚上,客栈侧边的小巷多了一股行迹鬼祟之人。

“打听到了吗?”

“不大清楚,只知道是燕都来的,身份贵不可言。”

“真是那位……?”

“不可能,那位出行的排场岂是如此?”

“算了算了,起码不亏,干他一票!”

明面上,明元白只带了几个近身伺候的内侍,便有人起了坏心思,预备从他身上下手——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从燕都来的大人物代表着陛下。

若是能打击他,岂不是能叫燕都的陛下吃瘪?

只是他们的行动还没开始多久,就被仪鸾卫发现了,紧接着一网打尽。

“我当是什么人,原来只是一群家丁护卫,就这也敢放肆,活得不耐烦了。”

为了保护这位世子的安全,来的仪鸾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其实,随着武官逐渐没落,已经有不少人的家丁战力不输官府,在地方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但是去岁以来,陛下逐渐扶持各地的武官和底层兵士,先是给了充足的食物,又更改训练方法,还推广了厉将军的战阵。

如此一来,和少有规模的护卫家丁相比,官府的实力又占了上风。

从今往后,听说招募兵将的方法也要更换,不拘于军户……不过,这些便是燕都那边的传言了,不知真假。

燕都的仪鸾卫是天子亲卫,战力佼佼,金陵的也不能太难看,几乎是夜以继日地训练,抓着几个行迹鬼祟之人堪称手到擒来。

于是第二天,宁王世子就见到了一队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贼子。

他有些吃惊:“这些人都与哭庙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仪鸾卫首领恭敬回答,在世子没醒来之前,他们已经用了种种方法撬开了这群人的嘴——好歹金陵仪鸾卫也有一个诏狱,“这群人不仅和哭庙有关,也与金圣教有关。”

随着他的叙说,宁王世子总算弄清了其中的关系,原来那位万老爷的同乡是金圣教的成员,这次前来,就是想将万老爷一家拉入金圣教,夸大渲染了金圣教的好处。又听说对方苦恼田地一事,才顺便出了个哭庙的主意。

见万老爷已经被逐渐说动,此人的同乡暂时离开,等待哭庙结束之后再来,好吸收这人成为同伙。可来了之后,见到的却是这样的情景。

万老爷被判罪,即将奔赴矿场,他的家业被儿子一手承接,对方闭门谢客,根本不愿意见父亲曾经的同乡。

又听说县城之中来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对盛朝有怨念的他选择了刺杀。结果可想而知。

“居然还涉及到了金圣教……”

宁王世子最开始听说金圣教,还是元日之前。

他思索了一阵,道:“此事关系重大,最好从这人身上追根溯源,还要及时告诉陛下。”

随后,明元白简单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写下来,总结成一份奏疏,让仪鸾卫带回燕都。

这封奏疏送到明慕手上时,已经是他生辰之后了。

帝王的生日又叫万寿节,要宴请诸官,还要接受赠礼,不过倒是没什么仪式要走,单纯的庆祝而已。

尽管如此,深夜结束,明慕还是累得手都不想抬,头枕在恋人的腿上:“过个生日好累啊。”

“这便累了?清明还要祭祖。”任君澜轻轻一笑,为他按摩头皮,渐渐地舒缓疲惫,细细一数,“五月有端午日,六月有天贶节①,七月有七夕,八月中秋……”

一年年的,就在无数个节日中过去了。

明慕听得浑身发颤,简直不想过了。

有节日,都是皇家先做出表率的。

“好了好了,暂时不聊这个。”明慕急急忙忙地转移话题,道,“燕都的夏日不大舒服,咱们要不要去北一些的地方过暑?”

去岁的大半个夏日都是去北疆过的,那边的气候很舒服,让人难以忘怀。今年也不大想在燕都过,明慕期待地看着任君澜,眼睛一闪一闪。

“可以到是可以,不过两次去一个地方,不腻歪?”

任君澜稍稍一想。

北疆那边只能说句自然风光不错,真论景色,还得是金陵。

当然,没有去南方过暑的道理,冬日倒是能去一次。

若是有皇后陪同,正正经经地去一次江南,倒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还好,之前没看什么……”

“那边也没有行宫,不若去河北,那处有行宫,现在叫人去收拾。”任君澜给出建议。

历观盛朝,除了太祖迁都,其实离开此处的皇帝很少,大部分帝王都是在燕都呆到终老。明慕这种离开燕都一次的都没几个,现在还在盘算第二次了。

任君澜倒是纵容的很,心道燕都的夏日确实难过,太傅原先说的早课,也只是在五月下旬结束——甚至很有可能因为天气,提前到五月中旬,甚至上旬。

这岂不是没怎么锻炼,就不做了吗?

一年下来才活动这么短的时间,有什么效果?

他自己是舍不得叫小囝早起吃苦的,所以理所当然地外包给别人。

若是去了行宫,就能让这段时间再延长一些,何乐不为?

万寿节这日没有早朝,明慕也就理所当然地休息,第二日才去看奏疏。

最上面的那本就是宁王世子的。

“我记得他是去处理哭庙的。”明慕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荒谬,简单来说不就是按闹分配嘛。

完全是懒政的代表。

地方县令拿不出主意,难不成金陵拿不出?燕都拿不出?从上至下,所有人都怕麻烦,所以才糊弄过去,养成了这种不好的风俗。

“回陛下,正是呢。”阚英回道。

明慕笑了一笑。

他在看奏疏之前养成了一个习惯,先是揣测奏疏里面的内容,想好一个应对的方式,若是猜对了,就能直接写上——不过很多时候猜不对就是了。

“金圣教……?”

明慕顿了一下,才想起这个邪门的宗教。

宁王世子在奏疏里面又写了新发现,说他们此行抓到了一个教徒,初步了结了金圣教的运作方法,简单写了。

明慕几乎一打眼就看出来了:这不就是庞氏骗局吗!

盛朝居然领先了这么久?!人家庞氏骗局还是一战之后出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十四世纪?十五世纪?

他震撼到久久无法出声。

“陛下?”

阚英注意到明慕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只盯着手上的奏疏,还以为里面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紧张地唤了一声。

“没事、没事……”

就是很震撼。

而且见上面写的,仿佛金圣教用这个方式维持了很久。

简直太牛了,要知道,最初的庞氏骗局在几年后就被拆穿了,金圣教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分析一下,一是利用宗教信仰将这些人综合再一起,二是给出返利的事件足够长,足足需要五年,现在的医疗条件又不好,五年过去,很可能最初的那个人死掉了,钱自然也不用归还……

“我只是觉得,这人还真是一个难得的……天才。”

明慕有些感慨。

要是发明这玩意的人将脑袋瓜子用来想正事,说不定还真能成为古代的经济学家呢。

奏疏中还写了,他们喜欢通过宗族进行扩散。选定一个宗族内比较有名望得人,利用种种方式,让他主动加入金圣教,再利用他在宗族里面的影响力,进行传。教,进而让整个宗族的人都发展成教众。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已经发展出了很多据点。

只是,逼问的人在金圣教内的地位不算高,所以吐不出更多的东西。

“宗族……金圣教……”

明慕撑着脑袋思考。

现在的宗族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大部分人都原意听族长的命令,听说在某些地方,朝廷的官员都没什么作用。

这两个结合在一起,的确很难处理……

可是,庞氏骗局很容易暴雷的,怎么金圣教还好端端的?

明慕竭力思考最初的庞氏骗局:那个骗子利用信息差,说可以倒卖邮票,收集了一大笔钱财。但是这个人因为无底线地购物导致破产,资金链断裂,进而暴雷。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假若创始人能够限制自己的贪欲,并且转移内部矛盾,的确维持的事件能久一点……但是现在,看他们冲动且急促的行动,急不可耐要挑衅燕都的行为,可能已经到了暴雷的边缘?

只需要一点外力。

明慕心念一转,到是想好了第二个话本应该写的内容——

让普通百姓感受一下各式各样的骗局叭。

我是秦始皇,v我50封你当万户侯,懂?

——

再一次被陛下召进宫中,翰林院中的学士已经有了足够的准备。

更出乎意料的是,此次还多了一位大理寺之人,混在其中。

对方是嘉元元年的三元贺隋光,如今已经升任为大理寺少卿,在去岁高中的人中,是最得陛下信任、做得事情最多、升职速度最快的。

前些日子,还得了陛下亲赐的麒麟服。

如今大理寺卿已经老迈,可见对方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大理寺卿……或者说,会转入六部,成为侍郎,熬够资历后入阁……

双方互相见了礼,翰林们态度很好,和他说起上次的事:“上次陛下主动叫来我等,是为了写一出戏。”

“有所耳闻。”贺隋光淡淡一笑,道,“那出戏写得很不错,听说格外受欢迎。”

在官场浸。淫许久,他的性格稍稍圆滑了一些,不再如同刚来燕都那般执拗。

“是陛下的构思好。”听到这位三元的肯定,翰林们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一些,因着对方第一次来,慢慢将自己的经验说出,“上次陛下是给了大致剧本,让我们分工合作,唯一的要求就语言平实,朗朗上口,便于传播。”

贺隋光认真地听着。

“若你先前写过类似的戏文,那没什么好愁的。”翰林道,就算对方写的戏文差,他们也能润色一遍,“若以前没写过,可以先读些韵书。”

现在虽不如唐朝诗风昌盛,但读书人,哪有不会作诗的?为了对韵,韵书是必需要读的。

贺隋光点了点头。

等见过陛下后,对方倒是没有说写戏本子,而是说:“我想写话本子。”

可以,陛下偶尔的突发奇想很正常。

“最好带一点画。”

翰林们继续记下,心中却在揣测,难不成陛下不满现在的话本子,想要叫人写新的?

才子佳人?传奇判案?

他们将目前受欢迎的在心中过了一圈,甚至有人已经构思了一个故事。

“要那种,防诈骗的!”

直至此时,明慕才拿出了作品大纲。

说是大纲,其中的内容也很简略,从低级到高级,写了好几种现代的经典骗局。什么我是神仙转世收供奉、银行账户锁定、刷单、庞氏骗局经典案例都写上了。

现在找来人,是希望扩充其中的内容。

以及……

他看向贺隋光,鼓励性地眨眨眼。

希望那个系统,能整合一期骗局精华出来。

这个应该不算扰乱世界进程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