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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101章第一百零一章

◎登基第九十三天(营养液满11000加更)◎

反诈骗手册?

这个新奇的概念让不少翰林官员耳目一新。

在听完了陛下的解释,几人立刻清楚,这其中的重要性。

古往今来,骗子何其之多!甚至有皇帝都被不明的方士欺骗过。如今百姓的财产很少,只要被欺骗一次,就是倾家荡产,无异于天降噩耗。

况且,在以往不算完善的制度下,想要找到骗子并不那么容易——这些人能够用钱买通当地的官府或者有门道的人,让自己自由进出,在获得足够的钱财之后逃之夭夭,瞬间消散在茫茫人海之中。

就算报了案,官府也很难抓到。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年前在天台山布置的金圣教教徒,至今只抓到几个故意被扔出来的炮灰,他们还找不到真正的核心乃至金圣教的所在地。

连大名鼎鼎的仪鸾卫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地方的普通衙役了。

先前的《白毛女》在民间引发了格外强烈的反响,不少冲突由此而生,有觉得自己被欺骗的百姓,也有为自己叫屈的地主,各地都出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冲突。

土地就是命根子,双方适中僵持着,不愿意退让。

由于过往,地主或者士绅是当地百姓的代言人,比官府更能收拢民心,在当地很有一些威望。只是这次,毫不犹豫地撕下了大多数人的遮羞布——

于他们而言,百姓只是能够提供劳力的底层人。

甚至矛盾一度到了不和调和的地步。

县衙官员、燕都世子在调和当地矛盾之中,发挥了绝无仅有的作用。

他们代表着燕都,代表着陛下,彰显了朝廷在面对此类事件的态度——他们永远站在有利于百姓的那一边。

其中不乏有浑水摸鱼之人,都被一一揪了出来。

虽然没有明确下达指令,但陛下似乎对每个地主、乡绅享有的田地标明了一个上限。甚至田税也有所更改:在没有超出享有的田地上限之前,可以享受较低的田税;若是超出了某一个范围,那么田税则是翻倍增长。

再有,如果将土地租给别人,地租也有了严格的限制,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拿走土地产出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地租被压制到了极限。

明慕极大程度地削弱了土地的投资效应,让土地只是“土地”。过去传统的经济观念是不利于盛朝内部市场发展的,小农经济的抗风险能力很低。

当然,如果现在想要改革——暂时没有用以大规模投资的民间工商业。

许多地主不满意这样的规定,反抗很激烈,不少地方都动用了军队,将不满强硬地镇压下去。

燕都的态度很明显:假若不满意、不服从,那就去矿场。

——或许这就是皇权时代不可多得的好处之一,只要明慕想,其实他可以以强硬的姿态推行自己的想法。这是他动用强权的第一次。

明慕是不希望出现这种明显冲突的,但是他清楚,如果想改革,冲突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他默认了这些冲突的发生。

所幸,流血事件不多。

有时候明慕也在发愁,这仅仅是初步的改革,就已经让很多人接受不了了,如果想更深入的改革……总之……

总之再议。

这次也不是没有进度,不少人超出了明慕规定的土地上限,在政策下达的初期,很多人慌不择路,心中就算有万般不舍,也想尽快将手中的土地出手。而官府作为了“接盘”的存在,他们以稍稍低于平均的价格,囤积了大量的土地。

当然,对整个盛朝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

这次机会难得,以后想得到同样的机会就很难。毕竟地主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手上的资产。

自从上述的事情发生之后,没有人会再次以为陛下只是为了有趣才弄一些话本子。虽没有明显表露,但稍微敏感一些的人,都在关注陛下的下一次“创作”。

如今骗术各异,陛下想要整合已经被熟知或者不熟知的骗术,并扩展到整个盛朝,让人提升警惕。

不管陛下的目的如何,从表面上看,的确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翰林们瞬间激起了热情,纷纷保证,会给出一份让陛下满意的答卷。

——

金陵这些日子倒是风平浪静。

拿了朝廷的钱,足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一段时间。

金陵从来不缺消遣的地方,茶肆、酒馆、花船……从来只有想不到,没有这些人做不到。就连被朝廷明令禁止的事情,都能被换了名头,将自己包装成无害的样子,出现在金陵。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太祖迁都的确是明智之举,不然,不知有多少帝王沉醉在这温柔乡中。

想要花钱也很简单,只要愿意,一夜之间就能将先前的钱财花得一干二净。

第二日从家中醒来,官员闻见空气中厚重的脂粉香气,身边的女子面容姣好,却不是他的发妻。

“您醒了?”

女子见他有动静,自己也柔柔起身,给他服饰穿衣。

盛朝严禁官员狎妓,更是打击妓院、赌场一类的地方。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能狎妓,就说这是家中养的女儿,因仰慕大人,自愿来的。

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话术。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过了一年清心寡欲、一心工作的生活,官员还有些不适应现在的场景,不过很快就缓过来,享受着对方的服务。

“回大人,现在快午时了。”

午时?正是午休的时间,下午……

什么下午,今日休息。

不仅今日,往后的许多日子都是休息。

官员心中烦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心中总有种不踏实感,等衣服穿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地方。

等那股脂粉香气逐渐减淡,被酒色掏空的脑袋才恢复清醒,慢慢地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一看,发现来的地方不是家,而是衙门。

他简直都无语了。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也不错。

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今天得衙门很安静,这倒是少见,一般来说,就算长官不在,底下的小官吏也是忙忙碌碌的,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处理。

近日还说,要确保每一个老幼名下都有一块地……这不是胡闹?一块地多值钱,他们能种什么?

不过愿意听陛下话的人到是挺多的,衙门里的人都出去了,现在才显得那么冷清……

直到他走到了大堂,瞬间如坠冰窖。

为首的是燕都的仪鸾卫指挥使东门亭。

他腰间跨刀,穿着陛下亲赐的飞鱼服,似笑非笑地斜睨过来:“大人,可真是叫我好等啊。”

完了,陛下发现了。

或者说,陛下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找了最好的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已。

衙门之中,凡是伸过手的官员,全都被捆绑着聚在了一起。

东门亭身后跟着两个不大的少年,相貌迥异,看向他的目光却分外相似,都是跃跃欲试,恨不得直接上手的样子,只是按捺住脾气。

“你们……你们……”

官员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几十载的寒窗苦读,居然让他找不到词,来痛斥这些曾经看不起的武官。

有辱斯文?他的行为难道不算吗。

手段残忍?他拿了钱,难道不是对百姓的残忍吗?

为什么陛下要清算,燕都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消息?他拿出钱去上下打点了啊。

只是官员不清楚,那些打点的钱,全都被主动交了出去——废话,这时候还跟着同流合污,是嫌自己死太慢了不成?

“看来大人知道为什么我们出现在这。”东门亭点了点头,手指搭在刀柄上,“那也不需我多费口舌,动手。”

短促地下了命令之后,身后的少年们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没两下就将他捆了个结实。

“好了!”

“好了!”

两道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

“你不要学我说话!”

“你才不要学我说话。”

这二人正是郑冲与卫寻西。

武学中点出的人不多,他们两人因为排名较前,所以来了此处。

一路上两人都不大对付,只是因为有东门亭等仪鸾卫压着,所以没有爆发过剧烈的肢体冲突。

东门亭已经习惯两人时不时就会吵起来,分外熟练地开口:“最后一人已经抓到,这件事结束,你们可以去厉将军的军营看看。”

两个少年齐齐哇了一声。

抓捕贪官的行动很顺利,他们手上有一份名单,只需跟着名单走就行了。不过赃款倒是难以追回。

这群人跟疯了一样,全花了。

和陛下说的某句话相似,叫什么……“报复性消费”。

没办法,能收回的古董全部收回,再欠缺的,只能追溯到家庭与宗族,反正钱要一分不少。

最后,总算勉强凑齐了银两。

武官们汇合在一处,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一连串的官员,看他们的衣服和养尊处优的脸,就知道官职不低。

“这些人……”

“听说是贪官!”

“该!贪钱的官死了最好!”

……

百姓的话语毫不留情地传过来,不少官员都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辛苦一年,他们都习惯了朝廷的风评变好,百姓见到身着官服的人,也不如从前一般畏惧。

一切都在今天毁了。

特别是那些第一次没拿,第二次却拿了的官员,更是深恨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分明第一次忍住了,第二次为什么忍不住?

除了全家老小都得还钱,然后去矿场上工以外,还要将名字和籍贯公示出来,三代以内不许科举。

有人不甘心地开口:“分明以前也有人贪,凭什么只抓我们?”

东门亭都懒得看这种人。

郑冲倒是若有所思:“以前是以前,现在归现在。你倒是自己看看,陛下可曾亏待过你们?”

这话一出,那人倒是哑口无言了。

的确,陛下在知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之后,就一直试图提高,弄了什么绩效和年终奖,听说本年还有季度奖金,只是一切都被他们毁了。

“只是这里多了许多空缺,这要如何?”卫寻西出身勋贵,面对文官一个字都懒得说,更关心金陵空缺的职位,“今年是加开了恩科,但是恩科人数不够。”

燕都也缺官员呢。

“陛下说,将小吏提一提。”郑冲道。

官与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吏是不能当官的——尽管有些地方,吏做的事情比官员多。

有了将吏提为官的先例,以后监管的压力便能减少,为了自己往上,肯定会严格盯着官员。

当然,也得预防小吏诬陷。

但不得不说,以后有人想要伸手,难度高了不少。

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郑冲和卫寻西二人便迫不及待地去厉将军的军营了。

“不知这次能不能登上福船……”卫寻西早就对传说中的福船心驰神往。

武学中哪一个不对福船向往不已?

郑冲想了想,难得回了一句:“我有相熟的人。”

也不能说相熟,只能说关系较好。

卫寻西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他家是武将世家,都不能保证说厉将军手下有熟悉的人。

“先前在北疆认识的。”郑冲简单开口。

对方和陛下关系密切,连带着对他也多了一二分的关注。

不过这些事郑冲就没有开口了。

军营防守森严,见了他们携带的金笺,一层层上报后,才允许他们进入。

进去之后,首先就见到了厉将军。

对方已经不年轻了,眉眼舒展,没了最开始愁眉不展的样子,若不是身处军营,都快以为这是一个无害的老人了。

他笑呵呵地开口:“你们都是武学来的?”

试问哪一个武学学子不向往这位将军?

两人都点头。

“那边氛围如何?”

“你们日常学什么?”

“饭菜口味如何?”

……

问了一连串问题之后,厉将军才将人放走,转头和副将道:“我觉得那边条件不错,陛下应当会同意我过去。”

他虽然在南边打仗,可出生在北方,临到老了,就想回家。

副将道:“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只是将军……如今还要去东瀛,您要在这个时间点离开?”

“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厉鸿羽目光倒是长远。

东瀛只是第一步,陛下以后一定有更多要去的地方,西洋、甚至海的对面。

难道那时候,还让他这个老人前去吗?

时代应该给年轻人了。

另一边,郑冲二人倒是一头雾水地出了主营帐。

“将军对武学很感兴趣……”

“正常,武学的确是独一份的。”

原以为,武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等真正出来之后,才叫人大跌眼镜。毫不夸张地说,这里培养的都是未来的将才。

现在的他们还没想那么多,郑冲主导,去找了肖晓。

多月不见,对方好像又黑了一度。

此时,见到郑冲也很意外,他问道:“你来此,是陛下有什么事?”

与此同时,肖晓将近日的消息很快转了一圈。

西洋人的船给了盛朝的匠人启发,将原先的构造完善了一番,又将先前完好的船只改造。

第三艘福船已经在建造之中了。

等第三艘弄好,就可以出发去东瀛。

这些消息不是秘密,肖晓简单提了两句。

郑冲问:“武学可以……”

“这个得看陛下的命令。不过他始终觉得,武学的平均年龄太小了。”肖晓耸了耸肩,“等你们从武学毕业吧。”

不知道明慕哪里来的坚持,始终认为十八岁以下的还不算真正的兵役。

说完,他特地看了一眼郑冲。

凡是北疆的,谁不知道这人的丰功伟绩?

“陛下特地给我来了信,叫我好好盯着你们,不许轻举妄动。海上和陆地完全不同,没经过特殊训练,上船就是找死。”他特地盯着郑冲开口。

“这又不是去打仗,是去要钱的……”郑冲有些不服气。

“要预防出现冲突。”肖晓半点不松口,“你们要是想,可以坐小船逛一圈,大船是不能上的。”

对方肯乖乖给了才有鬼,说不定就得发生一次冲突,到时候,可没人盯着这些武学的学生。

两人都长叹了一口气:“本以为这次有机会的。”

小船有什么意思,大船才好呢。

“若要远征西洋,或许来得及。”肖晓倒是开口,目光看向港口的巨船。

其上的风帆高高飘起,表面的铜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属于盛朝的船。继承了太祖的荣光,并在未来成为海上的主人。

——

金陵杀鸡儆猴的效果不错。

消息快速通过新一期的邸报传递到了全国。这次的邸报加了两部分内容,一个是“违法煽动”,另一个则是“廉政执法”。

明慕还挺满意这两个新版块的。

钱全部收回,塞进了户部,让原本就丰裕得国库更加充实,和刚上任那会的空荡荡完全不同,有一种秋日收获的满足——试问哪一个华国人不喜欢粮仓装满呢?

更让明慕惊喜的是,原先可以拉开了距离的内阁们,重新恢复到原来的态度。

他私下里和太傅说了这两件事,道:“我其实挺开心的。”

一年多以来,明慕从不甚熟练到掌控朝堂,脱不开内阁乃至燕都诸位臣子的帮助。

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后面几乎所有人都顺着他。

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都会软化态度,更何况,明慕很好说话。

他和太傅分享完心事之后,却见对方叹了口气:“陛下,先前臣与你说过,不要相信别人的良心,特别是文官的良心。”

她强调了后面半句。

虽然她自己也是一个文官,但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

作为陛下的太傅,缪白他天生被绑在明慕身边,又因为之前那个梦的影响,对陛下毫无保留,但别人没有这一番奇遇。

现在看起来大家好像都还好,可人心易变。

明慕没说话。

缪白又道:“陛下?”

明慕才小声开口:“我想相信……只相信一点点,只相信几个人。”

就当他是最不称职的皇帝吧。

缪白又想劝说,可最后,只是无奈地叹气——陛下就是这样看重感情的性子,说一百遍也改不回来。

作为太傅,她多看几分就是。

再者,皇后殿下也不可能让陛下被欺负。

若陛下真的改了脾气,越来越接近一位真正的帝王,那……那合适吗?

缪白忽然有些沉默。

将臣子、百姓视作草芥,一切都是为了让盛朝的统治更为长久,的确也是史书上的好皇帝。可这样的陛下,是他们想要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缪白飞速地看了小皇帝一眼。

对方对她歪了歪头,回了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

还好还好。

她驱散心中的可怕设想,心有余悸:还好陛下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

这么一想,保持现在的性格就很好,她完全就是杞人忧天。

“以后那样的话,臣不会再说了。”缪白正色道。

明慕:“嗯?”

怎么回事,太傅的态度怎么转变得这么快?

——

在课程结束之后,明慕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去了太平宫。

虽然世子们都有固定的居所,离他住的地方很远,并且日常如果不是故意,也很难遇上——

但明慕莫名其妙有种安静了许多的错觉。

除却特殊天气,他不怎么在宫内坐轿子。

等到了太平宫,里面的摆设一如既往,只是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慕熟门熟路地去了太平宫的小厨房,果然在这里见到了任君澜。

对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做饭这件事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热情,几乎每一餐都要亲自洗手做羹汤,并孜孜不倦地让明慕猜猜,哪一道菜是他做的。

所以,一般不是在宫内,就是在小厨房……

也没有?

明慕有些发愣地看着不停有人来来回回的小厨房,里面伺候的宫侍见到他,都行了礼。

“陛下是想知道皇后殿下身处何处?”阚英跟在明慕身后来回奔走,清楚他的目的。

明慕点点头,倒是先一步开口:“你不要和我说,我主动找找。”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感冒了,所以写得慢一点

试图本月正文完结(没做到当我没说otz)

第102章第一百零二章

◎登基第九十四天◎

现在不是以往用午膳的时间点。

明慕回忆了一下,内阁改变态度之后,大部分工作被他们接手了,自己只剩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前些日子留下来的武将自荐奏疏。

……是的,一向高效率的他,至今都没有看完那些东西。

去往东瀛的人明慕已经有数,已经开始启程。而几年后负责出征的将士……说实话,以明慕现在的眼光,朝堂上的士兵和兵将都不合格。

他是拿后世的眼光来看的,自然觉得处处不和心意,在准备过程中,正好纠正一下如今的军容军纪,这个只要是正常的华国人都很熟悉,毕竟谁没经历过军训?

所以,明慕暂时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一位武将的偏向。

呃,也有一点没看完奏疏的原因在里面。

之前那些远远不是燕都的所有武将——虽然这些人在早朝之上相对沉默,但的确占据了小半朝堂。

所以,明慕打算等那些人全都上疏之后再一起看。

可是后面,那些人居然又诡异地安静下来,和诡异上疏几乎一致,总之明慕弄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那些奏疏也就沉默地放到现在,仍旧停留在太平宫的书案上,哪怕无数次擦肩而过,明慕都没有停下来继续翻看的意思。

他理所当然地想和澜哥一起看,如今好不容易抽出了时间,对方却不见了。

停在原地思索片刻之后,明慕有些诧异地想,对方不会去校场了吧?

宫内专门有一片校场,此外,御花园连同后面的一圈山,都可以算作皇家校场范围。在世子们入宫读书之后,宫内的校场就被世子们占领了。

随后澜哥就习惯性错开时间,或者带他去景山跑马。

现在应该是未成年世子们上课的事件,那就是御花园?

御花园的距离还挺远的,明慕一般懒得过去,现在倒是愿意挪动一下懒惰的躯体,去往花园的方向。

“现在御花园里都有什么?”明慕问。

他以前也去过,第一眼看的确很惊艳,有许多珍奇的花卉。但是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花园而已,他不算喜欢植物。

若是想看什么花,宫殿里的花瓶每日都会更换新鲜花卉,并不需要他多操心。

后来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讯问。

阚英倒是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好些在春日常见的花卉,还说都经过精心挑选。

直到现在,明慕总算有了一点兴致。

去了之后,倒是没见到阚英口中的那些,偌大的御花园中央,突兀地多了一处空地。

其中的花卉被全部铲掉,留下裸露的土地,有人将这些土地整平,放上碎石子和水泥。

这是一项大工程,可以看出,只做了一点。

明慕没有让人声张,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好奇地观察着其中的情况,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皇后殿下和郡主殿下都在御花园中。”阚英似乎奇怪。

“他们肯定是要给我一个惊喜,礼物在没拆开之前就知道内容,有什么意思?”

明慕悄咪咪地回去,并且给宫侍们都封了口,不许说出他去过御花园的消息。

那些武将的奏疏还在原处,明慕正在翻看各家幼子的名录——给明璇找伴读的事情走上日程,不仅如此……

太子之封也要预备了。

——

另一边,御花园处。

任君澜是想自己给小囝做出一片完全不一样的“公园”——这还是他费尽心思打听到的。

只是意外间被明璇知道,对方就立刻说要加入这场活动。

“你累了?”他开口问道。

小孩子很容易疲累。

明璇擦了擦额头的汗,冷静地摇了摇头。

任君澜再怎么残忍,都不会叫一个小孩子干太多活,只是让她帮忙而已,搬点零碎的东西。这点活卡在了明璇体力的边缘。

现在知道对方的情况,心理对明璇体力的判断再改了一些。

他还是有些小看这个孩子。

“舅舅真的会喜欢这种吗?”明璇很有些怀疑,并且认为对方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已经铲平了御花园很大的一处地方,用水泥填成一个平台,还要在上面涂上不同颜色。

随后,搬来了秋千、滑梯之类看起来很幼稚的东西。

对明璇而言,这些东西的吸引力还不如文渊阁的一本孤本。

任君澜其实也不大确定。

但是他先前和小囝聊天,对方精准地跟他描述过小时候经常去的一个小公园,有逐渐褪色的向日葵,有几个小孩抢一个秋千。他当时人缘不错,在一群小孩里面负责当老大,要掐着秒表,让这些小孩坐同样的时间……

这些都是临睡前的私语,通过对方的一幕幕描述,任君澜越来越能构思出,在那个世界中,小囝的模样。

一定特别可爱,和小大人一样。

但是,他也会可惜,小囝会主动将玩乐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却没有什么时间,所以萌生了这个想法——

他希望小囝在这个地方获得一些,心灵上的愉悦。

很多很多时候,他感觉小囝和这里很远,似乎始终和这里有一层隔膜——尽管对方已经尽力和这里融合,尽力去改变自己。

在明慕问他是不是变了的时候,任君澜只觉得心痛。

他想要小囝能开心一点,在回忆起这段记忆的时候,能够一点快乐。

所以萌生了“重现”小囝记忆中场景的想法。

为此,他打听了许多许多,学着画了构思图,有些内容他不大能理解,但是尽力去做。

希望小囝不要觉得太过突兀。

双方都觉得自己隐瞒得很好。

时间静悄悄地过去,最后,这处御花园中的“公园”终于完成。

与此同时,明慕也给明璇选定了伴读人选,以及宣布了册封太女的消息,礼部又开始忙起来。

虽然目前的继承人只有一个,但明慕尽力求稳,绝不愿意重现父亲当时的悲剧——因为他没有及时立储,导致原本板上钉钉的储君被质疑,尽管长公主有合理的理由登上帝位,但是先帝仍不愿意放弃。

所以他决定在嘉元二年的秋天,彻底定下这件事。

反正之前和长公主通信过,长姐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

等他的正事弄完,澜哥那边也到了尾声,终于在三月的某一日,邀请他去御花园。

明慕早就开始期待了,现在却装出不清楚内情的样子,矜持地开口:“是什么惊喜?”

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反问道:“小囝不清楚吗?”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听到这句,明慕就清楚,自己一定是在某些时刻露出了马脚,让恋人知道自己早早地去看过。

“只是先前找你的时候去御花园看过一样,很早了。”他先是解释,表明自己并不清楚其中的内容,随后疑惑不解地问道,“我应该……没表现什么异样吧?你怎么发现的?”

在知道任君澜正在给自己准备惊喜之后,明慕就强行按捺住好奇心,一直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等待对方将礼物放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稍稍难熬的过程,但是明慕一直保持着期待。

怎么就被发现了?

明慕非常不解地看向恋人,一定要得出答案:“澜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觉得脸侧被重重地抚摸了一下。

因为长期练武,任君澜的手心不算细腻,某些地方还有茧子。而明慕的脸颊细腻,此时只是皱着眉,默默忍受,没有避让,接受了这次的亲昵。

像是不得不接受人类吸肚子亲昵的可怜猫猫。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吱呀乱叫地躲开,然后伸出拳头狠狠揍人。但是现在,为了满足好奇心,明慕自认为付出了很多。

在亲近之后,他不放弃地继续发问:“你是怎么清楚的,澜哥?”

“我这么多天,除了用膳都不在宫内,你居然没有多问。”

一开始,任君澜的确想给明慕一个惊喜。但是很快,几乎就是开始工作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在某个不知情的时候,对方已经清楚他在做什么事了。

不然,根据明慕的性格,早就问他不在的时候去哪了,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定有无数个问题等着任君澜。

现在居然一个问题都没有,可见对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明慕听完他的理由后,简直目瞪口呆:“不多问也是错了?假如、假如,假如正好是这几天我不想多问呢?”

“小囝不可能忍住好奇心。”任君澜堪称果断地说,随后露出一副低落的神色,“假若陛下真的对臣漠不关心,那臣就要害怕,陛下是不是对臣厌倦了。”

“我怎么会呢?”

明慕见不得恋人露出如此落寞的神情,急急忙忙开口反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变相承认了第一种可能?

他强行转移话题,耳根发红,扭过头道:“你做了什么?”

“陛下不如和臣一起去看看?”

任君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伸出手,做出邀请。

明慕将手搭上去。

过去的路上,两人又一下没一下地聊着。

“我打算正式册封阿璇。”

“好。”

“之前几天你都没有问我在做什么!”明慕控诉开口。

“我看到了,你在给郡主挑选伴读。”任君澜去捏恋人的脸,道,“小没良心的,你以为谁整理出了名册,田螺姑娘?”

这个故事倒是很久就开始流传了。

明慕唔了一声,被松开之后心虚地移开眼。

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是澜哥整理的,一直觉得是内阁。因为澜哥仿佛不大喜欢明璇的样子,所以两人一直没有深入聊过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任君澜看出明慕的小心思,危险地眯起眼,刚刚出口,却听到对方惊喜的声音:

“小公园!”

眼前的小公园和明慕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他松开牵着任君澜的手,快走几步,走进了小公园里面。

有小孩子们经常游玩的跷跷板、秋千和大型滑梯,也有一些简陋的健身器材,比如最简单的漫步机、跑步器。

等真正坐上去,才发现细节有很多不一样,这些东西更为精致。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前世的幼年回忆已经越来越淡,很多地方都已经记不清了。

这里就好像来自前世的幻梦,短暂地让明慕放下了许多负担,身心都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不试试秋千吗?”

见到明慕难得的活泼样子,任君澜心中一软,慢慢地走到明慕身边,扶起他的肩膀:“以前听你说,你很喜欢这个。”

“是呀,很喜欢。”

明慕嘴上说着,实际上却没有去试一试的意思。

“为什么……”

“因为很好,所以我这身就很奇怪。”明慕歪了歪头,看向恋人,澄澈的眸子下却是绝对的清醒,“……就当我近乡情怯吧。”

太平宫可以根据任君澜的喜好,布置成西宁府的风格,因为他还有再回去的一天。可明慕再怎么努力,也不能跨越时空的距离回家。

他已经决定彻底归属于这里,所以前世的种种,虽是慰籍,又像是毒药。

明慕谨慎地坐在外围,没有深入的意思,似乎只是这样,就让他满足。

“……是我错了。”

任君澜很快理解了明慕的想法,这片耗费了他许多精力的小公园瞬间被弃之脑后,强硬地扶起恋人,道:“我们回去。”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很喜欢澜哥、阿璇给我花的心思。”

实际上,明慕很喜欢家人们给他花心思,有温暖的情绪充盈在心中,非常温暖。

他拽住恋人的衣袖,道:“陪我坐一会吧。”

任君澜温顺地坐在明慕身侧,作为恋人的依靠。

这里仿佛只有他们。

在无人的、寂静的角落,只有他们。

——

不得不说,这间与众不同的礼物,给明慕的影响还是挺大的。

第二日早朝时,明慕的精神状态显然更好了一些,就连缪白都难得提了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错。”

明璇特地看了一眼,附和点头:“的确不错。”

她蹭过去,压低声音问:“舅舅看到了吗?还有阿璇的功劳!”

最近发生的好事只有那一件,所以舅舅昨天就被皇后殿下带过去了。

明璇有点气闷,昨天她要考试,一整天都没空,结果就被对方钻了空子。

“阿璇也有帮忙的。”明璇不服气地强调一遍。

“我当然知道阿璇也帮忙了,之前我见到过。”明慕有点哑然失笑,说,“因为知道你昨天在忙,所以没有打扰你。”

明璇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嘴里嘟嘟囔囔的说:“我害怕他不说。”

这个“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两人都清楚说的是谁。

明慕有点无奈。

这两个人好像怎么也相处不好。

他思索了一阵,道:“其实……”

明璇扑到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但是有舅舅喜欢我,对不对?”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些理直气壮,很难不讨人喜欢。

明慕嗯了一声。

算啦。他心想。

他可以给阿璇很多很多关心,连上澜哥的那份一起。

在例行授课结束之后,明慕回到宣政宫,有些无聊地开始翻备忘录。

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很少,有些事要拉很长的战线,不能一蹴而就,现在刚好卡在了很多事情的交接点处。

好比土地、防诈骗之类的。

金圣教多以宗族作为据点扩散,那应该关注一下宗族势力比较强的地方,这点已经有内阁查漏补缺,现在就是静静地等待结果。

反诈手册也在制作当中,之前听说,进度好像很不错的样子,系统帮大忙了。

他能记得的都是少数,反而系统,有专门的数据库,内容非常全面,翰林中甚至出现了贺三元以前被骗多了,所以对各种骗局极为精通的说法。

刚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明慕差点笑喷出来。

这也太荒谬了!人家现在都是大理寺少卿了,至于还被骗吗?

明慕半靠在椅子上,打了一个哈切,积蓄往后翻了一页。

现在仿佛没什么要做的……嗯???

他在备忘录上看到了被圈起来的“字典”二字。

差点把这个忘了!

明慕紧张地坐直身体。

字典可太重要了,不过前世的古代,一直没有完整的字典,直到清朝,才出现了康熙字典。

如果这个能顺利编纂出来,估计目前的扫盲大业能狠狠往前跨步。

如果要编书,最好的部门还是翰林,这群人就是负责编书的。

但是一次性来两个活会不会太忙了?

明慕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叫人来编纂字典,大不了从别的地方再调人来。

太祖之时,还编过一本巨作,编了许多时间呢。明慕想要编纂一本字典出来,一定也要很久。

尽早开始就能尽早结束,如果再拖延,就延迟了出书的时间。

几番斟酌下来,明慕让人去喊了翰林学士来。

宫内的人到了翰林院后,可真是让大部分人都吃了一惊。

“陛下又有新本子想写?”翰林学士忍不住问。

翰林院的工作很清闲,非常清闲,清闲到了无所事事的程度。

这里的文书都不那么要紧,每天看看过往的史料,写一些文章,就已经是工作的全部。如今陛下找他们写话本子,写《反诈手册》,极大地增加了工作量。

现在一看,仿佛还有增加的意思。

翰林学士不禁想到通政司。之前,通政司的工作也不算多,清闲程度和翰林院不相上下。只是翰林院的成员还有更上一步的机会,还有可能入阁,通政司则是一点向上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因为京诉一事,将两都通政司都调动起来,现在变成了一个极为忙碌的部门。只是有好有坏,陛下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的。

翰林院这次……也要步入通政司的后尘?

随着周围景色的变化,翰林学士的心隐隐开始激动。

有事情干,总比无所事事好啊!

不论陛下想做什么,翰林院难道会比别的地方差?

——

福建沿海。

几个月过去,船厂的老师傅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要不是他的妻儿还在这里,族长都以为对方跑了!

教里逃窜的那些人还在家中藏着,时间越久,就越容易暴露。朝廷的走狗还在追查那些人,已经越来越靠近这边。

要是让朝廷的人上门,发现他私藏逃犯,他在族中的声望一定会大打折扣的。

偏偏教义中有说明:所有教众都是兄弟姐妹,要互相帮助。如果有教众处于困难之中,其他教众没有伸出援手,会遭到教主的惩罚。

最严重的惩罚就是踢出金圣教,之前投入的钱也不会归还。

像他这种,一开始伸出了援手,后面又因为怕麻烦将人踢出去,毫无疑问是最严重的惩罚。

族长一口气投入了不少,就等着大赚一笔,现在可不能退出去。

不仅是他,就连不少族人的钱,都在自己这里。有规定是,如果满了多少银两,还有额外补贴,族长隐瞒了这个消息,打算私吞。若是这时候被踢出去,族里的那些人就不好交代。

他每天愁到头痛。

夫人今天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说:“今天,我看见官差了。”

“哪天没有官差。”族长听了之后,心中也发颤,只强撑着没有露出怯色,道,“咱们见过的官差少了,至于吓成这样?”

他一说起来就没完,像是掩盖心虚。

妻子等了半天,才诺诺道:“不是本地的官差,是、是外地的。”

听口音,甚至不是南方,而是北方。

乖乖,这群人不会是燕都来的吧?

想到家里藏的那群人,族长越发焦躁:“外地就外地,我不信了,在本地,他们还敢弄出什么幺蛾子!”

地头蛇当惯了,现在有人想压他一头,谁愿意啊?

皇帝权力是大,但是在这地方,对方也不一定能管过来,做主的不还是他?

想到这里,族长的心越发激动,甚至有种挑战皇权的隐秘兴奋。

得给这群人一点教训,他想。

第103章第一百零三章

◎登基第九十五天◎

天高皇帝远几个字,在偏远之地显得尤为明显。

由于当地民众抱团严重,宗族势力横行,官府的人不能和本地的势力抗衡。很多官员来自外地,天然少了与本地势力合作的基础,如果想要强行抗衡,推行燕都的命令,往往不得其法。

来此地的官员都是自认倒霉,拉低姿态,甚至要主动讨好地头蛇,才能让三年的工作尽快推行下去,大家都糊弄过去,等三年之后的吏部大计,得个中上,就能从这里离开。

除了盛朝的前两任拥有强力手腕的皇帝,在其他皇帝手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事情的转变从新任陛下登基后开始。

这些处于偏远之地的官员,虽然看起来还是软骨头的样子,但是竭尽全力去完成燕都的政令。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政令没有过分侵害到地头蛇的利益,所以大多数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们含糊过去。

截止现在,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族长冷静地回忆了一下这些年来的官员,脑海中一一浮现他们的态度,心中的怒火逐渐点燃——这群燕都的狗,在远离燕都的地方,也敢耀武扬威起来?

之前的忍让已经是巨大的退步,现在居然有仪鸾卫的人来到此处,如何,难不成还想一一闯进他们家中调查?

疯了不成!

他强行忽略自己做的事,将重点都放在近些日子朝廷官员的不逊上,还和族内有名望的族老们开了小会,语言中极尽渲染那些人的“坏处”。

族老自然不是笨蛋,他们吃的盐比族长吃的米都多,一下子就听出族长对仪鸾卫的恶意,一时间有些不明不白。

仪鸾卫查案,又不是什么少见的事,福建虽然地处偏远,但这类事情还是遇见过的,只要配合对方完成办案就是了,有什么难度?

怎么族长偏偏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这么紧张?

“族长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一个族老奇怪地看了族长一眼,摸了摸雪白的胡须,道,“咱们不必和朝廷的人出现正面冲突。”

他们在本地当地头蛇当得好好的,若是官府需要,配合一下就是了,又不会少一块肉,何必和官府作对?

陛下的有些政令还是很有意思的,若是因小失大,损失了今后的利益,才是不得当。

族长不好说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只闷声闷气,一副不忿的样子:“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这话说得,仿佛仪鸾卫已经敲门了。

“这又算什么耀武扬威?”族老简直无法理解族长的脑回路。要说耀武扬威,隔壁宗族的人难道不算吗?何必抓着这点细枝末节?

更有脾气不好的族老,此时不耐烦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老夫还有事,先不奉陪了。”

五月里就是端午龙舟节,他还得从族中挑出儿郎,为本次的比赛增加筹码,去年输过一次,今年可不能再输了。

有了人带头,一时间,不少人都说了告辞,最后只留下几个知内情的人。

“族长?”他们倒是不清楚族长窝藏了朝廷的逃犯,还以为对方是担心金圣教一事,道,“族长何必担忧?咱们信奉圣母这么多年,不也没人发现么。”

族长艰难地咽下了真实原因,若是这些人知道他窝藏逃犯,还是最严重、差点刺杀陛下的逃犯,估计立刻就能把他举报出去。

这族长之位,也算到头了。

要知道,窝藏犯上的逃犯,极有可能当做逃犯的合作之人,连同逃犯一起诛族。天大的疯子也不会让族长做出这种离谱的事。

他们虽然看不上官府,但是燕都真的出兵,上下数百号人也抵抗不了。

难不成出海?一辈子在海上不回来了?傻子才会放下好端端的生活,跑到海上吹风!

族长强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这点最后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也宣告了退出。

回到书房中,却在这里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你们疯了!”

那几个被朝廷追捕的逃犯离开了书房的密室,大摇大摆地坐在书房中,还有人去拿书架上的书。

族长简直目瞪口呆:“现在燕都的人已经追查到这了,你们不好好躲起来,还大摇大摆地来到书房,若是有人看见你们……”

“看见就看见了,反正这上下都是你的人,不是吗?”有一人细条慢理地翻开了书页,有些无所谓地开口。

“你们——”

族长不能说重话。

这些人是他最初带过来的,按理说需要他负责,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被一纸告到教主那边去,以后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所以,他忍住了。

“话是这么说……唉!”

族长有些恹恹不乐地离开书房,独自走在花园中,查看外面的景色。

春日烂漫,南方尤甚。

景色没能舒缓他的心情,却让他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无法控制同伴,难道他不可以控制仪鸾卫吗?

那些人再怎么上天入地,也都是人啊!

——

仪鸾卫选择了本地的一家客栈居住。

等到了房间后,发现房间内的柱子,都有一层清亮的物质,闻起来像是油。

客栈老板陪着笑,道:“近些日子房间重新粉刷过,有些味道,还望几位别嫌弃。”

“没事。”仪鸾卫不大在乎居住的环境,此时只随意点头,没说什么。

有一个年级稍小的,拿出画像问客栈的老板:“你见过这人吗?”

画像失真,但是几个特征倒是很明显。

怕老板不认识,他又开口道:“是外地人,应该是前几个月才来这里。”

老板仔细回忆了一下,心中倒是真的蹦出一个人选,脸上倒是凝重,摇了摇头:“您看,我这客栈一天到晚这么多人,我也不可能全都记住……”

这倒也是。

少年只是例行询问,没报什么期望。

等老板离开之后,他有些唉声叹气,坐在桌子前,道:“咱们都追查了这么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

“这才多久就受不了了?类似的案子可多了去了。”前辈倒是悠闲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南方的茶果然不一样。”

他们常年奔波在外,喝过的茶数不胜数,此时只是找个理由,引开少年的注意。

对方是第一次跟着出这种案子,有点没耐心正常。

几番对话之后,也到了夜间休息的时候。

四五个仪鸾卫,挤在两个房间里面,连日的奔波让他们很快睡熟,鼻腔中无处不在的油漆味道也逐渐适应。

直到一场火。

这场火从旁边的房子涌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点燃了客栈的房梁。那些油无疑助长了火势。

等到仪鸾卫们从火焰中醒来,脑袋都昏昏沉沉,无法行走。

周围全都是灼热的火焰。

“咱们从窗户下去。”

四五人中,一位年纪较大的是本次的领导者,他醒来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次是中计了。

不知背后的人是谁?金圣教?

他忍着灼烧的疼痛推开窗户,外面却是一片同样的火海。

“你们快出去!”

继续困在房间里才是找死,二楼不算特别高,若是注意,未免没有生还的机会。

而他自己,则是冲进火中,推开了隔壁的门,将几个同伴唤醒,随后指了指窗户的方向。

等人全都离开,他也准备离开的时候,房梁终于不堪重负,狠狠砸下,落在他的脊背上。

火焰灼烧的疼痛瞬间传递到大脑。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房梁极沉,基本上没有推开的可能,哪怕他心中有再多挂念,此时也只能不甘地闭上眼睛。

外面的同伴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虽然从火场中逃了出来,但外面的火势不减。

“他爹的,咱们这是着了道了。”

这火极为奇怪,像是有一层结界,结界之外的火稍微小一些,但是结界之内的火势凶猛。

再联想起最开始的怪异味道,想必一定不是老板所说的那么简单,因为翻新所以使用了漆。

那些味道,应该是为了隐藏更多的东西。

少年忍着痛,问:“小旗——”

仪鸾卫的制度与军中类似,军中以小旗、总旗依次往上,小旗就是他们之间的主心骨。

小旗让他们跳窗,自己却这么久没出来,火焰中还有若有似无的哀嚎。

凶多吉少。

“咱们要立刻回燕都。”同伴拽了少年一把,冲向火势最微弱的地方,想要去当地的官府,“这件事不是咱们能继续管的。”

得让陛下重新派人……

这是他最后一个想法。

只见在火势最微弱的缺口处,有十几个沉着脸,手上握着尖刀的陌生人。

——

“你说什么?”

明慕诧异地看向来人,手中的奏疏随之落下,掉落在地面上。

他顾不得这些,反而站起身,踩在了奏疏上都浑然不觉:“你说,福建的仪鸾卫全都意外丧生?”

来通报的官员满面沧桑,几乎瞬间老了一岁,此时颤巍巍地跪下:“臣无能,没能搭救。”

当天晚上情况极为复杂。

除了仪鸾卫居住的客栈,当地县衙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火灾,丧生了数个衙役,县令重伤。

县丞几乎是耗尽所有的力气,才一路北上,来到燕都。

此时,他几乎泪流满面,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陛下做主。”

明慕缓缓的,缓缓的沉下脸色。

对方做得太过光明正大,反而能一眼看出不对劲。

不可能恰到好处地出现火灾,正好将身手过人的仪鸾卫全都烧死,火势甚至在县衙也诡异地蔓延开。

数人死亡、若干人烧伤。

就算在现代,烧伤也是极难治愈的疾病,严重烧伤在古代只有等死一条路。

没有植皮,只有最粗浅的大蒜素,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县丞运气好,一整个县衙都不会有发声的机会。

事情居然“巧合”到了如此的地步!

明慕知道有些地方的百姓或许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但是没想到,居然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

“宣内阁。”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慕只觉得浑身发抖,胸腔里的心脏反而异常的冷静,几乎感受不到心跳。

他脾气这么好吗?居然有人直接对朝廷命官下死手!

是生怕他不知道?还是觉得,自己足以抗衡一整个国家?

明慕很少发脾气,他一直觉得,自己拥有超前的见识,并且身处这个位置,是有责任带领整个王朝稳步向前的。出现一些观念不和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他的本事并不比朝廷的官员更高,只是他能看得更远而已。

不仅是对官员,还是百姓,他都是抱着宽和的态度,甚至心中更加怜惜百姓,很多时候都偏向他们那一边。

可是宽容无法带来震慑,反而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明慕用力捏劝,手心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神志。

冷静、冷静……

他无数次地对自己说。

现在所有人都要看他的举动,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随意指挥。

等小朝会的成员到期之后,看到陛下苍白的脸色,卜祯立刻开口询问:“陛下身体如何?”

“我没事。”明慕有些疲惫地摆手,道,“朕要查明一个真相。”

他的脸色不好,眼睛却熠熠。

“查明真相之后,罪魁祸首依法处置。”

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做出这件事,几乎不用排查,只要在当地锁定就行。

“先前的信中有言,金圣教会以宗族作为据点扩散,想必当地有人一定和金圣教关系匪浅。”明慕的思维算得上清晰,也没有其他人打扰他的发言,“这个教派,朕不想留。”

就是赶尽杀绝的意思。

他一直在试图使用温和的方法,以完成种种期望。但是现在,几乎以一种惨烈的代价,明慕清楚,不是所有温和的方法都有效用。

正如此时。

“要派遣军队,若有不从,即刻镇压,但不能伤到无辜人。”

“要分化宗族,从今往后,不许再出现一地的抱团情况,将他们拆开。”

“首恶斩首,分化各个宗族,转去北疆。”

北疆极为广阔,明慕本来就想迁居一部分人过去。现在的人都极为看重家乡,若不是走投无路,很少有离开自家的,所以他一开始打算徐徐图之,用免税或者其他方法,吸引别人主动迁居。

只是没想到,第一批过去的人居然这么快。

“要给家属补偿,要给抚恤金,要有烈士之名,他们的牺牲……”

明慕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郁气,整个人都颓丧了:“我应该早点想到的,烈士陵园。”

除了给家人的补偿,也应该有死后的哀荣。

他说完之后,殿内依旧是安静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们……”

明慕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开口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尽可提出。”

臣子们摇了摇头。

就连卜祯也不说话了,只叹气道:“陛下考虑全面,臣等惭愧。只是,陛下莫要伤及自身。”

明慕点了点头。

他现在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将期望寄托给遥远的神佛。

在很多时候,宗教的确能平静人的心灵——好比此时,他就很想给那些无辜牺牲的官员念一卷往生经。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能让那些人的灵魂离开得更加安宁,明慕都会去做。

“陛下……”

明慕揉了揉脸,努力打起精神:“朕预让贺隋光作为本次的主理人,先去沿海,动用福船而下。”

简单说了构思之后,他看了一圈,问道:“你们有什么补充?”

“福船不够,恐当地生乱。”卜祯立刻开口,“省内巡按同样应调兵。”

“封锁当地,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有违逆,杀无赦。”

……

明慕仔仔细细地听着。

许多建议在以前,或许他会觉得残忍,觉得过头,转而选择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

但现在,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听完。

“不要侵扰无辜的人。”

最终,明慕只是这么说着。

——

远在沿海的船队,接到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去东瀛,而是接了一队官员,南下去福建。

军营里的造船老师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从燕都的官员来了之后,军营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凝重而紧绷,仿佛传来了天大的噩耗。

并且出动了最初的那艘福船,方向不是日日观望的东瀛,而是一路南下。

老师傅看着巨船远去的方向,心中不安越发强烈。

“不是什么大事。”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安,相熟的人简单说,“有人挑衅了陛下。”

而他们要为死去的冤魂讨回公道,仅此而已。

“是吗。”老师傅叹气道,“我只是担心……”

担心留在南边的家人。

假若能将妻儿一起带过来就好了,远远地脱离家族就好了。

老师傅叹了口气,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不知道,这个曾经被当成不可能的事情,居然在某一天变成了现实,真正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时间仿佛很快,又很慢。

在族长还在为自己的决定沾沾自喜的时候,族老们齐齐敲响了家门。

他们简直怒不可遏:“你疯了吗?”

族长很快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尽管如此,他心里仍旧没什么感受。

对他来说,那些有可能会暴露教众的人已经全部清除,这就够了。

“这算什么。”族长冷静地摇了摇头,道,“不会有人发现的。”

迎面而来的是用力的耳光。

他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嗡作响,紧接着,有冰凉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

“你疯了!你疯了!”族老恨不得将这个蠢货拖出去沉塘,恨不得在这人刚出生的时候就把他掐死,就不用再受这样的气,“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能做到这份上,谁会不清楚是你?”

和官府对着来有什么好处吗?

族老万全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甚至有种联合其他族老,将这人赶下台的冲动。

但是现在不行,得将先前的事情扫尾干净。

他可没有大义灭亲的想法,想要怎么惩罚族长都是族内的事,现在为了保护整个宗族,得让官府查不出来。

起码得扫清所有的尾巴。

当天得所有人都被封了口,还在医馆内苟延残喘的衙役们,也都突兀地引来了死亡。

他们以为这就算扫尾成功。

可很快,这点妄想被打碎了。

燕都乃至福船,都缓缓来到了此处。

在被召见的第一天,他们还心存侥幸,觉得不会那么快查到这里。

说实话,他们给自己定下的时间是半年以上,乃至更久。

——类似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宗族势大,在燕都与地方的来回角力之中,不是没有人死掉。这种时候,一般过错方做出让步,就算过去了。

不论是死去的族人,还是死去的官员,只要赔偿足够,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也是如此,并等待着这次的让步。

不知道陛下需要什么?只要他们能给的,一定会给出来,只希望这次的事情到此为止。

只是这些都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燕都的官员来了之后,整篇地区立刻被封锁,百姓不敢出门,仪鸾卫和南监几乎掘地三尺,将所有相关人全都找出来,族长作为最重要的主谋,第一天就被抓出来了。

那些掩饰就像一个笑话,甚至成功让这些人的怒火更上一层。

后续顺利从族长的居所,找到了和金圣教勾结的信件,还找到了被这人藏匿的逃犯。

原先的罪责加上了谋反,核心成员都是死罪,而最外围的族人才有稍稍生还的可能。

不仅如此,本地几个势大的宗族,基本都被拆开了,团聚在一处的同族人不得超过百人,迁居超过千里。

地方动手的速度极快,就算当地有人想要反抗,军队以及海上的福船可不是摆设。

仅仅数月,这件事便画上了一个不甚圆满的句号。

第104章第一百零四章

◎登基第九十六天◎

岁月匆匆,转眼便是三年。

雪花顺着风渐渐飘落到地面,燕都仿佛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走在上面留下的脚印,也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

马车的车轮咕噜噜地转动,从城内来到了城外,外面风雪甚重,车厢里面却很暖和,渐渐地,来到了一片陵园。

这里算得上偏僻,来往的人却很多。

他们有老有少,在前往陵园的路上,自发地清理路上的积雪,将陵园前的水泥路清扫出来,好方便来人。

燕都有冬日祭拜的习俗,所以除了扫帚,这些人手上也拿了黄纸等物,在空地上点燃,空气中灼烧的气味强烈。

马车在外围停下,打开车厢门,露出明慕素白的脸。

他脸色不大好,精神状态却不错,身边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女孩面上满是不赞同:“舅舅,你身体才好。”

说起这个,她心中满是怒意。

舅舅幼年吃过苦,身体才养好一点,后来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生了一场大病,躺了半个多月。

从那之后,每到冬天,就会手脚冰冷,一直不得好转。

若是在南方就好了。南方会暖和一些,冬天也不会那么难熬。但是近些年的冬日,燕都都有事,不能南下过冬。

今年也是如此。

“这几天感觉不错,来祭拜一次没问题的。”

明慕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是下一秒,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马车内有人捧着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送到他唇边。

明慕就着那只手多喝了几口,压下了喉间的痒意。

“现在就动身吧,早去早回。”任君澜收回杯子,语速很快。

他不经意和明璇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不赞同,但明慕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根本说服不了。

过两日便是元日,之后几日都有事不能出门,所以挑在了这日。

等真走进了,才发现这不是某个人的陵园,其中有数个陵墓,汉白玉雕刻的墓碑整齐地排放在一起,上面简单写了姓名和生卒年。和现下的大部分墓葬不一样,墓碑上没有写事迹,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人的不凡。

其下没有尸。体,这里是衣冠冢。

明慕一个个走过去,将准备好的祭品摆放整齐,不假他人之手。

他年年来此,已经很熟悉了。

除了他,巨大的陵园中还有其他人,有长辈带着孩子,也有去世人的亲朋好友远远赶来祭拜。

明璇沉默地跟在舅舅身后。

她知道这里躺着的都是什么人,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牺牲者、以及舅舅登基以来,为了盛朝鞠躬尽瘁的人。

就连卜祯大人,前些日子过七十五寿辰的时候,都在私下里和她说,若自己死了,也希望能在这里留下衣冠冢。

进入太庙多有限制,文官较多,并且一定是生前有声望的官员,其他人则没有进入太庙的资格。可陛下设立的“烈士陵园”不一样,这里不拘泥身份、不拘泥官职,只要有贡献,就有进入的机会。

除了太庙,这里已经成了第二个官员们向往的圣地。

可明璇清楚,舅舅实际上是不愿意的,不愿意在这里留下更多的汉白玉碑——即使别人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

每次来这里,舅舅回去之后都要难过很多天。

“舅舅,我们回去吧。”

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处,明璇急急忙忙上前,却没有如小时候一般,直接扑到明慕怀中。

她长大了,不能如幼时一般和舅舅亲近。

也正是因为如此,和皇后殿下走在一处的时候,对方的敌意明显减弱了一些,在某些时候也能表现出一些宽宏大量。

好比此时。

尽管他想叫舅舅回去,但是表面的皇后姿态还是要做的,所以用眼神催促她开口。

明璇在心底暗自翻白眼。

“……好。”

明慕叹了口气,脸上的笑依旧是温和的:“阿璇冷不冷?”

明璇摇摇头:“我不冷的。”

明慕快速地摸了一下明璇的手,温度正常,反而他的手要冷一点。

“舅舅怎么这么冷?”明璇拧起了眉,“下次我来就好了。”

这句话她每年都要说一次,但是每次舅舅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次一反常态地点了头,道:“好,明年开始,便由你来吧。”

“舅舅?”

明璇这次真的诧异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明慕身后,心里倒是默默回忆。八岁的时候,舅舅已经让她观政了,今年以来,更是让她独自上手过。

舅舅以前可没这么着急过……仿佛迫不及待放手。

这个念头只在明璇心头划过,似乎有一点不对劲,但很快忽略了。

这世上的确有太上皇的说法,但那都是多大岁数了?她还是安心地当太子吧。

明璇是绝对不愿意相信舅舅会提前离开的。

一行人来去极为低调,回到马车上,很快就启程,回了宫中。

马车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明慕有些疲倦地靠在任君澜的怀中,回去的路上,明璇是和他们分开的,上了两辆马车。

任君澜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明慕的手,轻轻地搓揉,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小囝,我们明年去南方好不好?”

他近些年的话越来越少,难得开口,说的却是这一件。

明璇长得太慢,感觉过了一辈子,她才长了那么一点点。

“或许可以。”

明慕盘算了一下近日的事情。

三年以来,于内,主要负责追击金圣教,以及巩固过往的改革成果。之前他急于求成,以至于引发……惨案。

这几年他谨慎了很多,只缓慢地巩固先前的成果,效果倒是不错。

于外,倒是很顺利地和东瀛谈下了条件。面对盛朝的巨船和火炮,以及训练有素的士兵,对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能听从任何条件,乖乖地开采银矿,并将银子装在船上,送往盛朝。

由于之前沿海官员的前车之鉴,敢伸手的人很少,这笔钱每年都能顺利地送到国库,最后封箱。这些年以来,凭借这手,国库终于丰裕了不少,并且帝王的内库银两宝物,也在与日俱增。

具体的账都在任君澜心里算着,他记性好,什么事都清楚。

宫内实际上的人也不多,除却女官内侍,就是未成年世子们和明慕他们。成年的世子基本都被派遣了活,一年到头奔波在外,并根据工作成果,决定下一年的俸禄和待遇。

因为都是“自家人”,明慕用起来堪称心狠手辣,完全不心软。而世子们为了下一年的待遇,基本痛并快乐着。

他们不能科举,不能考武学,就算是宗室又如何?和陛下的血缘关系早就隔了十万八千里,又没有封地。若不听陛下的话好好干活,一代代下来,也就泯然于众人了。

而远征西洋的船队,前些日子才出发。

这效率已经很不错了。太祖下西洋时,宝船不过六十多,船队的大小船只,总和起来是两百多艘,今次几乎翻了一倍。宝船数量相当,小型船只数量多些。

由于先年间的造船技法失传,但是研究西洋人的船只,倒是找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技巧,几年下来,足以钻研透彻,并在此基础上举一反三。

听说造船厂的老师傅一反常态的热情,手下徒弟不少人,各个精通。仿佛是家中有什么难事被解决了,现在毫无后顾之忧。

军工厂那边的流水线已经搭建完成。那边堪称汇聚了全国最发达的科学,一开始,只能利用手工,但是产品质量已经很好了。如今完成了生产线,质量和效率更是提升了一个台阶。

火药技术也有所精进……

明慕对自家的实力还是挺有把握的,根据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盛朝完全有一战之力。而且这次也不是单人作战,其他国家纷纷表达了友好,愿意合作,还主动开了交换生学员,促进文化交流。

最重要的几件事基本上全都平稳进行。

今年唯一需要关注的重点只有一件。

——土豆种子失效了。

之前给的期限就是三年,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出乎意料了,明慕也做了预防措施,比如推广红薯。只是可惜没找到玉米,琼州岛的良种还没有试验成功。

今年开始,粮食问题应该会比以往严峻。

明慕掰着手指头盘算了一番,开口道:“问题不多,有解决的眉目。”

不过今年又有殿试,并且这次殿试增加了算学的比重。

古往今来,科举都是不加入算学的,只有小吏会考数算,研究的人不多。就算明慕大力扶持了几年,和考科举的人数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字典成书比他想象的要难,就算有未来的经验指导,成书还是耗费了一年多时间,去岁才刚刚推行下去。

这些年,翰林还得满足陛下写各种奇怪东西的欲。望,将以往清闲的翰林压榨得不成样子。

任君澜将头埋在明慕的颈脖处,闷闷地嗯了一声。

分明过了好几年,偏偏明慕和以前一般无二,个子只长高了一寸,脸还是巴掌大。

“澜哥今日怎么了,不怎么说话。”明慕拍了拍恋人的后背。

他虽然长高了,但和澜哥之间的差距好像没有变化?

对方先前比他高多少,现在还是比他高多少,差距甚至还拉大了。

因为这个,他先前还生气了好几天,后来被装乖哄好了。

“小囝,我好害怕。”

任君澜感受着恋人颈脖下血液的流动,才慢慢缓过来,声音低沉。

从前些年小囝大病一场之后,他一直很害怕。

特别是这段时间。

先前的梦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始终没忘,小囝就是在年后……的。

只有这点,他拼尽全力记住。

越靠近那个时间,他越害怕,所以显得极为沉默,一遍遍地排查宫中,害怕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

“有什么好怕的?”

明慕有些不解。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不仅是任君澜了解他,他也了结澜哥。

一般出现这种异常的原因只有一个——对方害怕他会出意外。

往后一个月,恐怕都不能自由出宫了。

明慕感慨一声,轻轻拍了拍恋人的背,熟门熟路地开始哄着:“没关系,我不是在这吗?我一直陪着你。”

“……嗯。”

许久之后,恋人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

宫里的生活千篇一律,几年下来,明慕一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今日稍稍有些不一样。

他披着斗篷,去了御花园。

这里原先是花朵争奇斗艳的地方,但几年前,澜哥将这里铲平做了个小公园后,花朵们的地方陡然减少了一半。

剩下一半,又要分出好大的地方给明慕要种的东西。

现在只留下了可怜巴巴的一小部分。

尽管如此,明慕还是觉得种的地方小了,恨不得把周围宫殿给拆一部分。

他蹲在看不出动静的菜地前,一脸认真地听着内侍的话:“前些日子收获的土豆,品相远远不如以往。”

明慕点了点头,叹气道:“这也是正常的。”

土豆是茄科植物,品种会退化,需要一代代茎尖脱毒才能保证高产量。系统给的良种省去了这个过程,能一直保持较高的质量。

但是今年下半年开始,作物就逐渐退化了。

所幸明慕当初是红薯与土豆一齐推广,并且以红薯为主,土豆一直是当做储备粮食用。

茎尖脱毒实际上也不是特别难啊……主要是无菌室,唉。

现在虽然有和“无菌”差不多的概念,但是想达到实验室的无菌标准,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唉。

明慕在心底叹气。

“陛下可有什么想法?”内侍问道。

这么好的作物,白白浪费可就太可惜了。

因着一开始就是陛下拿出来的,所以内侍理所当然地问了陛下。

在内侍……阿不,应该是说,在大部分燕都乃至盛朝人心中,陛下堪称无所不能。

明慕惨痛地摇头,道:“我没有主意。”

诚然,可以让系统继续开后门,让种子维持的时间久一点……但是等后面生物学发展起来了,要怎么解释?

这个作物明明是会按时退化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退化迹象?

说不定顺藤摸瓜出现一个“生物学不存在了”。那也太恐怖了!

虽说现在还是古代,可盛朝一直以来就有记史的传统,后面研究的史学家一看,有一个名为“土豆”的东西几年高产……这破绽也挺大的。

一开始推广土豆算是不得已,因为粮食产量实在不行,每年都有人饿死,有了一枚神奇种子,不用才奇怪。现在粮食压力有所缓解,未改良之前的红薯虽然没有土豆口味好,但实打实是这个时代应有的作物。

前两年预警过土豆会出现退化现象,应该也不会造成大范围的恐慌……

明慕想,今年要重点关注稻种和肥料的进度了。

他说自己没什么主意,内侍倒也不显得失落,这种奇异的作物没有任何缺点,才是奇怪。原先更多是害怕陛下失落,才对这些其貌不扬的土豆如此关注,现在确定没有任何挽救的可能,便将这些东西抛之脑后:“陛下,天寒地冻,还是快些回殿内吧。”

明慕站起身,手中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

近年是他的错觉吗?怎么越来越冷了?

他自认为对天气很敏感,去岁的这个时候,还用不上火炉——当然,也不排除是他身体逐渐变差的原因。

分明药也没少喝,每天嘴巴里都一股苦味。

“这些年的天气是否有记录?”明慕问走在身侧的阚英。

在没有温度计之前,钦天监也有记录天气的传统,何地旱灾、何地汛灾,并且简单用旱灾的面积、天数以及汛灾的水位进行初步的记录,和以往的灾情进行对比,确保赈灾的力度。

天气也会关注,多以燕都作为研究重点,比如今年何时下雪、下雪多厚、下雪多长时间等,温度倒是没有确切计算过。

后来明慕弄出了简易的温度计,这群人像是找到了新玩具,每天都要记录温度。

于是阚英道:“钦天监这些年的每一日都有记载,奴婢一会找他们要些记录。”

明慕点了点头。

冬天越来越冷,不是一个好征兆。

再联系现在的时代,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小冰期”。

“小冰期”又被称为“明清小冰期”或者“小冰河期”,是一个持续整整五个世纪的天然现象,从十五世纪一直到二十世纪初,才算彻底结束。

简单来说,就是全球温度下降,自然灾害频发。在整个“小冰河期”期间,中原温度持续下降,而水稻、小麦等作物不喜寒冷,对农业堪称巨大的打击,堪称饿殍遍地。直到后面土豆、玉米等作物广泛种植,才稍稍缓解了这种情况。

整个二十四节气几乎紊乱,旱灾频发,粮食作物产量减少……可以说,间接导致一个王朝的落幕。

如果真是明慕预想的那种情况……

他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考虑过弄一些初步的化学肥料出来,比如氮磷钾,但是因为他化学一直不太好,再加上有土豆、红薯之类的高产作物,所以一直没开始动手。

假若真的出现了粮食减产情况……还真得弄些肥料了。

明慕有些紧张地等来了数据资料。

阚英清楚陛下的担忧,所以一口气带来了许多,除了温度记录,还有近年的灾情。

汛灾减少,旱灾反而增多了。

明慕也清楚这些,每次灾情的折子都要从他手下过一遍。旱灾其实很不好解决,现在又没有人工降雨技术,只能调粮食救济,并且预防可能的蝗灾。

各地都有存粮,还能从燕都调,艰难地维持着平衡,问题没有特别突出。

但是当数次旱灾的资料齐齐摆在面前的时候,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其中的震撼。

任君澜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书案乃至地面摆满了奏疏,全都翻开了,明慕一边看,一边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小囝?”

他开口唤了一声。

周围都是奏疏,他总不能踩在上面走过去。

“啊,澜哥,稍等一下!”明慕指了指面前厚厚的,还没翻开的奏疏,“我还没弄完。”

任君澜只能现在旁边等待,看着明慕翻看奏疏,小脸紧绷,呼吸都不大声,等到奏疏全都翻看完毕、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数据后,才像是松了口气,吩咐人将东西全都收起来。

等到地面被清理出来,任君澜起身走到明慕伸出,微微勾起对方的下巴,擦掉脸上的墨迹,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什么事这样认真?”

明慕仍旧绷着脸,没有放松的意思,认真开口道:“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这有什么不容乐观的?

近些年税收尚可,百姓和乐,连通政司的意见都少了不少。各地也没听说有暴动的传闻。

唯一算得上问题的只有金圣教。

但是先年间《反诈骗手册》推广到全国,由当地的县令组织人手定期讲解,还抓住了不少骗子和随身携带的金银。

一开始百姓半信半疑,后来渐渐重视,还帮忙抓住了不少金圣教的据点,也有其中的教众主动举报,现在已经不成气候。

小囝还说,就算他们不管,金圣教也维持不了多久,会自己“暴雷”。

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大问题的样子。

明慕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恋人心中略过了多少想法,道:“这几年天灾频发,冬日温度下降,我怀疑……接下来的很多年,会出现天气紊乱的情况。”

这说法倒有些意思。

任君澜没问小囝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只道:“小囝确定吗?”

明慕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和他所处的前世,只是平行时空的关系。历史有所改变,但其他的基础情况,应该是不变的。

继军事家之后,明慕要给自己加一个“农学家”的称号了。

第105章第一百零五章

◎登基第九十七天◎

成为农学家的第一步,找一些农学相关书籍。

明慕信心满满地让人拿来了相关藏书。

这就是身处皇室的好处,天下藏书尽在宫中,想要什么类型都有,什么《齐名要术》、《农政全书》一类。

现在宫中的藏书,很大一部分是前朝保留的。就算有战乱,在入侵皇宫的时候,也会有人专门保存下来,不让文化失传。

但是真正开始翻看之后,才发现,这个可不是那么好入门的。

各种专业术语看得人晕头转向。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尝试之后,明慕终于悻悻放弃,还是决定找个能帮上忙的。

除了宫内外专门研究农业的官员,还有人能帮他。

明慕心思一转。

于是,已经成功升任为大理寺卿的贺隋光被陛下诏入宫中。

行礼之后,贺隋光见到已经及冠的陛下,心中有些恍惚——分明两年前就已经行了冠礼,几乎旷绝内外,整个盛朝、周围小国乃至西洋,都在庆祝盛朝的皇帝达到成年。

可是,两年过去,陛下怎么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岁月对他格外优容。

“贺三元?贺三元!”

已经经历过一次恩科,上次的状元也是佼佼,可明慕还是喜欢用这个称呼。

贺隋光定了定神,告罪道:“臣殿前失仪……”

“没事没事。”明慕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毕竟他自己也常常发呆。

以前次数很多,现在倒是好一点了。

殿上没人,在涉及到“系统”的时候,明慕总会屏退所有伺候的宫侍,就连起居注都只轻轻写一笔,而不会写他们的具体对话。

饶是如此,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轻轻开口问:“贺三元,我想要一份农书,可以吗?”

现在的农书的确很不错,但是无法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归根究底,没有工业发展作为辅助,农业的发展实际上是很缓慢的。

就拿农具来说,没有拖拉机、播种机这种划时代的工业成果,现在的农具发展已经到头了,前世农人用的农具,和几百年前大差不差。

可见农业发展极为艰难。

想要增加粮食产量,要么引入机械扩大耕地面积、要么使用良种增加产量、要么使用化肥促进农作物生长。

听起来很简单,但每一步下手都不容易。就说第一步,现在还没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呢,上哪找发动机去?良种倒是可以下一下功夫。但是水稻良种的进度缓慢,先前有奏疏说,水稻的进度还需要一年。

就算是琼州岛能一年三熟,也不能让种子快速进化——实际上,这个进度已经不慢了。

况且,良种真的出来,也不能快速推往全国,而是要从南到北,慢慢地发展。不同地区对水稻的要求不一样,比如南边需要抗倒伏,耐水;那么北边就要耐寒、耐旱……

水稻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作物,能够根据环境进化出不同的分支,但这需要时间。

玉米比较耐寒,适合现在,产量也不错,倒是能完美填上土豆的空缺。

但是寻找良种这么多年下来,还是没有玉米的消息,恐怕只能出海,去原产地找找看。

美洲啊……那可是宝藏地,要是能先一步占领……

明慕收回思绪,暂时将重点放到现在,在自己的记忆中找不到可以立刻破局的方法,干脆求助外力,道:“我想知道,以后会用什么农书?”

贺隋光顿了一瞬,紧接着,一本书突然掉落在他手上。

除却新手和成长任务之后,若还想获得奖励,就只有不停地“做出贡献”。这个判定由系统自行判断,十分苛刻。

不过几年下来,他也积攒了不少“贡献点”,正好可以兑换农书。

明慕拿到农书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其中的内容倒是符合需求,比如土质、初步化肥等等。

后面半段更为深入,看得明慕云里雾里,看普通农书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他合上书,决定缓缓。

“陛下……若是对书中内容有所不解,不妨找臣子们看看。”贺隋光提议。

虽不清楚陛下为何忽然对农业开始感兴趣了,但显而易见,对方仿佛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只看了一会就合上书,愁眉苦脸的,好像只是不得不看。

贺隋光没有直白说出陛下没有天赋,只简单提议。

明慕叹了口气,点头道:“你说得对。”

当了几年皇帝,他现在可熟练了。简单来说,只要需要,全国的人才都会为他效力。

当然,也有那种特别有才但是不愿意为朝廷效力的,没关系,若对方的才能的确无可替代,可以直接买断一次——但基本上不存在。

几年下来,明慕已经能充分调动人力资源做各种事,很少再自己钻研了。

这次农书,他准备另辟蹊径,找个新方法——将农书的某些精华提取出来,然后广发全国。

让整个盛朝上下,都来参与到这次难关的解决中。

明慕自认为主意很不错,兴冲冲地带着书去找任君澜,跟他说了自己的构思,最后一锤定音:“我觉得特别好。”

“对,小囝好聪明。”任君澜求之不得。

只要小囝不辛苦自己就行,劳累别人就劳累了。

他捏了捏明慕的脸颊,有些不满意:“还是早早解决了好。”

除非明慕有事,让任君澜理政,其余时候,对方都只默默听着,很少发表意见。

这次居然难得开口了。

明慕有些好奇地抬头,问:“澜哥是不是也关心这个?”

任君澜点了点头,埋在恋人的颈侧,道:“你这些日子心烦这件事,都吃不好了。”

也不止这个原因。

小囝的胃口一直都不大好。

他一开始想过,是不是出现了之前的原因,有人在宫里放了什么东西?但没人有这个动机,若小囝出什么事,让明璇提前登基,有什么好处?

明璇已经搭建了自己的班底,但是还未长成,更多的人还在观望——观望这孩子和明慕的相似程度。

若对方的行事风格与小囝迥异,想必他们一定会放弃这位太子,选择别人。

毕竟小囝的年龄不大,就算从现在重新培养一个孩子,也完全来得及。

第二,他已经将几处宫殿完全翻了一遍,地板和周围的地砖都撬开看了,根本没有异样。

只能说是明慕这样是天生的。

分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他越来越焦灼了。

正思索间,后背却忽然传来一阵暖意。

明慕紧紧地抱住恋人,学着以往任君澜的样子,安抚道:“澜哥,我没事的。”

“只是冬天胃口不好而已,天气太冷了,这段时间结束就好了。”

见恋人还是没有被打动的意思,明慕捏起恋人的下巴,用力吻了上去。

刚开始,他还能占据上风,等任君澜反映过来,很快就反客为主,几乎窒息。

明慕有点承受不住。

分明是他惹出来的乱子,现在又想将人推开。

任君澜惩罚似的咬了一口。

明慕瞪大眼睛,圆溜溜的,和猫一样,有点生气地反咬回去,又将人推开:“你怎么这样?”

“陛下恕罪,臣只是一时激动。”任君澜熟门熟路地帮着顺毛,刚才升起的担忧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一颗心放在明慕身上。

见恋人还是不愿意搭理他的样子,任君澜蹭过去,亲了亲小囝的脸侧,道:“小囝,我错了,原谅一次好不好?”

明慕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好吧,这次原谅你。”

闹过之后,再去看澜哥的神色,见对方眉宇之间的沉郁之色减淡了一些,心里也微微放松。

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年这会,对方看得格外紧了。

往年的冬日还能吃冰沙,雪天堆雪人玩……今年居然一件事也不许了。

不仅如此,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对方也总是来看,说不要太劳累。

天知道,他的工作量已经很少了!

有内阁筛选一遍,还有一点简单的送给明璇练手,原先书案上还有几十本,现在几本都算多了——只是这几件事都是大事。

每天根本没什么好忙的,怎么在任君澜口中,他宵衣旰食,日日工作到天明?

小作了一次,对方总算将注意力转移,明慕在心里浅浅松了一口气。

这边哄好了任君澜,他就带着手上的农书去找了明璇。

若是普通孩子,现在还在学习四书五经,但帝王之家,学习四书五经倒不是十分要紧。

重要的是如何平衡朝堂,如何用人,如何……

坏消息,明慕至今也不怎么会。

好消息,明璇天赋异禀。

他蹭到庆华宫门口,听到明璇的声音,对方有条不紊地把各种事情安排下去。明明去岁才刚刚开始管事,现在就已经很熟练了。

原先还想三十五岁退休呢……

等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明慕才探头探脑地进门,出门见到他的人都见怪不怪,行了礼。

阚英还有些不满:“这些人对陛下不够恭敬。”

明慕反问了一句:“有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行礼问安?

明璇听到外面的动静,倒是飞快地走过来,听到这句话,微微颔首。

身边的女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追上先前的少年人,一个个揪回来重新行礼。

明慕:“?!”

“舅舅,这些人被我训了一天,头昏脑涨的,才出现了失仪的行为。”明璇倒是给他们说了一句,像是求情,“我会罚他们的。”

明慕左右看看,本想说还好,但是又将话语咽下:“你决定就好。”

明璇做事都有分寸,不需要他操心。

再说,他要是在明璇面前驳斥,会让她很不好做。

这点道理明慕还是清楚的。

所以暂退一步,由明璇为主导。

等几个少年人真正离开之后,他感慨一声:“阿璇好厉害。”

那几个少年又害怕又紧张的样子,估计已经完全被明璇捏在手里了。

“也还好啦。”明璇在明慕面前,就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子,露出一点特有的天真活泼,“是舅舅言传身教,教得好!”

“这样我就放心啦。”

明慕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书房,拿出农书,而明璇则是叫人端来茶水糕点,先给舅舅倒了茶。

茶水刚好入口,她先喝了一口,缓解喉咙间的干燥,问:“舅舅放心什么?”

明慕脸上的笑意渐浓:“当然是放心将盛朝交给你啦。”

这点明璇已经清楚。

她所做的努力,不就是让舅舅轻松一点吗?

反正政务也不是很难……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明慕的下一句话:

“原先预定三十五岁退休的,现在看来,还能更早一点。”

明璇:“噗——”

茶水刚刚入喉,就被喷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明慕吓了一跳,叫人去喊太医,自己则是轻轻拍着明璇的后背。

缓了好半天,明璇才止住了咳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脸都咳红了,却迫不及待地开口问:“舅舅想三十五岁……退位?”

后面两个字艰难地挤出来。

明慕点了点头,道:“阿璇做得很好……”

“不行!”明璇立刻反驳,眼泪汪汪,“舅舅不要阿璇了吗?”

她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是当太子就很快乐了。

因为知道,她若是登基,一定是舅舅退位,要么主动退位,要么被动退位,不论哪种情况,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况且,若是主动退位,那个皇后殿下一定会带着舅舅离开燕都,天南地北地玩,而自己只能困在燕都。说不定舅舅直接不记得她了!

之前一直在排斥这个问题,还在想舅舅能多陪她一段时间……

结果呢?三十五岁!她才二十二!

也就是说,只有十二年?

明璇差点晕过去。

——

发现土豆出现问题的,不止皇家,在土地上劳作了一辈子的农民更早地发现了这一点。

“阿娘,今年的土豆好奇怪。”

某户地窖中,有少年人拿起前些日子和刚刚收获的土豆进行对比,只看到日前的土豆要更大、更饱满一些,反而刚刚收获的有所不足。

这可奇怪了,每次留下的种子都是最好的,根据经验,收获的作物应该越来越好才是,怎么会变差呢?

“这几年的土豆都是一个样子,朝廷早早就说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土豆会逐渐退化。”老妇人也见到了土豆的样子,心情不算好。

虽说朝廷一直不鼓励农人们大面积地种植土豆,也不鼓励众人将这种作物当做主食食用,但不少人发现这种作物很能长,所以种得多些。

只需要在田亩边缘开一小块地方种这些,就能收获很多土豆。

又不挑地、收成又多、成长时间少,还能填饱肚子,在青黄不接的日子救了不少人。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不耐放,容易发芽,发芽还有毒,不能吃——但基本能及时吃完。

近年来饿肚子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身边村子这些年的新生儿多了不少,能够不饿肚子,养活更多的人;而孩子长大之后,朝廷会专门派遣人来村子上教导,学一些基础的字和数算,若是有天赋,还能去村学、去县学更上一层,若是没天赋,老老实实继承家中的地产,或者去县里找个活计……

只要踏实努力,就能养活自己、养活全家。曾经让人头疼的天灾人祸,都有朝廷解决。

可若是缺少了一种作物,以往春夏交接之时,就会少一些能吃的东西,往后的日子说不定会艰难一些……

再者,今年的冬日来得太早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靠近北方,天气很早就凉下来了,也是因为如此,每年只能收获一季。但今年冬日来得极早,好像才收获完,就得穿上厚衣服。

而且,都年后二月,居然还飘了雪。

这可怎么种地?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这件事发愁,家里人多了,吃的也多,现在土豆的产量已经减少了不少,以后若是继续“退化”,可能会活得艰难一些。田里的作物也让人头痛,若根据老祖宗的经验,这个时候应该要早早种地了。

可是天气迟迟没有回温,现在播种,种子一定会冻死,浇水也会凝结成冰。

更何况,上游的黄河还没化,水流并不多,也浇灌不了河边的土地。

作为一家之长,她没有将这些担忧说出,一边自己想着主意,一边期待朝廷能想方法。

直到某日,家中的孩子兴冲冲地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阿娘,陛下发了旨意,说要在盛朝之内寻找擅长农学之人。”

说完这句,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简陋的黄纸,轻轻嗓子,将其中的内容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