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纱过长,绕着少年脑袋绕了一圈,也留有余地。
余下的部分温顺得垂挂下来,挨着耳朵,长条样的,直直落到谢昭君的手背。
尾端搔着谢昭君的手,他觉得有些痒,想要远离,却始终推脱不开。
少年生得纤细,力气却大的出奇。
谢昭君挣扎几下,挣脱不开也就放弃了。
得不到回答,少年不耐得再次开口:“哑巴了?我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谢昭君这才回过神,目光从那肃穆的黑纱移开,落到少年露出的下半张脸。
红艳的双唇,实在漂亮。
任何人都会原谅他的傲慢,因由这张脸。
谢昭君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是一谭水,在这狭隘的天地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哥哥。”
清脆得像是天外之音。
谢自祈静默片刻,忽而,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说是笑,实则又并不准确,唇角的弧度确确实实是向上勾起,却一点笑意没有。
他收回面上的神情,掩入黑暗中,神色不定:“谁让你这么叫的?”
谢昭君望着那层裹在眼睛外的黑纱,思绪飘到天边,“……先生。”
他们离得太近,谢昭君看见了他的头发,凌乱的模样,显然是刚刚睡醒。
这头发乌黑亮丽,显然是精心呵护生成的产物,与谢昭君枯黄毛躁的发质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本身,是无法进行类比的。
然而,那双如同猎鹰般尖锐的手牢牢将他禁锢在面前,双方仅仅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小孩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头发,以及那张艳气的半张脸。
美则美矣,却过分憔悴。
焉巴巴的,像是原先细心呵护后惨遭抛弃的花朵,颓唐干燥。
谢昭君个头不高,同龄里称得上矮,谢自祈抓着他,就像一只幼鹰逮住了一只麻雀,没什么成就感,还有点欺负弱小的意思,总之,不太体面。
寻常人或许会因此松开。
谢自祈不,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手下的力道加重,这无法无天的少年轻笑一声,道,“先生又是谁?”
谢昭君抬起头,静静望向他的眼睛,被黑纱蒙住的眼睛。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语气里的恶劣遮掩不住,不像眼睛,一层纱就能盖掉。
先生是谁的父亲,又是谁的依靠。
总归,不能是谢昭君的。
“他给我们院里捐了款,”小孩斟酌半天,才酝酿出这段话来,“我们都很感激他。”
“院长让我们,称呼他先生。”
“我从那时开始,就称呼他先生。”
少年哼笑:“到了这儿呢?”
他挑了挑眉,语气捎上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尖酸,“你还想只叫他先生,不想认他为父?”
谢昭君没有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事实上,在来到这里之前,院长确实交代过他要改口,叫父亲,或者爸爸,这些是每个被领养的孩子都该做的。
谢昭君拥有姓,是先生给的,谢昭君有了家,也是先生给的,甚至于未来去往学校的费用,成人前的吃穿用度,也尽数是先生资助。
人怎能忘本呢。
然而。
谢昭君的声音响起来,有种空洞感,不怎么真实,听起来又有点飘渺,总之,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像天外来音,却分外认真:“哥哥,我是因你存在的。”
谢自祈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手下失了力道,指甲掐进了眼前小孩的肉里,询问:“你说什么?”
谢昭君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的感情内敛,藏在心底,也听不出语气里的区别,谢自祈让他重复,他就真的重复一遍,“我来到这里,是因为你。”
他像个刚刚学会讲话的机器人,重复自己的认知:“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谢嘉润是个年少成名的商业奇才,行事做派很有自己一套方法。
尽管他此生只能拥有一位亲生孩子,对于育才方面,他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认识。
如同这世上的所有疼爱子女的父亲一样,他也曾苦恼,为了不听话的孩子伤心,为了讨好孩子欢心去寻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藏,这些为人父母的心思,也只有自己理解。
为了更深层次了解孩童的想法,他常常去往孤儿院以及福利院,与那里的孩子相处,以便寻找这群孩子们心中的真实渴望。
想要的往往是玩具,美食和夸赞。
小孩的君望多么简单,这些都极好满足。
然而,得到回答的谢嘉润依旧苦恼。
要说那些物质上的东西,他都能满足,却得不到满意的答复。
谢自祈被他宠坏了,成了一个小霸王,什么都要,也什么都不想要。
玩过的玩具一天就能丢掉,昂贵的衣服鞋子穿一次就要丢。
奢侈到这样的地步,穷小子起家的谢嘉润也舍不得骂。
家中独子,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谢嘉润不以为意。
然而变故发生,一切成为了泡沫一样的美梦,最基础的健康成了奢侈,谢嘉润从医院出门后,开着汽车四处乱逛,进入郊区的一栋小屋子边上。
院里有小孩的笑声哭声,极其热闹。
谢嘉润敲开了这扇门。
院长领着他走进屋子,与他介绍院落的光辉事迹。
角落里有个孩子蹲着,一动不动。
谢嘉润好奇得走过去,询问这个躲在阴暗角落的小孩,“你在做什么?”
小孩声音低低响起:“我在看蚂蚁。”
“为什么不去找大家一块玩?”
“不喜欢。”
谢嘉润觉得好奇,这样古怪脾气的孩子,他只见过自家儿子,旁的孩子一看见他就扭捏,一看他就羞涩,从未有哪个小孩会这样平静。
他不知心中怎么想的,脑袋里陡然冒出个想法,像是凭空出现那样,霎时占据了他的理智,他试探性询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
“真的吗?”
角落里蹲着的孩子顿了顿,然后坚决摇头,“没有。”
谢嘉润看出了他的犹豫,循循善诱:“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完成。”
小孩盯着鞋尖发呆,声音低低的,像要被风吹走。
“有一个问题。”
谢嘉润极有耐心:“什么问题?”
“朋友……是什么意思?”
谢嘉润解释:“和亲人一样,整日呆在一块,互相扶持的关系。”
小孩想了想,说:“和亲人一样吗?”
谢嘉润说:“差不多。”
差不多。
小孩没有说话。
谢嘉润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也不着急。他本另有所图,也只好徐徐图之,他蹲下身,问这个不合群的,性格古怪的孩子:“你不君意和大家一起相处吗?”
小孩点头:“不喜欢。”
谢自祈也不爱和别人呆在一块。
谢嘉润心想着,又问:“为什么呢?”
小孩说:“太吵了。”
谢自祈也埋怨过别人吵。
谢嘉润凑得更近一些,想要看清小孩的眼睛,却被他发觉,将头低下去,但他也不着急,接着问:“那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小孩抿了抿唇,阴影笼罩下的蚂蚁勤勤恳恳搬运货物,周遭传来嬉笑吵闹的声音,有小孩闯了祸,院长扬言要打他,却隔着手背打在自己身上……
“我想要,一个人。”
谢嘉润逼近一步,询问道:“什么人?”
小孩深吸一口气,吐出,憋红了一张脸:“朋友。”
“只有一个人的朋友,陪着我。”
只属于一个人的朋友,不吵不闹,不起眼,就和自己一样。
谢嘉润记在心里,几个月后,携着妻子去往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孩子。
要求范围除了乖巧听话外,又额外附加一个隐形条件——谢自祈的玩伴。
培养一个一心一意只有谢自祈的孩子,成为他的弟弟,伙伴,好友,乃至未来照顾他的存在。
这个孩子,叫做谢昭君。
因为那些纷至而来的画面太多了,以至于裴京郁现在已经根本回想不起来到底是谢昭君的哪一瞬间击中了自己,让他能与游戏里的Q版小人共情。
“小昭,不用谢。”裴京郁道,“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因为大部分的学习和工作,都是你自己完成的不是吗?”
“要说希望的话,不如说,你自己心里的信念才是自己的希望才对。”
“我最多是锦上添花的关心。”
“可对我来说你是雪中送炭,你的一点点关心,就已经是我这一生最渴望的东西了。”
谢昭君眸光潋滟闪动着颤动的波纹,低着声音说道。
“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你……”
“我或许在和你相见的第一天,就因为饥饿而死了。”
因为饥饿的感觉太过烧心裂肺,太过铭记于心,所以回想起那几颗从天而降的糖果时,他才格外的觉得深刻。
谢昭君颤抖着声音,好像将要溺亡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所以……你是我的希望才对。”
第66章霸总の执念
“喵?”
谢昭君暂且从一只流浪猫升级成家猫,试用期限未定,总归是要等谢自祈腻了以后,再来探讨。
谢自祈算是个新任主人,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也从中体会到些乐趣。
宠物的作用无外乎此,提供情绪价值,随意闹腾也觉得可爱。
谢昭君不爱闹腾,也不爱讲话,安静到这样的地步,是猫里的独行者。
然而谢自祈觉得有意思,旁人就越不过他去指责,也没法替代他去教训。
原先的杂货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住下去了,猫就该有猫的样子,何况是谢自祈养的。
他这人自负,近乎极端,算得上偏激。
为人处事也是想到哪做到哪,旁人无法忤逆。
谢自祈挨着他,鼻间弥漫开一股香味,既像花香,又似糜烂的水果气息,总之比消毒水味要好闻些。
他贴过去,凑到脖颈处又闻了闻,谢自祈没和人如此亲近,觉得有趣,又觉得有些痒,既是心里的,也是身体上的。
蠢蠢欲动下,他摁着小孩的脑袋塞进毛垫子里,语气不明,但总归不是指责,仔细听一听,还觉得迷惑:“你闻什么?”
谢昭君的声音从暖和的垫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倒是清晰,“香味。”
谢自祈想了想,“我身上没喷香水。”
他以为小孩是饿了,单只手又将他从垫子里拎出来,眼睛弯弯,好似在笑,又像观察,“你饿狠了?”
谢昭君没否认,只是点头:“嗯。”
谢自祈的房间很大,辉煌得像宫殿。
由许多宝石和珍珠堆积成的家具,是二十一世纪最奢侈的产物。原因是谢自祈小时候起就喜欢发光的东西,耀眼得仿佛一颗颗小太阳。
谢自祈的童年自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爱玩同龄人间时髦的游戏,爱独处,也爱收集叫他喜欢的东西——大多是珠宝。就像小孩喜欢玩玻璃球一样,他的玩具是动辄上千万的宝石。
性格也如这些珠宝,养刁了。
身边只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只能称作跟屁虫。
他不耐人际交往,也觉得厌烦,不喜欢形形色色的目光,也不爱接受他人的奉承。
若不是那位朋友厚着脸皮与他交往,恐怕至今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也没有。
谢昭君算得上第二位,两人的关系却不是朋友。
谢自祈把他当猫来养着玩,就格外新奇。
谢昭君吃东西的时候并不如渴要食物那样急切,反而很慢,吃东西慢,咽下去也慢,食物要在嘴里过个圈才能下肚。
谢自祈盯着他咀嚼的动作,半晌才好奇道:“烫吗?”
谢昭君摇头,小孩的脑袋晃得和拨浪鼓一样,“不烫。”
谢自祈不信,亲手摸了摸碗筷,确是适当的温度。
“为什么吃这么慢?”
小孩捧着碗,吹着上面的热气,认真说:“好东西要慢慢吃。”
“这是好东西吗?”
“是啊,”谢昭君说,“我第一次吃。”
谢自祈不再说话,又闭上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忽而,睁开眼,看向身侧一直站着的女佣。
女佣在一旁静立,一直未曾讲话。
她垂着脑袋,称职得当着哑巴,眼观鼻鼻观心,因她生得白皙,面上的情绪也不怎么能遮掩,微红着脸站着,大多是窘迫。
确实不会有这样尴尬的时刻了。
谢自祈的声音响起,令她莫名想到蛇这类阴暗的生物,“东西准备好了吗?”
女佣咽了咽口水,说:“准备好了。”
“拿过来。”
谢昭君喝完粥,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张美人脸露出一个笑,朝他看来,笑意更深:“谢昭君。”
这样庄重的称谓。
谢昭君坐直了腰,困惑得望向他。
谢自祈满意这份珍重,伸手,捏着小孩的耳朵,像捏着童年时收藏的珍珠:“往后,你不用住在杂货间了。”
谢昭君看见少年黝黑犹如一池幽谭,不起一丝波澜。
然而,声音却是逗趣的,像是对待小猫小狗时的态度,软着音色说:“你会拥有一间单独的屋子——”
“就在我的隔壁。”
钥匙静静躺在掌心,冰冷的,却因少年炙热的掌心,变得温热。
谢昭君的新屋里不再潮湿阴暗,也不再布满灰尘,这里明亮宽敞,就像谢昭君幻想的城堡的真实模样。
很安静,能够在落地窗前发一整夜的呆,不会觉得吵闹,也不会因饥饿肚子疼。
这里仿佛世外桃源,除却一个额外条件。
谢昭君每日要陪着谢自祈,时间自是未定,随叫随到。
家猫的职责都是如此,谢昭君也不例外。
他们间的相处并不吵闹,两个安静的人呆在一块,就显得更加安静。
谢嘉润某次深夜回家,看见女佣依旧守在门外,不由询问:“小祈还没睡呢?”
他以为是家中小霸王还没休息,自从他出了意外后,家里时不时就要亮灯到天明,深夜仿佛成了谢自祈的默剧舞台。
然而,事实却与他猜想的有了一丝偏差。
女佣露出一副难言的神情,既像哭,又有几分无助,皱着脸,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也只是低头轻声道:“是小少爷在里面。”
小少爷,这是个新鲜的词。
谢嘉润都快忘了家中原本还有一个收养来的孩子,近日来公司繁忙,海外分公司又刚刚新建,正处于挪不开人的地步。
他略一思索,才恍然大悟:“你是说小君啊?”
女佣点点头:“是的。”
“他怎么会在里面?”
女佣露出为难的神情:“大概是,陪着大少爷……”
至于陪着他做什么,女佣也不清楚。
那个阴晴不定的少年,家里没人敢惹。
谢嘉润左思右想,没寻到思路,他蹑手蹑脚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扭动门把手,显出一丝门缝。
透过这道缝隙,少年正倚着灯光看书,肩上搭了一道披风,白色的,更衬得他容貌出色,在灯光下盈盈如玉。
在他腿边,倚着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孩,谢嘉润得知他的真实年龄,心中思索着需要打个折扣,因则小孩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十来岁的孩子。
倒像是七八岁还未脱离父母膝下的孩童。
他的脑袋搭在少年的腿上,刘海遮住他的眼睛,也无法看清里面的情愫,只是从他摇头晃脑的态度中探查到放松。
似乎要睡着了,唇瓣微张,呼吸声渐渐加重。
谢自祈却不管,一只手捧着书,一只手捏着他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在他的手指下捏得发红,白里透粉,实在可爱。
他乐此不疲玩这个无聊的游戏,并未察觉到旁人窥探。
谢嘉润合上门,心中茫茫,罕见得有些发愣。
女佣盯着自己鞋尖,垂下震惊的目光。
好一会,谢嘉润才缓过神,“他们之间,一直是这么相处的吗?”
女佣想挤出一个笑,然而却实在笑不出来,“只是从前段时间开始……”
女佣的解释未被谢嘉润听进心里。
他心中确有一个想法,却非将他们隔开。
一个玩伴,恰恰满足了谢嘉润的需求。
能够陪伴谢自祈长大,安抚他,往后,再照顾他。
深夜,李雯刚刚洗漱完准备休息,收到了自家老板的信息。
短信上未有多余的话,只一句:学校不用找了。
谢嘉润领养谢昭君本是要将他往精英培育,他自然是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明白他决计不会接受有人与他共处一间屋下,于是早早就找到了寄宿学校,就等办理入学手续,将谢昭君送进去。
然而,谢自祈喜欢。
喜欢也是个玄妙的事情。
对待猫狗的喜欢,也是喜欢。
谢自祈的喜欢将谢昭君阴差阳错留在了自己身边。
自此,谢昭君彻底盖上了谢自祈的章。
所属品,占有物。
旁人无法也不能窥探的,家养猫。
别墅真正的主人开口了,没有眼睛瞪得像铜铃,站在几米外转头看着这边相拥的二人发出疑惑的声音。
你们怎么不继续看花了?跟上猫大哥的脚步啊!
谢昭君:……
裴京郁:……
两个人默默拉开一点距离,把院子逛完后,差不多也到了中午该吃午饭的时间。
打开门,屋中色调也并不似外界花团锦簇,基本墙面地板家具都以灰色蓝色这样的冷色调为主,几个角落摆着些简约却不失格调的艺术品摆件之类的。
谢昭君给他倒了杯水:“阿郁,你先喝水,我去做饭,今天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来帮你吧。”
“不不,不用,我一个人可以。”谢昭君摆了摆手,“阿郁,你等我一会就好,你可以在家里随便看看。”
“那好吧。”
裴京郁有些略显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谢昭君远去的背影,把目光放到眼前的水杯上,喝了一口温水。
恰好手机响了一下,是裴镜嫣在深信发来的信息。
【镜子】:郁啊,你现在在哪呢?
【郁】:怎么了。
【镜子】:如果有空,下午出来把年货买了呗。
【郁】:今天不行,在朋友家里。
【镜子】:?你周末终于有一次没空了,还是在朋友家,活久见了。
裴京郁笑了一声,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郁】:那我以后都没空。
【镜子】:(尔康手。jpg)我开玩笑的,姐姐有时候还是挺需要你的,别这样。
【郁】:笑死,等我回去了之后再说吧。
第67章霸总是计划通
Y国飞往本市的飞机上,坐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大抵身份尊贵,临上机前就有不少黑衣保镖护送,黑压压的人影挤满了机场,一路排场好不宽绰。
及至上了飞机,也不安稳。
临行前,副机长亲自来问候,嘱咐几位空姐候在门口,又谦逊得朝里面鞠躬弯腰,讲了几句话,才擦着额头的汗哈着腰出来。
转身,意味深长望着眼前特地挑选来的几位空姐,低声告诫,“好好站在这,里面有什么需要第一时间进去。”
这样大的阵仗。
空姐探头探脑,既是好奇,心中揣测来人身份,妄图透过玻璃窗看清里面的乘客。
然则只瞧见他掩在墨镜下的半张脸,白得像吸血鬼。
正思索,与同伴窃窃交流,室内突兀的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些女孩的遐思。
她们屏住呼吸,一齐将目光投向玻璃窗内——振动夹杂着刺耳的铃声,将原本昏昏欲睡的少年吵醒。
纤细修长的手指摸到震动的手机,另一只空闲的手除去墨镜,长久处于黑暗的眸子有些畏光,他眯着眼,望着发亮的手机屏幕,良久,露出一个笑。
笑意灿然,不可直视,如他的发色一般,像个太阳。
如此,这么一张脸总算露出,呈现在众人视野中。
屏住呼吸好一会,空姐堆里才发出一声轻微的赞叹——
“真帅啊。”
确是帅的,不同国人内敛的美,这异国少年甚为招摇,浅蓝的眸子清澈见底,绚如大海,金发及肩,发尾微微卷翘,又添几分少年气。
模样不大,身形却格外健壮,大概是白人血统的缘故,比同龄人要高出一个脑袋。
此时,这俊秀的少年握着手机,贴着耳朵,认真对话:“白阿姨,我马上就会到家。”
侧脸俊气,鼻梁高挺,字正腔圆。
电话那头嘱咐几句,少年皆一一应下,又笑,露出一对虎牙:“白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
“有我在,哥哥不会出什么事。”
……
直到飞机起飞,众人也没回过神。一道的空姐五六人,站到了中午,等到送餐时间到了,才恍然回神,各自推搡着争夺送餐的任务。
有点野心的都会去抢着送餐,头等舱机遇多,有钱人高兴了总会塞点小费,运气好些的,遇见豪气的富商,小费还能翻个零头。
这想法没错,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已经成为习惯。
然而叫人未曾预料的是,点餐的铃声始终没有响起。
正困惑,其中一个空姐指了指玻璃窗里的风景,憋红了脸。
是羞红了的。
几个年轻的女孩透过玻璃窗,总算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身影。
偌大头等舱里,少年睡得随意。
年岁瞧上去不怎么大,面上盖着眼罩,无法辨析面容,金色的发丝掩住了大半张脸,得他父亲真传,少年拥有一头亮丽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肤色也白,近乎透明了,配上一头金发,肖似吸血鬼。
当然是夸他帅气。
像吸血鬼也不消瘦,生得健气,不显突兀。
因由外国人的刻板印象,空姐的目光迟迟停留在他的腹部,咽了咽口水。
少年像是应承她的猜测,一个无意识的翻身后,恰巧露出几块紧实结实的腹肌,只在少年人精瘦的腰上粗粗一瞥,就足以窥探他日后的强健。
白腻地像雕像,不知摸起来是否也是一样光滑。
空姐红了脸,再不敢偷看。
几个妙龄女孩踌躇一番,又开始互相谦让。
美好的事物令人争夺哄抢,而过于美好,就会产生敬畏。
谦让未得到美满的成果,反而彻底丧失良机。
等待飞机即将靠岸,也终究不敢迈出那步。
少年睁开眼,并不在意窗外打量的目光,待来接送他的保镖到场,才松了口气。
从背包里拿出手机,与另个国度的亲友报平安。
寥寥几句,对面就没了声,大概放宽了心,再简单嘱咐几句,就挂了电话。
少年坐上汽车,合上眼,向后倒去,想再回到刚刚的梦境。闭着眼思索来思索去,还是没睡着。
须臾,才像是想起什么,又重新拾起丢到一旁的手机,点开了屏幕。
手指在联系名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某串号码前。
号码已经倒背如流,可是从未试过拨通,那头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昭示关机或是忙碌的讯息。
裴京郁抚摸这串冰冷的数字,良久,吐出一口气。
俊气的面上没什么神情,浅蓝的眸子深邃,望向车窗外,凝视几只并排而行的飞鸟。
终于,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他终于下定决心,指尖磨蹭着号码,总算打开了输送短信的触键——
哥哥,我回来了。 很快到了晚上,吃完晚饭后,谢昭君将裴京郁送回家。
“阿郁,再见。”谢昭君站在车旁对他挥手。
裴京郁微笑了一下:“小昭,再见,你也快点回去吧,到了之后还是老样子,发个报平安信息给我。”
“好。”谢昭君点了点头。
裴京郁转身上楼,刚走了两楼,手机就响了起来。
竟然是工作群里发来的信息,原本一天信息都没几条的工作群竟然开始爆炸了。
群聊——这个破班还要上多(9)
【AAA给苏打饼干打孔小李】:你们猜我刚刚不小心发现了公司年会的什么秘密?
【AAA给草莓挑草莓籽小林】:什么?
【AAA给苏打饼干打孔小李】:我小道消息,据说今年公司年会设置了二十个一等奖。
【AAA给草莓挑草莓籽小林】:什么?这么多个?是什么奖励?
【AAA给苏打饼干打孔小李】:二十台遥遥领先mate100!
【AAA给草莓挑草莓籽小林】:!!!恐怖如斯,这手机现在线下都得预约买,要是能抽到那可真是遥遥领先了。
【赵雯华】:二十个一等奖,抽到的概率还挺大的(捂嘴笑emoji)x3,年会那天大家争取每个人抽一个。
【长衫赵子龙】:赵姐说得好(鼓掌emoji)x3。
【谢】:阿郁,我到家了。
【谢】:(捏没有爪子的照片)(猫爪子挥手打招呼动图)
裴京郁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郁】:好,快去洗漱,早点休息。
【谢】:嗯嗯,阿郁,晚安。
【郁】:小昭,晚安。
【郁】:小昭,今天公司有年会,你不用来接我了。
【谢】:为什么,QwQ。
【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完年会,我今天开完之后自己回家就行。
【谢】:但我可以等你,阿郁。
【郁】:真的不用了。
【郁】:乖,摸摸头。
第68章霸总の醉意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台上西装革履的领导正在拿着话筒回顾过去一年公司的成就和战绩,感谢所有员工的付出,并开始展望明年的发展云云,讲得津津有味,讲完之后就开始表彰优秀员工,感谢他们的表率之类。
台下众人也十分配合,掌声雷动。
前面这一冗长的环节过去,终于来到了万众瞩目的抽奖环节。
今年抽奖和往年不太一样,今年虽然仍然是借用app抽,但和往年直接出奖项不同,今年是每人抽一个数字。
等会在大屏上还会一个个随机出每个奖项抽到的数字,抽到一样的数字的人就得奖,一共抽三轮,领导美其名曰是增加员工惊喜感和获得感。
台上不断有人上去表演节目,载歌载舞,表演乐器的也有,还有人即兴上去整活,反正往年也有,大家就图一乐,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谢昭君近来养了不少肉,堆积在肚腹,原先凹陷贴着骨架的肚子像秋冬松鼠的腮帮子一样,鼓起来,显得圆润可爱。
谢昭君某天洗完澡,要吹头发,谢自祈摸到他潮湿的发尾,环着他坐在自己怀里,像抱了个大型布偶。
小孩不爱乱动,乖巧得垂着头,露出白洁的后颈。
声音也小,可是能叫谢自祈听清,“哥哥。”
他念哥哥这两个字清晰,落地有声,“帮帮我。”
谢自祈有些洁癖,一部分是身体上的,一部分是心理上的。这或许源于他骄横不可一世的童年,被养得傲气,什么东西都要干净的,旁人碰过的什么于他而言都好像脏了,沾满了污垢。
养一只宠物,自然也要自己劳心劳力,亲力亲为。
他面上是没什么表情的,既未笑,也未露出嫌恶的神情。拍了拍无知无觉的双腿,声音也轻,沙哑的轻,尾声却勾起来,象征着主人隐晦的满意:“过来。”
谢昭君光着脚走过去,脚趾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湿润的发尾向下滴水,哒哒落在柔软的毛巾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他个头小,浴巾包着他整个人也有余地,托在地上,像留了一条尾巴。
走路微微摇晃,因由不常锻炼,小腿没什么力气,被热水氤氲得有些发软,就显得脆弱。
这样一路走过去,离谢自祈两三步的距离,这昳丽的少年伸手,半敞开双臂,颇有上世纪贵族的矜贵,眼尾上挑,带着莫名强势。
谢昭君就扑到他的怀里,称职当着没主见的猫。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讨好,顺从的,柔和的,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然而谢昭君不当回事,谢自祈也并不觉得怪异。
畸形的关系套上了温情的壳子,又因由年少暴君的威慑,父母的纵容,女佣的讨好,也未有人教过他什么算是正常的人际交往。
自然,畸形也就不是畸形。
至于是怜爱,还是其他形式的喜爱,谢自祈不当回事。也没人去问他,与他探讨这样高深莫测的学问。
刚刚洗完澡,谢昭君的头发湿漉漉的,洗发水是桃子味的,谢自祈爱吃桃子,就嘱咐女佣买来这个香味的清洁用品,如此,往后带出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源地,是属于谢自祈的眷属。
也带了点炫耀的意味,给旁人看看自己自家的猫。
多么乖巧。
指尖绕着潮湿的发尾,另一只手握住吹风机,晃动的过程五指又没入黑发,谢昭君的头发偏长,快齐到肩了,发尾微黄,是常年营养不良的象征。
额前的碎发也是如此,偏偏要放下来,掩着眼睛。
谢自祈原先是不好奇的。
他思量着或许是从前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份偏执。就像自己的双腿一样,在意外未发生前,他去过许多地方,外出游玩结群结伴,身后总簇拥着一批忠诚的信徒。
然而意外发生了。
鸟雀四处飞去,离开了他的身边。
自此他就不怎么爱出门,深居家中,成为外人口中曾经的天之骄子。
他揣测谢昭君的过往,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是被人嘲笑过丑陋?欺凌确实时有发生。
又或是自闭内向?性格问题也是一道难题。
如此思考,他不经意伸手,想要拂起过长的碎发,然而这个举动被谢昭君先一步发觉,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头一次重声道:“不要。”
这样庄重的拒绝。
谢自祈生来未被斥责,尽管这也算不上斥责,仅仅是拒绝,对于他而言,也格外稀奇。
他终于起了兴致,“为什么?”
谢昭君垂下脑袋,又耷拉下眼皮,没什么精神地道:“我不喜欢。”
那确实是严重的问题。
不喜欢,就意味着不能勉强,谢昭君的价值观是如此形成的,尽管自闭过了头,但他也总是尊重别人的。
谢自祈与他是两个极端。
他未曾学会如何尊重他人,也不想学着人际交往,凡事总要先顾及自己,自己快乐,那么旁人就是哭,又怎样呢。
本是如此。
然而。
谢自祈替小孩吹完了头发,又抱着他坐在床上看了会书。直到临睡前,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是好奇的,却没有那么好奇。
若非得问出个缘由来,又要兜着圈子绕,哭了怎么办?谢自祈从未哄过孩子。事实上,仅仅是这层担忧,就令他暂时搁浅这份好奇。
他认为自己是觉得麻烦的。因由这份麻烦,理所当然为自己套了个思维导图,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往后总有一天,是能看见的。
不急于一时。
这样想,就理通了。
总归是属于自己的物件,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发现,又有什么关系?不会有人能越过他去。
深夜,小孩睡在身侧,谢自祈依靠在枕头上,隔着刘海摸上他的眼睛,又隔着眼皮摸到圆滚滚眼球,脑袋里想象它的模样,觉得分外有趣。
女佣守在门外,直到深夜,才听见少年的声音响起,低低的,“进来。”
小孩由谢自祈怀中到了女佣怀里,这段时间的照顾很有见效,消瘦的身体已经养了些肉,个头也窜了点,幸而不多,女佣还能抱得住。
“回去吧。”
小孩身上裹着一条羊绒毯子,睡得极安稳。
女佣抱着他出了房间,走了几步,就到了隔壁。
推开门,例行将小孩放在床上,正要离开时,女佣余光瞥见一道黑色的重影,微微一顿。
扭身,又定定注视几眼,手指克制不住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一条黑纱,严严实实遮住了这双眼睛。
不论好的,坏的,丑陋的,美丽的,统统变成了不可见人的。
由霸道的少年订立的规则如是,旁人无法也不能先他一步采摘甜蜜的果实。
如若胜利不能全须全尾属于我,那么,自然也不能是这世上的任意一个人。
于宠物如此,于谢昭君,更是如此。
谢昭君对于黑纱的存在适应得极快。
或许是谢自祈的奖励过于惑人,又或是本身就无谓,当个半瞎子,能够安静蹲在角落里,吃好喝好,于他而言,确是美事一桩。
尽管他也觉得困惑,询问这个将他当猫来养的哥哥,“我能摘下来吗?”
谢自祈的答案是,“不行。”
很夸张,也很符合他霸道的脾性。
他说完这句话原本等着小孩开口询问缘由,然而没有。
这无知无畏的孩子点了点头,乖巧道:“我知道了。”
如此,就这样简单接受了命运。
仿佛喝水吃饭那样随意,家中多了一个人造瞎子。
最常在谢自祈的轮椅上见到他,偶尔,会蜷缩在少年的腿边小憩。
眼睛被遮得严实,下巴的肉一日日也随着身体丰盈起来,给小孩喂饭喂水,变成了谢自祈最喜好的项目。
他未曾照顾别人,养一只猫,由着他饲养也觉得有趣。
如此,几个月过去。
某一日午后,谢自祈在看书,谢昭君趴在他腿上休憩,这是个极寻常的日子,女佣接到了大门外的传讯,谢家来了一位新客人。
她疾步穿梭在庞大的谢家,越过那条喷泉,透过白色的浪花,看见一道健气的身影,较之少年人和青年间的身形,一头金发惹人注目。
来人掀起眼皮,看见遥遥赶来的女佣,露出一个灿然的笑。
他的声音清澈,又少年意气:“姐姐,你好。”
“我的名字叫做裴京郁,从遥远的Y国来。”
指尖升起一个弧度,指向远方。
“以后,请多多指教。”
夏天,终于到来。
我上一秒不是刚出酒店吗?还看到了……谢昭君。
我怎么在家里啊,难道,是他送我回来的?
甩了甩有点疼痛的头,裴京郁从床上赶紧爬了起来,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客厅一片漆黑,裴京郁走到客厅,好像没看见人。
“阿郁醒了?”有人在黑暗中开了口。
裴京郁循着声音望去,谢昭君坐在沙发上,朝着他看来,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像是泛着亮光的夜明珠。
“小昭,你没回去吗?”裴京郁揉了揉太阳穴。
“没,阿郁,我怕你有什么事,我就留在这里了。”
“好,谢谢。”裴京郁道了谢,紧接着想起来自己酒醉后不可控的行为,不由得心中一凛,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昨晚没让你看到什么……难堪的一面吧。”
好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对方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飞速地收回,说道:“没有。”
裴京郁心里已经洞悉了一切,铁难堪了。
不响丸了。
第69章霸总の见家长?
虽然心里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很难为情的事情,但谢昭君既然都这么说了……
裴京郁狐疑地继续问了一句:“小昭,你可不要骗我,你说实话,真的没有?”
“阿郁,没有什么难堪的。”谢昭君在漆黑中露出笑意,“真的没有。”
反而很可爱,谢昭君在心里无声说道。
“……”伸出手扶了一下额头,裴京郁扶额苦笑,只能被迫相信,“那就好。”
“现在几点了?”
谢昭君连手机屏幕都没打开,很快回道:“四点半了。”
比这一年往前数十几个数,到达两千年刚刚出点头,谢自祈与裴京郁结识于母辈情谊。
那一年两人都不怎么能说话,谢自祈不喜欢与人交流,裴京郁偏偏爱缠着他。
说是缠,也不太准确,他未有一天能够安然黏在谢自祈身边,往往是透露点跟随的意思,就被谢自祈甩在脑后。
要说年龄差异,又不大,几个月的差距,谢自祈就拿到了哥哥的身份。
白荷教导他要照顾弟弟,学着电视剧里那样担起责任。
谢自祈通通抛却脑后。
这时候的自私自利已经初现端倪,然而无人规劝他,也无人君意责备他。
他生得太漂亮了。
这张脸成为他所向披靡的通行券,得到的偏爱也是独一份。
裴京郁偏偏不信这个邪。
跟着他屁股后面缠了几年,无法避免得到上学的年纪了,这外来户混血儿被家族里催着回家,至于是继承家业还是如电话里所说的学习成长,就是另一种高深莫测的研究了。
谢自祈得了清闲,正松了口气,这甩不掉的跟屁虫临行前非要见一面他,白荷亲自劝他,为了好友的儿子,煞费苦心:“小祈,你不能这样冷漠。”
冷漠是好事,自然,也能是坏事。
白荷以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个孩子总会有些感情,即便没有感情,那么面对陌生人尚且有礼貌道德约郁,去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
只是不在意。
裴京郁临行前,走到谢自祈常在的花园里,望着他,红着眼,金发在太阳的照射下,像是一只被抛弃的金毛。
这脆弱的小狗未得到怜惜,哽咽着吐出的话,也没得到合适的宽慰。
“哥哥,我要走了。”
他叫哥哥这两个字,不怎么好听。
嗓子有点哑,可能是干的。
谢自祈看他一眼,站在阴影处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望着他,面上没有表情。那张美艳的脸仿佛成了摆设,一个没有情感的、淡漠亲缘的怪物。
目光又似一郁旭光,炙热的,无法躲避得,将裴京郁的不安照了个狗血淋头。
他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未带一点温度,赤裸裸的好奇。
或许是好奇为何难过,或许是好奇为何踟蹰,这点感情谢自祈并未懂得,也觉得荒谬。
他看着这只流浪狗离开,飞去远方,去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落定居。
最后,秉持他母亲的要求,公办公事道:“一路平安。”
裴京郁如此不甘得离开了。
至于走去了哪里,谢自祈并不关心。
世人常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身为本国人的谢自祈并不当回事,他把自己当成天,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能拥有什么的。
身为外国人的裴京郁却奉为圭臬,深谙古人智慧的这混血金毛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
谢家花园门口有一条绵延的石子路,裴京郁曾走过几年,路途熟悉。
在去往国外前,他成日里闲得没事就来寻找谢自祈,而在去往Y国后,他也依旧会在午夜梦见过往,梦见一个冷漠的、随心所欲到极点的少年。
少年生得那样好看,于当时的他,堪称奇景。
就是夸他好看的意思。
小孩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物,不好看怎么惹人注目?
思绪顺着当头的烈日缓缓落幕,裴京郁弯弯眼,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容也是旭光,“哥哥。”
先行踏入花园,他打破这样尴尬的气氛,叫了一声。
然而没有回应。
谢自祈望着他,眼里既没有欣喜,也未有惊讶,平静得恰如一潭池水。
淡漠得惊人。
裴京郁并不在意,又向前几步,露出惯常乖巧的神情,眨眨眼:“我来帮你吧?”
他指了指轮椅,见少年并不回答,又解释:“白阿姨让我来照顾你……”
太阳已经快要落幕,即将到夕阳的地步。
谢自祈惯常是这个时间返还家中。
谢自祈这才抬起眼,眸子深,显得有些阴郁,却露出一个笑,浅浅的,并不明显:“不需要。”
这美艳的少年拍了拍腿,身侧一直站着的小孩就踱步走过去,坐在了少年的怀里。
刚刚好的位置,足够谢自祈闻到他头顶的洗发水味,桃子,甜蜜的水蜜桃。
他乖巧依偎在少年的怀里,蜷缩着腿,搭在毛毯下,贴着少年的体温。
至于轮椅,谢自祈向来不需要人帮助,自他到这个无能的地步起,从未向人求助过。
裴京郁不知晓,以为是不好意思。
这热心的金毛摇着无形的尾巴,紧吧紧吧跟着这台轮椅后面,直到即将迈入石子小道,他出声提醒:“前面要慢一点。”
谢自祈平稳得转动轮椅,一只手搭在怀里小孩的头顶,并未出言。
石子路还是颠簸,谢昭君在中途下车,想要减轻负担,女佣快步上前,要牵着他的手。
这也是谢自祈关照的,除了他,也只能女佣能照顾谢昭君。
谢昭君眼睛不怎么方便,黑纱捂着,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往前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嗅到一股子花香。夏天确实开了不少花,花园里落英缤纷,又确实艳丽。
他没摸到女佣柔软温热的手,也未嗅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水味。
鼻尖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
眼睛透过黑纱窥见一个小小的光晕,他猜想可能是太阳,于是朝着那方向走去,缓缓几步,总算如君摸到一个人。
首先摸到的是肩膀,他猜测可能是肩膀,即使这肩膀宽的有些过分了。不像是女人的肩,也不像是少年的肩膀,他茫茫然呆了一阵,手指又克制不住往下摸去,摸到了一只手。
先是一条结实匀称的手臂,顺着这只手臂向下,一路滑到了底部,摸到一只手。
一只宽大的手掌,足够遮住他的整张脸。
谢昭君这才感到一丝怪异。
然而,还未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来,一道含着怒气和嫌恶的声音,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响起:“丑八怪,摸什么呢?”
饭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谢昭君堪称是完美地融入进了氛围里。
邹文昔夹起一块西蓝花,尝了一口:“阿郁的西蓝花也出师了,炒得比我还好吃。”
谢昭君附和道:“真的很好吃。”
裴京郁默默加了根青菜,点了点头:“谬赞了。”
话说他当时问妈学怎么炒西蓝花的时候,也是因为游戏里的那段剧情呢。
看谢昭君这个样子,应该现在也还是爱吃。
想起那段剧情,裴京郁心里有些难受,对着安安静静吃饭的谢昭君来了一句:“小昭,你多吃点,你爱吃西蓝花。”
谢昭君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道闪耀的流光,他点点头,笑道:“好。”
裴镜嫣感觉脑子里好像闪过什么东西,但她没抓住,啊,好像要长脑子了。
算了,我还是安心干饭好了。
嚼嚼嚼,这鸡翅,怎么就,嚼嚼嚼,那么,嚼嚼嚼,好吃呢。
第70章患得患失。
吃完晚饭后,谢昭君帮着收拾了桌子,又待了一会才走。
“这孩子真好。”邹文昔感叹道,“怎么以前没听过小郁你这个朋友。”
裴京郁没有过多说什么,回了一句:“妈,我们也是碰巧认识的。”
家里人没有多问。
裴京郁仍然收到了谢昭君的短信才放下心来,洗漱睡觉。
因由种种情绪无法外泄,裴京郁的声音极为刺耳,颇有些恼怒,不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指尖战栗,谢昭君如同惊弓之鸟,慌忙向后一退。
谢昭君向来规避麻烦,脚步退了大了些,就显得声势浩大。
又因由身后凹陷不平的石子路,布满了婴孩拳头大小的鹅卵石,石子密集,甚为坎坷。
谢昭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头顶冒了一阵虚汗,这小孩才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浪花一样,向他汹涌扑来。
女佣喘着气,着急慌忙拽住了他的手:“我在这儿呢。”
熟悉的手掌覆住了谢昭君的手,不大,却柔软。
属于女性的气息将他环绕,谢昭君松了口气。
他并未知晓这场变故中其他人的反应,因为寂静整整覆盖了几十个呼吸,等到谢昭君站得腿有些发颤,谢自祈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走吧。”
他轻描淡写道。
谢昭君没什么情商,当真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及至傍晚,吃饭时,谢自祈照例坐在谢自祈身边,因由家里陡然多出一个人来,他往旁边挤了挤,想要让出一点位置给这新来的少年。
裴京郁并未领这个情。
他斜着眼,先是一瞥,而后扭头,对着谢自祈笑道:“哥哥,我还是原来的座位。”
他径直走到餐桌对面,正对着谢自祈坐下,接着侧耳与女佣交谈:“嗯,不需要刀叉,我在这里住过几年……”
字里行间都是一种暗示。
然而暗示的主人没听懂,也不需要听懂。
谢昭君正烦恼另一件事。
谢自祈不理他了。
也不是说不理,只是未有从前那样亲近。
手指讨好似的缠上去,想要握住谢自祈的手,却被避开了。
不怎么明显,他的动作也隐晦,叫人捉摸不清态度。
谢昭君乖巧坐着吃完了晚餐,少年依旧没有理睬。
只是饭菜是照例喂着的,碗筷碰撞声清脆,吃完饭就要喝汤,是谢昭君近来才养好的习惯。
盖因谢自祈喜欢喝汤,谢昭君就跟在他后面讨口吃的。
和猫一样,是主人的恩赐。
谢自祈并未觉得不妥,捏着勺子盛着汤,一勺一勺喂下去。
有时汤水滚烫,就等了一会,等待热气不再,再送进谢昭君的唇边。
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干涸的唇角就氤氲上水色,由白转红,极其温顺。
他很乖,喂什么都吃,也从不挑食。
很好养活的家养猫。
谢自祈动作熟练,气定神闲,瞧上去就是个资深主人。总之,不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儿。
裴京郁咬着勺子边,虎牙咯噔晾在外面,瞧上去极为好奇:“这是哪位?”
他看上去真是好奇,一双水蓝的眸子无辜地仿若能渗出水来:“我怎么没见过?”
谢昭君喝着汤,听闻此言,抬起头,还未就被身侧的少年打断。
这傲慢的少年终于开口,端着一腔训诫的腔调,道:“裴京郁。”
语气平淡,没什么波动。
裴京郁极为熟悉他这副作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哥哥!”
这声哥哥叫的清脆,不似小孩干巴的语气,显得平淡无奇。
和他这个人一样,是没什么存在感的。
当然猫也确实并不需要引人注目,他的使命不在于此。
至于是取悦主人还是讨好饲主就是另一种研究了。
谢自祈余光瞥见谢昭君轻微动了动脑袋,弧度极轻得摇晃,紧接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桃子味的洗发水,香气幽幽飘到谢自祈面前,一只透明的手在引诱他。
谢自祈未学会克制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了。
手掌覆在小孩的头顶,像揉着一团棉花,一面却没有表情得答复:“嗯。”
裴京郁只得了个嗯,也不气恼,摇着身后看不见的尾巴要上前,诉一诉这些年的经历,也想诉一诉苦。
他站起身,身后的木椅发出刺耳的声响,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他的眼睛来回打转,语气却是迟疑:“白阿姨说家里收养了一个孩子……”
谢自祈偏头,望着他。
裴京郁还以为这是鼓励,就道:“他眼睛又……又看不见,怎么能照顾好哥哥,不如我来吧,我在国外也学了不少东西呢……”
谢自祈眯着眼,眼尾上挑,眼睛弯弯,“不需要。”
裴京郁上前一步,站在轮椅面前,“哥哥,我会很多,我……”
谢自祈侧脸,望着一旁静静垂着脑袋发呆的女佣,轻笑:“还不赶紧带着客人去休息,娜娜,你不敬业哦?”
裴京郁被安排在三楼居住。他从前也是住在这里,三楼都是客房,客人居住的地方。
从前他居住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模样,他有些感慨得摸了摸床单,又坐在富有弹性的床上翻了个身,这才后知后觉望着眼前正替他整理衣柜的女佣,“姐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吗?”
客房都挨在一起,裴京郁从前就知晓。
他想起刚刚那个粘在谢自祈身边的小孩,想了想,换了个试探的语气:“这一层楼就只有我吗?”
“是的,裴少爷。”
女佣毕恭毕敬。
裴京郁觉得怪异,“那那个丑……我是说,那个小孩住哪?”
娜娜身体轻微一颤,头埋进胸口,语气恭敬:“在……在楼下。”
裴京郁难得有些好奇:“他住杂货间?”
楼下除了几间主卧,也只有杂货间了。
女佣摇了摇头,想笑,又不怎么能笑得出来:“不是。”
“那他住在哪?”
裴京郁心中腾升起一种猜想,然而理智叫他不要相信。
“小少爷住在大少爷旁边……”娜娜终于道,“就在隔壁。”
回到卧室,月亮已经挂在头顶。
圆圆映月,洒满清辉。
谢昭君站在洗水池前,看着眼前泡在水中,已经有些软涨的手心,终于好奇得抬起头,对着阴影歪着头询问:“哥哥,你在做什么?”
阴影里出来一张脸,极艳,极美,像志怪传说中吸人精的妖精。
这张脸的主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又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口中吐出的话却截然相反:“谢昭君。”
他又连名带姓叫这个名字,好似在刻意提醒什么。
是责怪,又不全是,埋怨有点,但不多,更多的情愫是烦闷。
即便他也不知这份烦躁从何而起。
“脏了,就洗干净。”
谢自祈确实有洁癖。
严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养的猫碰了别人,确是脏了。
【郁】:新年快乐。
【郁】:你也学会已读乱回了?(我再也不玩抽象了表情包)
【谢】:我早就学会抽象了。
【郁】: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谢】:没有的事,阿郁,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谢】:对了阿郁,今天是除夕,给你准备了惊喜。
【郁】:!!!什么惊喜。
【谢】:保密。
【谢】:阿郁喜欢就好。
【郁】:我看到你了。
【李涵涵涵涵】:京郁!!!helphelphelp!
【郁】:?怎么这么着急,什么事。
【李涵涵涵涵】:你还记得我很早之前跟你说过吗,我爸妈不是一直在催我找对象吗?
【郁】:对啊,你还找我问过好多次该找什么借口推了相亲吗?
【李涵涵涵涵】:这次推不了了,过年这段时间我爸妈看我没智齿拔,没班上,没差出,没阑尾割,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了。
【郁】:R。I。P。(点蜡烛的表情包)
【李涵涵涵涵】:要不是我强烈反对,他们甚至直接要让我和那个不认识的女孩在家里相亲,尴尬死了。
【李涵涵涵涵】:我现在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他们甚至考虑到过年这几天外面大多店铺都不开门,说我去上班之前就必须要把亲相了,你得帮我。
【郁】:我能帮你什么?
【李涵涵涵涵】:装一下我对象。
【郁】:???
【李涵涵涵涵】:不是,我们约在咖啡厅,到时候你在旁边约个座位,我个动作,你就打电话过来装我对象,痛骂我甩了你,脚踏几条船,负心汉就行了。
【郁】:感觉有点好笑。
【李涵涵涵涵】:京郁啊,帮帮我吧,我伤敌零,自损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