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霸总の??
谢昭君心里五味杂陈,他这六年来想了许多关于这个游戏的事,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游戏竟然会叫【霸总幼儿园】。
令人很意外。
老实说他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有种置身于梦中之感。
对方显然也是一副完全想不到自己一个“游戏人物”竟然会出现在他“现实”世界的惊讶。
谢昭君没有忍住再掐了自己一下,是真切的疼痛,但他并没有因为疼痛而皱起眉头,那紧绷的眉眼反而渐渐舒展了开来,唇边带起一抹笑意来。
真的,不是梦。
裴京郁等了半天,那边终于回复了一句话。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都没有停。
汽车里有股汽油味,不怎么好闻,又因为天气还未回温,即便是春季,也透着寒意。
车窗紧紧闭着,小君透不过气,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遏制不住喉咙的干咽,胃部有痉挛,他伸手覆上腹部,新奇得思考:原来晕车是这个滋味。
小君没晕过车。在他有记忆来,只坐过大巴和公交。
大巴和公交是通往学校的方式。
而学校就在市中心,与福利院同一个市,行驶的时间至多几十分钟,更多的就没有了。
从前的那些车上人很多,尽管嘈杂,但空间大,男女老少都有,气味也不是单一的,人气冲淡了车辆本身的汽油味,小君没有晕过车,或许有其中的原因。
但如今不太一样,情况发生了变化。
紧闭的车厢里,仅仅有三个人。
小君有些局促,只好保持沉默。
沉默中,又因由晕车,越发昏昏,脑袋也有些迷糊。
正是在这片寂静中,李雯握住了他的消瘦的肩膀,她说话带着点南方人的腔调,声音放柔了,像在唱摇篮曲:“我想,你们院长在出发前或许也给你讲过,关于领养家庭的一些资料,不知道你记住了没有。”
小君望向她。
“你的养父,就是领养你的家庭的男主人,嘱咐我再来为你简单介绍一下,避免你们相见时出现差错……”
女人顿了顿,面上流露一丝怜惜:“一些忌讳事宜我也会告诉你。”
“你的养父姓谢,是我的顶头上司,他的脾气和气,性格也温和,我料想他对待孩子也不会严厉到哪里去。他有个喜好,就是养花,你往后送他礼物,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
“女主人姓白,同样温和,性格也好相处,她喜欢安静,在家的时候不要让她觉得吵闹,有些不懂的或者不会的事情可以来问我,我会将联系方式写在一张便利贴上交给你。”
“除此之外……”
李雯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什么,并不能叫小君看清。
“你还有一个哥哥。”
李雯斟酌着语气,思量着开口:“他的性格有些孤僻,不怎么爱出门。”
“他的脾性率直,如果遇见他,最好不要和他起什么冲突,凡事让着他点……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小君贴着暖和的靠背,看见李雯眼中掠过的踌躇,他并未多问,也并未追究可怜指的是是什么,只是点头,不进行多余的询问。
这趟车开了有一个多小时,从市区一路抵达郊区,等到满目都是绿意盎然,这小孩才恍惚从浅眠中醒来,睁开眼,盯着眼前这幕风景,半晌才从记忆中的院落转变到现实。
原来他已经出了福利院了。
小君点头。
原来他已经在通往家的路上了。
小君又摇了摇头。
他并不能理解一个家庭的含义,院长教过他,大概是几个拥有血缘纽扣的人聚集在一块,就和福利院里一样,都是兄弟姐妹们。
这样想,他又觉得困惑了。
福利院里也是一个大家庭,偏偏有人可怜他们,要将他们分开,前往各自的家。
寻到家的孩子们没了踪迹,从大家庭融入到小家庭里。
小君觉得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常常觉得困惑。
但他从不说出口,院长和闻女士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总不会害自己。
毕竟临走前,闻女士的眼泪像一串掉了线的珍珠,哭得很伤心,然而,她的唇角却是弯起来的。
“小君,你是要去过好日子啦!”
这是个好消息。闻女士是这样说的。
小君深信不疑。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王司机下车,先是去后备箱拿行李,李雯摸了摸这个乖巧孩子的脑袋,又撩起一缕他额前的碎发,提醒:“小君,你该去剪头发了。”
头发确实已经遮住了眼睛,小君抿了抿唇,小声说:“不要。”
然而这份拒绝没有让李雯听见,这个热心的小助理已经下了车,替小君打开了他那边的车门:“到家了。”
车外的世界,没有汽油味,也没有人味。
空荡荡一片,像小人进入了森林,在这片荒郊野岭,居然有一大片梧桐。那样大的树根,那样粗壮的枝干,构成了一个地上王国。
小君吸了口气,望着眼前这一幕发呆。
他从车后座跳下来,顺着李雯的指引,看向这片梧桐林的尽头——
一扇硕大的欧式铁门,上头挂着一把锁,在太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李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到家了。”
小君在心中思索,原来这就是他的家。
比大家更小一点的,小家。
王叔已经将行李拿下来,其实东西是不多的,大多数是小君的贴身用品以及院长和闻女士塞进来的零食,怕小君路上无聊安排的,仅仅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这个憨厚的男人笑着说:“走,小少爷,我们回家。”
铁门是被里面的佣人打开的。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佣接到了讯息,从房子里跑到大门口,一路上气喘吁吁,直到抵达大门才站直。
这女佣细看生得清秀,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动作轻柔得擦去额头的汗,看见门口站着的李雯,就露出一个笑:“那个人送到了吗?”
李雯皱起眉,环顾四周,一面又看向王叔。
两人四目相对,先是迟疑,接着,又转变为担忧。
李雯摸了摸身侧孩子的脊背,往前推了推,态度礼貌,语气试探道:“小君少爷,是送到了。”
女佣眯了眯眼,正对着太阳,不怎么能瞧见那人的脸,她擦着额头的汗,一面上前几步,待看清了小孩的脸庞,才发出一声惊叹:“怎么长得这么丑!”
小君无知无觉,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女佣清秀的面孔流露一丝嫌弃,她扭头询问一旁站着的李雯和王叔:“真是谢先生收养的孩子吗?不会是被哄骗了吧?”
“谢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收养这么丑的孩子?”
李雯有些听不下去,打断她:“就是这个孩子,谢先生亲自和我确认过。”
女佣讪讪,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李小姐,我不是不信,只是你看他这个样子,确实是和家里其他人差距有些大……”
李雯不在意,“头发遮眼睛而已,剪了就好了。”
“只是眼睛被遮住了而已,他生得又不丑。”
小君确实不丑。
皮肤在太阳底下透着粉,脸小,鼻子也小,五官生得正正好合适。
可是瘦。
瘦得合适叫做苗条,不合适,就成了竹竿。
小君不能称之为竹竿,但也和竹竿差不了多少,已经到病态的地步,自然是不健康的。
这或许是因由他常常躲着人群,不爱吃饭,也不爱运动。身上没几块肉,还总是睡觉。
长期积累下来,就成了消瘦。
加上他总留着刘海,惯常不能露出眼睛,尖尖的下巴撑不起五官,就显得普通。
女佣在没人瞧见的地方撇了撇嘴,用钥匙解开了大门,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一声,更为壮观的景象在小君面前展开。
一座半径有三十米的巨大的喷泉呈现在面前,中心立着的纯白天使雕像露出甜美的微笑,池中水声哗哗作响,卷起一串串雪白的浪花。
小君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没有动弹。
水声喧嚣,本该是很吵的画面,可是这副景象却莫名静谧,女神雕像怜悯的目光是一记镇定剂,莫名熨帖躁动的心。
女佣心中得意,一面又轻笑:“离喷泉远一些,小心被浇到身上。”
李雯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低下头贴着耳朵说:“喜欢吗?”
小君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喜欢。”
李雯就笑:“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自己的家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玩。”
王叔推着行李箱催促,一面又笑:“别磨蹭了,快点进去吧,等会天要黑了。”
小君就不再观赏喷泉,跟着女佣婀娜的背影,一步步往屋子大门走去。
谢家住宅是西式建筑,一栋高层别墅。
遥遥望去,壮丽的像是中世纪的巧匠建造,就像一座城堡。
小君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女佣的目光刚一瞥过来他就注意到了。那目光令他觉得不舒服,像是时刻有人用显微镜观察他,窥探他,令他觉得为难,就不怎么君意抬起头。
李雯牵着他的手,说:“到了。”
这双手有温暖的力量,小君又掀起眼皮。
屋子内平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地毯是深色的,有些发红,又有些发黑。
小君跟着女佣走进来,身后,李雯推着他的背。
被牵引到陌生地带,寻常孩子可能会害怕,会担忧,会因未知而感到迷茫。
小君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有的,只有犯困。
硕大一座城堡,屋子里竟一点声音没有,空寂得仿佛另一个维度。
极其适合发呆。
极其适合睡觉。
极其适合……小君。
简直是量身定制。
小君爱上了这个地方。
将他安全送达后,李雯在临走前果真递给他一张便利贴,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李雯最后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都在的。”
小君寻找了一块角落休息。
女佣抱着手臂,在离去前趾高气昂地规定:“我要去准备晚餐,现在没有功夫管你,你就呆在这,不要乱跑。”
女佣规定的活动区域仅仅是客厅角落的一个小沙发,仅仅能容纳一个人坐着,长度既不能躺着也不能趴着,大小极其刁钻。
然而小君想了一个更刁钻的方法克服困难。
他将自己像蛇一样,蜷缩在一块,手脚并起,当了次乌龟。
李雯和王叔在临走前将行李箱交给他,小君寻到了这个行李箱最厉害的作用。他将这箱子挡在自己面前,遮住了自己的踪迹,就安心得进入了睡眠。
小君惯常是不做梦的,多数原因可能是他没什么思考的事,少数是因为他没有挂念的人。没心没肺到这样的地步,在这场梦里,却梦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恶魔。
这恶魔生得如何暂且不提,但它过于庞大,过于凶险,以至于在梦中令小君遍体鳞伤。
恶魔说:你要交换东西给我,我才会放过你。
小君问:你要什么?
恶魔笑了,笑容狰狞:我要你——
深渊大口嗷呜一下扑来,小君猛地睁开眼,摸了摸额头冒出的汗水,头一回体会到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个新奇的体验。
但小君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城堡里黑漆漆,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小君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子,睁大眼睛发呆。
他有点饿了。
或许是刚刚的梦境令他产生了被吞噬的幻觉,他罕见得体会到饥饿。
女佣不知道去了哪里,小君打开了面前的行李箱,从里面翻找出闻女士为他准备的零食。
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小君往嘴里塞了一片牛奶味的压缩饼干。
啃着饼干,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君没见到院长和李雯口中的家人,也没有看见刚来时遇见的女佣,他迷茫的立在黑夜中,像是一只寄居在龟壳中的虫子。
这时他又想起李雯临走前给他递来的纸条,那上面写了她的电话号码。
小君从口袋里翻出纸条,开始寻找电话。
城堡庞大,又漆黑一片,寻找之旅实在艰辛,小君摸索着前进,推着行李箱挡在身前探路。
路途艰辛,四周无光,小君在黑暗中睁着眼,环顾四周,才在这片空荡的区域捕捉到一片光亮。
头顶,距离他几个身位的距离,一郁昏黄的灯光笼罩下一片柔和。
楼上有人。
小君猜测或许是在他休息的这段时间,李雯口中的他的养父母回来了,只是因由自己躲起来了,所以并未发现自己。
他摸索着终于寻到了楼梯。
那上面居然也铺着厚厚的毛毯,脚踩在上面,一点声音没有。
小君顺着楼梯一节一节向上走去,目光中的那片光亮渐渐扩大,目标显得清晰,小君终于发现闪着光的是什么——
一只飞蛾。
确切来讲,或许是一只蝴蝶。但小君没怎么出过门,就不怎么清楚户外的生态。他只在屋子里见过这类细小的生着翅膀的生物,清醒得扑向火堆。
这只飞蛾身上挂着一个灯泡,炽热的灯泡外表与飞蛾相撞,发出嗞嗞的声响,残忍得在这只漂亮的生物翅膀上,烫出一个硕大的洞。
深蓝色的、犹如绸缎的翅膀变得残缺,好似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捕食器具,变得萎靡不振。
它轻微得颤动触角,如同死前的最后一舞,想要展开美丽的薄翼。
小君已经走上了台阶,望着它,不知怎么,伸出了手。
他捏起飞蛾残破的翅膀,将它从滚烫的灯泡处撕下。
割裂的过程是痛苦的,粘在灯泡上的翅膀变成了一摊已经干涸的黑色的粘液,余下的还能动弹的区域,又变成了自娱自乐。
无法飞行,不能觅食。
结果是,等待死亡。
小君望着手心中的飞蛾,又抬头看向那只散着暖光的灯泡。这只灯泡孤零零立在这儿,显然是他人纵然的产物。
飞蛾扑火,成就了这个恶趣味。
小君正要上前,看清楚那上面还有没有余下的生物,手指附上粘着灯泡的灰色墙壁,却一瞬失了重,向前栽去。
在摔倒在地的前一刻,小君沉默中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挂着灯泡的墙壁,是一扇门。
膝盖砸出一声重响,继而,又是咚一声闷响。
然而却没有痛感。
小君后知后觉,原来这间隐蔽的屋子里,也铺着柔软的地毯。
甚至,材质比之楼下的羊毛毯还要更加绵软。
像是踩在云朵上,并无实感。
但这些,小君无法探究。
他抬起头,望着富丽堂皇的房间内里,灯光璀璨,恍如白昼。
刺眼的灯光照得他眼眸酸痛,他忽而垂下脑袋,想要抹去眼角因灯光分泌的生理盐水。
然而,正前方穿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是一道颇有些沙哑的声音,仿若多日没饮水的旅人,并不能算得上好听。
唯一能察觉的,也只有语气里的专横。
以及,专横也无法掩盖的娇纵。
声音的主人高高在上,仿若嫌恶,又似痛恶:“滚出去。”
屋外,因由动静赶来的女佣发出低声呼叫:“哎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儿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女人上前一步拽住小君的胳膊,摸着手中硌人的骨头,心中先是一惊,过后,又是猛地拖拽。
即将被拖出门房前,小君的余光流转,隔着细碎的头发,瞥见一抹艳丽的风景。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繁冗宽大的床铺,宛若中世纪贵族的奢靡,床脚边缘搭着纯白的动物皮毛,垂落下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绒球,而在这些绒球下方,则充斥着寓意富贵荣华的珍宝——大多是珍珠,少数有宝石。
这些密密麻麻耀人眼的珠宝镶嵌在木制的床头床尾,乃至整片留白区域。
珍宝辉煌,在灯光的照射下愈发晃眼。
而那上面,坐着一个少年。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像梦一样,都已经实现了。
“那……阿郁,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谢昭君开口问他。
裴京郁上扬的眼角是柔和又坚定的:“那肯定啊,咱俩谁跟谁。”
“那就好。”谢昭君仿佛吃下了安定剂,心中的不安忐忑逐渐散去,他扬起唇角,“我很开心。”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又去吃了一顿饭,而后谢昭君送裴京郁回了他出租屋楼下。
他撑着伞看着对方走回这栋灯火通明的房屋,笑着对裴京郁道了声再见。
直到哪怕对方的背影已经逐渐消失在楼道之间,谢昭君唇角的弧度也没有再落下去。
他心中下着的那场经年未歇的雨终于停止,此刻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六年前大雨里停下,一直没有走出来的人。
第62章霸总の
裴京郁打开门回到家,窗外的雨还在下,他换上拖鞋走到窗子旁边,推开窗向下看,雨里那朵黑色的花还在原地停留。
由于楼层高度的原因,那朵花就像是裴京郁视野里一个不起眼的点,如瀑的雨落在上面就像铺上去的一层小小的白漆。
对方在楼下逡巡的目光忽然间停滞,落在自己身上,隔着雨幕和几层楼的距离和自己对望。
裴京郁看到谢昭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仰着的头幅度很轻的一点。
雨声磅礴,打在伞面上像是交响乐,谢昭君听见雨里传来那人的声音。
明明距离更加的远,雨势更大,却远比前天那道隔着雨幕和手机的话语要听得清晰。
“快回去吧,到家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往后的许多年里,小君偶尔会在发呆时想起这一幕。
如同放映机一样迅速划过的画面,像是某种经典的电影情节,氛围是不需要营造的,有些人站在那就是一幅名作。
值得挂在拍卖会上充作压轴品的,一枝带毒的玫瑰。
早八点的晨曦会为他送去最耀眼的光辉,赞美他咄咄逼人的美貌。
微风也偏爱他,掀起的涟漪不及风浪里的狂躁,特意剖开柔软的内里,奉上温和的体温。
若要说一切恰到好处,又不尽然。
美丽的动物能是羊,鹿,猫,狗,同样,也能是一条蛇。
阴暗、恶毒,却美艳。
偏爱往往是因为这张脸,也正是因由这张脸,才有源源不断的关注和怜惜。
小君在被赶出门前,只来得及瞥见他的侧脸,灯光下盈盈的一张脸,不可方物。
少年人堪堪露出的侧脸,却写满了厌恶。他眯起眼,像只慵懒的波斯猫,这个由富贵堆积成的少年一举一动尽显娇气,下巴高高扬起,骄傲不可一世。
女佣的推扯很有见效,小君踉跄着向门外走去时,听见一声轻笑。
不响,却也不至于无人在意。
这笑里带了点鄙夷,并不好听,然而女佣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比刚刚更加猛烈,拖拽的力道上了另一个层次。
小君并不笨,大考小考总能摸上优秀的行列。
他想,这笑大概不属于广义的范畴,也不属于嘲笑和讥讽,而是另一种维度——
这是鼓励的笑。
他在鼓励这样的推搡。
在鼓励这样的对待。
在暗示,在漠视,在看戏一样的玩味。
得知这个讯息,寻常孩童或许会难过,会沮丧,会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会因患得患失开始猜测导致自己不被喜爱的原因,难道是自己身上出现的问题,才导致遭到了厌恶吗?
小君不是这样的孩子。
他只是觉得困惑。
福利院里得知的外界信息有限,老式电视机播放着往往是动画片和喜剧电影,即便小君到了上学的年龄去了学校,然而小透明在学校里同样不起眼,他学不会交际,就得不到一点外界的趣闻,没有上网的渠道,就无法辨识这个世界这否如自己臆想的那样风平浪静。
他不曾听闻过有关亲情的荒唐事迹,也未有一日得知亲缘纽扣会出现错误。
在他狭隘的人生经验里,家人总意味着好的,就如同闻女士一样,是不计报酬的付出。
正如付出就能换得回报,他认为爱护能得到回应。
他顺从地跟着女佣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出这间富丽的房间,怀惴着这份困惑,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女佣的步伐急促,仓皇无措,仿佛身后危机重重,这样迅速的速度,小君并不能适应。他在第四次险些跌倒时,伸手拽了拽女佣的衣服下摆。
女佣没好气得回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累赘,先他一步劈头盖脸地批评下来:“谁叫你到处乱跑了?”
“我不是让你好好呆在那儿吗?”
尤不解气,又骂:“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对小孩来讲,这是个顶顶严重的批评,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学校里,从没哪个孩子乐意被扣上这顶帽子。
小君却不生气,也不脸红,甚至情绪连点起伏也没有。只是像个木头人那样,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调未有丝毫波澜:“对不起。”
示弱就是认错。
女佣心头憋着的火无处倾泻,正巧眼前有个垃圾桶,正要接着发作,却听下一秒,这个惹事精开口,声音清亮:“可是我饿了。”
这下一口气彻底憋在胸口。
女佣要说的话卡在嘴边,几乎气笑了,稀奇地望着他。
“我醒来之后没有人,”小君望着女佣的眼睛,一字一顿,极艰难地从嗓子眼憋字,“只有那里有光。”
黑夜中摇曳的灯光就像引路灯,理所当然聚焦注意。
女佣卡壳一瞬,“那你也不能往上面跑,你难道不知道那里……”
那里,那里有……
“那里有什么?”
小君望着她,隔着幕帘一样的碎发,目光泠泠。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语气里掺杂的好奇。
当然是……
女佣正要吐出,却在刹那像被什么击中,话语戛然而止。
她认命般闭上眼,厌恶地瞪了一眼小君,“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行了,跟我来。”
厨房在一楼,靠近餐桌。
餐桌早已被收拾干净,女佣不允许餐桌被弄脏,就让小君去到厨房里,站着解决温饱。
晚餐是已经冷透的菌菇鸡汤,还有一碗半冷不冷的米饭。
汤汁浇在米饭上,在黑暗中味觉被无限放大,小君摸了摸早已咕咕作响的肚腹,就着汤水吃完了饭。
饭菜冷,咽下后胃部隐隐作痛,小君又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挑出一包饼干啃。
女佣站在一旁,将碗筷随意丢进厨房凹槽洗碗池,接着大步走到小君面前,声音透着股厌烦:“吃完了就起来,我告诉你房间在哪。”
小君从椅子上跳下来,手中抓着饼干,咽下嘴里的碎屑,才望向她:“只有我们吗?”
女佣觉得莫名其妙:“除了我们还有谁?”
过后,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诧异地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孩子:“难不成你以为先生和夫人会来找你吗?”
小君没有说话,垂下脑袋盯着鞋尖。
他真这么想。
这个异想天开的孩子。
女佣在鄙夷中扬起了眉毛,声音低沉着警告,“趁早收起这点期待,不要再痴心妄想。”
“如果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接你?”
小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既未讲出不喜欢为什么还要领养自己这样的蠢话,也未露出女佣想象中的落魄和可怜。
由于小孩头发过长遮掩住眼睛,女佣只能瞥见他垂下的唇角。
没有弧度,约莫还是在意的。
只是既没闹,也没哭,是个极其内向的性子。
最后,女佣实在觉得无趣,单方面解决了这场对话。
她扭身一转,头也不回,“跟我来。”
小君的卧室在二楼。
走上那条长长的通道,地毯铺满了前方,目能所及,都是漆黑一片。
楼上不开灯,女佣拿着一只手电筒照亮前方。
电筒的能力有限,照不到太远的地方,只有几米的能看清。
走路时女佣不讲话,似乎是忌讳什么,步伐也快,小君跟在她身后,几乎是要跑着才能跟上她的速度。
然而,即便如此匆忙,小君依旧舍下一些闲暇,向后望去——
距离那片光亮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
相隔甚远,两个极端。
小君最后望了一眼那只散着微弱光亮的灯泡,收回了视线。
顺着长长的走道一路向前,直到抵达尽头。
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把手已经有些坏了,要掉不掉挂在那,似乎上了年头,铁制门把手发出刺耳的噪音。
女佣用钥匙将门开开,敷衍道:“就是这。”
便转身就走。
留下小君一人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
推开门,漆黑一片的内里涌现出一阵灰尘。刺激地小君打了两个喷嚏。
没有灯光,无法看清里面的样貌。
小君踮起脚尖,在进门入口的墙壁上摸索着寻找开关。
墙壁潮湿,闻起来有股霉味。
直到灯光亮起,小君望着眼前宛若杂货间的房间,心中确认。
这就是他的家。
原来这就是他的家。
有城堡几百分之一那样大。
凌晨两点,谢家住宅门口才亮起闪光灯。
一辆通体漆黑的汽车停在屋外,从上走下的男人衣冠整洁,五十岁的样貌,生得一双隽气的眼睛,主驾驶的男人先他一步下车,为他打开车门:“先生,到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疲倦的脸上呈现一丝怅然,他并未下车,而是询问:“孩子送到了?”
王司机点点头:“下午,李小姐将他送到家中,我和她一起去接的。”
“你看那孩子脾性如何?”
司机挠了挠头,笑道:“脾气挺好的,就是有点……”
男人望着他:“有些什么?”
“内向。”司机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男人的脸色,见他并未有什么情绪波动,才接着道,“过于内向了,这一路上什么也没问,都是李小姐一个人说,也不怎么动,就倚着靠背睡了一觉。”
男人点点头,“文静点好。”
文静具体好在哪,男人没说,司机也没问。
孩子嘛,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就和吃饭口味一样,吃什么都要符合自己的口味的才能满意。
王叔想起那孩子消瘦的脸颊,又为他高兴,来到这样的大户人家,肉眼可见的前程光明。
福利院再如何好,那也不是家。
男人下了车,径直走向大门。
门口早早站着女佣,她毕恭毕敬地弯腰,低着头轻声道:“先生,欢迎回来。”
谢嘉润望着她,目光极具压迫感:“小祈休息了吗?”
楼上灯光显然亮着,女佣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没有。”
男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就不再过问。
走进大门,他脱下大衣,女佣接过,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先生,您需要用些夜宵吗?”
“宵夜?”
“晚餐后厨房里余下的食材,还有不少。”
谢嘉润摇了摇头,“不用,你……你照顾好小祈就好,其他不用过问我。”
女佣垂下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谢嘉润走到客厅处时顿了顿,望着那只突兀出现在眼前的行李箱,这才想起什么,问身侧的女佣:“那个孩子接过来,人去了哪里?”
女佣知道他口中的孩子,心中一窒,原以为男人不会过问,她才做主将那个孩子安在了杂物间,现在深夜,估摸着早就睡下了。
她略一思索,才道:“我将他安置在一间空房里,现在应该已经休息下来了。”
她赌了一把男人不会多么在意这个孩子。
谢嘉润闻言果然道:“睡下了就不打扰了。”
一些话,就留着明天再说。
谢嘉润捏着眉心,愈发觉得那里疼痛,他近一年来总有些心悸,出了那样大的变故,确实令人憔悴。
他如今不过六十岁的年龄,头发已经花白。近五十岁才得唯一的孩子,却遭遇变故,铁做的身体也支撑不住。
衰老的面庞已经经不起蹉跎,谢嘉润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光亮处。
一只散着昏黄灯光的灯泡挂在门前。
显得孤零零的。
无依无靠的模样。
谢嘉润心中猛地阵痛,想起什么,对身后的女佣道:“我上去看看,你在楼下等着,不要跟来。”
少年正在看书。
他这样骄纵的孩子却有个雅致的爱好,说出去没几个人相信。
谢嘉润自小穷,养孩子就往书香门第那教习,请来书法老师和舞蹈老师来教导儿子,为的不是获奖和发展前景,而是熏陶心性。
买的诗词字帖和名著堆满了书架。
这本是个美好的祈君,毕竟不是每个家长都能正正好摸准小孩的心。
少年却是个例外。
他真喜好看书。
谢嘉润推开门的时候,他正捧着一本诗词集选,看得津津有味。察觉到门被推开,他也没有抬头,只是道:“回来了。”
谢嘉润吸了一口气,缓和语气中的酸涩,轻声道:“今天爸爸有事,回来得有点晚了,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少年瘪了瘪嘴:“就那样。”
他翻了一页书,又抬头:“你来做什么?”
“爸爸来看看你。”
少年笑了,笑容堪称璀璨,叫灯光也失色,然而吐出的话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割着谢嘉润的心:“回来看我死没死啊?”
“你……”
谢嘉润心脏猛地一跳,对死这个字眼格外敏感。
然而他还是说不了重话,只是沉默得望着他。
少年觉得无趣,叹了口气又抬起眼:“讲讲道理,爸爸,你真无趣。”
男人沉默得望着他,片刻后,声音才缓缓响起:“我已经半步入土,不能陪伴你多少年,操持这么大的产业本来是为你创造一个即便是发展兴趣也能不愁吃穿的环境,可是……”
少年托起下巴,将书本合上,饶有兴趣得道:“继续啊。”
男人深吸一口气:“前些日子,我去福利院收养了一个孩子。男孩,和你一样……和从前的你一样健康。”
“我预备将他抚养长大,培养他成为公司一员,教他如何扶持公司,让他接过家中大部分事务,成为谢家的接班人。”
少年笑得灿烂,“那多好,不用一个废物管家,也不用被人嘲笑连生理需求都要人帮,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多好。”
谢嘉润望着他的眼睛,目光触及空洞的眼珠,心头无法避免得感到悲痛:“小祈……”
他继续低声道:“我收养他,是为了你。”
少年觉得有趣:“为了我?”
“他会代替我照顾你,等到我走后,你的母亲走后,还会有谁能一直陪着你呢?这世上除了亲人,除了至亲,还有谁可以相信呢?”
“我会将公司的股份全数交给你,我为你磨练一把武器,那个孩子,会叫你哥哥,往后会一直照顾你。”
“你是说,你是为了我,才领养的他?”
“是的。”
“取名字了吗?”
谢嘉润不明所以:“还没有,但那位院长与我提起过,那孩子似乎是叫做小君。”
“什么君?”
“君望的君。”
谢自祈靠在枕头上,将手中的诗词本砰一声砸出老远,甩在地上。
他像个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子,拍着手叫道:“既然是我的东西,那就要我来替他取名字,你刚刚说,他叫小君,我不要这个名字。”
“我姓谢,他自然是要跟着我姓,往后也要跟在我身边,自然是要和我名字匹配,两个字不好,念着不好听,也不好玩,我想想,爸爸,你等我想想……”
“……谢、谢……谢昭君?”
谢自祈叉着腰,高坐在床上,笑容明艳,却残忍:“他就叫做谢昭君,我为他取的这个名字。”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谢昭君,一呢,就祝我长命百岁,二呢,就祝我身体早日康健,三呢——”
谢自祈笑:“就让我们永不分离。”
“好吗?”
那束花被裴京郁凑上他眼前,于是粉色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花香在两个人身侧纷飞。
同时接近的还有对方那双露出来的绿色眼眸。
裴京郁看向他道:“以后我不会莫名其妙消失了。”
“都怪可恶的园神,突然就更新,一更新就是这么久。”裴京郁说到这里有些恼怒,“现在知道原因了,老实了。”
伸出手揉了揉谢昭君的头发,裴京郁道:“一定不会再不见了。”
“好,我相信你。”
“阿郁。”
回到家后,裴京郁有点饿了,开始准备做饭,简简单单吃完饭,又过了好一会,对方才给他发来报平安的短信。
第63章霸总の荣幸
两个同事恰好相携从裴京郁身旁经过,对着他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裴京郁微笑着回了她们一句。
李娉婷看着门口站着的谢昭君,和身边的林诗悦小声地讨论起来。
“这不是那个……”
“也不知道他在等谁。”
谢昭君从睡梦中醒来时,太阳已经晒烫了他的眼睛,
日光不讲道理,透过房间唯一一扇狭窄的窗户,炫耀光亮。
至于这份光亮是否真的适配,暂且不提,谢昭君保持着仰躺的姿势,许久,才冒出一个念头——
又饿了。
衣食住行,食是第二位,于谢昭君来讲,却是第一位。
由于饥饿难耐,谢昭君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因年久未修显得破败,又因由这份破败,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目光从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移到身侧摆放着各种杂物的木箱。
这年头已经不怎么能看见木箱子,容易潮湿,也重,不好搬运。
年久,又容易被蛀虫盯上,咬空木心,成为脆弱的空壳。
眼前这木箱显然上了年份,木香早已变得土腥湿气。外头挂着的一把铁质锁表皮斑驳,露出内里铜锈,沉甸甸垂在正中央。
谢昭君静静望了一会,收回了视线。
昨日的衣服依次穿好,接着从床铺跳下。
脚底与地面发生碰撞,咚一声落地。
个子太矮了,又瘦,纤细的脚踝险些扭伤,谢昭君蹲下来,系好鞋带,思考着等会下楼,看看能不能把行李箱里的食物都搬上来,那样自己就能安心呆在屋子里,不必进行没必要的体能消耗。
没等他想好是先去楼下,还是先去找个卫生间擦擦脸,谢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砰一声惊响,谢昭君抬起头,看见一道属于女人婀娜的身影,将他吞噬。
“先生找你。”
女人简洁道明来意,目色依旧傲慢:“你知道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谁会喜欢不识好歹的孩子,”女佣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警告,沉声响起,“摆正你自己的姿态。”
谢昭君顶着一头邋遢的、还没来得及打理的鸟窝一样凌乱的头发,去见了他名义上的养父。
出席无数慈善晚会的,拥有偌大家产的谢嘉润。
谢昭君对他的认识浅薄,大多是在电视机上的经济新闻里瞥见过几眼,院长爱看这类新闻,往往趁着孩子们吃早饭的时间打开电视机,倚在沙发上,边翻报纸边趁闲看几眼。
谢昭君捧着早餐,躲开人群时,就和院长待一块,听他讲述国家大事,加上一些关于财经领域的话题。
而一旦提起财经,就和谢嘉润脱不开关系。
就像鱼离不开水,本地富豪与谢嘉润挂上联系,打上了死结。
而对于这样一位传说中的商业精英,谢昭君若说激动,倒也没有多激动,他恰恰只是熟知这位富豪,明白他有些钱,也给福利院捐过不少钱,更多的就没有,不像院长满脸通红的艳羡,也不像李雯和王叔的毕恭毕敬尊敬,或许有好奇,但这份好奇远不及填饱肚子这件事重要。
谢昭君跟在女佣身后,像一只耷拉着的尾巴,从昏暗的屋子里出来,顺着长长的走廊,抵达楼梯拐角处。
往下看,长方形的餐桌上,正位上坐着一位男人。
已经上了年纪,白发黑发混杂着长,瞧着年龄五十多岁,依旧干练,眼睛炯炯有神,腰板挺得笔直。
女佣的步伐渐渐轻快,刻意隐藏脸上的情绪,带上一张人皮面具。
谢昭君看着她低下头,恭敬道:“先生。”
谢嘉润抬起头,扶了扶银边眼镜,斯文的脸上依旧可见往日的俊秀,他招了招手,冲着眼前这个小孩露出一个笑,“小君?”
笑容也掩藏不住疲倦,很是憔悴,笑得也不好看。
谢昭君立在那,望着他的眼睛,黑黝黝的一片,瞧不出什么东西,也看不出喜爱。
谢嘉润没得到回答,以为声音太小,孩子没听清,就又重复一遍:“是小君吗?”
谢昭君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谢嘉润也不生气,细细观察面前这瘦小的孩子,从头发向下,慢慢移到小孩捂着肚子的双手,想起什么,笑着问:“饿了吗?”
谢昭君点头,力道比刚刚要重。
并且强调语气,“很饿。”
谢嘉润笑了,又似乎没有,面上的神情一闪而过,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处,对着一旁站着的女佣道:“再去拿一张凳子来,矮一点的。”
谢昭君坐在男人身侧,抓起一片沾着果酱的面包啃,他吃东西时很专注,大部分时候处于真空状态。
男人在他身侧断断续续讲话,谢昭君只听着,并不发表意见。
男人说:“小君,作为你的……父亲,我不算严厉,你可以自由发展自己的兴趣,金钱上的问题我不会亏待你……”
“家中,除却我,还有你的母亲,她近来忙碌,去了国外,暂时无法回来,她的脾气很好,你不必担忧相处,除此之外,你……你还有一个哥哥。”
谢昭君抬起头,望着他。
男人的面上果真流露出悲伤的色彩,几乎有些落魄:“你尽量与他相处。”
谢昭君咽下嘴里的面包,想了想,问:“哥哥叫什么?”
“谢自祈,”男人说,“自我的自,祈祷的祈。”
谢昭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来到我们家,自然也不能还叫做小君,这个名字太随便,我为你重新取了一个名字。”
谢昭君舔了舔唇边的面包屑,掀起眼皮,望着他。
“谢昭君。”
谢嘉润望着眼前这个小孩,并未从他平静的面上捕捉到不满,或是困惑。
像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他轻声道:“知道了。”
谢嘉润离开时,手指试探性在谢昭君的头顶摸了摸,摸到了发旋,蓬松可爱的像一个小酒窝。
“有什么不会的,就去问这个姐姐,”男人指了指女佣,“我不在家时,由她来照顾你。”
谢昭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个哑巴一样,只是轻微上下点了点头。
及至门口的汽车驾驶离开,已经将近十点,太阳缓缓爬到半空,到时间准备午餐了。
女佣忙着做饭,无暇顾及正在发呆的谢昭君,只是在临走前,将一把小巧的剪刀丢给他,“花瓶里的玫瑰枯萎了,你去花园里再去剪一枝过来。”
谢昭君扬起头:“花园在哪?”
“出门左拐,有一条鹅卵石小道,你向前走,就能看见了。”
谢昭君顺着女佣的指使,果真看见一条荫幽小道。这条道路不怎么平整,头顶的树枝将阳光裁剪成细碎的斑驳,像悦动的精灵,俏皮可爱。
谢昭君用脚踩上这些光亮,闷不做声向前走。
他在发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是他惯常爱干的事,微风浮动,卷起他脸侧一缕头发,在这样惬意的静谧时光里,不远处一座透明的像是水晶一样的小屋引起他的注意。
屋子有层层叠叠的植物,缤纷与绿意交杂,别有一番趣味。
谢昭君嗅到一股香,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雨后潮湿的泥土,那样清新的香气。
他的脚已经立在了那座水晶一样的小小屋前,心中万分确定这就是他寻找的花园。
伸手就能推开这扇门,进入这样梦幻的天地,陷入大自然宽阔的胸怀。
鼻尖的香味若有若无,引诱着他的心。
手指不可控搭上了冰冷的门,水晶一样的质感,冰冷却光滑,摸起来像块石头。
吱呀一声,风给了谢昭君勇气,顺应这份悸动,轻轻将它推开。
铺天盖地的花香袭来,淡雅的,艳丽的,楚楚可怜的,花团锦绣,各成一派。
谢昭君站在原地,没有动。
花园的主人似乎爱惨了玫瑰,栽种无数,距离谢昭君三步之遥的地方,就有一小团玫瑰丛,随着门开钻进来的微风摇曳,花瓣上有水滴,或许是露珠,摇摇欲坠,娇艳欲滴。
谢昭君依旧未动。
他并不是发呆,也不是偷懒,也并非在这样静谧的天地迷失自我。
谢昭君不曾听闻女佣讲过,花园里有一张躺椅。
而躺椅上,睡着一个少年。 『快十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上床去休息?别太累了。』
那边的Q版小人想了想,一个大大的气泡弹了出来:“阿郁,再看一个小时的书吧,我把最后两个知识点复习了。”
『好,那我要监督你。』
问他什么都不说,说也只是说可能生病引起的,好不容易盼到生病负面状态消失,裴京郁忽然发现……
他盯着手机里的Q版小人发呆。
最近他的三好儿砸好像迷恋上了玩手机游戏,手机屏幕被横着放起来,手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点位。
不是说儿砸不能玩游戏,只是以前的谢昭君自律到可怕,根本不会拿着手机玩游戏,裴京郁有点惊讶罢了。
Q版小人神情十分严肃,微微皱起眉头好像是在研究什么世纪大难题,但一玩起游戏就是一整天,像吃了炫迈根本停不下来。
但裴京郁感觉谢昭君好像并不开心,甚至也不是为了得到某种正面反馈的价值而玩游戏。
Q版小人坐在沙发上,竟然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
长按游戏软件的图标,谢昭君将一个游戏卸载。放下手机,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木的脸,又甩了甩头。
他又打开一款游戏,这段时间他将市面上的一些主流游戏都下载了,挨个玩了一会,有的是觉得不喜欢就马上卸载了,有的是觉得可以玩玩暂时留着,他没有找到一款让他觉得自己能长期留存下来玩的游戏。
但他想知道自己最多能坚持玩同一款游戏多久,就只留下了一款游戏。
每个人能坚持玩游戏的程度不一样,他没办法完全代入到裴京郁身上,但这样谢昭君心里也会隐隐约约有个底,或许可以估算出对方什么时候会离开,再也不会上线也说不定,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这么多天他也自己想明白了,从最初的挫败到歇斯底里抓狂再到现在的平静。
对面的人实在让他无法捉摸,对方的出现是自己的幸运,就算离开了自己也不过是恢复原来的境地,日子还是一样过,事情也不会再变得更坏了。
只要对方还愿意上线一天,那就是他继续留住幸运一天,那就这样维持现状吧,心声这样对他说。
或许会有惊喜,也说不定呢?
谢昭君伸手翻开桌子上突然出现的一张小纸条,是对方问他在玩什么游戏。
Q版小人头顶冒出一个小气泡来:“阿郁,我在玩塔防游戏。”
谢昭君给裴京郁介绍了一下游戏大致的规则,和现实的类似游戏的规则也差不太多。
看Q版小人有些愁眉苦脸地样子,裴京郁写纸条问他:“这个游戏对你来说难不难?”
Q版小人很快摇了摇头,回一个小气泡:“不难。”
“阿郁,怎么了?”
『那我看你这两天都愁眉苦脸的,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诶?我吗?”窗外极速下坠的烟花在夜空中划出灿烂的拖尾,明明该是极美丽的景象,此刻却好似炼得滚沸的铁水当头浇下将谢昭君烧得千疮百孔。
手机那头传来的滋滋的信号声好像是要将他连着心伴着血肉骨髓置于铁板上寸寸灼蚀的预兆。
胸腔里涌动着向外飞舞的红色蝴蝶霎时间悉数变成刺人的尖刀,他听见自己心脏濒死前急切的呼救声,痛得失去了声音,丢弃了魂魄。
手指死死攥着纸条,手机险些从谢昭君脱力的手上掉落,头脑也因为这太过于巨大的信息量而昏沉。
玩游戏?
什么游戏?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在脑海中拼凑组合起来却是那么的冰冷和陌生。
这个世界是一场巨大的游戏?
那自己……算什么?
他人玩乐时的消遣?可悲的戏子?自娱自乐的游戏npc?
好像世界都崩塌了,谢昭君在那瞬间很想笑,荒诞的,不可置信的笑。
他失了力气,肩膀于是重重靠在身后的墙上,窗框砸得他肩胛骨生疼,却无法顾及。
有些失神地望向地上那闪烁着的烟火的倒影,窗外烟火绚丽,他想动动手指去够到一点点幻影,却怎么也做不到。
和那时一样的无力感再次抹杀了他。
窗外灿烂的烟花还在炸响,方才手中的电话那头似乎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这无疑佐证着对面传来的女声,仿若致命的丧钟。
谢昭君脑子里一下浮现出很多明明灭灭的画面,像是人将死之前的走马灯。
坠落在枕边的星星糖果,雨天为他而撑起的伞,还有各种各样凭空出现的东西,周末的“健身课程”、那张照片……
不,甚至就连裴京郁这个“人”的出现,都是极为诡异的事情。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会发生。
但是,如果这自始至终就是个被别人创造出来的游戏世界呢?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被回收组合,却因为一根意外又看似不可能的线被串联。
谢昭君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裴京郁不是“鬼”,不是虚无,是活生生的人,是现实世界的“玩家”。
裴京郁所谓的“沉睡”,不在的时间,也只是因为“玩家”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沉溺于游戏世界,而他的“上线时间”,又与他所说的“社畜”的身份相吻合。
自己所处的,不过是一个个代码组成的虚拟的“游戏世界”。
哪怕体系极为完备。
也只是虚无罢了。
心被无名的手死死揪紧,好像忘记了呼吸的滋味,谢昭君快要窒息而亡。
他在一瞬间感到灭顶的惶恐和茫然,进而又因为这样的荒谬感想笑。
他的一生都是“游戏”?是被设定好、被游戏剧情当做提线木偶的NPC?
妈妈是假的,欺辱自己的人是假的,努力是假的,就连他自己的存在也是假的。
自己的一生,所受过的痛苦,所为之付出的所有,原来只是他人用作编排、用作消遣的,一出彻头彻尾的笑话而已。
毫无意义?
从心底涌上来久违的情绪,那是谢昭君很久以前就已经抛却的东西。
那是似乎名为委屈的情绪。
画面里的Q版小人明显有些惊讶,随后宽慰似地扬起眉梢,伸出两只圆手在唇边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来。
“阿郁,我没有愁眉苦脸,我不会不开心。”
“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会很开心的。”
Q版小人笑,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是流转的亮银,抬起眼睛,目光朝着上方移动,最后看出屏幕来,谢昭君的眼睛与裴京郁对视一瞬间,又缓缓错开视线,目光注视着画面的另一个点。
裴京郁明明知道Q版小人是看不见自己的,但竟然因为他目光错过自己而有些怅然若失的失落,想来前几次对上目光也只是巧合和运气好。
他点触了一下Q版小人的头。
“阿郁以前玩游戏吗?”Q版小人忽然开口问。
“以前会玩,现在不怎么玩了。”
“如果,如果有一个游戏,你有些感兴趣,阿郁,你会玩多久?”谢昭君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裴京郁倒是没多想,只觉得这可能是最近解锁的游戏剧情的衍生对话?
“看情况吧,如果我特别喜欢,或许一直会玩到关服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
“好,我知道了。”
“阿郁,怎么了?”
裴京郁神色有些微不自然:“小昭,这么晚了,你饿了吗?”
“要不要上楼去吃顿饭再走?”
熟悉的位置让他忽然想起昨天的画面,像是找补般地说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刚刚抢着要付钱,你别误会。”
“好。”
裴京郁话音未落,谢昭君就已经迈着长腿走了过来,站在距他两阶之遥的地方。
“阿郁,我很荣幸。”他仰起头,眯着眼睛笑。
第64章霸总の
谢昭君极为熟稔地将裴京郁手中的东西接过一部分,唇边是难以抑制的笑意。
向上走了两层,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小昭,现在是二楼,还要爬三楼。”
“好。”谢昭君从善如流地回答道。
他那天就已经数过了,从下一个个地往上数,第五扇窗,他每天都会等到那扇窗亮起灯光再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上楼,谢昭君也有样学样地踩亮过道的声控灯,上方暖色的灯光猝然亮起,在身前人的黑发镀上层橘色光影。
这是个联排的居民楼,从这一栋的楼道能看到其他楼的部分窗子和一些影影绰绰忙碌着的人影,谢昭君听着耳边传来户人家做饭时油溅起的声音,一阵阵烟火气从厨房抽风机散逸出来,裹挟着饭菜的香味。
这张脸并不陌生。
谢昭君看了看头顶落下的一串旭光,又看了眼自己脚上一双刷洗得有些泛白的帆布鞋,最后,将视线放平,落在眼向前方——花园内地板也铺着一层麻布一样材质的地毯,在那张躺椅的周遭,一盆盆鲜花拥簇,显得格外华贵。
华贵的是花,自然也是人。
少年的头发不长,却也不怎么短,刚刚盖过耳朵,露出小巧的耳垂。
他侧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张纯白的羊绒毯,一半脸在阳光下,一半则藏在阴影中。
姣好的面容若隐若现,眼睛蒙上黑纱,纱布厚实,掩住了一双眼,他的皮肤又白,在太阳下也盈盈透着光,脸颊泛粉,似乎睡熟了,一动不动。
娇贵到这样的地步,就连躺椅也缀着宝石,折射出的光芒令谢昭君退避不及。
他真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玫瑰丛,就在少年的身侧,或者说,就在他弯腰就能碰到的地方。
纠结就是权衡利弊的过程。
女佣和少年。
谢昭君选了少年。
然而这并不是因由害怕导致的想要逃避,他只是因为不熟悉,不知道接近他会发生什么,谢嘉润离开前嘱托他要好好关照哥哥,处好关系,但这些总要等到熟悉后才能做。
漂亮的事物会带来过度的瞩目,谢昭君不君处于风暴中央,至少不是现在。
他吸了一口气,目光在花园里搜寻一番,其他的玫瑰丛或是存在于更远的地方,或是还未盛开,又或是已经枯萎,不再鲜艳。
一眼望去,只有少年身边的花朵开得格外娇艳,不知道是花滋润着人,还是人滋润着花。
谢昭君蹑手蹑脚,走到一块并不怎么鲜艳的花丛边,目光从中观察,挑选了一朵并不明显枯萎的玫瑰,花瓣有些焉,边角看起来有些枯黄,但粗略望去并不显眼。他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对着玫瑰茎部咔擦一刀,没剪好,又咔擦一刀,玫瑰歪了头,散落几片花瓣,滚落到地上。
直到第三刀结郁,这朵玫瑰才算是彻底折断,落入了谢昭君的怀里。
玫瑰刺手,谢昭君小心翼翼捏着没刺的部位,嗅到一股玫瑰的香味,在温暖的花园房里显得格外昭彰。
结郁任务,他转身,预备原路返回,路途却因步履匆忙,不知从哪里刮擦到叶片,锋利的叶边割裂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其实不疼,但是流出了血。
血液并不显眼,也算不上多疼,谢昭君从小到大身体总不太好,大病没有,小病却接连不断,常常摔倒或者流血,别人碰一下就容易留下淤青,实在苦恼。
谢昭君不在乎这些,又或许是心中若有所感,他轻手轻脚往花房门去,手指刚刚挨到玻璃门,正要推开,回到鹅卵石小道,再顺着那条道路,回到那座恢弘的城堡里。
他计划得很好,不出意外,他确实会这样顺利回到安全地带。
然而,变故突兀得发生了。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沙哑,尾音却上翘,有些勾人的意味,像是小猫绕着人腿蹭,另有别样的风味。
“站住。”
声音的主人开了腔,慵懒得伸了个懒腰,身上披着的羊毛毯滑落,跌到双腿上,衣物不整,他穿得少,不再层层叠叠堆积满珠宝,只穿着一身素色睡衣,更衬得他愈发秀丽。
他浑然不知自己口中的傲慢,也不在意旁人眼中的自己。
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仔细看,却是恶劣的玩笑:“过来。”
谢昭君隔着繁冗的枝繁叶茂望去,对上他一双被黑纱遮掩住的眼睛,像只毒蛇隔着陷阱发现了自己的猎物,又想在食用前调戏一番。
那样恶劣。
他的声音蛊惑,又似乎带着威胁,再次重复:“过来。”
谢昭君动了动手指,僵硬的气氛在两人身边弥漫。
一条蛇露出沾染剧毒的獠牙,谢昭君捏着玫瑰花的手松开,娇艳的玫瑰跌落于地,花瓣飘零四落。
他像是一只轻快的鸟雀,如同一阵旋风,跑到了少年面前,他的面容没有表情,眼睛也看不见,唇角未有弧度,就连身体,都是微冷的。
然而声音炽热,霎时掩盖这些大大小小的缺陷。
声音轻轻的,像是梦中的呓语,又带着认真:“哥哥。”
谢自祈嗅到一股气息,不同于花香和草木清香,这阵香凭空出现,夹杂着汗味和呼吸,变得愈发浓郁。
他罕见得有些迷茫,或许是愣住了。
这个骄纵的少年伸手,抓起眼前这个不知分寸的孩子,“你叫我什么?”
明明是十足地轻轻地带着些问询的语气,裴京郁看着谢昭君柔和着垂下的眼睛,却每次都感觉十分难以拒绝。
“好。”
谢昭君抿着唇:“那我走啦。”
“我送你吧。”
裴京郁将谢昭君送到楼下,他开口:“阿郁,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谢昭君有些显而易见的高兴,话语里都是潜藏着跳跃起来的愉悦。
“明天等我来接你。”
第65章霸总の
手机叮咚一声,裴京郁临近十一点的时候才收到了谢昭君发来的深信信息。
【谢】:阿郁,我到家了。
【郁】:好,早点休息。
谢昭君紧接着发来一张可爱猫猫的表情包,一只猫呆呆地看着屏幕,可可爱爱的,配的字也粉粉嫩嫩的,是“知道啦”。
裴京郁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不对,谢昭君从外面捡来的一只猫,这个表情包越看越像那只猫咪。
【郁】:这个表情包是……没有?
【谢】:是的阿郁。
裴京郁笑了一声,忽然在想谢昭君做这张表情包时候的精神状态了。
【郁】:长肉了,好可爱的一只啊,想撸猫。
【谢】:阿郁,你明天来就可以摸到它了。
【郁】:那我先期待一下OvO。
突如其来的拉扯令谢昭君猝不及防,被拽着向前一个踉跄。
这消瘦的孩子撞到温热的毛绒毯,冰冷的身体凑到热源头,一具散发着幽幽花香、被浸泡在爱里娇养长的身体。
手指疏忽碰上一块柔滑的物件,是蒙着少年眼睛的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