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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乔川南才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他揉了揉额角,以缓解因一夜没睡而引发的疼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房门打开。

入目便是叶知晴房间紧闭的门,抬手想敲,可想到昨晚她泪眼婆娑的模样,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外,随遇安早就来了。一看他这副萎靡的样子,瞬间懂了。

“跟嫂子谈得不顺利?”

乔川南坐在椅子上,用手撑住额头。

何止不顺利,叶知晴都打算跟他离婚了!

“老乔,”随遇安啧啧了两声,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你们这对夫妻真让我大开眼界。”

两个都不是啥敝亮人。

夫妻嘛,就应该像他跟他媳妇一样。

揍他时都是往死里打,一点也不含糊。打完又亲亲热热,多好。

“闭嘴!”

乔川南本就一夜未睡,这会儿正烦着。再加上随遇安还跟苍蝇似地在他耳边嗡嗡,他头都大了。

“诶对!”

随遇安大叫一声,见乔川南的目光看过来,这才接着开口。

“老乔,你要是跟嫂子说话能像骂我一样利索,媳妇就不会跑了。”

乔川南:“……”

有一说一,随遇安是会怎么阴阳怪气的。

“诶!”随遇安朝乔川南凑过去,“你们昨天怎么谈的?说给我听听,指不定我还能帮你分析一下。”

乔川南:“……”

说这话时,要是能把眼里的八卦藏得更隐蔽些,还有几分可信度。

“老乔,嫂子昨天是不是骂你了?”

乔川南叹了一口气。

不止呢,还打他了,虽然不疼……

叶知晴昨夜对他的控诉,字字句句都回荡在耳边。最关键的是,他想了一夜,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他确实是叶知晴说的那样,自傲,自以为是……

乔川南又叹了一口气。

这下倒把随遇安给惊住了。

自打娘胎出来,这厮就不知道挫折两个字怎么写。一路脚踩麻瓜刷经验,随遇安看了他的经历都是要流口水的程度。

哪里见过他这么失意的时刻。

开了眼了,若非手头没有相机,他非得把乔川南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以后就当他家的传家宝!

乔川南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材料便看了起来。眼角瞥到随遇安,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随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

随遇安:“……”

牛批!

现在还能有心情工作,真不愧是他认识的乔川南。

活该媳妇跑了!

*

叶知晴昨天晚上是迷迷糊糊睡的。

屋外的阳光恰好照射在脸上,把脸皱成一团。她伸出手,挡住这道光,这才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

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头,这才想起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知晴捂着头,想着昨天的晚上自己的表现,多多少少有点没出息了。还哭,哭什么哭!她就应该抡圆了,扇那王八蛋一巴掌。

想到乔川南的脸,叶知晴便想翻白眼。

反正跟他撕破脸了,说不定明天后天就离,她干脆回老叶家得了。

叶知晴换好衣服,出来便看到桌上还热着的早饭,与压在碗下的纸条。她撇了撇嘴,拿起来一看。上面的口吻一如既往,只是字迹的潦草代表了主人心里的不平静。

这人脾气真好!

她昨天都这样骂他了,竟然还能给她留早饭。

若是她,不往里面洒把老鼠药都是好的。

叶知晴突然觉得嘴里的粥失了滋味。

其实乔川南真的不错,条件好,至于脾气……她好像至今还没有看到他发脾气。也会包容她,就、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太气人了!

她叹了一口气,手撑着下巴,脸上无端添了些忧愁。

虽然乔川南人不错,但不妨碍她这几天不想见他。叶知晴吃完早餐,骑着自己车就回了老叶家。

她到时,叶老二与吴春花都在家。

叶知晴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周日,这俩儿都不上班的。

“知晴回来了?”吴春花跟叶老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她时双眼一亮,“快来。”

老三老四两个烦人的小鬼送幼儿园了,太阳照在人身上热烘烘的……吴春花靠在椅子里,这才特么觉得这是人过的日子。

原本看到叶知晴就应该咋呼的叶老二,这会儿乖得跟鹌鹑似的。见她过来还缩了缩脖子,一看就有鬼。

好在叶知晴没有搭理她,径直坐到一旁。

“川南又出差去了?”

叶知晴看了眼叶老二,见她心虚的模样哪儿还知道怎么回事。

“没有,”见吴春花好奇地看过来,她这才加了一句,“没去成,又回来了。”

“那正好,我刚刚杀了只鸡,你回去的时候带点给他,”吴春花拍拍自己的手,话里满是疑惑,“你们两个人怎么都这么瘦,吃的饭都到哪儿去了。”

叶知晴:“……”

她怎么知道哪里去了。

吴春花将剥剩下的瓜子塞进叶老二手里,“知晴,搬到那边去还适应不?”

怀里一堆瓜子壳,壳皮屑的叶老二:“……”

春花同志,可真有你的!

“还行。”

除了第一天晚上,她都挺适应的。就是机械厂里头种了不少树,晚上刮风呼呼地吹老吓人了。

“夫妻之间有商有量,有什么就说么,”吴春花点头,“川南工作忙,你平时也得多担待他。”

看着初见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模样,吴春花心里是说不出的骄傲满足。

叶知晴:“……”

有点心虚。

“知晴,厨房也该用起来了,”吴春花细细地教着她,“也别多做,偶尔做一顿,让川南知道你心里有他就足够了。”

做太多就不值钱了!

叶知晴:“……”

道理她都懂,但她现在跟乔川南撕破脸,马上要离婚了诶。

吴春花喋喋不休地跟她说着过来人的经验,叶知晴苦着一张脸,她想回来住几天的话一直都没机会说出口。

而且……吴春花对乔川南也太好了!

若非这两人一个在京都,一个在宛城。

叶知晴甚至都怀疑这俩才是亲母子。

“老二,我记得你前儿还带回来一条银鱼,”吴春花支使叶老二,“去把它泡水里,等会儿就炒了它。这种鱼我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老长一条。”

“回去带点给川南尝尝。”

叶知晴:“……”

吴春花同志是怎么回事,怎么三句话不离这个王八蛋!

叶老二:“……”

她带了一条小的一条大的。

幸好她聪明,知道先下手为强,趁吴春花不在,将小的收拾了……那天,她顶着吴春花的白眼美滋滋地吃了一顿红烧带鱼。

叶老大一来,春花同志就大方起来。

她还记不记得谁是她亲闺女!

“愣什么神,老娘使唤不动你了?”

叶老二:“……”

惹不起,压根惹不起。

“神经,”看着叶老二跑得飞快,跟火烧屁股似的,吴春花翻了个白眼,“别搭理她,自从去了供销社上班就跟有病似的!”

一天天神神叨叨。

叶知晴看吴春花嫌弃的样子,解释一句,“吴姨,你别这么说,老二还给我找到工作了。”

“啥?”吴春花噌地站了起来,“她给你找工作?!”

她恍惚加呆滞。

脑子不断反复回放那六个字……

“知晴,姨的耳朵是什么有啥问题,咋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了啥?”

一看就知道叶老二没有给吴春花说,这可不像她的性格。这货可张扬了,有啥事早就抖起来了。这次竟然这么低调?

叶知晴:“……”

“我说,她给我找到工作了。”

“嘶——”

吴春花倒吸一口凉气。

她与叶开明年前为了叶知晴的工作愁得跟啥似的,叶老二才工作就给叶知晴寻摸到了工作,这显然她们两个老一辈……特别废物啊!

“干得不错,”吴春花朝着走出来的叶老二夸了一句,“等会赏你根鸡腿。”

“谢谢妈!”

似生怕吴春花反悔似的,叶老二应得特别大声。

“太好了,这下你们都有工作了。”

高兴的吴春花大手一挥,决定今天中午加餐!

给叶老二高兴得找不到北,但在对上叶知晴的目光时,心虚地扭过脸。

有问题!

叶知晴双眼微眯。

在叶老二落单时,成功地将她堵进屋里。

“叶老大,这可不关我的事,”她是非常的心虚,毕竟干了亏心事,“是那个人逼我说的……”

随遇安是她姐夫的好朋友,好朋友知道了,不就等于她姐夫知道了?

等这两口子和好的时候一通气,遭殃的人绝对是她!

为此,叶老二竹筒倒豆子般地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末了,还可怜兮兮地求放过。

“叶老大,我好歹给你找了工作。”

不能翻脸不认人不是?

叶知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白嫩掌心朝上,伸到她的面前。

叶老二:“……”

天杀的叶老大!

对上叶知晴的杏眼,叶老二又可耻地怂了。

她从随身带的小包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张大团结,不舍地递了过去。

叶知晴眯了眯眼。

叶老二:“……”

算了,谁让她理亏。

咬咬牙,露出割肉般的表情将随遇安给的那两张大团结全塞叶知晴手里。怕她不信,特意说了一句。

“真没了。”

声音里带着委屈,而叶知晴则活像欺负良家妇女的恶霸!

“这次就放过你。”

叶知晴拿着两张大团结,还特意在叶老二面前晃了晃。

叶老二:“……”

真畜生啊!

她眼珠子转了转,决定给自己找回场子。

“叶老大,昨天姐夫没把你怎么着吧?”

“他能把我怎么滴,”叶知晴理直气壮,“姐夫姐夫……你倒是叫得亲热,他又不是你真姐夫。”

昨天骂了乔川南一通,她感觉舒服多了。

叶老二是真惊住了,“不是,叶老大你真想离婚啊?”

这才多久?

乔川南条件多好,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男同志,叶老大竟然想着跟人家离婚!她是吃错啥药了?

叶老二正准备再劝劝,一道惊度的声音就从门口响起。

“离婚?啥离婚?”

叶老二登时一个激灵。

叶知晴也机械般地转过头,果然看到吴春花的身影。她手上拿着刀,端着的盘里还放了几颗土豆蛋儿,正盯着姐妹俩。

叶老二:“……”

叶知晴:“……”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老叶家的堂屋里,狭小的空间硬是被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叶老二哪见过这阵势,怂得一批,心里却羡慕在托儿所胡混的老三老四,恨不能这两换一换。

叶老二背着小手,偷偷往后面挪。吴春花一个眼风过来,她立马老实了。

“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年轻拌嘴很正常,但扯到离婚这么严重的程度吴春花还是头一回见。

叶开明看着叶知晴,有些心疼闺女。

“闺女,是不是川南那小子欺负你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叶开明就有点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把祖传的杀猪刀拿出来。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地给乔川南来两下。

“这个……”叶知晴抠抠自己的手指。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啊。

叶知晴说不上来,也不好意思在两人面前说她们两的破事。

“闺女,是不是姓乔那小子欺负你了?”叶开明哪里还坐得住,“不行,我得找他算账去!”

“爸!”

“老叶!”吴春花瞪了他一眼,“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急什么?”

比起叶开明,吴春花却难得明白。

以叶知晴的性子,若乔川南真敢欺负她,早闹出来了,哪儿能憋这么久。她没闹要么是姓乔的在难以启齿之处……但吴春花见过乔川南。

目光清正,人也正派,不像会干出腌臜事的人。

要么……就是对另一半不上心。

作为过来人,吴春花早就觉得叶知晴不太对劲。

川南这孩子虽然话少了点,但注重细节,是个极有条理的人。他温文有礼,对叶知晴十分周到。反到是她,一直对人家爱搭不理。

吴春花都看到好几回了!

所以她才经常对叶知晴耳提面令,让她对乔川南上心些。

不然真当她吃饱了闲得慌?

“知晴,你说。”

叶知晴:“……”

啊这……

怎么说?

说乔川南没有拿她当媳妇看,一开始就看不上她?

叶知晴也是要面子的。

这种事私下吵吵就算了,要是闹到老叶老乔家上一辈子面前,多丢人啊!她小心地抬头瞥了叶开明与吴春花两人一眼。

哦不对,现在已经闹到老叶家了。

李曼婷跟乔二虎估计马上就知道了……叶知晴一时之间有些麻爪。

早知道吵个架这么社死,她就不回来了!

“知晴,知晴?”

吴春花盯着叶知晴,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

叶知晴:“……”

她抿了抿唇,在社死跟粉饰太平里,她果断选择后者。

“爸,我就是跟川南绊了几句嘴,气不过才……”

“是我的错,”叶知晴话还没有说完,乔川南便从屋外走了出来,“爸,是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是我一直忽视她。”

他站在叶知晴的身侧,高大的身体将她挡了大半。

叶知晴看到他有些惊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上了。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开明听着他的话,眉头皱得能打成死结。

“我……”

乔川南刚开口,叶知晴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服,皱眉朝他摇头。

“知晴!”

吴春花早就看到她的小动作了。

见她还知道给乔川南使眼色,有没有问题先不说,倒比之前像点样儿了。

叶知晴:“……”

老天!

眼见她都能糊弄过去了,这王八蛋突然跑过来搅什么局!

乔川南的性格就是一是一,二是二,既然是他的错,那也该由他来承担。

“我……”

他每说一句,叶知晴便低一次头。说到最后,头都快垂成九十度了。叶开明却相反,乔川南每说一点,他的脸更黑一层,到最底直接成了锅底灰。

再看一旁的吴春花,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叶开明额上青筋暴跳,抄起吴春花用来抽叶老二的棍子便抽在乔川南的身上。

他年纪能扛得动一头猪,可不是吴春花能比。况且她抽叶老二时,明显还是留了手的。叶开明虽不在年轻,力气还是有的。

棍子落在乔川南的身上,发出极大的声响,拇指粗的棍子被拆成两半。

叶知晴听到乔川南咬紧牙关后,发出的闷哼。

“你没事吧?”她吓了一跳,一手扶住他。眼见依旧还穿棉袄的气温,乔川南的额头上更是逼出了冷汗,“爸,你下手也太狠了。”

“老叶!”

“你走开,别拦着我,”叶开明被吴春花死死拉着,一口一个要揍死他的模样,“这个畜生!我好好的闺女交给他,是让他这么糟蹋的?”

说到最后,叶开明红了眼。

“老叶!”吴春花差点没扯住叶开明,连带她也趔趄一下,吴春花朝叶知晴使了个眼色,“老叶……”

叶知晴扶着疼得说不出话来的乔川南赶紧离开这个事非之地。

叶老二这个没义气的货,早就溜了。

房间中,叶知晴手拿红花油,双眼复杂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乔川南。

“脱了。”

乔川南:“……”

“看什么看,”叶知晴白了他一眼,“你的伤要擦药。”

刚刚那一下,她听了都打哆嗦。乔川南更是疼得冷汗直冒,她爸气昏了头,下了死手。不揉开里面的淤血,明天怕是连手都抬不起来。

这下好了!

当老子的把人打了,她也不好再在乔川南面前拉着个脸。

“看我干什么?”见他迟迟没有动静,叶知晴转头便看到对方在看她,“脱啊。”

乔川南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能不能转过去。”

叶知晴:“……”

矫情!

她转过身,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油,嘀咕道:“我都快糊弄过去了,你突然冒出来干嘛?”

还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揽,换来一顿抽。

真想不明白他究竟图什么。

“我一直都忽视你的感受,”乔川南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错了就是错了,你昨天的话说得很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

“……其实我也有错。”

这段关系中,不全乔川南的锅,也有她的问题。

她一开始也抗拒他。

后面的接近,逗弄……不过是想看乔川南狼狈的样子。后来他是想接近她,但叶知晴矫情病犯了,不乐意了。

比起其他家庭的男人,乔川南做得不错了。

她不想做饭,他就去食堂打饭。也不会逼着她进厨房,也没有这个时代男人的通病。就是忙了点,再加上动不动就出差……

这么算来,乔川南还真是叶老二口中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类人。

“知晴,知晴?”

“嗯?”

叶知晴回过头,便看到身后光着膀子的乔川南。

“可以上药了。”

“哦?哦!”

她回过神,拿着药走了过去。

房间坐着个裸男,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头一遭。叶知晴极力压制住自己的目光,脚步都有些虚浮。

乔川南虽然看着瘦,脱光才发现他极为有料。

臂膀结实,怪不得她每次都挣脱不开他的桎梏。手臂上鼓起来的一块一块肌肉,看着极具爆发力。他的锁骨也十分漂亮,再往上便是凸出来的喉结。

目光微微下移,却见这人竟然还有腹肌!

身上无一丝赘余。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保持的,只能归纠于老天爷的偏爱。

叶开明下了狠手,被抽打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有些地方甚至还冒出红血丝。一道狰狞的红印自下而上地分布在左手臂与后背。

映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可怖。

叶知晴皱眉。

穿着这么厚的衣服,还能留下这么重的痕迹……她伸手轻轻一碰,乔川南的身体一抖。

“痛吗?”

乔川南咬紧牙关,这才忍了下来。

在对上叶知晴的眼睛时,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不痛。”

叶知晴:“……”

刚才都痛得冒冷汗,现在告诉她不痛,骗鬼呢!

“那你忍着点。”

叶知晴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后便覆在伤处。这次可不是轻轻地碰,而是用力地按。药油并没有刺激成分,涂上去反而冰冰凉凉,倒是减弱了伤痕的灼热感。

葱白的小手在他手臂上游移,乔川南的背挺得越发地直。

叶知晴哪里干过这种事,按了五分钟便已经气喘吁吁。她的手沾满了药油,再看看他的伤口,比之前狰狞的样子可好太多了。

“……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叶知晴翻了个白眼。

“既然是我的问题,当然由我承担。”

叶知晴:“……”

行叭,古板又无趣,但责任心爆棚的男人是这样的。

给他涂完药,叶知晴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她擦了擦手上的药油,好奇地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一股极冲味道差点给她呛了一个跟头。

涂的时候咋没闻见这么浓的味儿?

“知晴?好了吗?”

叶知晴看着装好衣服的人,这才将门打开。

“川南没事吧,”吴春花没朝她身后看,只看着叶知晴,“你在这里住几天,也劝劝你爸。”

叶开明轴起来,就跟驴一样。

吴春花气得脑壳子疼。

“吴姨。”

乔川南穿戴整齐,从屋里走了出来。

“伤得严不严重?”吴春花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老叶也是心疼闺女,你别放在心上。”

“我明白。”

吴春花松了口气。

“川南,时间不早了,留下吃顿饭吧。”

叶知晴:“……”

老叶同志正在气头上。

乔川南要是留下来,老叶同志能生吃了他!

“不了,厂里还有事,”他拒绝吴春花的好意,而后将目光落在叶知晴的头上,“多陪陪爸,我过几天再来接你。”

吴春花同志听了这话很满意,这才将身后的饭盒拿了出来。

“川南,这是姨特意炖的鸡汤,带回吃!”

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吴春花朝叶知晴呶呶嘴,“你爸在等着你哄他呢。”

叶知晴:“……”

*

这一天,叶知晴打扮得格外精神。

正是她去国营饭店报到的那天。

吴春花为此,还特意起了一个大早,给叶知晴的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笑眯眯的,“知晴好好干,争取来年转正。”

叶老二:“……”

为什么给叶老大荷包蛋,她这个真正的功臣咋没有!

“叶老大接的就是临时工的班,只能当临时工。”

是转不了正的!

“呸!乌鸦嘴,”吴春花白了她一眼,骂了她一句:“老娘看你是不是皮痒了?大好的日子就你在这里触我霉头!”

叶老二:“……”

好在吴春花并没有忘记她这个闺女。

自己的碗底也有一个荷包蛋,这下叶老二不酸了,眼泪汪汪地觉得吴春花对她也怪好的嘞。

国营饭店是由一家老字号酒楼改建而成,历史有了百年。

上回去过一次,叶知晴倒是驾轻就熟。

成功办理入职后,便被一个姓刘的人带到大堂。指着正在窗口嗑着瓜子的张桂花道:“张桂花,从今天开始你去后厨帮忙。”

“刘经理,为啥啊?”

后厨只有洗菜切菜的话,哪有前堂这么清闲。

她才不去!

叶知晴看过去。

这个叫张桂花的女同志梳着两根又油又亮的大辫子,发量惊人。她长相清秀,身材中等。穿着一套完整的军装,看模样只比叶知晴大不了几岁。

“你不去谁去,”刘经理毫不客气,“赶紧走。”

还为啥?

心里没点逼数!

他们国营饭店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单位。

同志们都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张桂花的大白眼的!

第38章 第38章

“刘经理!”

张桂花哪里乐愿。

后厨烟熏火燎的,熏黑她的脸蛋怎么办?!

见刘经理打定主意,张桂花皱眉叫了他一声,“姨夫……”

“去去去,一边去,”刘经理避嫌地朝她挥挥手,“工作时间叫什么姨夫,你赶紧的把位置给我腾出来。”

叶知晴瞪大双眼。

好家伙,这俩人竟是这种关系!

“咳咳,从今天开始你就顶她的位置,”刘经理清清喉咙,这才点了叶知晴,“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不许甩脸子!”

说这句话时,还特意警告地看了眼张桂花。

恰巧捉到翻他大白眼的张桂花,刘经理:“……”

回去再收拾她!

“好好干。”

刘经理鼓励了叶知晴一句,便走了。

“哼!”

张桂花上下打量了叶知晴一眼,将手上的爪子扔回盒子里。她冷了一声,到没为难她扭脸进了后厨。

叶知晴:“……”

国营饭店挺大,起码有一二百坪。上面还有一个二楼,却是包厢。

既然刘经理发了话,叶知晴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去。

好歹是她以后工作的地方,高低摸摸清楚。

“叶同志,”一个三十岁左右女人凑了过来,朝她笑得热情,“刘经理让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跟我来吧。”

叶知晴明白。

这是要搞岗前培训。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国营饭店每天都一个样。戴春菊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跟她说了流程,还把要注意的地方重点拉了出来。

贴心得不能再贴心。

几句话下来,叶知晴倒与戴春菊的关系拉进了一些。

“我知道了,谢谢戴姐。”

“哦对了,店里供应的饭菜每天都一样,你得找大厨拿单子……”戴春菊连忙摆手,“这有啥,前面就这么几点,我带你去后面看看。”

现在还早着,没到饭点。后厨在备菜,大厨却不见人影。

张桂花拿着刀,看见叶知晴眼睛不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狠狠砍在土豆上,一个完整的土豆就这么分成的两半。

叶知晴:“……”

她怀疑这人是把土豆当成她了。

“桂花!”旁边的青年抹了一把脸,怒道:“水都蹦我脸上了。”

张桂花翻了个白眼。

凑着脸过去,“来来来,你泼,让你泼回来!”

青年:“……”

他抱着自己筐里的土豆丝,默默离这个疯婆子远了些。待看到叶知晴时,双眼一亮。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放了下来,在围裙上擦擦自己的手。

“你就是新来的同志吧……我叫林超美,是龚大厨的徒弟。”

“啧!”

张桂花冷嗤一声。

看他激动的样儿,没出息!

“林同志,”叶知晴朝他点点头。

林超美这下连脸都红了。

“走走走,你小子少打新同志的主意,”戴春菊拉着叶知晴就出了厨房,“……咱们这里加上你就七个人,刘经理不算!”

“大厨都是九十点才会来,张桂花脾气不好……除了刚才的林超美,还有一个吴建军……陈婆子今天轮休,你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戴春菊每说一个点,叶知晴便记一个。

“今天供应酱骨,小蹄筋,”她将小黑板递给她,“你的字肯定比我的好,你来写吧。”

叶知晴:“好。”

国营饭店每天就供应两顿,她也就负责收钱票,再给后厨传话,下班时收拾一下卫生。桌子也要擦一擦,只是吃饭每个桌都干净得很,压根不需要她动手。

也是,这个时期物资匮乏,骨头都恨不得嚼烂了吞进去,哪会像后世。

“知晴,累不累?”

叶知晴摇头。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些渴。

许是今天有小蹄筋供应,来的人特别多。

大厨不愧是大厨,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他烧的蹄筋软烂脱骨,表皮又糯但里面的筋却非常劲道,咬一口唇齿留香。

装在盘子上,完好的表皮还一duangduang的。

“叶老大,这也太好吃了吧,”叶老二吃得头也不抬,“让你去国营饭店上班,真是去对了。对了,明天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

吴春花抬手就想抽她,却被叶老二闪身躲过。

“你姐去那儿,是去上班的,”也不知道生叶老二时究竟拜错了哪位祖宗,让这货满脑子都是吃,“知晴,第一天上班顺不顺利?”

“还行,大家都挺好友好的。”

叶知晴仔细想了想。

也就张桂花每次见她都是冷脸,也是……对方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又被她顶了岗位,换成她也会生气。

“不错,”吴春花一拍大腿,“好好干,咱们争取留下转正!”

叶老二这会儿倒没跳出来抬杠。

她忙着吃肉,没空!

吴春花瞄了眼叶开明的脸,这才笑眯眯地看向叶知晴,“知晴啊,川南这孩子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那天乔川南说了过两天来接她,却不想第二天就出差去了。

“他才去两天,”叶知晴摇头,“哪有这么快的。”

“哼!”

叶开明听到乔川南这个名字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脸黑了一丢丢,倒不像之前那样喊打喊杀。

“知晴,姨做了几瓶下饭酱,”吴春花才不搭理这个矫情的老男人,“你看能不能联系上川南,我给他寄过去。”

她每天绞尽脑汁地给小夫妻俩牵轿搭线,头发都掉了不少!

“他那是保密单位,咱们的东西压根寄不过去,”再说了,叶知晴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出差啊?只有乔川南能联系她。

这条道行不通,吴春花一时也没了主意。

只还不待她丧气,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跑了过来,“姨,你女婿给你打电话了。”

吴春花:“!!!”

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你这孩子还吃啥吃,”吴春花一拍大腿,见叶知晴仿佛没事人似的,伸手抢过她的碗,“川南来电话了,还吃什么吃!”

接电话去啊!

叶知晴:“……”

电话而已,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咋还连饭都不让吃了?

“小栓子,给!”吴春花掏出一颗糖,塞给来报信的娃儿手里,随后拉着叶知晴就走,“走走走,我也跟你一起走。”

厂领导为了让家属方便联系家人,在传达室设了一部电话。

叶知晴过去时,传达室的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知晴?”

叶知晴拿起话筒,乔川南低沉的声线传进她的耳朵里。

“嗯,”她应了一声,再看到一旁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吴春花,默默地多加了两个字,“是我。”

“我可能没那么快回去。”

对面的乔川南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看着憔悴得很,下巴也冒出了胡茬。若让叶知晴看到,还不知道该怎么惊讶。

“没关系,”叶知晴在老叶家浪得可高兴了,“你好好忙,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便被吴春花拍了一巴掌。

这孩子!

川南好不容易联系她了,咋不知道关心关心人家?

叶知晴:“……”

在吴春花的威逼之下,叶知晴咽了咽口水,这才又补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像点样子。

吴春花满意地点头。

“我没……”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旁的随遇安打断。

没什么没,还没,没个屁!

天就是这样被聊死的!

随遇安怕他再瞎叭叭什么话,捂住他的嘴还一边朝他做口型。那激动的模样,恨不能自己上。接着又看着他,用眼神示意。

就!这!么!说!

乔川南憋了他一眼,随遇安这才放开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叶知晴听着那边传来的声响,紧接着又没了声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她眉头微皱,刚想再问一句,便听乔川南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还好。”

只是话音未落,便听那边传来一道闷哼声。

叶知晴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她的眉皱得越发地紧,脑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现那道印在白皙身体上的狰狞鲜红的印子……

乔川南该不会真的被叶开明打坏了吧?

“你怎么了,伤口还疼不疼?”

那边,乔川南冷眼看向随遇安往他被伤的地方按的爪子。

对方赶紧收了回去。

随遇安歪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叶知晴抿唇,听着耳边的沉默还真以为他有什么事,正想开口便听乔川南低沉中带着滋性的声音响起,“知晴,我没事,不用担心。”

想到前几日给这人上药时,那嘴硬的样子还是让人记忆犹新。

对于他的话,叶知晴一个字都不信。

她就是担心,真把乔川南给打坏了,老叶同志怕得去蹲篱笆。光一想,她就觉得愁。

“你好好注意身体,”叶知晴叮嘱了一句,“记得每天上药。”

还像点样儿!

吴春花满意地点头。

“嗯,好好照顾自己,”乔川南嘴角微勾,末了这才加了一句,“等我回来接你。”

叶知晴一愣,心脏也漏了一拍。

她抿抿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含糊一声便想挂掉电话。

吴春花却伸手夺了过来。

“川南呀,我是吴姨,”她的态度可比叶知晴热情多了,“你那边能不能寄东西?能啊……哎哟,知晴这孩子想给你寄点东西……诶……”

叶知晴:“……”

不对,她人就站在这儿,春花同志咋还能造她的谣呢?

总共不到十分钟,吴春花拿着乔川南的地址满意地笑了。

“明天就给川南寄过去,”她看了眼叶知晴,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知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叶知晴:“……”

夜里,她看着房间里的这堆东西,脑壳子突然疼了起来。

这些东西大多是吴春花准备的。

不仅有下饭的酱,还有香肠……吴春花的命根子,叶老二看一眼都得挨抽的那种。她却往里头放了大半,叶知晴初初一扫。

足有七八根。

叶老二也准备了,是一点零嘴。老三老四那俩小的更搞笑,一个给了自己用来磨牙的肉干,一个是将自己心爱的小车车贡献出来……

叶知晴:“……”

她哪儿还不明白。

乔川南那王八蛋将老叶家大半人都笼络了过去。

平时也没见乔川南给他们干过啥,咋一个个这么上杆子!

叶知晴磨磨蹭蹭半晌,眼见夜色越来越深,她明天还得上班。叶知晴咬咬牙,随便在信上写了几个字,便塞进了信封里。

打包的时候手一顿,还是将那瓶药油塞了进去……

第二天上班,叶知晴顺路就去邮局把东西寄了,这才去了国营饭店。

恰巧,戴春菊也刚到。

见叶知晴推着一辆载新的自行车时,双眼一亮。

“知晴,你这车是新买的吧,”她走过来摸了一把,“很贵吧?”

还是辆女式自行车,与传统的二八大杠不同,看着便十分轻巧。尤其上面涂的漆,里面竟然有还有珠光呢。

戴春菊也想买一辆自行车。

去百货商场一问价,不是三百就是二百八,老吓人了!

“不知道,”见戴春菊疑惑地看过来,叶知晴解释了一句,“家里人买的,我也不清楚。”

这是乔家给她的聘礼。

李曼婷与乔二虎都没说多少钱,但她估计不便宜。

戴春菊双眼更亮了。

自行车这种大件,普通人都要在意死了。可叶知晴却连眼都不眨一下……她滴个乖乖,这个新来的同志得有多厚实的背景。

“知晴,还没吃早餐吧。姐这里有颗水煮蛋,给你。”

“戴姐,我吃饱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吴春花昨儿跟她心爱的女婿通了话,乐到现在嘴角都没放下来。而她一高兴,家里的鸡蛋就遭殃。

这不,今儿一早又给她煎了俩儿。

她现在打嗝,嘴里都有股鸡蛋味。

进了国营饭店,便见昨天不在的陈婆子与吴建军也在,这下人是真的齐了。

吴建军身型魁梧,体形模样与叶开明有得一拼。他今年三十,孩子都五岁了。性格却憨厚,见到叶知晴时只挠头笑了笑。

而陈婆子不爱搭理人。

叶知晴给她打招呼,她也是爱搭不理的。

“陈姨就是这样,”见气氛有些尴尬,戴春菊过来圆场,拍拍叶知晴,“不爱说话,你习惯就好了。”

忙忙碌碌到中午。

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后,戴春菊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哎呀妈呀,这几天人怎么越来越多?”她靠在桌上,叹了一口气,“以前都没这么累过,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有叶知晴在窗口,那些过来点餐的谁不多瞄她两眼?

叶知晴:“……”

咋都赖她身上,她又不是天仙!

“大厨这几天这么卖力,每天的菜单都不重样,人多也是正常的。”

“也对!”

戴春菊刚才那话不过是开开玩笑,随意说的并没往心里去。

“趁着现在没人,咱们去吃饭去,”她又喝了一口水,压低声音朝着叶知晴开口,“听说今天有酥炸小黄鱼,这可是老龚的拿手菜。”

每次听到戴春菊叫龚大厨老龚的时候,叶知晴有些窘。

得亏这个时代称呼自己那一半都是叫爱人,不然她都不敢想龚大厨有多爽。

两人一进后厨,林超美就凑了过来。

“叶同志,你来吃饭啦,”他跟变魔法似的,端出一碗红烧肉,“这是我师傅的拿手绝活,给你分点啊?”

叶知晴还没拒绝,便见张桂花游魂似地出现在林超美的身后。

“哈巴狗!”

林超美:“……”

不搭理她!

“叶同志,我师傅做的红烧肉老好吃了。”

“不用了,”叶知晴连连摆手。

开玩笑!

她可没忘了她的已婚身份,这个时代抓各个方面都抓得特别紧。况且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真接受了以后要是有人借这种事来攻击她。

叶知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可是很爱惜羽毛的!

林超美有点失望。

“知晴不吃,我吃,”戴春菊却不客气,拿着自己的碗便凑了过来,“超美,给我拨一点!”

张桂花同样默默掏出了碗,吴建军也看过来。

林超美:“……”

啊不是,这些人还有没有人性,他就这么几块肉啊!

还别说,能在这么大的国营饭店当唯一的大师傅,龚大厨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酥炸小黄鱼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却还是嫩的。

咬一口甚至还能爆汁。

所有人吃得头也不抬,唯独林超美抱着自己的空碗欲哭无泪。

土匪,都是土匪!

吃完饭,叶知晴放下手里的碗,不知道去哪儿的陈婆子却冲到她的面前,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她。

“姓林的是不是把工作转给你了?”

她紧紧地盯着叶知晴。

双眼泛着凶光,恶狠狠地质问她。

林超美皱美,往张桂花那儿看了一眼,似是在询问怎么回事。

张桂花双眼望天,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

“陈姨,咱们有话好好说,”戴春菊见势头不对,上前将叶知晴挡在身后,劝了一句:“都是一起共事的同志,别把关系闹得太僵……”

陈婆子朝戴春菊看过来,那凶狠的眼睛还真让她有些怂。

“对啊,”林超美也站了出来,“陈姨,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谁跟你们好好聊!”陈婆子大吼了一句,依旧盯着叶知晴,“你说,姓林的是不是把她的工作转给你了?”

只有憨憨的林建军在状况外。

他勉为其难地从碗里抬头,问了一句,“不对啊,叶同志不是正式工吗?”

张桂花也朝着叶知晴看过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超美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转不过来了,却还是朝着陈婆子解释。

“对啊,叶同志是正式工,怎么会顶林姨的工作。陈姨,肯定是你弄错了。”

第39章 第39章

所有人都朝叶知晴看过去。

“我是临时工。”

叶知晴解释了一句,所有人都懵了。

“啪!”

张桂花将手里的碟子扔在桌上,瞪了一眼就气急败坏地走了。林超美捧着碟子,宝贝地里里外外全检查了一遍。

待没看到上面出现裂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桂花这臭娘们没轻没重,要是摔了他师傅回来不得骂死他!

“啥玩愣,”吴建军捧着碗,一脸懵逼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叶知晴,“你是临时工?”

国营饭店的两个临时工,原先只有陈婆子与林姨。

但两人都在后厨打杂,咋怎么会提到前堂。也不怪他们会误认叶知晴是正式工,毕竟谁家临时工一来,就让一个正式工去后面打杂的?

所有人面露复杂。

叶知晴比他们更懵。

她还以为这些人知道她是临时工,弄半天原来是搞错了。

“姓林的老王八,”陈婆子拉着一张脸,哭天喊地地坐在地上,“杀千刀的泼皮!说好把工作卖给我的,我连钱都准备好了……”

陈婆子可伤心了。

控诉到最后,直接哭了起来。

“你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占了这份工作,”陈婆子骨碌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红着眼就要去抓叶知晴,“把工作还给我。”

“这工作本来就是我的!”

陈婆子干粗活,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乌黑的油垢。

叶知晴哪里会让她碰到,闪身躲了过去。

“陈姨,你冷静一些,”林超美动作快,伸手挡了一下,“这个工作是林姨转给叶同志的。”

人家转都转了,现在还要人让出来,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再说了,两百就想买别人工作,痴人说梦!

“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叶知晴可不是好惹的,“林姨又没跟你谈拢,这个工作是她亲自转给我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占了你的?”

“你个小娘皮,老娘早看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陈婆子想冲过去,却被林超美档得死死的。

“对对对,就你是好东西。”

陈婆子:“……”

有点不对劲儿……好像被骂了!

“我不管,你给我把工作让出来,”陈婆子咬牙切齿,若非有林超美拦着,她早就冲过去逼她把工作让出来了,“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这是她的!

叶知晴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听了这话火冒三丈撸起袖子便想跟陈婆子撕逼。

“吵什么吵,吵个屁!”

龚大厨背着手,挺着肚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形赶林超美两个大,头发稀疏,腰上系着围裙。他身量不高,比林超美要低半个头,一张胖脸跟弥勒佛似的挂着笑。只是他这会儿拉着脸,看起来挺有威严的。

“菜都理出来了?厨具都洗了?”一个个被训得头也没抬,再看向陈婆子,“工作不要了?”

一箭命中!

与正式工不同,临时工是可以随时开除的。

后厨龚大厨最大,所有人都听他的,刘经理也不太插手。他想开除个临时工,不要太简单。

陈婆子立刻不闹了,夹着尾巴就跑。

在走前还瞪了叶知晴一眼。

叶知晴:“……”

什么人啊,真是!

“你别放在心上,老刘都跟我说了,”龚大厨在面对叶知晴时,笑得一脸和气,“好好干,陈婆子要再闹你就跟我说。”

虽不知道龚大厨为什么对她示好,却也是真的解决了她的麻烦。

“龚大厨,谢谢你了。”

龚大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转头又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张桂花气势汹汹地冲到刘经理的办公室。

屋里头,刘经理面前摊着信纸,地上还有还有好几个揉成一团的小纸团。他将笔夹在耳朵上,皱着一张脸痛苦抱头。

“呯呯呯——”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又急,让刘经理更加烦躁了。

“谁啊!”

敲得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啊。

“是我,”张桂花拉着一张脸从门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质问他,“姨夫,那个姓叶的明明是临时工,你为什么要让她顶我的岗?”

她可是正式工!

看着罪魁祸首还有脸质问他,刘经理本就写材料写到崩溃,这会儿直接爆了。

“你还有脸问我!”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领导下来视察,就是为了查看各个国营饭店的营业情况!你呢,在点菜窗眼不眼鼻子不鼻子,同志点个菜还要挨你大白眼!”

“就你这服务态度,要不是我求情,你早就回去吃自己了!”

还有脸来质问他?

最惨的就是他!

就因为张桂花服务态度不好,不仅被提溜到商业部挨训,领导还拿他立典型,丢脸都丢到全省去了!

他还要写反思报告……他一个初中毕业好几年都没握过笔的人,哪儿会写出这玩意儿。

刘经理这几天头发都愁白了。

“姨父……”

张桂花被吼得一愣一愣地,眼里也蓄着泪花。

她哪里知道会这么严重啊。

谁让这些人老是问东问西的,她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话,能不烦吗?

“你给我出去!”

刘经理头疼得很。

张桂花见他这样,委屈地瘪起嘴。跺跺脚,还是跑了。

暂时不到国营饭店的营业时间,叶知晴闲得很。她推开椅子,才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却见张春花红着眼睛从楼上跑了下来。

原以为她会来找自己的麻烦,叶知晴却见她兜头就冲进了后厨,甩都没甩她一眼。

叶知晴:“……”

不止是她,连后厨的人都以为张桂花会闹。却不想这人竟然沉默了许多,拿着下午要用的青菜择了起来。

这可不是张桂花的性格……

林超美可好奇了。

他蹭了过去,轻轻推推她,“你咋了?”

“关你屁事!”

林超美:“……”

诶!

这下对味了,张桂花还是那个火爆脾气的张桂花。

下班的时候,叶知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着戴春菊说了一句,“戴姐,我先走了。”

“嗯。”

戴春菊冷淡地应了一声。

可看到张桂花出来时,她却扬起热情的笑脸,与人打了声招呼。

“小张,回家啊?”

张桂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

叶知晴:“……”

*

“叶老大,你说咱妈是不是怕你吃穷了她,”叶老二用筷子挑起一颗鲜绿鲜绿,没有一丝肉香的青菜,“咋没一丁点肉?”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逼兜。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吴春花咬牙切齿,指着桌上唯一的肉菜,“天天就知道惦记吃肉,这不是肉是啥?”

那盘海带炒肉,里面的肉被剁得极碎,得用放大镜才能找到!

但叶老二不敢说。

她将青菜吃进嘴里,再一脸痛苦地咽了下去。

不行!

不能再让吴春花这么糟蹋她的胃,她明天一定要吃上肉。

叶知晴看着这场母女闹剧下饭。

“对了,”吴春花指了指磨盘上放的那个包裹,“川南寄过来的,下午才到。”

“啥玩意啊?”

叶老二好奇地探头。

“咋啥事都有你,”吴春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干你屁事!”

叶老二:“……”

真凶!

叶知晴也好奇,吃完饭就将东西打开。却见里面密密麻麻,放了一堆东西。她拿起上面的信,看上面的日期应当是在打那个电话前就寄出来了。

真是的,这人也不会在电话里跟她说一声。

“哇,这么多东西,”叶老二双眼微微瞪大,抓着叶知晴的手就摇了起来,“叶老大,快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姐夫给我的东西?”

既然是寄到老叶家的,想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是单独给叶老大一个人。

“有你啥事?”

吴春花拍了叶老二一巴掌,但眼中也有不易查觉的期待。

“我看看。”

叶知晴将信打开。

乔川南是个正经又内敛的人,信里果然只简单地写了问候。除此以外,便是一些东西的归属。

叶知晴不太感兴趣,直接将信塞叶老二手里。

“……哇,这是我一直想要的发卡,呜呜呜,姐夫懂我~”

叶老二捧着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亮晶晶的小发卡感动得眼泪汪汪。

就这点出息!

吴春花与叶开明两人收到的则是一双鞋,千层底的很厚实。再看叶开明,本是虎着脸的。但看到崭新的鞋时,阴沉的脸到底没好意思再拉下去。

“川南这孩子真贴心,出差也不忘给我们带东西。”

叶知晴撇撇嘴。

“……我看看给老三老四的是什么,”说到后面,叶老二卡壳了,对上老三老四期待的脸,她这才道:“竟然是一套数学习题诶。”

还是从小学开始,一直攘扩到初中。

叶老二倒吸一口凉气。

谁不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天塌了。

对上老三老四哭丧的脸,叶知晴的嘴角却勾了起来。这个礼物很好很强大,很乔川南。

“叶老大快看,”叶老二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叶知晴的思绪,不待她回过头却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这肯定是姐夫给你的。”

给她的?

叶知晴好奇地将盒子拿了过来,该不会是跟老三老四一样的东西吧。

才一打开,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盒子里面躺着一块表。

与上一只不同,这只表通体银色,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很亮。从里到外都透着秀气,里面的表盘也不简单,竟然雕刻了一朵芍药花。

说不出它的美,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

那就是低调的奢华。

叶老二看得眼睛都红了,“姐,我也想要。”

“你要什么要!”吴春花拼命压着,才控制不让自己的嘴角咧上天,“川南这个孩子太有心了,你说是不是啊,知晴。”

看着就不便宜,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叶知晴就喜欢漂亮,好看的东西。乔川南这只表,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还……还行吧。”

她拿起表,毫不客气地戴在手上。

手圈竟然正合适!

秀气的手表戴在叶知晴的手腕,也不知道是这只表将她的手衬得越发漂亮,还是她漂亮的手初得它更加精致。

“姐姐姐,”叶老二馋得不行,“让我试试,我试——”

“你试什么试!”

吴春花没好气地拍了她一巴掌。

那是川南专门送给叶知晴的,这个王八犊子凑什么热闹!

不远处看着的叶开明也没法儿挑出什么理来,他干脆背着手进屋了,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挨了一顿呲的叶老二到底老实了不少。

她双眼放光地看着叶知晴的手,“叶老大,你说姐夫是不是知道过几天就是你生日啊?”

叶知晴手一顿。

她想反驳,却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乔川南确实是个十分心细的人,观察力也强。他想对一个人好,甚至可以做到无微不至,就看他肯不肯花心思,像这次。

叶知晴看了眼手上的表,她还真的被这人拿捏了。

可恶!

第40章 第40章

沪市研究院。

程令和从车上走了下来,修长有力的双腿被军裤包裹,大步朝前走去。

“媳妇!”

刚进研究院的门,随遇安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跑过来死死地抱住程令和。高大的男人依偎在女人的怀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让一旁的乔川南不忍直视。

“令和,”他蹭蹭程令和的颈窝,声音夹杂着委屈,“仔细一算,咱们有两个月没见了。”

程令和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暖意。

伸出手摸了把随遇安的狗头,再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

“像什么样子!”

随遇安捂住自己的脸傻笑。

他媳妇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乔工,好久不见,”程令和的目光落到乔川南身上,“从今天开始,我将负责这里的守卫工作……”

……

研究进入最后的收尾,大家捱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乔川南也不例外。

他已经好久没有认真休息了,眼底下挂着的青黑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他头发凌乱,衬衫袖子挽到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

胡子拉碴,眼里也带着疲惫。

显然一心扑在研究上,没有时间打理。

哪怕到现在,他也没有休息。

坐在桌前,认真细致地看着手里的研究资料。

随遇安看得牙疼。

“老乔,你好好休息,”他捡了两身衣服,又是得意又是怜悯地看了乔川南一眼,“我走了。”

乔川南从资料里抬起头来,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去哪儿?”

随遇安脸都皱起来了。

说他是呆子他还不信!

他媳妇来了,谁还跟乔川南这个臭男人住一块。

“我找我媳妇去,”随遇安转身想走,却又转了回来,往乔川南心口扎了一刀,“有些人可怜啊,媳妇都不在身边~”

说完这话,他贱贱地跑了。

乔川南:“……”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到桌前的药油上。

放在满是资料与专业书籍的桌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和谐。

他看了许久,一动不动,整个人都仿佛成了雕塑。

良久,乔川南将鼻梁上的眼镜取了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揉了揉眉心。又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圆月,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

自知道叶知晴是临时工后,戴春菊对她的态度全变了,完完全全的解释了什么叫爱搭不理。

叶知晴见此,也不想热脸贴冷屁股,离她远了些。

倒是戴春菊见她这样,更气了。

只是张桂花不搭理她,她倒与陈婆子走得越来越近。有时叶知晴进后厨,这两人看到她来还朝她翻大白眼。

神经病!

“知晴,我今天烩了大蹄膀,”龚大厨见叶知晴过来,笑眯眯地:“要不要匀你一个?”

叶知晴这些天算是对龚大厨的手艺服气了。

“难怪进来就闻到香味了,”她顺势夸了龚大厨一句,“您的拿手绝活我怎么能不要,我都想把锅一起端走。”

龚大厨很高兴,大手一挥。

“两个!不能再多了。”

原以为能匀半个就不错了,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叶知晴杏眼弯弯,刚想感谢大厨便听吴建军那可怜兮兮的声音响了起来,“师父,我能不能也要一个……半个不够吃。”

吴建军饭量大,一口就嗦没了。

“去去去,边儿去,”龚大厨嫌弃地挥手,“你小子再逼逼,那半个也还来!”

吴建军:“……”

一旁竖着耳朵听戴春菊:“……”

她也想要啊,咋不问问她?

一个临时工,比她一个正式式的待遇还好,真是倒反天罡!

戴春菊不满地瞪了叶知晴一眼。

叶知晴:“……”

神经病!

蹄膀不在今日国营饭店的菜单上。

这是道功夫菜,处理起来太麻烦,龚大厨不爱做,也就上头领导发了话才有今天这一锅。但架不住它实在太香,来问的人特别多。

叶知晴一边回答这些人的问题,还要点菜传菜。

忙得不可开交。

而戴春菊却在一旁悠闲地嗑瓜子,冷眼看着叶知晴忙。

一群打扮低调的中山装一进店,看到戴春菊这副样子,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脸也沉了下灭。一个穿着破烂的人正想上前,却被头发发白的老同志拦了下来。

他亲自走过去,指着戴春菊就道。

“服务员同志,我要点菜。”

戴春菊刚想起身,待看到一旁的叶知晴时一屁股坐了下去。

“临时工,人家要点菜。”

叶知晴百忙之前抬眼看了老同志一眼,脸上扬起笑容,“同志,稍等一下。”

老同志摆手,依旧看着戴春菊。

“同志,我要你点菜!”

戴春菊翻了个白眼,嗑得越起劲儿。

“……点菜点菜,不会找她去点?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晚点吃能饿死?”

她就没想着压低声音。

不仅叶知晴听到了,就连外面的老同志也听到了,两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

“老同志,我来给你点,”叶知晴正想骂回去,却见到这位老同志不一样的气质,她灵光一闪笑得更灿烂了,“您想吃什么,今天都是大厨的拿手好菜。”

老同志扶了扶眼镜,“我要最便宜的。”

“穷鬼!”

两人都朝戴春菊看了过去。

“看什么看!”对方却越发地理直气壮,“连饭都吃不起,来什么国营饭店。”

“你这个同志的思想有大问题,”老同志也不装了,颤抖着手指着叶知晴,“你去把你们经理叫来。”

戴春菊一听不乐意了,将手里的瓜子狠狠扔到桌上。

“你算什么东西,张嘴就要找我们经理?”

叶知晴:“……”

这是戴春菊自己作死,不关她的事。

只是都不用叶知晴去叫,刘经理自己抖着腿就下来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戴春菊一眼,只觉得自己头上那几根所剩无已的毛又要掉不少。

“主任,您怎么来了?”

嗬——

戴春菊听到这句主任,吓得差点撅过去。

她哪里坐得下去,跟鹌鹑似的站了起来,战战兢兢不敢看刘经理的脸色。

“……小刘,手底下的同志要管好,”主任将事件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末了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上面领导让我们为人民服务,不是让干部骑到群众头上!”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刘经理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瞥了眼像是被卡着脖子的老母鸡般的戴春菊,赶紧认错。

“主任,是我的错,”他心一横,在领导面前立下军令状,“国营饭店连续出现两起服务态度的问题,我申请领导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要教导好她们。”

“若再出现这样的状况,我刘世茂愿意离职!”

戴春菊吓得翻白眼。

这个年代的服务员眼睛长头顶上是基操,戴春菊也不例外。之所以没查到她,不过是张桂花的爆辣脾气吸引了全部火力。

但就算这样,张桂花也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挨训。现在整个饭店的人都往这里看,让戴春菊脸皮发烫。

太丢人了!

她真想就这么晕过去算了,可是……

“诶,年轻人气不要太盛,有了错误咱们就积极地改嘛,”主任摆摆手,“你也别说这样的话,我倒觉得这位同志还不错。”

他朝叶知晴看过去,对方恰好露出矜持的笑容。

倒给主任一下看乐了。

刘经理同样看了过来,难看的脸色这才稍好一些。

“这样吧,我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临走时主任拍拍他的肩,“小刘啊,我知道你心软,但也要懂得知人善用。”

说都说到这份上了,刘经理还能说什么。

他只得点头,恭恭敬敬地送走一票领导,这才脸色铁青地回了国营饭店。

刘经理气到头顶冒烟。

“上回是你,这回是你,”刘经理都快被这些遭心下属气死了,“你们俩要给我闹多少事!怎么就不知道跟新来的同志好好学学。”

张桂花撇嘴,不满地道。

“一个临时工……”

“临时工怎么了!”至少人家在领导面前给他挽回了点面子,那俩正式惹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大,刘经理倒是想多来几个像叶知晴这样的临时工。

他越想越愤怒,指着叶知晴,“就你了,以后前堂交给你负责!”

张桂花:“……”

叶知晴连连拒绝,“经理,这不合适。”

她才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就一个拿着临时工工资的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再说了,没见就因为她跟戴春菊这个高贵的工正式在同个岗位,不仅拿白眼瞄人,还将所有的活塞给她。她要是真管了,谁知道姓戴的会干出什么事。

“我说合适就合适,”刘经理好不容易挖到一个让他挣脸的好苗子,怎么会轻易地放过,“做得好给你转正。”

转正?

叶知晴双眼一亮!

刘经理要是说这个,那她可不困了。

听着刘经理承诺的话,其他人倒挺为叶知晴开心。陈婆子虽然不满,可她不敢闹到刘经理面前。

若平时,戴春菊早就跳出来反对了。

但现在她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哪里会特意冲到刘经理的面前。但她也不好过就是了,到底是老员工,刘经理给她留了点面子。

提溜到办公室里骂去了!

听着二楼传来的咆哮声,叶知晴才知道刘经理刚刚是忍着脾气呢。

“戴春菊这个人……市侩得很,”张桂花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摇头,“想来你也体会到了吧。”

眼又瞎,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那个主任穿得再低调他能低调到哪里去?

叶知晴摇头,没有说话。

“无趣。”

张桂花翻了个白眼,吐出瓜子皮。

叶知晴:“……”

这两个字一直都是她用来形容乔川南的,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按上这样的标签。

“以后离她远点,”张桂花拍了拍自己手,倒没对叶知晴说什么原因,“你手上的表哪里买的,给我看看?”

她眼可尖了,一眼就看到叶知晴的袖口露出一个银色的表盘。

“不给。”

张桂花:“……”

这人怎么回事,她又不会昧了她的东西。

没看她跟她说话是求和嘛,咋这么不上道!

张桂花气呼呼的背过身,不理叶知晴了。

……

现在还没到下午开饭的时候,叶知晴能坐下休息一会儿。她刚坐下,却见戴春菊捂着脸从楼上跑下来,径直跑出了国营饭店。

“挨骂了呗。”

张桂花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接着刘经理从楼上走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怒火,指着张桂花就道。

“你以后就顶戴春菊的岗,”张桂花毕竟有前科,刘经理还是给她紧了紧皮,“把你那脾气给我收收,多跟叶同志好好学学。”

张桂花想反驳,对上刘经理的臭脸,还是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到底是亲姨父,都说出要离职的话了。张桂花能进国营饭店还是沾了人家的光,到底收敛了许多。不耐烦时,最多背过身翻白眼!

下班时,叶知晴钻进了后厨。

她可没忘她的蹄子!

只是叶知晴只有一个饭盒,最后还是龚大厨将借了个饭盒借给她,才能将这两打包带走。

吴建军看她的眼睛不知道有多羡慕。

“叶同志,刚出锅还烫乎呢,”早就等在一边献殷勤的林超美上前接过,“我来帮你拿吧。”

叶知晴:“……”

被拒绝多次的林超美大有越挫越勇的趋势。

只是这人有分寸,也很会把握界限。只要不老是想着跟她处对象,叶知晴其实对他观感观不错。

林超美露出一大口白牙,“咱们男同志皮糙肉厚的不怕烫!”

叶知晴只能随他去了。

出了后厨,坐在前面的张桂花看着这人笑得跟二百五似的,没好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新的网兜递过去。

“给!”

林超美:“……”

狗日的张桂花,坏他好事!

这两人还真是欢喜冤家。

叶知晴也忍住勾起嘴角,正想自己动手,却没想到连手带着网兜一起被一只大手握住。

张桂花张大嘴,看着突然出现的人。

林超美:“……”

他紧紧盯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白壁无瑕好像两件完美的艺术……但是,这也掩不盖手的主人在占叶同志便宜的事实。

林超美正张嘴叫流氓,却见叶知晴双睛微亮,语气中还带着熟稔。

“你回来了?”

乔川南应了一声。

他一小时前刚下火车,回机械厂打理了一下,就直奔老叶家。却没想叶知晴不在,他又赶来国营饭店。恰好看到林超美给她献殷勤……

乔川南眼神一暗。

“叶同志,这位是……”

林超美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是知晴的丈夫。”

乔川南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桂花看着林超美一副震惊到无以言表的模样,差点没有笑出来。其实叶知晴之前也说过她结了婚,可这家伙偏偏不信。

这下人都站到他面前了,不信也得信!

看看人家的长相,张桂兰就没看过长得这么好的人。再看看林超美那熊样,都被人比到泥地里去了。

“我来。”

乔川南用力握握叶知晴的手,手指翻飞,很快将两个饭盒打包装好。他提了起来,朝其他两人点点头这才看向叶知晴,“知晴,我们回家了。”

“好。”

张桂花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赞叹出声。

“乖乖,这才叫金童玉女呢,”她瞟了眼林超美,“你呀就别想了,好好跟着龚师傅学厨吧。”

林超美还一副游魂的模样,“她结婚了?”

张桂花点头。

“叶同志真的结婚了!”

张桂花再次点头。

林超美:“……”

他露出哭丧脸的表情,转身就跑。

张桂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差点笑弯了腰。

该!

乔川南这次走了又一个月,去时满城素裹。回来时,却是满眼的嫩芽。生机勃勃,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变好许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知晴挣了挣自己的手。

谁知对方却不放,还有越握越紧的趋势。

她瞪了乔川南一眼。

“没多久,”重新回到宛城,乔川南的心也变得踏实不少,“知晴,跟我回去。”

他突然看过来,叶知晴有些无措。

她抿了抿唇,带着犹豫。

“知晴。”

叶知晴看了这人一眼。

头发似乎刚打理过,上面还有未干的水汽。衬衫依旧严谨地扣到第一颗,身上只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外套。下巴光洁,气质柔和。

“你要再惹我生气怎么办?”

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了,她是不可能跟乔川南离婚的,但不妨碍她拿乔。

乔川南的为人确实不错,现在对她也不错。

至于李曼婷与乔二虎就更不用说了,无脑站她这边。

乔家父母听说她与乔川南吵架的事,却因为在外地赶不回来。大手一挥,直接给叶知晴打了四位数的零花钱!还扬言要回来教训乔川南。

其实……她也是可以忍一忍的。

“随你处置。”

乔川南幽潭般的目光落到叶知晴的身上,眼底的认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太犯规了!

叶知晴背过身,傲娇地哼了一声。

“走吧。”

机械厂离这里不远,却与老叶家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她坐在后座,乔川南载着她,迎面而来的风没有前几个月的凛冽。

柔和地拂乱叶知晴的头发,她不由往乔川南的身后靠近了些。

似有感觉,乔川南身形一僵。脚下依旧平稳,手臂却微地用力,因着瘦而明显的青筋越发虬乱明显。

一个月没有人住,院子倒是不乱。

叶知晴从车上下来,才走几步便拍拍自己的头。

“糟了!”她转过身,看着被乔川南挂在车把上,因为惯性还晃悠悠荡来荡去的两个饭盒,“我忘把东西给我爸了。”

乔川南:“……”

“你别动了,”他将自行车调了一个头,“我送过去。”

见他如此上道,叶知晴满意地点头。

“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乔川南眸光幽深,轻轻地应了一声便走了。

见他越走越远,叶知晴这才背着手走了进去。一个月没人住,房子依旧如之前的一样,桌上椅子上也没有灰尘。茶壶里甚至还有水,她倒进杯里。

却发现这水还是热的!

怪不得看着都整整齐齐,桌上连点灰都没有,原是乔川南打扫过了。

叶知晴嘴角微勾。

这么省心的男人也不错,她现在倒是非常赞同叶老二的那句灯笼理论。

从国营饭店回来,龚大厨做的蹄子还热乎着呢。她刚打开盖子,黄姐便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脚边还跟着一只黄色的小奶狗。

它似乎嗅到了肉香味,朝着叶知晴汪汪叫了两声。

“知晴,”两人差得有些大,黄姐随了李曼婷的叫法,“我看到院门开着,就知道你回来了。这是我做的包子,给你们尝尝鲜。”

黄姐盘子里的包子足有她两个拳头大,显然刚出锅上面还冒着白色的热气。

“你太客气了,”李曼婷与黄姐关系不错,叶知晴便没有拒绝,“我这里有大厨做的猪蹄,给你分一半。”

“不行不行。”

黄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她就送了几个素包子,哪好意思要人家的肉。

“怎么不行,”叶知晴喜欢黄姐的心意,“我跟我川南两人也吃不完这么大的蹄膀。”

“不行绝对不行。”

但叶知晴说分就分,半点不带虚的。

黄姐:“……”

“黄姐,我都受你照顾多少回了,”叶知晴将肉装在她自己带来的盘子上,“你就让我回报回报你嘛。”

黄姐还是想拒绝。

但被剖成两半的猪蹄颜□□人,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香味还拼命地往她鼻子里钻。

推拒的手到底拐了一个弯。

黄姐到底没太好意思,回去后又给她送了几根香肠,听说是她在川省的儿子给她寄的。

蒸一蒸就能吃,可香了!

房子重新安静下来,叶知晴朝外面看了一眼,却没见到乔川南的身影。

她无聊地拿手撑着下巴,低头时却与一双圆溜溜黑葡萄般的眼睛对上了。见她看过来,眼睛的主人还朝她甩了甩尾巴。

毛绒绒的小狗狗……

乔川南推着自行车进门时,便看到叶知晴在院子中撸着狗的毛。眉眼弯弯,唇角也勾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狗看起来才足月,却抱着一根比它身体还长的大骨头在啃。

两颗小嫩牙咬在上面,连外皮都没有划破。

似乎被毫发无伤的骨头伤到了自尊,狗狗眼里透着迷茫……

叶知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知晴。”

乔川南皱起眉头。

“你回来了,”叶知晴的脸还带着残存的笑意,好奇又问了一句,“我爸还有没有为难你?”

乔川南:“……”

为难肯定是为难了,却也没有了前段时间的剑拔弩张,就……顶多看他不顺眼而已。

“没有。”

叶知晴明显不信。

她可见识过这人的嘴有多硬!

但他既然不说,叶知晴也没打算问到底。

乔川南不是空手回来的。

知道两人没做饭,吴春花装了满满一盒的饭菜,足够两人吃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果然便看到饭盒中猪蹄的那根骨头不见了。

叶知晴洗手进来,随口说了一句。

“黄姐刚刚送了包子。”

天气回暖,家里再没烧过炕。就是晚上还能感觉到凉意,床上的厚被子就没换。

天渐渐暗了下来,屋里也亮起了灯。

叶知晴将白天绑的辫子打散,头发弯弯曲曲地披散在身后。一侧发尾微湿,应该是方才洗脸时,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她将头发挽到胸前,细细擦干。

可不待她动作,一只大手便拿过她手中的毛巾。

只是在抓她长发时,指尖刮到她细滑的脖颈。带起的酥麻让叶知晴身体一颤,不由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别动。”

乔川南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却在她头上响起。

叶知晴感觉到头发上传来的摩擦力,反射性地抬头,隔着镜子视线却与他的对上。对方眸光黑沉,里面像是藏了一个漩涡,一不注意就会将人吸进去。

气氛一时暧昧起来。

叶知晴红唇微颤。

其实从她答应与乔川南回来,便知道会发生什么。可真到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怂。

她有些紧张,不自觉地咬着下唇。

乔川南站在她身后,落到镜中的情景却是她被他环抱着。身后人的气息同样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让叶知晴唇舌发干。

“你……”

叶知晴刚想说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闷的气氛,便见身后的他突然放下手里的毛巾,拿起桌上的梳子为她梳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突然有些恍惚。

记得她还小的时候,亲妈就抛下她走了。是叶开明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可他这人手笨,怎么也扎不好头。无奈之下,只得找人给她剪了。

叶知晴那么爱美的人,顶着假小子的发型就是好几年。

直到她自己能梳头了,才把头发蓄了回来……

“在想什么?”

叶知晴扭头,嘴唇擦过到对方的脸。

她这才发现乔川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两人靠得极近。许是离得近的原因,叶知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变了,变得逐渐幽深起来。

瞳孔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一体,里面好似藏了一头猛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叶知晴查觉到危险,本能地往后退。

可乔川南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让她逃掉!

他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扶着扶手,将她整个人圈在椅子与自己的怀里。而后封住她的唇,似乎要将她拆吃入腹。

凶狠极了,哪里像他平日里温和的样子。

叶知晴有点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身体。

却没有想到对方如此流氓,竟然将自己的胸膛压了过来,细细地研磨着她的,一点点挤压她胸腔中的空气。待她张嘴呼吸之时,一条长舌趁虚而入。

叶知晴被欺负得眼泪汪汪。

她想推开他,却找不到使力的地方,只得在这人制造的欢愉中,渐渐沉沦……

屋外的春风吹着才长出几片叶子的树木,像极了情人动情时的轻抚,十分温柔。

叶知晴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红唇如同被捣烂成汁的玫瑰。

她仰躺在床上,目光迷离。

头顶上的灯亮得晃眼,她伸起手档住刺眼的光线。却被一双强劲的大手霸道拉下,紧紧地将它反扣在掌心。

乔川南喘着粗气,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幽深的目光仿若大张的兽口。

“知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