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然不在,只能想想方法多买些东西,代替他陪一下子了。
毕竟就连大年夜当天,他们还有自主训练。
盛恕这天难得拉了个晚儿,和盛家二老视频着一起跨了年。
等几人聊完后,盛忠忽然又来微信问他:“你这小子,最近也给家里买了太多东西了,没在外面借钱吧!”
盛恕:……没。
盛忠却不满于此:“就你这点死工资,本来就买不起什么,给爸妈寄回来的还全是最好的,早就该花光了吧。“
“还好,”盛恕据理力争,“我之前拿了全国冠军,有奖金的。”
“而且他们本来就该用最好的,也没什么不对。”
盛忠轻哂一声:“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射箭冷门,关注度低,本来就在运动里算穷的了。你现在又没去过国际比赛,奖金就是有,又能有多少?”
“这份心意,我们必然领了,但是不用买这些东西,只要说两句好听的,爸妈就能非常开心了。”他想了想,问:“你平常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到了最需要嘴皮子的时候,反而变哑巴了。”
盛恕没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声。
“爱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啊,”盛忠恨铁不成钢,“这么简单一个字,说出来大家都能开心,我们不就是和自己爱的人这么相处的吗?”
盛恕这次愣了愣。
他好像一直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养他长大的爷爷奶奶刚柔并济,有他们的存在,即使他的童年里缺失了父母,回想起那段时间,也依然是快乐更多,而且现在还能支持着他前进,给他启示。
他们是盛恕最亲近的人,除了和他们短暂地相处的童年以及少年时光,盛恕再没有什么家人可言。
或许是老人表达感情的方法太含蓄,又或许盛恕那时太小不懂,等他长大后,从人堆里练就了一副和谁都能好好相处的本领,只是和越亲近的人相处,他就越拿不准主意。
今天盛忠告诉他:“你要把爱说出来,直白一点,这不丢人的。”
于是盛恕问:“那究竟什么才能算是呢?”
“陪伴和等待,耐心和宽仁,”盛忠说,“我们都想看着所爱的人如愿以偿,越来越好,想给他们最好的,却不奢求什么回报,这份情感也没有什么理由。”
“这样没有道理的,就是爱了。”
盛恕举一反三,一点即通。
像是他和爷爷奶奶,像是他渐渐习惯的和盛家人的相处。
盛恕认真点了点头,当即调整了自己的沟通策略,决心以后一定要表达的更直白一点好。
但他突然明白,这描述也像是……
盛恕觉得一个晴天霹雳恍然在头顶炸开。
第56章师兄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外面的烟花炸开,声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叫人短暂地失去听觉。
盛恕费力地从烟花和鞭炮的声音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盛忠没和他再聊多久,就被叫回去包饺子了,盛家依然保留着发迹之前的传统,跨年的时候必定要吃饺子,如果不是盛恕不在,他也必然得去包上几个。
“看你还在集训,这次就饶过你了,”盛忠说,“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就赶紧回家来,爸妈都说要把这顿饺子给你补上。大年夜的,不吃饺子,成何体统?”
“我晚饭吃过了……”盛恕非常无力地反驳,很快就被他哥打了回来。
“那怎么能算?味道肯定也没有家里的好!”
他还有心再说,但父母的声音已然响起,招呼盛忠去厨房干活,叫他别成天找弟弟的不是。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大少爷一下子就蔫了,快步往厨房走去:“来了,这就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挂断视频,不经意间录进了父母的声音。
“小恕没回来,遗憾归遗憾,其实也没什么的。虽然身在异地,但心是在一起的。我们都看着同一轮月亮。”
盛恕闻言拉开窗帘,一片银辉从窗外洒进来,铺在地板上,清冷好看。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亮高高悬着,现在还是初一,只有很细很瘦的一弯月牙。但在同时绽开的千万烟花映衬之下,天穹依然明亮。
相隔在千里之外的他们,看到的其实该是一样的景象吧。
视频终于挂断时,时间已经不早了。
但这毕竟是大年夜,到了凌晨一二点依然灯火通明。
盛恕有些困意,却难得不想去睡,顶着风开了窗,把手机探出去,拍了一张今晚的月色。
月光本身并不明亮,但是在这个时节却显得格外好看。
他看着这张图无比满意,又不住地想起盛忠说的那些话来。
那几句话本身或许平平无奇,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就是烦人的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鬼使神差地,盛恕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很久没有看的对话框里。
他这段时间躲着季明煦,几乎不想点进两个人的聊天中。不过虽然他这些天没看,季明煦却保持着原来的频率发送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他说他现在正在国外集训,吃到一种很好吃的熏鱼,来自其它国家的选手很厉害,叫他也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季明煦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了诸多奖项加身,在外界看来或许已经是射箭领域首屈一指、排名第一的选手,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位置也并不是那么稳固。
周围强敌环伺,他和麦克莱恩的每一次对决都非常惊险,并没有一个稳妥的胜利可言。
而除了这个老对手外,其它国家也都有强悍的选手,谁要是先掉以轻心,谁就会输掉比赛——赛场上,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季明煦在这时发的内容很多,他不是一个会将内心感受表现出来的人,但是在盛恕面前,话却格外多,打出来的字都成大段,摆在一起看,密密麻麻的。
盛恕直到这时才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看他的话——季明煦对他,真的称得上是坦诚,除了意料之外的那朵玫瑰,其它的全都没有任何隐瞒。
盛恕一一回完,自己发出来的消息也都大段大段,或许是受季明煦影响,内心感受也占了绝大部分。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对第二个人如此推心置腹了。最后将自己拍的月亮发了过去。
他说:“春节快乐,希望你们那边晚上的月亮也能这么好看。”
回完消息,他终于也睡了。
在次日早上起床训练时,他看到了季明煦的回复。
那也是一张照片。
国外没有过年放烟花的习惯,一弯新月挂在天上,看起来比这边的颜色黯淡不少。
但他们都知道,那正是四海之内,他们看到的同一轮月亮。
这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
转过年来,就快到三月份了。
春节假期之间运动员一直也没怎么歇着,但当料峭春风拂面而过,终于吹走了他们留在新春里的最后几丝幻想。所有普通上班族都回归岗位开始工作几周之后,那种紧张感更甚于以往。
他们都很清楚,那些竞争激烈的、事关国际大赛名额的选拔已经被提上了日程,并且一场接着一场。
这其中,最叫人关心的,就是奥运的第一轮选拔。
这一次,除了那些在去年声名鹊起,获得选拔资格的小将们,国家队一队的主力,频繁出现于国际赛场上的那几位,也全部都会出席。
奥运选拔赛上,绝不考虑任何以前的荣誉,就算是奥运冠军来了都一样,唯一评判的标准只有眼下的实力。
盛恕和燕京队来参加选拔的几个队员一起下了飞机,在踏上那片土地的一刻,心跳就快了起来。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一次地站在了奥运赛场的台阶之下。
而他要跨越那些阶梯,推开通往奥运的大门。
来参加选拔的,大多都是很熟悉的面孔了。他们多多少少都在比赛上见过,彼此之间很熟悉,互相打着招呼寒暄。
反正射箭也不是什么需要肢体对抗的比赛,更看重的完全是个人发挥,赛场上每一箭打得再激烈,也不影响在场下是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好哥们。
在训练基地,盛恕也终于和好久不见的卫建安见上了一面。
在这个天才频出的时代,卫建安没有一上大赛就夺冠的那么耀眼的实力,但也是国际大赛稳定的八强选手,连下限都高得吓人。
选拔赛在即,确实有人会有忧心的神色,但是其中绝对不能包括他。
卫建安笑眯眯的,拿了块巧克力扔给盛恕:“我可算是见着你了,小盛!”他很自来熟地拉着盛恕,“你快和他们说,在你进市队前我可就认识你了,我当时还邀请你了呢。”
盛恕看见他,原本就好的心情更是舒服了不少。
卫建安和他之间的交集虽然不多,但与他而言,却也算是贵人。
如果当时没有那场箭馆的比赛,没有阴差阳错地他带着季明煦过来围观,他自己或许还囿于之前的心结,迟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意,重新拿起弓来。
他也笑得非常开怀,替卫建安说道:“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我们还在一起吃了西瓜来着呢。”
“我就说没骗你们吧!”卫建安一拍大腿,“如果不是你刚好就去了燕京市队,我本来是想把你推荐到我们津海来的!”
霍问在旁边帮腔,“这么一想,还真是有点可惜,本来我能早点遇见盛恕的,可惜,全让老关和谭岳占了便宜。”
关京华:……
不,谭岳才不会有占了便宜的这种想法。盛恕要是能去别的队,不再成天和他互相迫害了,他只会伤感一阵然后幡然醒悟,快乐地拍手把盛恕送走。
不过鉴于谭小岳不在这,那他也就没有反驳的机会了。
等下届奥运选拔的时候,叫他自己来说才行。
他们这边其乐融融,卫建安也没忘记叫上季明煦。
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人,一边还在和盛恕几个人趁着休息时间瞎聊。
“早知道我就亲自上门劝你,直接把你拉到我们津海那边了,”他说,“要是成了,咱俩现在不就是师兄弟了?”
盛恕很上地道拍他:“卫师兄说得这是什么话?咱们要是都在国家队里,不是也能算师兄弟了吗?”
“对哦,”卫建安后知后觉,“那你可得加把劲,快来当我的师弟。”
他说这话时开心得很,浑然没有发觉背后有一股凉意。
季明煦站在盛恕和卫建安身后一点的地方,同人群保持着距离。
他一贯话不多,在这种时候也很少出来掺和,单是看着其实特别高冷。
只是今天,眼神好像比平常还要锐利一点。
也就是盛恕和卫建安两个人还在傻笑,完全没有察觉,其它人都或多或少朝这边看了一眼,最后也只能归功为季明煦不愧是国家队一哥,气场就是如此强大。
但季明煦脑海里重复着盛恕和卫建安之间有关师兄弟的玩笑。
这叫法其实不常见,大家也就偶尔才会说上一说,只有当年的季明煦会认真地追在盛恕身后,每天管他叫“盛师兄”、“盛前辈”。
他从来没有为此觉得尴尬,反而是今天,当那些习惯的称呼不再和自己有关时,季明煦感到心乱。
可他明明没有任何立场来说类似的话。
所以当盛恕觉得他样子和平常不一样,回过头来关心的时候,季明煦也只说了没事。
这又换他和我别扭了吗?盛恕想。
其实这也正常,毕竟上次的“玫瑰花”事件在他自己结束别扭之后就没有后续了。盛恕有心处理,却没想好怎么开口,季明煦则没有再提。
在这件事上好像是有点怂了……盛恕抽空思索着,但他一向比较灵光的脑子在这方面毫无想法。
直到选拔赛第一场开始前的非常漫长的正式会议结束,他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会刚散场,大家都没来得及走,人依然还是那么多,有些之前没见过面的,也趁这个时候交换了联系方式。
而季明煦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盛恕面前。
盛恕心头猛得一跳,想往后面溜一步,才反应过来身后就是椅子。
他意识到这点后,季明煦已经走到近前,眼神是几年如一日的坚定认真。
“师兄,多年不能在真正的赛场上再见,我很想你。”
第57章盛夏
师兄?
这次不仅是盛恕,就连其他人都有点愣。
大家还没从会议室出去,在房间里,声音非常清晰。
而在场这些人就算是再不熟,也能知道季明煦和盛恕是有年龄差的,很明显,后者比前者小了几年。
更何况,他们还挺相熟的,无论从年龄还是从辈份上,季明煦都没道理这么叫盛恕。
倒不是八卦,但这个称呼实在是奇怪,以至于他们这段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
至于唯一的知情人盛恕,脑子里是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季小明今天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要放几个月前,他绝对想不到“幺蛾子”这仨字能和季明煦扯上关系。
他之前也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下这么称呼自己。
虽然彼此之间叫习惯了,但他叫自己师兄实在是太奇怪了。盛恕不怕吸引别人的目光,但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功夫,更重要的是,这里面还牵了季明煦。
他之前非常肯定,季明煦不喜欢这种无谓的关注——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别人太关注自己。
但今天,季明煦究竟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盛恕满心震惊,费了老大力气才保持了面部表情不至于那么奇怪。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叫我了?之前不都是私下喊着玩的吗?”
他努力给季明煦的这个行为寻找一个理由,然而听起来实在是太假了,别说别人,盛恕自己都不一定会信。
于是他本来想象平常和朋友们相处时那样和季明煦做出哥俩儿好举动,但刚刚抬起来胳膊,整个人却又有点无所适从。
在知道季明煦对自己有意思,并且自己对他的想法可能也不那么单纯之后,再和之前完全一样的相处,怎么看着都怪了起来。
盛恕的手最终没有落到季明煦肩上,气氛甚至比开始更尴尬了。
所幸其它人也都发现这是一个没有那么可口的瓜,不再多花心思。
选拔赛在即,马上就是要决定能否有可能在奥运里有一席之地的时候了。奥运对于有些项目来说,并不是最高的殿堂,但像是射箭这种小众运动,奥运已经是他们能够踏上的最大的舞台了。
没有人会不想上去的。
因此就算是有了更大的八卦,他们也分不出心去多关注了。
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关京华倒是分了分神。
他不觉得季明煦是会公私不分的人,反倒是他们前不久的谈话里,好像有提到过师兄这种不怎么常见的称呼。
所以……
关京华自己拼凑并臆想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打消这种想法。
那毕竟还是季明煦啊!和别人因为一个奇怪称呼而争风吃醋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吧!
至于盛恕,关京华倒是不太担心他。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永远不怎么着调,但是为人还算有分寸。如果他真对季明煦没一点意思,动作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了。
分析一番没发现有什么事之后,他也收了心,全心准备着接下来的选拔赛。
于是在场的唯一一个焦头烂额的人,只有盛恕。
小盛选手活了两辈子,人从来没怎么怂过,如今又有点想逃避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
——天可怜见的,不知道是谁分的房子,选拔赛期间他和季明煦竟然住一屋!
这下当真是想要逃避也逃不了了。
两人结束夜训后回了房间,季明煦看着盛恕在自己面前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兄,我今天这么叫你……”
国家队一哥平常高冷极了,虽然五官不至于有攻击性,但浑身的气质比他的箭还要锐利,光是看着就总觉得难以接近。
偏偏到了这时候,微长的头发垂下来,房间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小半张脸上,那双本就生得漂亮的眼睛里,有种平常罕见的温柔的小心。
看起来就好像我在欺负人一样。
盛恕无奈,重重往枕头上一靠,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垫里。
“我没生你的气,”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说话时,盛恕甚至没有看季明煦的眼睛,这句话更像是小声的自言自语。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刚认识的时候,他真是一点想法也没有,顶多是出于看见同样天赋卓绝的人,生出了一点想比一比的心理。后来处久了,就把他当自己亲师弟看。
盛恕从不端前辈架子,原来那几年在季明煦面前更是如此,他注意形象,也就是这么几个月的事。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味了呢?
他自己想不明白,这么一问也没期待季明煦给一个答案。
可是那个人却很认真地回答了问题。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想和师兄一起射箭,”季明煦说,“我很喜欢射箭,它让我快乐。师兄很强,我想要和你做队友,或者是打败你。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让我能那么快乐的其实不止是射箭。”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神情中有种宛如神佛般的悲悯,确实朝着他自己的。
“师兄,”他终于抬起头,和盛恕目光对视,“最叫我快乐的,是和你一起站在赛场上的……那种可能。”
这世上叫人快乐的事情那么多,但他要的只是一个可能。
盛恕很久没有接话,最终别过了眼没有看他:“何必呢。”
“可是已经改不了了。”季明煦说。
“你不用给我答复的,”他说得很诚恳,“我会尽量不打扰到你……”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被盛恕打断了。
“怎么做?”他反问,“不打扰我,那我叫你放手,你就会放手吗?”
季明煦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
“我会给你答复的,小明,”盛恕良久才叹了一口气,“我会的。但在此之前,我们都清楚什么更重要。”
季明煦点了点头。
“我在赛场上等你。”
他去洗漱的时候,盛恕无意识地活动着手指。
两个人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拖下去没有意义。即使他很想逃避这个问题,也意识到了这几乎不再可能了,所以必须有一个期限。
盛恕算了算时间,上半年比赛一贯很多,但对他们最重要的几场在十月份前就能结束。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也不希望感情影响任何一个人的发挥,事情只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可能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但是或许,也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
三月份,国家队的一轮选拔开始了。
竞争很激烈,但是最后出线的人选并没有什么意外。
盛恕几乎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一队,而此时距他第一次开始射箭的时间,其实还不到一年。
他的出现引发了很多人注意——赛场上的那匹黑马并没有昙花一现。他走得很远很远,甚至将要触及更高的舞台。
然后是几项全国级别的大赛。
盛恕没做到场场冠军,但成绩同样非常瞩目。
日历翻得飞快,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每天除了射箭依旧是射箭。
盛恕已经为此更换了好几条弓弦,只是最开始的那两个弓把一直都没有动过。
他有收集东西的习惯,直到看到自己这几个月以来换下来的所有装备后,才意识到原来已经又到了夏天。
时间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他们换下羽绒服和长风衣,又从卫衣换成短袖,开始觉得天气变燥变闷,训练时也开始汗流浃背,依稀还和去年的场景一模一样。
而去年这个时候,盛恕记得很清楚,在那场决定全国大赛名额的比赛上,他有一场没有拉开响片。
但这些都早已过去了。
如今他在世青赛选拔的集训里,在个人七十米双轮中又取得了最好的成绩。
世青赛名额已经定了,他和施杨都在正式选手之列。
于是再往后,就是向往已久的国际舞台了。
但在世青赛之前,还有一场更加受到关注的比赛——世锦赛。
按照时差换算一下,世锦赛的男子个人决赛就在今天晚上。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男子团体赛上打败S国和A国又拿了一枚金牌。
虽然比得很是胶着,对面的能力也在这段日子里有了明显的提升,但所幸最后,还是他们赢了。
华国男子射箭近些年得了很多奖牌,团体赛也有不少,但世锦赛的金牌,这还是第一次。
因此当结果一出来,大家就因此而沸腾了,同时也更期待决赛。
这次依然是季明煦和他的老对手,格里芬·麦克莱恩。
在上届世锦赛中,季明煦就是输在了他的手里才错失金牌,如今一直差着一个世锦赛的冠军才能获得大满贯。
但不久前的世界杯里,季明煦又超越了麦克莱恩,赢下了他。
两个人之间一直是各有胜负,但这一次,在华国男子团体赛已经先下一城,士气高涨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期待着季明煦能乘胜追击,拿下自己的大满贯,也是华国男子射箭个人赛的第一个大满贯。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但比赛比想象中的还要激烈。
他们甚至又一次进行到了最后一箭决胜的关头。
电视机前,不再有人说话。
盛恕紧紧盯着屏幕,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比他本人在场上时还要紧张百倍。
他一直想和季明煦在赛场上对决并获得最终的胜利。
但在其它时候,他希望他的师弟,赢到最后。
第58章无悔
然而在这世上,哪有事事都能如人所愿?
最后决胜的那一箭,是由麦克莱恩先行射出的。
到了比赛最最关键的时刻,所有人都紧张得不得了,死死盯着电视屏幕。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屏幕大约已经在这样强烈的炙烤之下炸了。
出于体育精神,观众们当然会认为一场比赛最好的结果是双方都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在最好的状态决定胜负。
但有时候,体育不单单是体育。
在有了预设立场的前提下,季明煦的胜利这一结果,叫人格外青睐。
如果麦克莱恩在这时候能有一个失误,就像很多年以前在奥运赛场上真实发生过的那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很多人按了下去。
其实不需要失误的。
只要幸运女神的天平不向着任何一方倾斜,那么以季明煦最近几次和麦克莱恩对上的表现来看,他的赢面更大一些。
在所有观众杂乱的思绪中,麦克莱恩拉开弓的那几秒变得极为迅速。
他们还是心乱如麻,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不自觉地握起拳,看着属于麦克莱恩的那一箭。
会是什么结果?
在这样简单的想法里,箭飞行的速度显得太快了一些。
机器同步报出了分数:“十!”
念得无比响亮。
如果只是十,其实也还好,站在决赛的这两个人,都在70米双轮中拿到过700环以上的成绩,而这意味着十环在他们的比赛之中是常态。
所以……
但拉近距离的镜头很快打消了所有的念想。
最终决胜箭比的,是从靶心到箭落点的那一段距离,谁的距离更短,自然是判谁获胜。
可令人惊诧的是,麦克莱恩这箭并不仅仅是十环,甚至也不仅仅是内十环。
它离靶心如此之近,几乎贴合到那上面去了。
或许都不用量,仅仅用肉眼观测,本场比赛的胜负就已见分晓。
那样近的一个距离,当然是实力使然。
但若说没有运气成分,也很难做到。
就连麦克莱恩本人,在看到那一箭的结果之后,眼里都有着意想不到的喜悦。
这实在是太难得了,尤其是在最后这样紧要的关头。
幸运的天平终于缓缓倾斜,到了一个华国观众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然而比赛有双方,一方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果,另一边便自然开心。
如果放在平时,他们早就开始欢呼了。
但这次不一样。
A国队的队员保持了一种压抑的沉默,不约而同往季明煦的方向看去。
唯有这次,他们不敢提前欢呼,生怕被翻了盘。
即使可能性已经几乎为零。
他们打量着季明煦,像一群鬣狗打量着落了单的雄狮。
可是再警惕,他们竟然不能从季明煦身上找到异样,仿佛那一箭和普通的一样稀松平常,没有任何需要注意的地方。
季明煦比赛时扎起了头发,高马尾垂在脑后,一副墨镜挡住了温柔的眉眼,面部线条便开始显得冷厉,有种和平时不同的锐气。
教练在他上场前又嘱咐了什么,声音并没有被录进去,从屏幕中得以窥见的,只有属于季明煦的一派冷静。
即使局势已经到了对他最最不利的情况下,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拉开弓。
这世上谁都不想输掉比赛。
季明煦也不想。
在外界的眼里,他像是华国箭坛的一颗新星,用很快的速度就升到了顶峰。
除了和世界排名一直位居第一的人比赛输过几场以外,好像是从头赢到尾的。
但他们不知道他曾经也很狼狈地输过。
在运动员的生涯里,一开始输总是占多数,等技术渐渐成熟了、超过同龄人、超过同一组的人后,概率会减小,但依然还会存在。
比如在盛恕生病的那些年里,季明煦一次也没有拿到过奥运的冠军。
他享受过世俗意义上最大的成功,也经历过多年失败,可在一次次的胜负之下,叫他记得最清晰的,始终是盛恕的一句话。
“开弓无悔。”
那时的盛恕念着教练给他们留下的话,一遍不够,又重复了一遍。
盛恕变声晚,到了十五岁才开始,嗓音中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成熟,在说到射箭这桩事情上,便显得格外坚韧。
他那时个子高而人有点瘦,却还是狂得不可一世,发丝在冬天的大风里乱飞,一身桀骜也随之飞扬。
“你知道怎么才能开弓无悔吗,小明?”
盛恕看着他,少年眼睛颜色很深,像是看不透的夜空。
季明煦想,他并不知道,或许也不想知道。射箭就是射箭,和后不后悔有什么关系?
但盛恕说:“你要问心无愧。”
无论是哪一箭——刚开场的一箭、在自己绝对胜利情况下的一箭、在自己面临无可扭转的败局时的一箭,唯有全力以赴,方能走得更远。
这不关乎技能,而关乎箭心。
更何况,当他重新聚焦于赛场上时,这真的就无法扭转了吗!
那箭再近,也没有在靶心正中。
他获胜的几率不是零。
比赛还远远没有结束。
季明煦拉开弓。
他惯来是个很内敛的人,不张扬,为人稳重,是公认的一位扎实稳健的选手。
但在这一刻,熟悉的人会发现他有种和盛恕如出一辙的疯狂。
离靶心很近又怎么样?
赢得概率很小又怎么样?
只要箭还没有离弦,胜负就没有定!
什么必败之局,什么运气使然,再厚的壁障立在眼前,但他的手里有弓,弦上有箭。
他只要一箭!
那一箭破风而出。
尖锐的箭头划破空气,一往无前地朝前飞行。
它穿过场地、穿过风、穿过赛场内外所有人惊讶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微尘悬浮着,却在这一刻被箭头推开。
它们阻挡不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
箭终于上靶。
报数的声音响起,但已经没有人在乎那是什么,因为最终的数字是必然的。
屏幕上开始回放着那一箭的场景,他们如今在场外看着,却都明白地意识到,今后它将还会被以经典影像的身份被回放多年。
A国人脸上的表情在几十秒钟之内变得无比精彩。
从暗自得意到凝重,再到紧张,直到比赛的胜负终于宣布。
在世锦赛的场地上,裁判大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属于华国人的名字。
痛苦、不甘一瞬间在多人脸上浮现。
局势就这么彻底地翻转了,并且已经盖棺定论了。
麦克莱恩伫立原地良久,默默摘下了自己的护指,然后是护臂。
“费恩,”他的教练走过来,“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格里芬·麦克莱恩抿着嘴,叹了口气:“最后一箭,我能有那样的结果,主要是运气原因。”
“但我没想到,即使这样,也无法击败季吗?”
“一次胜负而已,”教练说,“在奥运之前,我们还有一段时间可以练习。目前为止,在你与季明煦之间的比赛里,你胜利的次数其实更多。”
“我知道你在乎世锦赛的结果,但你早在他之前就拥有了大满贯。季明煦从第一次获得世界杯冠军——也就是你因为伤病刚好没有出席的那一年——至今,花了五年多,而你,只用了四年不到。”
“不是这样的,”麦克莱恩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他第一次站在世界杯赛上拿冠军,你们都说他是占了便宜,我也那么想。但今年,我和他同台竞技,冠军依然是他。五年对于一个运动员来说不短,我们早该重新评估他,甚至对于季这样的选手,时间间隔要更短才对。”
教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麦克莱恩所打断:“这不是没来由的恐慌,崔教练。我关注了箭坛近来的新闻,除了季明煦以外,还有一个人让我很在意。我担心他会成为另一个很强的敌人。”
“我想你说得是盛?”教练问道,随即放松下来,“他能不能在华国射箭队拿到正式席位还是个问题。即使他可能拿到奥运席位,在奥运之前,兰斯就该能先击溃他。”
“这小子已经能在很多时候赢过你了,不是吗?”
麦克莱恩的眉头依然紧锁。
尽管他知道教练的话很中肯——盛恕也是如今备受关注的运动员,他们甚至内部分析过盛恕和尹在勋的那场比赛,对他的实力早有了解。
世界级别的强手,但没到顶尖那几个。
兰斯已经能在很多场合打败他,那么想要赢过盛恕,应该也不是问题。
他就是心里很不安稳。
可能是出于某种运动员的直觉,他甚至觉得素未谋面的盛恕,和季明煦气质很相似——即使更多人觉得他们两个人南辕北辙——不同之处在于盛恕的危险性更加外露一些。
其实很多时候,往往那些越内敛的生物,给人以致命一击的可能性越大,过于显眼倒有可能是色厉内荏。
在这一宗上,麦克莱恩持相反意见。
他的直觉告诉他,盛恕这个人,可能比季明煦带给他们的威胁可能都还要大上很多。
第59章会面
世锦赛落幕后再过小两个月,就是世青赛了。
在世锦赛上,华国男子射箭第一位大满贯的出现太引人注目,国内无论是射箭爱好者还是普通群众,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振奋万分。
大满贯的意义一直都非比寻常,尤其是在这么一项他们曾经并不占优势的项目上面。
距离下一届奥运也只有一年了,难道他们真有可能在此前都不怎么看好的男子射箭上面,再拿一块金牌?
这完全是出人意料的喜悦,已经有不少人在提前加油助威,同时也把目光放在了近期的其它比赛上。
虽然奥运国家队选拔的结果每轮都在公布,但比起这个,明显是国际大赛更加醒目。
世青赛便这样映入大众眼帘。
而有好事的人已经找到了消息,世青赛中会出席的,就是去年夏天风靡一时的小将盛恕。
盛恕自打在奥项锦标赛夺冠后,就很受箭坛的人关注,还因为一小段出圈视频被不懂射箭的人也发觉了。他们的热度明显持续得没有那么长久,过了几个月就忘在脑后,但还是或多或少记住了这个名字。
因此,当他们看见盛恕从一时叫人震惊的黑马真的变成了世青赛的正式选手,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一些期待。
他们可是在这人最开始起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的。
是不是也能看见他走得更远?
如果他真能在世青赛上崭露头角,那么更后面的呢?甚至是奥运,盛恕是否也有一战之力?
“是否有一战之力?”盛忠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盛恕这小子都进一队了,还用问这种事吗?”
他翻了一眼评论,反驳一声,便不再看了,埋下头处理手中未来几天的事务,同时叫助理订好票——飞E国的,本届世青赛就在E国的首都举办。
众人期待之下,盛恕等人终于踏上了飞往E国的飞机。
盛恕从舷窗里看到外面的景色——即使多年过去,空间也有所转换,云海依旧和记忆之中的相似。
他曾无数次见过这样的景象,然后站在赛场上,叫那面鲜红的旗帜飘扬在自己身后。
如今终于能够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了。
对于这场世青赛,盛恕不敢说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来,绝不想让金牌旁落。
他越兴奋,心头便越冷静,一路上休息得很好,完全没花额外的时间去倒时差。
华国的行事风格向来非常谨慎,提前就到了比赛的地方,教练去探查了正式比赛场地,盛恕几个则去了练习场馆,先把手感练回来。
E国的气候环境和国内截然不同,风速风向也都有变,湿润程度更是要高上不少。
但在场的都是杰出的选手,深谙如何应对不同的条件,这些外界因素并没有怎么影响到他们。几人练习的前两天都平静度过,直到S国和A国陆陆续续到了。
三队人马在练习靶场相见,氛围一时凝固了。
S国为首的正是上次的尹在勋,脸色差得很,一看就是和盛恕结下梁子的样子。
那场练习赛的结果他们都没和外界通告,他的脸面感觉就回来了一些。
但在盛恕面前,当天那种叫人不爽的感觉再次出现。
而A国在不久前的世锦赛上刚从华国手中丢了一块金牌,见到他们,队里三个人自然也并不友善。唯有一个个子不高,肤色浅到苍白的男孩,从一进靶场就没把视线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低垂着头,看地面上的几颗小小石子。
看起来像是个不务正业的人,但盛恕知道他的脸。
卡罗斯·兰斯,上次世青赛的冠军,也是他此行最大的敌人。
和他在赛场上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盛恕倒是不在意对手在私下里是什么样的人,他和对面两队的人见了面,不管私下关系如何,倒是先大大方方出面打了招呼。
他脸上笑容很甜,叫本身面部的富有侵略性的轮廓没那么显眼了,一举一动礼貌非常,是个叫其它人对他态度冷淡都会显得失礼的场合。
S国人已经见识过盛恕这样的能耐了,A国人则一脸懵,反应过来之后还得忍着气和盛恕把招呼给打了。
从远处看起来,三队之间其乐融融。
但实际上,尹在勋一边同盛恕握手一边道:“那就是卡洛斯·兰斯,做好输给他的准备了吗?盛。”
这是明显的挑衅的话。尹在勋也不指望这种话真能叫盛恕心态不稳,纯粹是口出恶言,要在这时候恶心他一下。
盛恕倒是不急不恼,看着尹在勋挑了挑眉:“你说完了吗?我有个问题很想问问你。”
尹在勋道:“你还想问什么?”
于是盛恕压低了嗓音:“不好意思啊,但我真的太想知道了,你跟卡洛斯·兰斯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尹在勋:?
盛恕看着他,语气非常柔和,眼神却恰恰与之相反:“你说你一个运动员,对自己的比赛毫不关心,反而天天盼着别人赢。怎么能这么大公无私呢?”
“我见识短浅,想了很久,只从一种关系里找到了这样的态度。”
“小尹啊,卡洛斯·兰斯,是你亲爹吗?”
盛恕说话声音不大,但偏偏很让人气恼,尹在勋一下又着了道,分贝提高了不少。
“你!”
靶场原本很是安静,一下被这一声打破,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看过来。
众人的目光很快就使尹在勋意识到,不该再说了。
但盛恕的话……又远不能叫他咽下这口气,最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盛恕一眼。
他们这边骚动不小,但兰斯依然低着头数地上的石子。现在是夏天了,E国气温难得的高,他却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又有点像躲避太阳似的。
盛恕从来不管别人的小癖好,拿着弓从兰斯身边走过,却突然听见那个人用很轻的声音说。
“盛恕,你想打败我,对吧?”
盛恕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那个比他矮了小半头的苍白少年。
出于对对手的尊重,他说:“是的,当然如此。”
兰斯依旧没有抬起头,他戴着鸭舌帽,同时还戴着一副很厚的墨镜,嘴角天然向下垂,躲避着什么的样子。
“很多人这么对我说过,但最后都没有成功,”兰斯说,“你或许也不会例外。明知如此还无谓努力,你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盛恕耸了耸肩,“你也说了或许,对吧?所以这种事,还是留到赛场上再定吧。”
他说完不再停留,快步迈向自己的位置。
——
三队在靶场的会晤自然有人关注,甚至还有照片流出。
虽然当时他们的关系并不融洽,但看起来非常和睦。
只是在某种阴间滤镜之下,倒是完美的还原了几人真实的气氛。
媒体拍着尹在勋和盛恕打招呼的场面,放出的标题却是——
“尹在勋与挑战者盛恕相遇,他将在几箭之内击败对方,登上决赛舞台?”
第60章勇敢的人
这样的标题就是奔着煽动大众情绪去的,E国媒体对此和使用他们的阴间滤镜同样拿手。
无论是S国A国人在看到新闻的爽快,抑或是华国人的愤慨,都恰恰达成了他们的需求。
不少人都气得不行——比赛还未开始,他们凭什么对胜负如此笃定?
盛恕是他们华国这一代青年组最耀眼的人,实力就算放在国家队里也算耀眼,他们这么做,无疑是在通过新闻而贬低华国射箭的水平。
但这种揣测不管恶意善意,运动员自己都必然不好响应,国家队也不能发言,否则便显得太没有气量,在这种不够格的问题上和媒体计较。
一切的解法,只在运动员自己身上。
赢了,一切就迎刃而解,口出狂言的人自然会被打脸。
但要是输了,那丢的就不仅仅是盛恕的脸面了。
有人对此忧心忡忡,射箭毕竟是最看重心态的比赛之一,如果盛恕在开始比赛前就因为这些而使得心态拥有了瑕疵,岂不是太吃亏了?
就算他此前天赋惊人,冷静得过分,这毕竟还是国际赛场啊。
而尹在勋,怎么不愿承认,也是S国很强的青年组成员,甚至上过亚运会。
当然,更不用提两年前就夺冠了的卡洛斯·兰斯了。
盛恕处于风暴中心,每天吃得好睡得香,换了新场地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对靶场熟悉得很了,几乎都像是这儿的景点导游。
他一贯心大,有情绪也不表现在脸上,这么做不足为奇。但射箭队的其它人同样非常镇定,好像自己并没有被E国媒体所内涵到一样。
除了盛恕和施杨以外,华国来参加世青赛的其它几人都不被观众所认识,看着偶尔流出的照片,确实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射箭运动员啊!
波澜不惊,沉着淡定,果然是他们的运动健儿,这次一定能拿个好成绩的!
他们的表现,无疑让场外观众们安心下来,不论最近状态上升的男子射箭还是一直以来很强的女子射箭,都有了更强的信心。
对于盛恕他们来说,还真是不在意这些。
无良媒体又不分国界,哪哪儿都有,他们又没有叫人降智的buff,管那些干什么?
而在知道盛恕和尹在勋上一场比赛结果的人眼中,这就又不一样了。
急什么呢,还是等着比赛开始了以后再看看结果吧。
他们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开始备赛。相比于平常的训练,备赛时的训练强度其实低了不少,在保证手感的同时也让运动员们避免受伤之类的突发情况,为比赛养精蓄锐。
在世青赛开始的前一晚,几人收了弓,结伴从靶场返回宿舍后正打算早点休息,为明天的排位赛做准备,施杨却突然刷到一条消息。
而盛恕等人的手机上,也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类似的信息。
——那是一条速报,关于箭坛的。
字不多,写得非常简短。
——在两个星期以前,青年组70米36支箭的纪录,被打破了。
原本纪录的缔造者是几年以前的B国人,在总环数为360环的情况下,打到了347环。
而这一次,有人在国家选拔期间,将纪录刷新到了348环。
那个名字他们自然熟悉得很。
卡洛斯·兰斯。
盛恕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苍白的少年的模样。
兰斯在场下的态度很消极且很沉默。虽然对盛恕说得话很奇怪,但是竟奇怪的一点冒犯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打心底觉得疑惑。
他似乎游离在状况之外——赛场上的、国际上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没有普通运动员好,和盛恕印象中大不相同。但外貌从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实力。
至少现在,兰斯成为了新纪录的拥有者。
这从侧面反映了他如今的实力,在青年组说是首屈一指也不过分。
比起尹在勋,这才是更强劲的敌人啊。
不说盛恕,其它人的眉眼间都聚着一抹凝重,原本还挂在嘴角的笑也或多或少都淡了一些。
原来347环的纪录已经保持多年,却被兰斯打破了,而他们就在将要和他同台竞技的前一晚,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如果说没有一丝意外,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但……
“板什么脸啊,”盛恕突然出言打破沉默,从兜里抓了一把,给一人扔了一颗糖过去。“不就是刷新了个世界纪录吗,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且不说他未必能在世青赛上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就算他再射出来一个348环又怎么样?只要比他高出一环,赢得不就是我们了?”
“而且一轮三十六支箭,咱们这次比双轮,总共七十二支箭,叫每一箭都分摊一下的话,这一环并不多。”
盛恕说着,剥开自己手里亮闪闪的糖纸,在灯光下,那种材料映射着多种色彩的光。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觉得慌乱,甚至带得其它人也更冷静了起来。
盛恕毕竟是对着季明煦都说过,要“射出704环,破了他的纪录”的话的人。
而且比赛也确实如他所说。
想赢,只要比对手高出一环就行。
而这不在于比赛的最后一支箭,在于比赛途中的每一箭。
那才是什么也影响不了的东西。
眼见着插曲就这么过去,盛恕也很快遵循着之前的规律作息上床休息。
他在人前一派镇定自若,其实到了晚上,真的有点睡不着,对着天花板看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决定拿起手机。
盛恕刚刚解锁手机,便下意识点进了微信,和某个人的对话框里。
季明煦消息在几个小时前发来,大概是他们睡前那会儿了。
他很显然也看到了兰斯破纪录的新闻,在两个人的日常聊天中提了一嘴,但没有多说,很快将重点转移到比赛上面。
他说:“师兄,我等你。”
等什么呢?盛恕看着那个名字,和季明煦的话,有点啼笑皆非。
他意识到彼此之间最长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从认识开始,盛恕沉迷于射箭,每天泡在靶场时,总会叫季明煦等等,两人一起回屋。
到后来无数次出国比赛,季明煦每一次都会照例说,要等他凯旋。
他还说过要等盛恕重新站在赛场上的那一天,等他拿到那块可惜的金牌,等他……
等他的一个回答。
盛恕的手指悬停在对话框上许久,终于想好一句话发出去。
他说:“不用等了,就这场比赛吧。”
“兰斯的纪录确实很高,但我不会叫他在青年组第一的排名上再多待下去。”
“你也当心,你的70米纪录可能也保持不了多久了。”
这个时间点,季明煦当然没有回复他。但盛恕从他此前发的内容里翻到一个音频文件,季明煦说,假如睡不着的话,说不定可以听一听。
盛恕确实还因为兴奋而睡不太着,当即点开文件,从耳机里听见那样的熟悉的声音。
是季明煦在给他念一个故事。
脱胎于希腊神话,却又与希腊神话截然不同。
他说,日日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终于将巨石推到山顶,他挑战并打破了诸神的权威。
日复一日的工作没有叫他痛苦,也并非无谓,这个不认输的、却又狂妄的凡人拥有一颗坚韧的心。他淬炼自己的血肉筋骨,终于自苦难中脱出。
他傲立于山巅之上,没有了巨石的遮挡,四野辽阔,一片清明。
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他阻挡,他带着自己经历锤炼的骨肉站着,呼啸如刀般的风也不能伤他分毫。那一刻,西西弗斯知道,他寻到了、或者早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自深渊走出来,便不会惧怕任何沟壑。”
“西西弗斯或许不是英雄,但必定是最勇敢的人。”
——
E国这边已经入夜,但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依旧喧嚣。
在卡洛斯·兰斯破了世界纪录后,A国人更是情绪高涨,无论是懂箭的还是不懂箭的,都对“破纪录”格外敏感。
在他们看来,兰斯早已稳操胜券,而什么尹在勋盛恕之流,都只能沦落为陪衬。
虽然他们的世锦赛没有得到金牌,但在世青赛上,可算能再扳回一城。
而华国国内的夜猫子也已经讨论起了这个消息。
这似乎已经是不是盛恕能不能在资格赛获得第一的问题了,大家开始转而关心起盛恕能否在淘汰赛和决赛中发挥稳定,拥有击败兰斯的可能。
眼下运动员还没比赛,他们也嘴下留了情,不想给盛恕施加太多压力,只好寄希望于他在场上的发挥。
至于之前想的什么在国际比赛上破个世界纪录的……
一来当时盛恕比的是九十米,二来现在的兰斯刚刚破了世青赛要比的七十米的纪录。
虽然真的很想看见国内运动员获胜,但大部分人还是很可观的。
到了比赛当天更是如此。
排名赛开始前,各国的记者问盛恕道:“这次排名赛,你对自己有什么要求或者期待吗?”
黑发少年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多了分平日没有的稳重与成熟,回答很是简洁。
“冠军。”他说道。
“您可能听错了,我说的是个人排名赛,”记者以为他听错或是理解错了意思,立刻重复了一遍。
盛恕点点头,眼神很锋利:“个人排名赛我的目标就是第一。”
“整场比赛的目标也是这样。”
“我刚刚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