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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此刻

在场的人基本都听懂了盛恕的话。

一时间,就连之前还在嘟嘟囔囔的S国人也闭上了嘴,都向黑发少年投来了审视的目光,却在那样锐利如刀的眼神下又缓缓移开视线。

盛恕对此恍若未觉,淡定地重新看向自己的搭档。

“我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些现象,有感而发,对吧?”

搭档同他配合良好,三两句话,又把事情揭了过去。

同时,她心里也有一点惊讶。

一直感觉盛恕这个人狂妄得直来直去的,倒是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阴阳怪气的功底也这么深?

但在某些时候,这样的阴阳怪气确实让人身心舒爽。

盛恕的意思,他们的对手都能非常名,但面对这样好的态度,尤其是后面一句茶里茶气的“有感而发,请不要对号入座”,完全让他们没有立场再去反驳,只能忍气吞声。

临上场前,盛恕转过身去,朝搭档比了个大拇指。

动作连遮掩都懒得遮掩,嘴角上笑意很深。

对面气得牙根痒痒,只是碍于没有办法才不能上前。

正常情况下来说,在口头上占不到便宜,就要努力在场上找回面子。

可偏偏他们的对手是盛恕。

而盛恕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华国女子射箭近年越来越强,已经超越了S国,而盛恕在国内也已然进入了顶尖行列,在一周的魔鬼训练中,更是有所提升。

S国射箭虽然曾有多年统治地位,男子射箭目前也依然位于第一,但派来的这些选手不是最高水平的,与盛恕这组仍有差距。

三轮过去,华国队轻轻松松地以六比零拿到了胜利,胜负非常分明,就算对面有心不认账,也根本没有下手的余地。

这一把,可算是好好把方才的恶气出了。

华国运动员眼里的欢喜也掩盖不下去,只是并没有方才那些人做法那么猖狂,而是在场下轻轻击掌示意,小心地不打扰到比赛进程。

如今他们赢了混双和女子个人,输了男子个人赛的一场,稍微占了些优势。团体赛虽然惊险,但以施杨为主心骨,仍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目前正处于领先地位。

唯有男子个人赛,因为青训营最强的两个人都不在,碰上的偏偏又是尹在勋。

亚运会高手云集,他都能排进八强,已经不止是哪一国顶尖的水平了,在世界范围内,都开始排得上号。而这只是他第一场国际级别的大赛。

也无怪他一出现,S国媒体就沸腾了,认为他是那个能够打败季明煦的人选。

这种感情很好理解,但奖牌有国界,运动员也有国界,谁也不想容尹在勋在儋海趾高气昂,最后拿下这一场擂台赛的冠军。

除了胜负欲以外,有一种更纯粹地东西在每个人的血液里流淌,充斥着他们精神的每一个部分。

盛恕想起来,未曾进入市射箭队时,盛忠就曾和他说过。

进了市队,他就不再只代表他个人,身后的还有燕京市的荣耀。

他现在身在国家青训营,自然要肩负起国家的荣耀。

这不是一份负担,而是生来便应该承担的责任。

男团还未结束,如今自己倒是比完了赛,还是个闲人。

盛恕看了眼他的混双搭档道:“我去那边看看。”

“没问题,”女孩回答得很爽朗,“我也去看看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她冲盛恕眨了眨眼,样子很俏皮。

“要赢啊,”她说。

盛恕郑重地点了点头,拿起弓,走向靶场的另一头。

第二场比赛还在继续,盛恕站在场外观察了一阵。

尹在勋的射箭功底很厚,但同时也是非常明显的直觉型选手。他对待射箭的态度很认真,在场上一丝不茍,虽然在场下就不太一样了。

毕竟是未满十七岁就能进八强的选手,尹在勋的进步速度也很快。

距离亚运会没有过去多久,就能明显看到他有了进步。未来再过几年,确实也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盛恕承认,即使在现在,尹在勋也会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但他并不怕他。

他活两辈子,长这么大,天才见得多了,但能赢他的可不多。

更何况,这一次他有着必须赢下比赛的理由。

盛恕以冷静的局外人视角分析着场上局面,渐渐沉下心来,同时活动着身体,为接下来做好准备。

虽然不情愿,但第二轮最后,尹在勋还是再一次获得了男子个人赛的胜利。

实力上的差距实在有些大,不是一时热血能弥补得了的。

S国人终于又扬眉吐气一回,还没来得及炫耀些什么,先看见那个上前一步的挺拔的少年,忽然噤了声。

——他们可是看见刚刚盛恕是怎么残忍地获得胜利的了。

尽管他们相信自己的天才,但对面这个华国人,似乎总能给人以意料之外的惊喜或是惊吓。

尹在勋也看见了盛恕。

他放下弓,在休息时朝盛恕走过来,和他打了招呼,他英文说得不标准,中文似乎也不会,唯有盛恕的名字念得格外清晰,连发音都对。

“喔,所以我这可是总算见到一个值得费心的对手了。”

“你就是盛恕,对吧,想认识你很久了。”

盛恕微微颔首,“彼此彼此。”

尹在勋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刻意很亲切地发问道:“我想知道很久了,恕,这是你的名字吗?”

盛恕不明觉厉,没有回答。

而这确实也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因为尹在勋很快就接着自己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听起来很像你们语言里的‘输’,照你们的说法讲,似乎不太吉利?”

他又笑了笑:“或许有些冒犯,但我倒不喜欢吉利不吉利的说法。往好的方面看,这或许是一个预言。”

话里话外,挑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盛恕抱着胳膊,朝他扬起一个笑,看起来一点没恼。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什么S国的好演员数量这么多,今天看到你,可算是解了我的一大疑惑。”

“单口相声都能说得这么津津有味,想必演起戏来,也不差吧?刚好啊,”他拍了拍手,“退役了就去说相声,蛮合适的,有时间可以和津海人民切磋一下,应该挺有意思的。”

“不过……”他顿了顿,深黑色的凤眼扫过尹在勋,“要想说好相声,你的中文水平还要提升一些。”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少年说,“我叫盛恕,上如下心,以己度人谓之恕。不过我语文水平不够高,这个名字没教会我宽宥,只教过我字面意思。”

华国的运动员基本都懂了盛恕话里的目的,暗自憋着笑。

尹在勋觉得不对,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别急嘛,”盛恕慢条斯理地解释着,“简单来说,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赢下擂台。”

“打败你。”

尹在勋冷哼一声:“大话说在前头,可别闪到舌头了。你们不是都说''盛名之下,难符其实''吗?”

盛恕倒不在意,拿起自己的弓:“到底是谁不符其实,上了赛场才能看出来嘛。”

这场比赛,他是挑战的那个人,自然就是要先手射箭。

盛恕和尹在勋毕竟是这代选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两位,先前的几句话,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如今比赛由盛恕正式开始,自然有更多无事在身的人看了过来。

尹在勋年纪小,已经上过了国际赛场。盛恕虽然还没有这样的荣誉,但两次获得过全国级别的冠军,还击败了很多自己的强敌。

双方都是被本国所关注着的黑马,究竟孰强孰弱,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期待。

S国的几个人倒是颇为不忿:“盛也就是在他们国内逞能,加上几句嘴炮而已!真要比,怎么能胜过小尹?”

“急什么,”方才盛恕的混双对手道,“马上他就能吃些苦头了。”

相比之下,华国的观众们不骄不躁,既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像S国人那样大声地加油助威,只是冷静地看着盛恕。

即使盛恕还没有上过国际赛场,他们也相信,他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位选手。

相处时间久了,他们都很清楚,盛恕虽然平常总是言语狂妄,但在射箭相关的事情上,几乎从未食言。

他说会赢,那么就是会赢!

他们都期待着。

而盛恕站在万众瞩目之下,再一次拉开他的弓。

神情一如多年以前他第一次站上国际赛场时。

少年个子很高,面部轮廓深邃,眉眼锐利到有攻击性。他有头黑曜石般的黑发,在阳光之下,泛着浅浅的光。

在射箭赛场上,他的年纪算不上大,身材也称不上魁梧,但偏偏就有着叫人不由自主去信服的威力。

黑发少年弯弓搭箭,娴熟而沉稳地瞄准。

他的箭带着红色的尾羽,颜色如主人一般张扬,以优美的弧线划过天际。最终稳稳地没入靶心。

那是一发金色的十环。

盛恕用这一发十环,宣告了这场比赛的开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是《让子弹飞》里的台词,非原创。

第52章捍卫

儋海的日光充足得过分,盛恕戴着帽子和墨镜在太阳之下瞄准。

他透过墨镜的镜片看到自己箭支的飞行轨迹,发觉那一抹艳丽的红色也变得有些深了,但反而更添了一番滋味,颜色依然很美。

盛恕很早以前,就看到过这种颜色。

那时,他第一次在射箭的时候带上墨镜。

避免了阳光的干扰,射箭变得更加便捷了。

但是周遭的世界都像褪了色一样,没有肉眼看去时那么鲜艳明亮,就连天空都是如此。

只有远方随着微风轻轻飘扬的那一面旗帜,颜色浓烈得过分,被褪色的蓝天映衬着,如同有种亘古不变、永不褪去的美。

盛恕看得很呆,就连奶奶从身后走过来都没有发现。

顺着他的视线,奶奶也看到了那抹鲜艳的旗帜,她取下了盛恕戴着的墨镜,温柔地问他:“很好看的,对吧?”

盛恕点了点头,摘下墨镜再看,那面旗帜的色彩更加具有冲击力。

它飘扬在天上,像是燃烧着的火焰,有一种磅礴而浩大的东西从中迸发而出,生生不息。

“你以后会披着这样的颜色上场的,小恕,”奶奶揉着盛恕的头,牵着他的手走得近了一些。

“像您那几套衣服一样吗?”

“是的,”奶奶说,“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了,等你穿上新的,队服应该已经换了好几代了。更多的人穿上它,站在国际赛场上,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责任。”

“你穿着红色的队服,你就代表着它,你也要去捍卫它。”

盛恕很爽快地应下来。

他说:“这是最漂亮的颜色,我一定会让更多人看见的。”

后来几年,盛恕频繁出入于各大国际赛场之中,他所到过的赛场上,总有一抹鲜艳的红色冉冉升起。

有关射箭的各项世界纪录后面的颜色也都开始转变,成为属于他们的红。

它飞扬而鲜活,恢弘而盛大。

盛恕站在红旗之下。

他既是运动员,也是捍卫者,这两个身份原本就应该被放到一起提及。

从来都是如此。

儋海射箭训练基地。

盛恕的第一箭落下。

十环,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结合这一箭的位置,便显得更加优越。

但是一发十环而已,还不足以让场外观众惊讶。

毕竟这里是青训营,又是两国之间顶尖的高手交手,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水平。

一发十环不奇怪,就算双方全是三十环,也完全是情理之中。

面对这一箭,他们也只能看出盛恕的状态不错,为自己开了个好头。

至于结果,现在还远远不是能够分出来的时候。

果然,尹在勋一出手,结果也毫不逊色。

这都是在他们意料之中的。

两个人第一轮环数完全相同,根本没有分出胜负。

尹在勋撇了撇嘴——原以为这个盛恕是华国按照需要捧出来的,没想到确实水平不错,竟然能和自己第一轮就打到平局。

不过这算得上什么?

他们在射箭领域占有统治地位太长时间了,别的不说,现在世界上大部分射箭选手所用的射箭姿势和呼吸方法,都是由他们这里最先传出来并改进的。

他们如今,更是占着多项世界纪录和奥运会的最佳纪录,地位依旧超然。

尹在勋从这样的氛围中突破层层选拔才走到世界舞台上,成为被多方认可的天才少年,天赋本身已经超然。

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真要论起来,如今他和那些顶尖选手差得,也不过就是经验而已。

——大赛经验。

可对面的盛恕虽然比自己大上一些,却从没上过国际舞台,本身视野就够有局限性的了,和自己相比,欠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尹在勋不认为自己小瞧了人,他只是冷静地进行了分析,在比赛时依然尽了全力。

只不过,种种加持之下,尹在勋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自信。

一时分不出胜负算不了什么,只要把时间线拉长,最先撑不住的,自然会是盛恕。

自己能赢,才是理所应当的。

他很快就提前在心底断言了自己的胜利,比赛时状态很是平稳。

“都是青年才俊,他们两个比一场,真是我们都期待已久的事情。”S国的领队说。

“盛虽然比小尹大上几岁,但也算是同一年龄段的人。前段时间小尹差点就破了青年组90米三十六支箭的记录,好像就比盛高出一环吧。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世青赛上,会不会有更亮眼的表现。”

他暗地里炫耀着尹在勋的成绩,孟教练礼貌地回应着,却在没人注意时,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起来。

上次在室外射箭锦标赛时,盛恕险些打破青年组的一项世界纪录,这事上报给了箭联,还得到了一定关注。

S国的人也知道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认为,盛恕距离纪录还有一小段距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盛恕九十米的成绩已经和青年组纪录持平了。

就在今天,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上报。

S国人没得到这个消息,外界也都不清楚。

只有同在青训营里的人知道,盛恕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不过他们一向谦逊,也没在这时候把盛恕的成绩说出来。

落到S国观众眼里,反而就像是种无声的妥协。

他们反倒因此更兴奋了,每次在尹在勋成绩优秀时便欢呼,盛恕射箭时就喝倒彩,场外的势头比场上还要大上不少,听着很叫人心烦,在射箭的时候,尤其容易打断选手的状态。

盛恕站在场上,对于外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他们都经过训练多年,早就知道该怎么去排除场外的干扰,但听在耳中,还是免不了受到细微的影响。

比起这个,更容易叫人生气。

他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来,动作朴实,很缓地将箭搭在箭台上,提前做着深呼吸进行调整。

场外的人看见他速度的变化,立刻就有好事的议论起来。

“把节奏放慢,这才说明盛的心绪出现了变化,是愤怒吗?还是什么?”

“不管具体是什么,但这一定是击垮他的前兆!”

“他实在是太缺大赛经验了,而且华国的射箭资源也不如我们,强劲的对手就那么几个。”

“再加油啊!只要心理防线出现漏洞,我们肯定可以一举夺魁。”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他们私下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倒是还用S国语,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而已,语气里的讥讽与不屑一点儿没少。

“他们到底说什么呢?杨哥?”

男子团体赛结束,施杨和几位搭档获得了暂时性的胜利。

休息期间,几个人闻讯过来看看,刚好见到盛恕这边的比赛。

施杨会的语言不少,观赛空间又不算太大,他们刚好离那些人很近,即使对方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得清楚。

施杨听完他们的话,想了想,转述道:“白日做梦。”

缺乏大赛经验会影响到盛恕的发挥?

这简直是个笑话。

这些人但凡多去了解了解盛恕过去的比赛,就该知道,他是第一次登上全国舞台就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夺冠的狠人。

更不用说他是怎么在各方压力之下,屡次从绝境之中翻身,获得自己最后的胜利的。

在赛场上,这实在是一个难缠到极点的对手。

而在看着盛恕比赛的时候,同样也需要足够的心理素质。

S国人一点都不了解盛恕,还在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想着叫盛恕失去冷静,或者开始愤怒。

施杨幽幽地叹了口气,向他们瞥了一眼,眼神之中充满怜悯。

如果是他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赛场上试图惹怒盛恕,尤其是以这种不太遵从体育精神的手段。

虽然盛恕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但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他一生起气来……

短短几分钟之内,场上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盛恕虽然主动放缓了动作,但射箭的精度不减反增。即使他每一次射箭时都有场外干扰,也没收到一点影响。

少年甚至还有闲心,回过头去冲给他喝倒彩的S国观众们打打招呼,致谢的神情很是真挚。

“谢谢,谢谢,多亏了你们给我加油。”

观众:……

他们被盛恕的阴阳怪气拱了一肚子火儿,更加卖力地开始喝倒彩,都险些忘了给自己的运动员加油,等工作人员屡次示意后才肯有所收敛。

可就是这样,盛恕依然发挥稳定,甚至直接拿下了第二轮。

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在给他加油一样!

比他们更烦躁的,是场上的尹在勋。

眼见着自己的欢呼声减弱,众人都把注意力聚焦在盛恕身上,他又输了一轮,本以为自己一定能赢的他开始有些焦虑。

就连场外的声音——为他加油的,或是更多尝试去干扰盛恕的——都显得更加杂乱。

终于,在一箭出现小的失误,只有八环时,尹在勋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去,像后面吼。

“闭嘴!在比赛呢,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这么说了,状态也明显不好,场外S国观众虽然不情愿,但也停了下来,同时也确实不再为盛恕喝倒彩。

这下看你还能怎么样!

刚刚借了我们观众的加油勉强能赢,那么这一次呢?

尹在勋不怀好意地想着,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看着盛恕的动作。

可他看见的,是少年和原来一模一样,不受任何影响,从不改变的那一套流畅动作。

尹在勋瞳孔猛地缩紧。

施杨掏了掏兜,摸了一个空,旋即叹了口气:“要是关京华在的话,就好了。”

“怎么了,杨哥?这跟关哥有什么关系?”队友问。

“我运动服里没有随身带纸巾,老关的话,倒是一定不会忘记的,”施杨说着,看向面前的赛场,语气悠闲懒散。

“还是应该备一点纸巾的,免得比完赛之后,有的人……可能要擦眼泪呢。”

第53章精神

赛场上的局势已经彻底扭转。

不再是之前的不相上下,而是非常明显地向盛恕开始倾斜。

在开始之前,谁也想不到,来自于他们自己的呼声最后却成了干扰己方运动员的最大因素。

场外的S国观众们忙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可是他们之前的话,已经搅乱了尹在勋的心绪,即使这时候停下,也为时已晚了。

偏偏他们最开始想要干扰到的那个人一切如常,甚至在主动放缓射箭速度之后,准度越来越高。

胜利早已无可阻挡。

可本来不该这样的!

盛恕怎么能战胜他们的天才?论实力、论成绩,这个人同尹在勋本来都称不上势均力敌,但最后竟然赢得如此轻巧。

这不可能!

比赛进行到后面,尹在勋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而双方之间的竞争也远不能被称之为一场比赛,或许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成功。

没有人能够挽回败局了。

在场的人多少都懂射箭,看得出盛恕状态越来越好,这样的他,即使是叫比赛刚开场的尹在勋过来,也难以战胜了。

一场本该竞争激烈的比赛就这样毫无悬念地落下帷幕,他的过程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结果也正是如此。

下场的时候,他们觉得有几个人看起来都快哭了。

但碍于施杨几人手里没有纸巾,现在正在快乐地为盛恕庆祝胜利,也没时间想起这些事来。

他们和盛恕这位新上任的擂主庆祝了一会儿,方才因为S国人在场外瞎叫唤的气也出了,大家都神清气爽,只觉得儋海热得叫人发燥的天气也舒坦了起来。

盛恕放下弓,活动着手腕。离下一场比赛还有点时间,他便摘了护指。

大热的天,少年掌心都是汗,带着护指的地方也有汗渍。

方才那场比赛对他而言,其实并不轻松。

竞技体育又不是什么战斗系少年漫,少有临场爆种,或者因为愤怒而获得全面加强buff的场面。很多时候,过于丰富的思绪可能还会叫运动员眼前视野不够明朗,心理受到影响,从而发挥失误。

盛恕能在愤怒时表现良好,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便是越生气越冷静的类型,主动放缓节奏,就是他用以减弱场外影响的方法。

但即使这样,从第一局起,盛恕就能感受到对手的实力。

尹在勋本人并不弱,射箭比赛不好掺假,能在亚运会上闯出名头的选手,确实都是有实打实的水平在的。盛恕不敢断言两人水平高下,但只能说,他们最开始的一轮,其实比得很是胶着。

但是在外界的影响之下,尹在勋的心态着实发生了变化。他或许本来并没有轻敌,依然在全力比赛,可当人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赢后,本身就处在了劣势。

毕竟是竞技体育,哪能有永远的胜利者?

体育运动发展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因为太高看自己,或是太轻看别人而导致的意料之外的失败。

不过如果S国人不搞什么幺蛾子,他和尹在勋之间谁胜谁负,其实难说。

“可能体育精神就是这个样子,”施杨对他说,“你尊重它,它就会尊重你。你蔑视规则,投机取巧,酿出来的苦酒也只能自己全部饮尽。”

“不错!说得好!”盛恕非常给面子的鼓掌,直到施杨无奈起来,才上下打量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文艺了?”

施杨能说出这话,盛恕不怎么意外,毕竟两个人刚见面的时候,这人就直接和他聊起来了那句拉丁语的释义。

但更多情况下,他对自己和霍问的态度都保持一致——大概是介于“我怎么能和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成了朋友”和“都做了朋友还能怎么办”之间的一种。

“有感而发而已,”施杨说。

“盛恕对于文艺青年不定期的有感而发表示理解,同时问道:“团体赛是咱们赢了吧?”

施杨点点头:“是我们,比了很久,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那就好,”盛恕比了个耶,“别说是这次的擂台赛了,就是明年世青赛,也还是咱们会赢。”

如无意外,他和施杨应该会一起被选入世青赛的阵容,且应当属于三位正式队员。

虽然两个人在个人赛场上或许会提前遇见,但到了团体赛时,必将并肩作战。

“‘话别说太满’,我本来想这么说的,”施杨想了想说,“但其实这种话说得满了一点也没什么。”

“我学射箭早,小的时候,S国还在射箭上具有最强的统治地位——男子女子都是,他们的教练出名,生产的弓把也是最受认可的高端弓把之一。那个时候想打败他们,听起来就好像是天方夜谭。”

“但你已经打败过他们了,”盛恕说着,擦干手上的汗,重新带上护指,“我们的女子射箭已经超越了他们,现在我们甚至也拿过奥运冠军了,也正在努力拿到更多的金牌。”

“不要看,要去做。”

施杨突然想起沈雁回曾经同自己说过的话。

他曾经以为在射箭项目上夺冠是件很难的事情,就连沈雁回那年拿了铜牌,都足够他们兴奋很久。

但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华国射箭怎么样,对他们而言不是看看排名、看两场比赛的事情了。

他们才是决定本国射箭水平的那一群人。

“世青赛你最好能选上,”临走前施杨对盛恕说,“我还挺想和你当回队友的。”

“你漏说了一项!”盛恕穿戴整齐,休息得当后对施杨说,“不止是世青赛,还有奥运的选拔呢。”

施杨回过头去看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相由心生”是什么意思。

少年把野心全部写在脸上,毫不遮掩,他生来就是要站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去竞争那一项荣誉。

他不怕别人知道,不怕别人嘲笑他自不量力。

因为他总有一天,会站到那里去。

——

相比于华国这边的其乐融融,S国堪称愁云惨淡。

尹在勋会输,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意外。

而他的失败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这边的人,便叫整个事情显得更加滑稽。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谁能想到这样的事?

尹在勋一下场,脸色就很差,恨不得把自己的失败全部归咎于场外的队友身上。

S国的教练人在外面,强压着怒气才没有发火,只是暂时叫他们冷静。

“这场已经输了,还有什么要反思的以后再说,但是现在……”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靶场,嘴角紧紧抿着。

射箭比赛的几个项目:个人、团体、混双现在竟然全被华国占着擂主的位置,他们一个也没赢下来?

射箭可是S国为人所知的最擅长的项目,现在这个场面,算是怎么回事?

教练只能忍着气吩咐下面的队员:“无论怎样,后面几轮一定要赢下来,不能把冠军全让他们占了。你们是我国最优秀的运动员之一,怎么可能比他们要弱?”

他这话说完,面前的队员有的人应了是,也有的低头不语。

斗志什么的不说,单从客观角度来论成绩,他们里面最强的尹在勋都被打败了,剩下的又能怎么说?

就算有各种因素决定了比赛的胜负,但盛恕的水平毫无疑问,也已经有了在国际赛场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资格了。

这能怎么赢?

运动员当然不能指望职业顺风顺水,但有时候人和人相差太大,不得不上去挑战的时候还得说服自己一定要赢,本身听着好像也太不切实际了。

S国教练快被他们把鼻子气歪了。

之前给尹在勋加油,坚定不移地相信着他能把盛恕打得落花流水,难道就不是过于自信了?

现在该上场了,反而来想这些事情了。

反观华国的运动员盛某,即使不占优势时,内心也无比坚定,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脚下的路。

怎么他们光是有盛恕的猖狂,却没有对方的实力和坚定了?

S国教练恨铁不成钢。

可直到比赛彻底落幕,双方看起来非常友好地互相致谢后,场上的局面都没有再出现变动了。

混双组的比赛在他们那轮一锤定音后就不用再比了,盛恕和他的搭档都去别的组别晃悠了两圈,排着队比赛。

而在击败尹在勋后,盛恕理所当然地成了男子个人的擂主,往台上一站,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这一下子,刚好也没人在台下给他喝倒彩了,四野非常安静,而盛恕对此自然是满意极了。

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比赛结束,和对方道别的时候。

好巧不巧,站在他对面的人,就是尹在勋。

S国少年比他矮了一些,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愤恨,两人的短暂相处可谓一点也不愉快。

所幸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多需要相处的场合了。

倒是在临走之前,尹在勋哑着嗓子,又对他说:“你在得意吗,盛?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拿到世青赛的冠军了吗?”

盛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尹在勋笑起来,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

“我劝你早点别去想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还有谁会和你同在青年组?不要把目光只放在东部,西边近几年可是出了一位新的天才,下次就是他最后一届世青赛了,我们都处在同一个组别里,但他比你强多了。”

“据说,他可是赢过当今排名第一的人的。”尹在勋说到这里,看起来更开心了,“实力差距太大,即使奇迹也不会眷顾,你不可能打赢他的。”

盛恕非常麻木地应了一声,“哦,你知道在咱俩比赛之前,你的队友也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对手是谁都没有关系,就不牢你操心了,”他说。

“因为,我会尽力去赢。”

第54章神话

话虽如此,但盛恕还是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赢下每一场比赛。

尹在勋说得那个人他知道,卡罗斯·兰斯,上一届世青赛的冠军。

而令人侧目的是,世青赛竟然就是他参加的第一场大型比赛,而当时的他就能够一举夺魁。

不过兰斯一直很是低调,出席射箭赛事的次数少之又少,因此被报道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也就是这一届世青赛将近,才有不少人堪堪回想起,他或许会上场。

兰斯初次参赛那时应该还不到十七,两年之后,刚好还能赶上自己的最后一届世青赛。

但谁也难说他现在到了什么水平,只是有小道消息称,他同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麦克莱恩关系很好,两个人切磋过不少次——而且兰斯还赢了。

不过兰斯的教练之一正有位S国人,听尹在勋的意思,他会出席此次世青赛,已经板上钉钉了。

射箭如今的青年组可并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

盛恕深知对手并非等闲之辈,但同样想要取得胜利。

自怨自艾没有用,自吹自擂也不行,只能训练更多、思考更多。

也只能如此。

青训营进行到最后一个晚上,按理说一切都尘埃落定,可是因为S国的突然造访,所有人又被更紧迫的赛事牵动了心绪。

直到他们从儋海回到燕京。

十一月份儋海依然热得要命,但燕京就早已冷起来了,在十一月初这几天,气温一天降得比一天低。他们回去的当天,甚至还下了场雪。

盛恕下了飞机就裹紧衣服,他一直不是很喜欢天冷的时候,现在到了冬季,同时还在担心感冒。

然而他千防万防,还是没挡住。

毕竟原本七天的训练安排就已经很是紧凑,他回来后也没肯歇息,继续以高强度的量进行着训练。

所幸只是普通感冒,而非流感。

盛恕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很是重视,下午训练时一有不对劲,先行请假去找了队医。

也多亏了他来得早,症状还不严重,吃了药,下午发了会儿低烧,睡了一觉,再起来时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盛恕从床上爬起来,窗外黑漆漆一片,月亮挂在树梢上,很弯很窄的一轮。现在已经到了饭点,关京华和谭岳自然都不在宿舍,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大晚上的,显得很空。

他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感觉肚子有点饿,想自己去买点吃的,一动起来才觉得胳膊腿都酸,毕竟发烧了一个下午,自己也没劲。

倒是没想过会因为这个中招。

盛恕有点无奈地笑了一声。

加上上辈子,他其实已经多年没有过感冒发烧这种小毛病了,早就把这种感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照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队医也给他做了细致的检查,但正卡在训练的要紧关头,就这么被迫歇上两天,他还是挺不甘心。

盛恕幽幽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想给关京华发条消息,叫他有空帮自己带点饭回来。

但消息还未发出去,宿舍外就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声,声音几乎是一样大的,每一下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也一模一样。

这绝不可能是谭岳,也不是关京华。他进自己宿舍,不可能也搞这么麻烦。

不过这虽然不是自己的两个舍友,盛恕也没花什么时间就知道了门外的人的身份。

他下意识揽了两下自己已经乱如鸡窝的头发,朝外面道:“进来吧,我醒着呢。”

季明煦这才进来。

借着走廊里的亮光,盛恕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几个饭盒迭在一起,粥和小菜都有,看样子是两人份。

除了饭菜以外,甚至还有个别的装饰品,颜色很鲜艳,盛恕远远就看见了,却没看清楚是什么。

这一下,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以季明煦的性格,能在买饭的时候再买点什么来?

他燃起了兴致,叫进门的季明煦开了灯,自己则从床上下来。

虽然下床的时候手脚无力,踉跄了一下,但是拜优秀的身体素质所赐,即使看起来,应该也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季明煦收回本来想要去扶他一下的手,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把饭放在了桌子上,一一揭开盖子,有条不紊地拿出来摆在一起,就连饭盒都摆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茍,乍看不像是要吃饭,是让饭盒们开始列队。

他一直都这样,盛恕早习惯了,在饭盒被打开的时候就抽了抽鼻子,很是兴奋地坐了过去,看着自己面前一道道菜。

盛恕嘴不刁,但确实也有偏爱的几道菜,这一次毫无意外地,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喜欢吃的各种菜品。

怎么说……真不愧是季明煦啊。

有的事情不用说,就能做得面面俱到。

以他们两个的关系,不常说“谢”这个字,盛恕给两个人搬好凳子,又分好餐,怕把季明煦传染上,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一点。

季明煦在心底估测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听盛恕问:“我听说你新换了张弓?”

“是‘澜’的,”季明煦如实回答,把弓的性能和自己选择换弓的理由一一说了清楚,然后道,“本来晚上是想叫你一起去试试的。”

“可惜了,等我好了,一定陪你去试!我觉得明天就行!”盛恕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如果忽视了他正因嚼满东西而鼓起来的腮帮子,那神情一定会更真挚一点。

注意到季明煦正在看着自己,他忙把饭咽了下去,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我脸上还有东西吗?”

“这儿,”季明煦在这方面从来有话直说,指了指侧脸的位置。

盛恕从来不算是个太在意形象的人,而且一直脸皮很厚,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但在这个时候,突然有点纠结起自己是形象问题来——可能因为面前的是师弟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发烧了脑子还没足够清醒——迅速抽出张纸巾,快到有点手忙脚乱的地步。

可能这幅尊荣看着着实有点忙乱了,在他自己动手之前,季明煦已经倾过了身,拿着纸巾帮他抹去了脸侧的污渍。

他动作很轻且有分寸,很快就又坐直了身子,保持着两人最开始的距离,温声道:“现在干净了。”

“啊,是嘛,”盛恕罕见地不知道说点什么。

方才明明是隔着一层纸巾,但他就是感受到了来自于季明煦指尖的灼热温度,让他觉得哪里都有点不对,就像是又要烧起来了一样。

他暗自叹了口气,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在那场玩脱线了的游戏之后,他和季明煦之间的氛围一直不能回到原来那种样子了。

现在的自然也不差,就是总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怪怪的。但这话盛恕也没和任何人提过,总觉得一说起来,就显得很是自作多情。

他兀自纠结着,在生病的这一小段空闲里把脑子从射箭上移了下来,分出一点给那些被他主动抛在脑后太久的事,没注意到窗外已经起了风,夹杂着被风吹进宿舍的,还有几片雪花。

“又下雪了啊,”盛恕嘟囔了一声,后知后觉感到屋里的气温往下跌了一点儿,酒足饭饱之后,困意也开始向上涌。

毕竟他还在生病呢。

季明煦看了眼表,时间也不算早了,他收拾好东西,道:“时间不早了,师兄也早点休息吧。再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那是当然!”盛恕说,“我可是答应你了,明天就要去看看你的新弓怎么样。”

季明煦轻轻笑了:“我知道的,师兄从来都不食言。”

不食言吗……

盛恕在床上躺好,明明已经很困了,却无可避免地想起来自己曾经和季明煦之间的约定。

或许确实没有食言,但他隔了太久太久才兑现自己的承诺,听起来,似乎也没有比食言好上多少。

他一直还是有点愧疚的。

“师兄还睡不着吗?”

季明煦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语气很温柔:“确实还没到睡觉的时间,你要听会儿故事吗?”

“故事?比如说?”

季明煦声音低沉好听,告诉他:“是伊卡洛斯的故事,你给我讲过的。”

盛恕恍然想起来。

那好像也是发生在一个冬天,但生病的不是他,是季明煦。

十来岁的小孩发烧,烧得温度很高,整个人都迷糊了,盛恕本来是去看看他的,却被发着烧的小病患揪住了袖子不让走。

他实在是太不安稳,盛恕也于心不忍,坐在床边照顾了一会儿,想着睡前再讲个故事。

然而他自己平常没看些什么适合用作睡前故事的读物,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则希腊神话来。

伊卡洛斯和他的父亲代达罗斯用蜡将飞鸟的羽毛粘在一起做成翅膀,从此拥有了在天空飞翔的能力。

他们将要越过大海,飞往家乡,那位父亲提醒他的儿子。

“伊卡洛斯,你不要太靠近太阳。”

“阳光会融化你的翅膀,叫你跌落。”

可是伊卡洛斯已然忘形。他挥舞翅膀飞向天空,飞向太阳,离天神的力量越来越近,仿佛伸出手就能握住整个天穹上最耀眼的东西。

人类曾无数次站在地面上仰望天空,可这一次,他离得那么近。

但在他触及到太阳之前,翅膀上的蜡已经开始融化。

“然后呢?”那时的小季明煦问道,眼里是一种深切的不忍和难过,“伊卡洛斯会摔下来吗?”

盛恕听着这话,声音停顿住了。

他不愿意讲这样一个悲剧,尤其是在唯一的听众还明显生着病时。

所以当时的他更改了结局。

“伊卡洛斯没有坠落,”季明煦的声音响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穿越了多年时空,温和的,沉静的,有种宿命般的感觉。

“他回到克里特岛,重新制作自己的翅膀,不断地飞向天空。”

“他还要挑战苍穹,不管是这一次,下一次,还是以后的千千万万次。”

“太阳的光芒太盛,伊卡洛斯还没有成功触碰到它,但在此之前,他已经握住了那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这是多熟悉的结局,和他当时说过的,完全一字不差。

迷迷糊糊之中,盛恕想着。

这算什么,只要季明煦愿意听,他还能讲出好多这样的故事来——成功把石头推上山顶的西西弗斯,为人类拿到火种后幸福而快乐的普罗米修斯……

这些肯定不是原版的神话,也没那么意义深厚了。

但是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讲不完的故事。

季明煦讲完了故事,终于没时间再留下,只能离开了。

借着他推开门时的光,盛恕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个花瓶,一簇金黄色的向日葵正生机勃勃地开着,看着充满了精神。

而在向日葵花束的正中央,有一朵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小心放好的鲜红玫瑰。

第55章毫无道理

那是一支玫瑰,绝无错看的可能。

盛恕躺在床上盯着花瓶看,直到季明煦已经离开,带好了门,走廊里的光亮被隔绝在外。夜色里肉眼不能那么清楚地分辨颜色,但那么一抹艳丽的红好像依旧还停留着。

盛恕呆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这次并不是一场游戏。

也没有被误解的可能了。

季明煦不会轻易送他玫瑰花,他最清楚这一点。

或许谭岳可能会在关京华的威逼利诱之下向盛恕示好,随便给他买点花;或许霍问会纯粹觉得这花很好看给盛恕寄一点;或许盛忠会在他赢下比赛后用一束及其昂贵美丽,里面带着玫瑰的花束欢迎他回家。

但季明煦都不会这样,眼下的情况也并非上述几种。

盛恕活两辈子,恋爱虽然没谈过,但是被追或是看朋友谈恋爱的经历其实不少。甚至于他一穿过来的背景就是盛小少爷苦追陈慕钦多年无果,有段苦逼的单相思过程。

盛恕自诩无心于此,做人当然要搞事业才是最香的,但也绝不可能一窍不通。

山。与。

三。タ。

更何况,这是季明煦送的玫瑰。

而小明是一个太有分寸的人。

他过于循规蹈矩,绝不越界一步,有时候看起来甚至因此显得太疏离,和四海之内,就算之前吵到快打起来了,后面也能继续做兄弟的盛恕完完全全就是两种类型。

送花是有讲究的,他们都清楚这一点,但是只有季明煦会一丝不茍地这么照着送。

季明煦不是没给他送过花——他知道盛恕有时候挺喜欢这种生活的仪式感。

但是蓝风铃有,向日葵有,绣球花有,他甚至在两人联系最少的那段时间送来过迷迭香。

唯独没有玫瑰。

这么一种花,花语几乎人尽皆知,意味浓烈到叫人无法忽视的话,盛恕之前以为这辈子他不会看到季明煦给谁送过去了。

也正是因此,盛恕曾非常确定,季明煦和自己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师兄弟关系,或许友情以上亲近如手足,但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从季明煦手里收到玫瑰花的。

盛恕缓了好一阵,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过来,把手臂挡在自己眼前,开始觉得无所适从。

他从未觉得过分了解季明煦,会是这么令人纠结的事情。

他们两个从小认识,认识了太多年,已经到了盛恕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反应,对面会如何作答的地步。

这大约是季明煦的一个宣告。

他向盛恕证明这不是一场游戏。

至于其它的:盛恕将如何响应,他将怎么对答,未来都怎么发展,他全看盛恕的意见。

如果师兄不同意,那就把这当作一朵纯粹的玫瑰也好。

季明煦呼出一口气。

在燕京寒冷的冬天里,吐息凝结成白雾,最终飘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真能这样吗?

他在心底问自己。

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盛恕从小这么教自己,他也一直这样做。

把场面闹得太不堪,那样多难看,他也不喜欢。

换任何一件事都是如此,唯有现在不行。

雪下得越来越大,连同北风呼啸而起,已经到了会干扰射箭的地步了。

原本的训练立刻转为在室内五米之外的拉弓训练。

季明煦拿起他那把新的弓——还没有上响片,他拒绝了队友的帮忙,说不着急,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呢?

或许就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样,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朝他伸出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人怎么能只是等待。

季明煦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一扫而空。

他在五米的起射线处拉弓搭箭,箭仅仅飞行了五米便上了靶,箭头和箭杆深深没入靶心,有种令人惊骇的坚定。

季明煦想,他决不会放手的。

————

盛恕被这意料之外的事情扰得心神不宁,最后只给季明煦发了微信,告诉他花很好看,但觉得他该在想想。

第二天他回去训练,给季明煦上好响片后,又重复了一遍。

天底下这么大,总会有更合适的。

盛恕整日里没个正形,在季明煦面前还算是注意形象了,但说话也没好到哪去。唯独这一次,他用词很是妥当,几乎礼貌到疏离,只差没把“你给我冷静冷静”写在微信上。

季明煦当然懂他的意思。

但是玫瑰长在花圃里,是出于园丁的悉心浇灌,可当玫瑰肆意生长在人心头时,却又那么地没有道理。

这世上不会有和他更合适的了,只有一个盛师兄啊。

季明煦这样想,却一直没机会说。

从十一月中旬开始,两个人都忙碌了起来。

各大赛事在明年就接踵而至了,这种关键关头,也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那话硬生生被压在心底,而盛恕也一直小心翼翼避开季明煦。两人在赛场上还会很频繁地碰见,但是仅限于比赛,明眼人都能看出氛围的不对。

“所以,盛仔和明煦哥闹别捏了?”谭岳悄悄问关京华,最后得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拳头。

“练箭去,少八卦,人家的事,你不要瞎掺和。”

谭岳:……

那到底是谁每天忧心忡忡地叨叨盛恕和季明煦的事的。

答案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不过氛围不对是一码,训练状态是另一码事。

谭岳发现自从这两个人开始有点隐隐约约的别扭以后,状态比原来更上一层楼,尤其是他们之间对抗训练的时候,每一环都咬得死紧,几乎是发了狠一样在打训练比赛。

到他们这个阶段,进步很难有所谓“一日千里”,但这两个人的进境也已经够快了。

只是他们队内还来不及惊叹太多。

因为听说西方,目前季明煦最大的敌人,和世青赛那位非常淡薄的天才最近也有了新的动向。

他们比原来强得还要多。

一个在最近的两场大赛中都输给了季明煦,憋着一口气一雪前耻呢,而另一个则要卫冕,取得自己青年组的最后一次冠军。

外界压力只会增,而远远不会减。

内外的压力之下,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地快,转眼甚至过了新年,然后又过了春节。

春节期间运动员没假,盛恕甚至人都不在燕京,而飞去了省外训练。季明煦同样不在,两人之间隔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从前是个麻烦事,如今却叫盛恕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盛恕在这种事情上不含糊,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他不认为自己和季明煦是可以互送玫瑰的那种关系,虽然他们已认识很多年,并且他一直很喜欢季明煦。

但是对方的感情太强烈,而他或许只是出于多年情谊。

双方根本就不对等,这对季明煦太不公平。他明明值得一个更好的、更全心全意喜欢他的人。

季明煦好像接受了,他们把全部精力挪到比赛上,好像只留着队友和竞争对手的关系,但又有哪里好像并非如此。

盛恕已经搞不懂了。

他收敛心思,在把训练复盘了一遍后,又大手一挥下单了不少东西,有一部分给了箭馆老板和陆争,以及他的几个朋友,剩下的全都一股脑儿给了盛家。

平常他不能经常回去,已经是没有办法了,这次春节又不能陪着家人,实在是更叫他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