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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阮绪宁无法反驳,坐在?那儿安静喝完了小半瓶水,起身道别:“我先回房间整理照片,今天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

边说话?边跑路的结果是:差点梅开二?度,再次撞上玻璃墙隔断。

好在?她及时站稳了身子?,挽回些许颜面。

贺敬珩心有余悸地皱眉:“回头我让郑海安排人过来,把那几扇玻璃拆了。”

生?怕兴师动众惊动了贺老?爷子?,阮绪宁急忙婉拒:“没必要麻烦,我又不会经常过来。”

贺敬珩默了片刻:“万一,还有别的角色需要‘参考’呢?”

言下之意,是邀请她常来。

阮绪宁暗自琢磨了一会儿,为贺敬珩、也?为自己出主意:“或者,在?玻璃上贴点儿醒目的标识?我就是看不清,才会撞上的……”

她抬手冲玻璃比划了几下:“我那儿正好有一些贴纸,是之前布置工作室剩下来的,可以?贴在?这里吗?”

贺敬珩松了口气:“你做主就好。”

得到准许,阮绪宁兴高采烈跑去?小画室拿贴纸。

一去?一回,不过五分钟。

看到那些贴纸的第一眼,贺敬珩略微有些后悔:是一堆造型各异、憨态可掬的卡通兔子?,如果贴在?玻璃上,自己以?后就得在?这群小东西的“注视”下跑步、撸铁、打拳了……

阮绪宁热切地睁大眼睛:“很可爱吧?”

她的神态和其中几只兔子?无异。

甚至,还要比它们更?可爱一点。

轻不可闻叹了口气,贺敬珩投降一般从?小姑娘手中接过贴纸,眉眼低垂,主动开始撕背胶。

每天能被这种眼神注视,似乎也?不坏。

*

阮绪宁上手之后才发现,工程量巨大,好在?有贺敬珩帮忙,两个人配合起来,还算顺利。

她撕下最?后一只兔子?贴纸,将有胶的那一面覆上玻璃,正要抬手抚平,掀眼却?发现那家伙不知?何时绕去?了另一侧,没穿好的衬衫虚虚掩着上半身,仅隔着一块透明玻璃,连胸腹肌肉的纹理都看得清。

阮绪宁吞咽着口水,本该按压贴纸的小手,鬼使神差,探向别的位置……

直到碰触冰冷的玻璃,才堪堪回神。

她不敢声张,心虚地垂着眼,埋头继续干活。

还是想摸。

比起看的话?,如果能摸几下,应该更?具有“参考”价值吧?

她努力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只是没想过,内心的挣扎全都写在?了脸上。

贺敬珩低头观察小姑娘好一会儿,识破那点小心思后,唇角弧度越来越大,倏地前倾,与之视线持平。

阮绪宁讷讷地盯着那双满含戏谑的眼,忽而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动作,宛如即将接吻。

婚礼那天的错位表演,还记忆犹新?……

她吓了一跳,鼻息在?玻璃上凝出一团小小的雾气,随即退后一步,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贴、贴这一面就好了,你跑去?那边做什么?”

贺敬珩直起身子?:“哦,看看整体效果。”

他双手抱肩,语气罕见的轻佻:“……是挺可爱的。”

谁知?道是在?说那些兔子?贴纸,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气氛不对劲。

阮绪宁将没贴完的兔子?贴纸紧紧攥在?手里,本能地想逃:“那、那就先贴这么多?吧,我下楼喊张妈上来打扫。”

婚后的频繁接触,她发觉贺敬珩越来越奇怪,而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心跳加速也?越来越频繁:如果是在?少女?漫画里,这绝对是陷入热恋的迹象;可放在?现实中,她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

自始至终,贺敬珩都不是自己偏爱的那一类男主角人设。

她猜不出后面会发生?怎样的剧情。

*

是夜,阮绪宁带着解不开的疑惑上床就寝。

卧室亮灯后没多?久,贺敬珩也?从?健身房回来了,见她躺在?床上玩手机,什么都没说,径直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很快,传来淋浴声。

阮绪宁在?煎熬中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就是谭晴递交辞职信的状态,还配了“从?前是牛马,如今要做人”的表情包,她点了赞,正打算找好友私聊两句,却?意外看见通讯录一栏冒出红点。

是杨远鸣的好友申请。

想起老?陆的近期工作安排,她急忙确认通过。

杨远鸣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身体好点了吗?

阮绪宁:好多?了。

阮绪宁:我明天就去?工作室,不会耽误连载进度的[握拳]

杨远鸣:我没有催你来上班的意思,广广不是给你批了两天假么,安心在?家休息。

阮绪宁:我已经没事了。

阮绪宁:过段时间还要回学校答辩,参加毕业典礼呢,不好意思总请假。

杨远鸣没再多?劝,接着为她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全新?的漫画平台“悠看”在?签S级稿件,有意与青果工作室合作。

杨远鸣:我接触过“悠看”,那边对有潜力的新?作品扶持力度很大,广广说你一直想画原创故事,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我也?会尽力帮忙的!

阮绪宁:当然有!

杨远鸣:如果身体撑得住,今晚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们开个小会?把故事梗概梳理一遍?

阮绪宁:嗯嗯!

敲完这句话?,她捧着手机翻身坐起,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好巧不巧,身着浴袍的贺敬珩推开了浴室磨砂门。

两人远远相望。

经历白日一场视觉盛宴,再加上晚间独处一室的氛围加成,被赧意浸没的阮绪宁迅速敛起笑容,目光躲闪。

贺敬珩愣怔,一股莫名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用手捋着半干的头发,顺势将睡袍领口扯得更?大,随即走到床边铺好被褥,故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没用。

小姑娘仍抱着手机,不知?和谁聊得热火朝天。

为了保暖,她换了一身灰粉色的丝质长?袖睡衣,伸出被窝的袖口上,绣着颜□□人的草莓图案。

贺敬珩靠坐床头思考片刻,故技重施:“还不睡觉吗?”

接下来,就可以?问“在?和谁聊天”了。

阮绪宁并不知?晓这个套路,只当是贺敬珩好奇,便主动交代:“在?和责编聊天呢——就是那个杨远鸣,我们刚加上好友。”

男同事。

凭空给妻子?的聊天对象标好备注,贺敬珩的眼底有寒芒暗涌。

借着暖黄色床头灯光线,阮绪宁又与杨远鸣闲聊了几句,这才想到干晾了丈夫许久。

她抿了下唇,补偿似的寻他说话?:“我问过杨远鸣了,他真的是宜镇人,就住在?南坛巷。”

贺敬珩眼皮一掀,淡淡道:“我以?前也?住在?那附近。”

没有等来更?多?有关“南坛巷”的后文,阮绪宁略显失望,回忆起贺家少爷的童年经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欠考量:“贺敬珩,对不起啊……”

“为什么突然道歉?”

“就是觉得,你可能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贺敬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叮嘱某个爱逞强的病患早点休息。

阮绪宁应了声,又开始碰触手机屏幕:“嗯,我这就跟他说‘晚安’。”

空气突然安静。

男人的声音像是裹着层冰渣子?:“你还要跟他说晚安?”

阮绪宁一愣:“你介意这个?”

接着碎碎念:“你不是,挺大度的吗?”

贺敬珩森森然接了话?:“他又不是周岑。”

无端暴露出隐藏许久的掌控欲,他回过神,又迅速找补:“……他又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介意。”

非但不“大度”,反而很“小气”。

阮绪宁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只觉得,今晚的贺敬珩也?好奇怪。

并不满意妻子?的反应,男人眯起眼睛,言语中带着几分赌气:“贺太太,你引以?为傲的道德感呢?”

像是被拿捏住了“七寸”,贺太太乖乖放下手机:“那我不跟他说晚安了,只跟你说。”

两秒钟后,贺敬珩收获了来自妻子?的一声“晚安”。

但他依旧沉着脸,任由酸意弥漫。

如果“晚安”可以?说给周岑听、可以?说给他听,还可以?随随便便说给周岑与他以?外的男人听,那么对她而言,自己这个合法丈夫似乎也?没有多?特别……

瞧出对方没有接受自己的诚意,阮绪宁陷入沉思。

随后,重新?组织语言:“晚安,老?公。”

因?为太过突然,话?音未落,贺敬珩便眼角一缩,心脏最?柔软的部分像是被轻轻揉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喉结上下一滚,欲望自眼眸中喷薄而出。

意识到自己失态,贺敬珩翻身背冲向阮绪宁,按灭床头灯,也?灭掉了入侵视野的可爱源。

拇指和食指不停揉捏鼻梁。

许久,他才回应:“晚安。”

疼痛和酥麻压抑着骨血里的兴奋,喜悦自阴暗的念头中慢慢滋生?。

那一刻,贺敬珩笃定了一件事:在?阮绪宁心中,自己终归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至少,她不会管别的男人叫“老?公”。

018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前后脚走进餐厅。

担心阮绪宁的身体状况,吃早餐的时候,贺敬珩一直在琢磨如何将小姑娘哄上自己?的车。

然而,就在他打算提议送阮绪宁去上班之际,特助孙淼打来电话,说贺礼文出了点事?,请他尽快来公司商量公关对策。

贺礼文能闹出的幺蛾子,无外乎那么几?桩。

挂断电话后,贺敬珩点开娱乐八卦的热搜,很快就找到了与贺家沾边的词条:贺礼文养在外面的一个小明?星,不满足现状,擅自找了狗仔来偷拍,放出自己?与贺礼文的亲密视频,打算单方面公开恋情?。

虽说贺礼文早已不担任公司的核心职务,但不妨碍这种花边新闻成为客户与合作商津津乐道的谈资,同样会?对锋源集团产生不利的影响。

他既是总裁,又是贺礼文的独子,于公于私,都得替父亲收拾烂这个摊子。

觉察到贺敬珩脸色不太好,阮绪宁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半碗小米南瓜粥:“遇到什么事?了吗?”

贺敬珩只言其他:“让柴飞送你去文创园。”

阮绪宁本?想拒绝,又怕他因自己?分心,最终没有?再推脱。

柴飞在贺家当了十几?年司机,和贺家三?代人都有?交集,因为为人机灵,也?经常去锋源集团帮忙做事?,阮绪宁上车后,便旁敲侧击问了几?句——虽然没听清孙淼的电话内容,但方才谭晴发来了营销号的分析八卦,她知道,贺敬珩肯定是在为贺礼文混乱的私生活而烦恼。

柴飞嘴巴很严:“都是那个女人的问题,想要的太多了。”

阮绪宁很讨厌这种“遇事?先给女人定罪”的腔调,咬了下唇:“……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扫了后视镜一眼?,柴飞当即反应过?来,这位看似不谙世事?的阮家大小姐,其实很清楚贺家的局面、并且坚定地站在丈夫贺敬珩这一边。

他飞快投诚,明?里暗里讽刺了贺礼文几?句,将自己?所?知道的事?和盘托出:“董事?长也?不是第一次闹出这种事?了,以前都是老爷子帮忙摆平,现在,老爷子退居二线不管事?,这不,他又指望上儿?子了……哎。”

“阮小姐你放心,那些媒体有?一点没说错——贺总不太可能再有?兄弟姐妹了,董事?长年轻时身子就有?毛病,医生诊断说他很难有?孩子,所?以,他当初死活都不肯认少爷,是老爷子发话让他们去做了亲子鉴定,确认过?好几?遍,最后才把少爷领回了贺家。”

“就这么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我们都以为,董事?长肯定宝贝得不行,结果?因为公司继承权的问题,他对少爷心怀芥蒂,关系越闹越僵……好在,锋源上下都知道董事?长做过?的那些破事?,没人向着他。”

听柴飞这样说,阮绪宁稍稍定了心神:这世上不缺能够明?辨是非的人,即便贺敬珩如今与贺礼文一起共事?,应该也?不会?窘迫。

还是觉得烦闷。

因为这段微妙的亲缘关系,也?因为贺敬珩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

但“曾经”又是最让人无力的东西,它屹立在另一个维度,刀枪不入,除了反复回味和刻意遗忘,根本?没办法影响它、改变它。

意识到这里一点后,更烦闷了。

时间还早,阮绪宁无心欣赏沿途风景,便让柴飞将招摇无比的劳斯莱斯停在文创园附近,步行前往工作室。

穿过?马路时,她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消息。

很突兀,问她有?没有?吃过?早餐。

阮绪宁刚想回复“吃过?了”,倏地福至心灵,仰起脸向四周张望:果?不其然,杨远鸣就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

见小姑娘发现了自己?,他笑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

青果?工作室所?在的文创园,是政府扶持项目,环境不错,租金低廉,除了十来家商业工作室,还有?几?家年轻人开的网红咖啡店和桌游店。

门店装修别致,当然,消费也?令人咋舌。

阮绪宁虽然不缺零花钱,但也?不愿当冤大头,尝试过?几?次不伦不类却?价格高昂的网红咖啡后,果?断成了街角连锁咖啡店的忠实拥趸。

她用咖啡券给自己?点了一杯柠香美?式,顺手帮杨远鸣的香草拿铁也?结了账。

还没来得及婉拒,就听见了成功付款的提示音。

杨远鸣推了下眼?镜,略有?难为情?:“哪有?让你一个实习生请客的道理?”

阮绪宁振振有?词:“怎么说我也?比你先入职,请你喝杯饮料,也?没什么呀,不过?听你这意思——你难道没有?实习期吗?”

杨远鸣笑了笑,算是默认。

果?然是个大佬,入职待遇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阮绪宁默默咬着吸管,决心抱紧这条粗壮的大腿。

进电梯的时候,杨远鸣终于想出了“礼尚往来”的办法:“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阮绪宁受宠若惊:“诶?”

杨远鸣学?着她的语气,为自己?辩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责编,请你吃顿饭,也?没什么呀。”

见小姑娘表情?还是懵懵的,他又笑:“以后,我罩着你。”

隔了一日未见,青果?工作室成员都对阮大主笔想念甚紧,以广广为首,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往她桌上放,就连橘猫团子都一个劲儿?在她脚边打转。

顺利完成今日份的《失落玫瑰》连载进度,阮绪宁收到了杨远鸣发来的悠看漫画新作品签约扶持计划。

两人一拍即合,用最快的速度梳理出新项目的故事?脉络。

许久没有?遇到“会?讲故事?”又“有?画面感”的新人作者?,杨远鸣心情?不错,盯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思维导图笔记,突然问了句听似与漫画相关的题外话:“你还挺懂男女主角之间的拉扯,该不会?是——正在热恋中吧?”

听到“热恋”这个词,阮绪宁惊愕于自己?脑袋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不是周岑……

而是贺敬珩。

她心生慌乱,胡乱编扯理由:“没有?啊,我从小喜欢看这一类漫画,看过?很多很多很多,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

杨远鸣被逗笑了,转动手中的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过?来凑热闹的广广坏笑着揶揄一句:“放心追。”

阮绪宁没能衔接上前后的对话,懵懵地看着两位“上司”。

杨远鸣嘀咕了一句“别乱说”,随后,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与悠看漫画独家合作的想法得到了陆然和广广的支持,当天下午,青果?就组建了新的项目小组。

目标是,保A争S。

而主笔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在了阮绪宁肩上。

杨远鸣作为新项目的负责人,当即开始鼓舞士气:“只要大家一起努力,S级签约并不是什么难事?!百分百的态度,加上百分百的行动,就会?有?百分百的收获!今年的暑期爆款,一定有?我们青果?工作室的名字!主创团队好好练签名,明?年这个时候,做好准备去各大漫展开签售会?吧!”

听到这话,小组成员无一不发出轻呼。

以广广为首的几?个女生也?对杨远鸣暂不绝口:

“哇,杨杨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原来这么会?搞气氛!”

“特别像动漫社团里那种特别可靠的‘二把手’,不知道为啥,他一说,我就觉得能信!”

“是眼?镜属性加成吗?”

“男妈妈。”

成为漫画作者?以来,阮绪宁鲜有?经历这么“燃”的时刻。

她小手握拳,目光灼灼给予回应,最后越想越激动,还发了条朋友圈鼓励自己?坚持梦想。

自从与贺敬珩订婚以来,阮绪宁在社交平台上“消失”了很长时间,这次状态一更新,立刻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评论,她认真翻看,逐条回复,直到点赞栏里突然出现了“周岑”的名字。

阮绪宁捏紧手机,愣怔在工位上。

那颗快要清空的心脏,似乎又被填进去了一点东西。

指尖轻触再熟悉不过?的两个字,她点开了与周岑的对话框,里面只剩下不久前的一段聊天记录。

周岑:你和贺敬珩这个月就办婚礼?

阮绪宁:嗯,昨天刚去领了证。

周岑:恭喜。

阮绪宁:谢谢。

阮绪宁:婚礼那天,你会?来吗?

周岑:一定。

在阮绪宁的印象中,周岑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家伙,但是那一天,他只和她说了这些。

屏住呼吸,阮绪宁将几?乎读不出情?绪的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而想到,贺敬珩说过?并不介意好朋友之间相互关心……

刚才周岑主动关心了她,给她点了赞,那出于礼貌,她再关心一下周岑,应该也?很正常吧?

就问问他,伦敦的天气怎么样。

就问问他,是否习惯留学?生活。

仅此而已。

然而,指尖刚移向输入框,谷芳菲便打来了电话。

突然跳出来的来电界面吓了她一跳,不得不大口呼吸,瞳孔微缩——俨然是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模样。

误以为母亲是想八卦贺礼文的花边新闻,阮绪宁抱着手机闷头跑进休息室,这才按下接听键。

所?幸,谷芳菲女士只是来问女儿?想不想回雅都名苑吃晚饭:“哎,就是我和你爸刷到了你发的朋友嘛,想你了,反正你从文创园回家也?方便,最好,能喊上敬珩一起来……”

阮绪宁十分为难:“他这两天挺忙的。”

谷芳菲语气不满:“他怎么总是在忙啊?”

阮绪宁敷衍了几?句,连声允诺下班后就回家,这才堵住了母亲的嘴。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蘑菇形状的矮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给丈夫发消息说晚上要回雅都名苑。

没有?回复。

阮绪宁又想,贺敬珩可能真的在忙。

打了个岔,她再次点进朋友圈查看那条状态,没想到,周岑的点赞居然诡异地消失了——应该是他主动取消的。

也?许是不想被谁看见。

也?许,本?来就是手滑。

忽然间失去了“关心”好朋友的理由,阮绪宁蔫蔫地僵在原地,任由自己?被一种顿挫感侵蚀,化身成一朵不知所?措的蘑菇。

*

雅都名苑座落于城南繁华地段,闹中取静,房价不菲。

整个小区只有?九栋洋房,住户之间也?大多相熟。

好一阵子没回来,脸熟的几?个保安大叔依旧待阮家小姐十分热情?,远远便抬手打招呼:“喜糖很好吃啊!”

知道一定是谷女士给小区里的邻居街坊们都送了伴手礼,阮绪宁难为情?地笑笑,快步走进八栋一单元。

电梯停在三?层。

阮斌已经在家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女儿?,立刻送上一个大大的拥抱。

接过?阮绪宁手里的羊皮小包,他又不死心地往电梯里看了两眼?,嘀咕道:“真就是你一个人回来的啊?”

阮绪宁直皱眉:“都说了,贺敬珩很忙——我这不是临时决定回家的嘛,也?没有?提前和他约时间。”

阮斌笑着应了两声,领她进屋。

看见玄关摆放着印有?胡萝卜图案的拖鞋、线条小狗地垫还有?淡粉色的扩香石,阮绪宁心头的阴霾逐渐散去。

再深深吸一口气。

就连空气里的味道,也?是那么熟悉……

她惊恐地嚷起来:“妈,你是不是又把东西烧糊啦?!”

得知女儿?要回家吃晚饭,谷芳菲早早便让保姆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等待的时间里却?闲不住,非要亲自下厨再做几?个菜。

结果?,好心办了坏事?。

阮斌一边收拾厨房里的烂摊子,一边笑话厨艺不佳的妻子:“我早就说过?,让你没事?别进厨房、别碰厨具,现在好了,阿姨都走了,还得我……”

谷芳菲剜了他一眼?。

阮绪宁倚在厨房门边,看着拌嘴的父母,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居家时光,鼻头发酸。

扭头看见眼?眶泛红的女儿?,谷芳菲急了,一把推开阮斌,直接用油腻腻的双手捧住她的脸:“哎呦,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贺家受委屈了?”

阮绪宁吸着鼻子:“没有?。”

谷芳菲与阮斌相视一眼?,像是约定好不拆穿任何谎言一般,双双闭上了嘴——即便女儿?真在贺家受了委屈,他们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惊了一家人。

阮斌瞄向妻子:“你不会?还点了外卖吧?”

谷芳菲松开女儿?:“当然没有?。”

她看向阮斌:“你去开门看看。”

阮斌看向阮绪宁:“你去开门看看。”

深谙“谷女士”是站在阮家食物链顶端的生物,阮绪宁不敢怠慢,用手背擦着双颊的油光,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旋即,瞪大眼?睛。

西装革履的贺敬珩就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不少礼品——他在国耀上学?时住在小区五栋,又是楼下周家的常客,对这里并不陌生。

但阮绪宁依旧很讶异。

以至于忘了第一时间将人请进屋,而是脱口质疑:“你怎么来了?”

贺敬珩看着她,语气听不出真实情?绪:“还不是因为你糊涂。”

阮绪宁原本?是不糊涂的,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糊涂了:“啊?”

贺敬珩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熟门熟路地挤进屋。

他将礼品放在边柜上,目光逡巡与记忆中无差的布置,这才开始控诉新婚妻子的罪状:“结婚以后第一次‘回门’,你不带礼品就算了,居然还能忘了带老公?”

019

阮绪宁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确实有“婚后回门”这么一说。

只是?,婚礼当天省略了接亲环节,婚庆策划团队也没有提醒新人后续相关事宜,爸妈应该是?不好意思?明着提,才委婉暗示了好几遍,结果她当真一个人两手空空跑回家蹭饭……

说没在贺家受委屈,谁信啊?

回过神来,阮绪宁喃喃解释:“我以为你今天会很忙,所以就没喊你。”

“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没注意。”她挠挠头,“麻烦事都解决了吗?”

贺敬珩“嗯”了一声。

想来也是?解决了——到家这?么长时间,谷女?士居然一句都没有八卦亲家,肯定是?锋源集团做了有效公关,撤了热搜。

挺熟练的。

贺礼文果然不是?第一次出幺蛾子。

正想着心思?,贺敬珩突然俯身凑过来:“脸上怎么回事?”

说罢,帮她擦拭。

想到自己?一直顶着张“油光水亮”的脸在?和他说话,阮绪宁又羞又急,亦抬手去抹脸。

大小两只手不经意交叠,被听闻动静走出来的阮斌和谷芳菲撞了个?正着。

见到女?儿和女?婿相处还算融洽,谷芳菲笑?容满面,先前的猜疑和担忧烟消云散:“敬珩来啦?快,快进屋坐!”

贺敬珩客客气气叫了爸妈。

男人的语气神态过于自然,以至于令阮绪宁腹诽:这?家伙是?不是?在?门?口偷偷演练过几遍才按了门?铃?

还有专利收购上的事要仰仗贺家,阮斌面对贺敬珩根本没有预岳父的派头,他打开鞋柜,主动弯腰替女?婿拿拖鞋。

没想到,却被谷芳菲小声斥责:“蓝色拖鞋是?周岑的,敬珩的是?绿色——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区分的?”

周家还没有搬走的时候,周岑偶尔会?来做客。

再往后,又多了一个?贺敬珩。

知道少年是?贺名奎的孙子,阮斌与谷芳菲对他很是?热情,更是?在?家里准备了两个?男生的专属拖鞋,按照颜色区分。

见阮斌挨了顿训,贺敬珩边穿鞋边打圆场:“一样的。”

谷芳菲“啧”了一声,坚持道:“那哪儿能一样?”

确实,现在?不能一样了。

如同得到了某种认可,贺敬珩不动声色挺直腰板,将目光从拖鞋上收回来,看了阮绪宁一眼。

误以为贺大少爷是?嫌弃拖鞋太旧,趁爸妈张罗着收拾沙发,阮绪宁小声道:“下次来给你买双新的。”

物质需求一向很低的贺家少爷破天荒没有拒绝。

甚至,还提出了要求:“换个?颜色。”

阮绪宁本能地捍卫起自己?的审美:“这?个?低饱和度的墨绿色挺好看的呀,很有高级感……”

说到一半,还是?决定顺从丈夫的意愿:“换成黑色的,可以吗?”

贺敬珩颔首。

他不懂低饱和度,也不懂高级感,只是?单纯觉得绿色的拖鞋,不好看。

*

这?一顿饭,贴着坐在?一块儿的小夫妻各怀心思?。

阮斌没抵抗住诱惑,盯上了贺敬珩带来了好酒,几杯下肚,终于借着酒劲摆出了岳父的架子;谷芳菲则回忆着两个?小辈的学生时代,中?心思?想无外乎,看着长大的男孩如今成了自家人,怎么不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呢?

阮绪宁很喜欢家里保姆做的排骨汤,海带咸香,仔排炖到软糯,筷子一戳,瘦肉便散开。

她安安静静喝汤,余光扫向只吃面前一盘蔬菜的贺敬珩,又想起那家伙第一次在?她家吃饭时的模样……

那天,周岑父母的公司开年会?,邀请阮斌和谷芳菲作为准客户一起参加,临出门?前,谷芳菲特意嘱咐保姆晚上多做几个?菜,说喊了周岑来家里吃晚饭,顺便帮阮绪宁辅导功课。

阮绪宁翘首以盼。

到了饭点,一听到门?铃响,她便兴高采烈跑去开门?,没想到门?外除了周岑,还站着个?一脸不大情愿的贺家少爷。

彼时的阮绪宁,认定那家伙如同传闻中?一样,令人发怵,但出于礼貌、也为了给周岑面子,她还是?请人进屋一起吃饭。

出乎意料,贺敬珩吃饭的样子非常拘谨,低着头,不吭声,只夹自己?面前的香菇和青菜,当周岑对糖醋里脊和捞汁小海鲜赞不绝口时,他也不伸筷子……阮绪宁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鼓足勇气“扔”进贺敬珩的碗里,才缓解了饭桌上的尴尬。

以前她不明白,总以为是?贺敬珩不好相处、嫌弃别?人家的食物;如今才知道,贺敬珩只是?不习惯那种温馨和睦的用餐氛围罢了。

也许曾经的他,根本没机会?上桌吃饭。

也许曾经的他,只要多吃两口,就会?遭到一顿责骂。

想到这?里,阮绪宁又变成了心软的神。

她站起身来,难得不顾餐桌礼仪、在?汤锅里挑挑拣拣,找了一块肉多的排骨,放进贺敬珩碗里:“你多吃点呀,不要每次来我家吃饭,都让我给你夹菜。”

收回筷子,她又小声纠正:“现在?这?里也是?你家了,想吃什么,自己?动筷子。”

贺敬珩看看她,又看看碗里的排骨,唇角倏地一扬:“好。”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比想象中?更融洽。

只是?,新鲜事总有聊完的时候。

见场子“冷”了下来,端着酒杯的阮斌忽然又开腔:“说起来,周岑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啊?我记得,宁宁以前最喜欢跟在?周岑……”

谷芳菲重?重?咳嗽两声。

他反应过来,话锋一转:“……和敬珩后面玩儿。”

贺敬珩回话:“还在?念书。”

阮绪宁及时补充:“他去了伦敦留学,学音乐。”

谷芳菲说了句“挺好的”,迟疑片刻,又问?贺敬珩:“周岑的爸妈,是?不是?还在?以前那家投资公司做事啊?”

“怎么了?”

“我前两天在?超市碰到周岑妈妈了,那个?岑莲,以前不是?挺爱打扮的嘛,每次出门?,项链呀耳环呀戒指呀,一个?都不会?少的!结果,我看她那天都没化妆,人也清减了不少,我问?起周岑的近况,她死活都不说,聊了几句就走了,后来,还在?微信上劝我投她老公那边的项目……”

谷芳菲话没说完,就被浑身酒气的阮斌打断:“什么投项目,那就是?拐弯抹角找你垫资来了,你要真听了她的话,投了钱,就甭指望拿回来——我早就发现周鹏那公司的盈利模式不对劲,迟早要出问?题的。”

以前两家人住楼上楼下,平日里客客气气、你好我好,一关上门?,难免会?在?背后议论几句。

阮绪宁见怪不怪。

只是?头一回听见这?种有关周家财务问?题的“议论”,她想着心思?,一时间忘了咀嚼嘴里的吃食:周氏夫妇一向以行?业精英形象示人,两人伉俪情深,生活考究,又培养出了周岑这?么优秀的儿子……

很难想象,他们也会?遇到事业低谷。

觉察贺敬珩脸色微变,谷芳菲不轻不重?拍了丈夫一下,又笑?着叮嘱小夫妻:“这?事儿啊,你们可别?跟周岑说,也许只是?个?误会?呢?我们就是?一家人吃饭,随便瞎聊而已!”

阮绪宁“嗯”了一声。

贺敬珩则沉溺于“一家人”这?个?温暖的字眼中?,直到饭后帮忙收拾餐具时,才隐隐意识到,周家可能真的出事了。

*

发给周岑的消息石沉大海。

贺敬珩压着内心的不安,又不想让阮绪宁知道周家有变故,只能强撑精神,继续陪阮斌和谷芳菲聊天。

晚饭过后,外面淅淅沥沥落了雨。

考虑到贺敬珩喝了酒也不方便开车,谷芳菲提议让小夫妻在?家留宿一晚:“反正这?里距离文创园也近,明天在?家吃早餐,敬珩还能顺路送宁宁上班……”

阮绪宁被说服了。

贺敬珩也不好推脱。

两人在?“商超速送”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在?谷芳菲的催促下,前后脚回到楼上。

阮家是?复式结构的洋房,阮绪宁的卧室和书房都在?二楼,隔壁还有一个?采光很不错的露台。

可惜,四层楼到底是?矮了,无法将洛州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茂华公馆就不同了。

独栋别?墅虽然只有三层,但贵在?挑高优秀。

更重?要的是?,城北那儿地势本就高——地基高了,自然什么都看得见,就算看不见,也会?有人把?城市的繁华搜罗过来,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阮绪宁张罗着要先去洗澡,落了单的贺敬珩驻足于房檐下,点了根烟,又捧起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伴着露台上杂乱无章的雨声,贺敬珩给孙淼发了条消息,让他去查一下周鹏公司的财务状况,接着拨通了周岑的电话。

所幸,这?一次没有等?待太久。

忙音过后,周岑语气轻松地打招呼,主动汇报行?踪:“刚和朋友吃过饭,在?摄政街上瞎晃悠呢,这?边天气太糟糕了,拍照都是?灰蒙蒙的,怕被你们笑?话,就没发朋友圈……对了,洛州那边天气怎么样?”

张口闭口谈论天气。

倒是?有“入乡随俗”那味儿了。

贺敬珩听了一会?儿对面的环境音,没能找出破绽,只好答话:“也在?下雨。”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闲聊了几句。

贺敬珩担忧周岑似乎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变故,自己?关心则乱,一时冲动说了多余的话;还有一种可能,周岑知道,但演技出神入化,把?他都给骗了。

他决定先等?孙淼的调查结果。

听闻楼上动静,在?客厅看电视的谷芳菲扶着楼梯张望一眼,扯着嗓子提醒:“敬珩啊,别?站那儿吹风,容易着凉!”

周岑几乎是?脱口而出:“谷阿姨?”

“嗯,我今天陪阮绪宁回了雅都名苑。”

“回门?吗?”

“算是?吧。”

“雅都名苑啊,真怀念住在?那里的日子。”

贺敬珩眼皮一耷:“你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日子,还是?怀念住在?雅都名苑的人?”

周岑笑?了笑?:“都很怀念。”

坦诚,又不那么坦诚。

得知好友很可能面临困境,积攒在?贺敬珩心中?醋意与隔阂都短暂地消失了,他大度表示:“阮绪宁在?洗澡,一会?儿等?她出来,你们要不要聊聊?”

这?可是?百分百的坦诚。

一口吞咬住诱饵,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贺敬珩紧张起来。

手中?无形的鱼竿绷出一个?弧度,鱼和垂钓者,在?较劲。

许久过后,他听见周岑略带沮丧的声音:“算了。”

贺敬珩长舒了一口气:所幸是?“算了”,如果周岑回答说“好啊”,自己?今晚一定会?后悔得睡不着觉——他对周岑的大度,也仅仅至此?。

战术性询问?:“怎么就算了?”

周岑又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把?话说开:“她现在?是?贺太太。”

战术性拉扯:“我说了,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周岑直言:“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

电话这?头,自诩得胜的贺敬珩无声地扬了扬唇:是?啊,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

周岑不可能,阮绪宁更不可能,从一开始,他就蛰伏在?他们两人的身边,如不散的阴魂般,如今又多了一个?“合法丈夫”的身份,存在?感更强了。

他还怕被无视不成?

对手的懦弱与退却,是?自身滋长疯狂的温床,那一刻,贺敬珩终于承认,自己?打心底里不希望阮绪宁与周岑再有任何接触,听声音也不行?。

周岑说算了。

那就算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表新鲜的苹果,光鲜亮丽地挂在?树梢上,接受着好朋友和合法妻子双方的赞美,但只要撕开果皮,他们就会?发现皮下的果肉,已经开始变质。

指尖猩红泯灭,他们也结束了通话。

贺敬珩反复回味着变质果肉的“酸涩”,打算点第二支烟的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视野。

阮绪宁洗了完澡。

她戴着垂耳兔造型的干发帽,只有几缕碎发自脖颈处散落,赤着脚,身后的地板上留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贺敬珩,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贺敬珩将烟塞回烟盒,言简意赅:“打电话。”

说着,他快步走近,毫无预兆用单手抱起纤细的小姑娘——单手便足够了。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路没入半挽的衣袖。

视角突然转变,被迫坐在?男人小臂上的阮绪宁伸手勾紧他的脖子:“你干嘛突然抱我……”

贺敬珩目不斜视:“地上凉,当心再发烧。”

阮绪宁分不清此?刻不断攀升的体温是?因为泡了热水澡、还是?因为那家伙的温柔体贴,她长睫微颤,大腿不经意蹭着他的腰腹肌肉,整个?人散发着牛奶浴液的甜腻香气。

连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你刚才是?在?和谁打电话呀?”

听出妻子语气中?的期待,贺敬珩黑眸低垂,颇为凉薄地甩出一个?答案:“你不认识的人。”

落在?露台上的雨似乎更凶了些。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腥气,像是?浆果腐烂在?泥地里。

贺敬珩很清楚地感知得到。

自己?快要烂掉了。

020

刚走进房间,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阮大小姐严选的室内熏香。

那味道甜腻却并不恼人?,用阮绪宁自己的话来形容就是:穿着小?洋裙参加好姐妹们的茶会,午后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蛋糕,再?偷偷舔掉香草冰淇淋上的杏仁碎。

贺敬珩将人轻轻放下:“穿鞋,去把?头发吹干。”

语气不容置喙。

阮绪宁听话照做,趿上拖鞋走向浴室,贺敬珩想去帮忙,却被?拦在门外:“我?吹头发很慢的。”

复又隔着玻璃门叮嘱:“我?房间里有?好多漫画书,你可以随便看。”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说来奇怪,听到小?姑娘发出的噪音,贺敬珩胸膛里那颗原本鼓噪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占据房间一隅的书架前驻足,取了本漫画,没看几?页便拧紧眉头:整面墙都是?阮绪宁钟爱的少女?漫画,本以为会是?青涩的恋爱故事,没想到随手一翻,就是?限制级画面。

贺敬珩默默将书合上:说好的圣光呢?

思考再?三,又打开钻研了一会儿。

最后,再?合上。

男主角还挺会的,小?姑娘喜欢看这一类漫画,该不会也喜欢这样的恋人?相处模式吧?

就在他纠结是?否要换一本书继续“研究”的时候,漫画书的所有?者?已经吹好头发,打开了浴室大门。

阮绪宁难得?眼尖,三步并作两步走近:“你怎么拿了这本呀?”

明显是?慌了。

贺敬珩故作镇静地将书放回去:“是?你说可以随便看的。”

“都是?日文,你又看不懂。”

“有?些剧情看画面就懂了,不需要文字解释。”

阮绪宁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颜色,可看着男人?那张气定神闲、充满“道德感”的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将嘴边的话咽下去,解释道:“这本是?我?出国旅游的时候顺手买的,当时只觉得?封面很好看,没想到里面的内容这么,这么,这么……”

强制爱。

虽然毫无道德感可言,但?确实刺激。

阮绪宁咂咂嘴。

贺敬珩没有?消停:“内容怎么了?”

终于意识到自家丈夫果然什么都懂,阮绪宁为自己的天真而恼羞:“你快去洗漱吧!”

贺敬珩压着上扬的唇角,翻出购物袋里的一次性内裤,正打算去洗澡,转而又听见小?姑娘的轻呼:“对了,贺敬珩。”

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单人?床:“我?房间里只有?一条被?子,这么晚了,我?不想再?麻烦妈妈准备被?褥了,你……能将就一晚吗?”

贺敬珩眯起眼睛:“你能将就就行。”

阮绪宁点点头,目送他走进浴室。

磨砂玻璃门“啪嗒”落锁,她双肩一垂,眉眼间尽是?伎俩得?逞后的庆幸,悄悄松开了攥紧多时的手机,最近的聊天记录是?在五分钟前:谷芳菲发消息问?,要不要给他们再?添一条被?子。

谷芳菲:敬珩个子高,你们只盖一床被?子肯定不方便。

谷芳菲:是?我?把?被?子送上去,还是?你下来拿?

然而。

阮绪宁的回复却是?:不用麻烦,一条被?子足够了。

*

比不茂华公馆那张kingsize的双人?床,阮绪宁卧室里的床虽然有?做加宽,但?终究是?单人?床,尺寸要小?许多。

特?别是?对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贺敬珩而言。

两人?被?迫挤在一块,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阮绪宁拼命闭紧双眼,暗暗责备自己有?贼心没贼胆——都把?参考物先?生“骗”进同一个被?窝了,居然不敢伸手摸一下近在咫尺的胸肌和腹肌?

真是?没有?一点为艺术献出脸皮的精神……

慕容钢板啊慕容钢板,活该你人?体画的稀烂!

她在煎熬中渐渐起了困意。

许是?再?度回到了雅都名苑的缘故,半梦半醒之间,又想起了许多在国耀念中学时的片段。

与周岑有?关。

与贺敬珩有?关。

彼时,三人?同住一个小?区,上下学路上经常碰见。

有?着比同龄人?更出挑的身高和惹眼的外貌,只要两个男生不穿校服,就会被?通勤路上遇到的女?孩索要联系方式:贺敬珩一向懒得?回应,头也不回径直走开;周岑则会笑眯眯地从单肩包里摸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示意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使命。

阮绪宁还记得?有?一天早晨,自己刚走出单元楼,就看见贺敬珩与周岑站在绿化带旁摆弄单车。

发觉小?姑娘情绪不对,周岑主动?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阮绪宁揉着泛红的眼尾,回答说弄丢了校徽,在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也来不及找班委买新的了,不知道一会儿能不能躲过校门口值勤师的检查。

听起来并不是?大事,但?对当年胆小?敏感的阮绪宁而言,总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我?们班的纪律分已经是?年级倒数第二了,要是?因为我?再?扣一分,就会变成垫底……”

不等周岑想出安慰她的话,贺敬珩撑着车把?手,凉凉插嘴道:“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一也没什么区别。”

阮绪宁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不好惹的贺家少爷,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真有?话想说……

她也不敢说。

还好,周岑及时打圆场:“我?家里有?个备用校徽,我?上楼给你找找。”

贺敬珩出声阻拦:“你那个在我?这儿,忘了?”

说着,垂眸看了眼自己胸前崭新的小?铁牌。

阮绪宁也跟着他挪动?视线,随即,暗暗发出一声感慨:国耀中学的校徽质量不敢恭维,但?夏季男款校服的版型是?真好啊,套在贺敬珩身上,都能把?人?家的胸肌轮廓衬托出来……

周岑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打断她的妄想:“那我?早点到学校找班委买一个校徽,帮你送到校门口?”

阮绪宁轻轻点头:“谢谢。”

贺敬珩轻嗤一声,盖过了周岑的回应:“这点儿小?事,搞这么麻烦。”

说着,他便扯下胸口的小?铁牌,抛进阮绪宁怀中:“拿着。”

“那你……”

“值勤老师不敢记我?的名字。”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特?权吗?

阮绪宁腹诽,随后听见周岑刻意压低的提醒:“贺敬珩,你昨天刚答应参加市里的短跑比赛,报名表都填了,今天没法再?拿这事儿‘威胁’老师不扣我?们班的纪律分了。”

像是?在揶揄好友“逞英雄”的行为。

然而,看一眼还在等待“解救“”的小?青梅,他好看的丹凤眼微微一垂,开始自我?说服:“扣一分而已,也没事,回头再?挣回来。”

贺敬珩不想留在这里磨磨唧唧,长腿一迈,跨上那辆红色单车:“谁说要扣我?们班纪律分了——我?翻墙进去,抓不到的。”

语气平静,拽得?也不是?那么明显。

啊,这就是?贺家少爷的气魄吗?

阮绪宁的错愕达到了最高峰,手里捏着冰凉的校徽,怔怔盯着两个人?走远,甚至忘了向贺敬珩道谢。

……

顺利坐进初三(6)班的教室,阮绪宁心有?余悸,在阵阵早读声中,她立起语文课本,偷偷将胸前的校徽摘下来擦了又擦,愧疚地想着,贺敬珩那家伙不会真的翻墙进来了吧?

这个念头令她坐立不安,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便鼓动?谭晴一起去了趟位于隔壁楼的高二(4)班。

正好赶上他们物理实验课结束。

抱着课本的学长学姐陆陆续续走回教室,见两个初中部的小?姑娘等在走廊上,大多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见怪不怪的女?生一语道破:“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来看贺敬珩的,就是?来看周岑的,或者?,来看他们两个的……”

阮绪宁不好意思地垂下眉眼。

却又被?谭晴扯住衣袖:“来了。”

猛然抬头,只有?贺敬珩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示意谭晴等在原地,独自跑了过去。

见到小?姑娘出现在高中部的教学楼,贺敬珩理所当然向身后张望一眼:“周岑在帮老师收实验器材,等等就……”

“我?是?找来你的。”

“找我?做什么?”

阮绪宁伸出手,掌心里是?藏了许久的校徽:“这个还给你,谢谢。”

贺敬珩并没有?接的意思:“你拿着呗。”

“我?已经买过新的啦。”

“这个校徽,是?周岑的。”

贺敬珩歪了歪头,意有?所指:这是?周岑的东西,难道你不想收藏?

阳光正好落下来,淡金色的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跳跃,阮绪宁眨眨眼,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挲着校服裙摆:“可是?这段时间,都是?你戴着这个校徽呀。”

贺敬珩默了两秒钟,还是?把?校徽接了过来,正要迈开步子,又忍不住问?:“因为我?戴过,所以你就不想要了?”

误会大了。

她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敬珩并没有?留给她解释的时间,他无所谓地将校徽塞进口袋,和几?个刚回来的男生一起,走进教室。

阮绪宁只能悻悻回到倚靠在走廊上看高年级帅哥的谭晴身边,没想到,她前脚刚离开,周岑便走进教室。隔着玻璃,远远能看见清秀的少年坐在位子上,拿出笔记本翻看,后排的贺敬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不知与他说了什么,两人?齐齐向窗外望过来……

似乎是?与周岑有?那么一瞬视线相触,阮绪宁低下头,拽着谭晴拐向楼梯。

谭晴咬着酸奶吸管,边摇头边感慨:“一个是?帅气多金的体育生阔少,一个是?温柔内敛的萨克斯王子,哎呀,这两人?的设定要是?搁在晋江,最后肯定是?要在一起的……”

阮绪宁指了下自己:“那我?呢?”

彼时的谭晴还没瞧出她对周岑的心思,哈哈哈干笑两声,挽起好友的手,向初中部教学楼走去。

阮绪宁想到什么:“贺敬珩是?体育生吗?”

“不是?啊。”

“那你怎么说他是?体育生?”

“身材太好,像体育生呗。”谭晴一口气吸完了酸奶,短暂地考虑过垃圾分类问?题,将塑料壳扔进了对应的垃圾桶,双手合十,“信女?愿一生吃素,换以后能睡到那种双开门、公狗腰、倒三角的大帅比。”

阮绪宁陷入沉思:“听你的描述,感觉贺敬珩就不是?个人?。”

谭晴倏地认真:“是?仙品。”

……

曾几?何?时,这只是?一段透明的,无声的,不常被?翻找出来的记忆。

如今却不一样了。

第二天醒来,阮绪宁赖在床上,又回味了一番“仙品”年少时的模样,最后得?出结论:现在的贺敬珩,与之前还是?有?些不同的。

更门,更狗,更三角了。

想到这里,阮绪宁稍稍翻了身,打算趁机观摩一下那张更冷峻、更帅气的脸,然而,没有?间隙的距离不允许她这么做——睡相极差的她,眼下几?乎是?整个人?挂在贺敬珩身上。

上摸他的胸。

下缠他的腰。

想象清楚自己八爪鱼一般的姿势后,阮绪宁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完了。

她以后,是?不是?得?改吃素了?

阮绪宁想把?不安分的手脚偷偷收回来,被?“束缚”住的男人?却突然侧目,半是?调笑、半是?警告地开了腔:“大早上的,别乱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