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趁贺敬珩起床洗漱之际,阮绪宁带着求知?欲,用手机搜索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不能大?早上摸男人……
目光扫过三行,默默关上网页。
男人果然是奇怪的生物。
早餐是谷芳菲亲自开车跑到几公里外的老街上买的,阮绪宁很爱吃那家的牛肉生煎包,因为?位置偏僻又不做外卖,那家店有一段时间在倒闭边缘徘徊,阮斌为了让女儿每周都能吃上惦记的那一口,差点就准备投资入股了。
阮绪宁咬着肉汁鲜甜的包子,又开始回忆:“后来那个?老板突然开窍了,做了很多广告宣传,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
阮斌接了话:“是啊,这两年更火了,你妈为?了给你买这个?包子,特意起早赶去排队,都没睡美容觉呢。”
谷芳菲撇撇嘴,对这丈夫的语气、说辞心存不满:“你这是在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怎么,女儿回家一趟,我?就为?她做了这点事啊?”
抬手一撩搭在肩上的卷发,谷女士冲骨瓷盘里的包子努努嘴:“还?有摆盘——这包子的摆盘也?是我?弄的。”
阮斌和阮绪宁双双笑了起来。
贺敬珩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疑惑,阮大?小姐怎么就养出了那一身娇贵却不娇纵、软糯却不软弱的性子?直到以“客人”的身份、见识过阮家其乐融融的相处氛围,才找到了答案……
只是贺敬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以“家人”的身份融入其中。
他无?比庆幸,当?初应下了这桩婚事。
吃过早餐,阮绪宁恋恋不舍与?父母道了别,坐上了贺敬珩那辆大?G的副驾座。
因为?起床时状况之外的亲昵举动,两人都显得?比以往更沉默,只有车载音响在不知?疲倦地?放着怀旧金曲。
行程过半,贺敬珩才开口:“一会儿就停在文创园附近?”
他明白?小姑娘想要?避嫌。
阮绪宁“嗯”了声:“不要?过红绿灯,我?正好要?去街角那家店买杯咖啡,那家的柠香美式很好喝。”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有男同事等你一起吗?”
没料到这是个?坑,阮绪宁如实回答:“你说杨远鸣吗,我?们昨天只是偶遇……慢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蹙起眉头,迟疑着猜测:“是不是柴飞说的?他一直开车跟着我??”
带着点儿被“监视”后的怨念,甚至都不再称之为?“柴叔”了。
贺敬珩略显心虚地?替司机开脱:“你也?别怪柴飞,他受了我?的嘱托却没能把你送到上班地?点,难免会担心你的安危,于是,就在后面悄悄守着,到公司后,顺便向我?汇报了一下情况。”
阮绪宁抿了下唇,算是原谅了柴飞的行为?。
车辆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贺敬珩从唇舌间挤出三个?字:“杨远鸣。”
他说得?突然,语气又听?不出任何情绪,以至于让阮绪宁有些?摸不着头脑:“杨远鸣怎么了?”
贺敬珩摇摇头:“没什么。”
似乎是在刻意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他将话题抛回到她身上:“你和新责编相处的不错?”
“他挺负责的,人也?很好相处。”误以为?贺敬珩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工作状态,阮绪宁毫无?怀疑地?跳入陷阱,“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新的少女漫画,不过,有签约意的漫画平台远在启兴,老陆说月底得?抽时间去拜访一次,双方坐下来聊聊,才能最终定?下来。”
“你也?要?去吗?”
“当?然要?去的。”阮绪宁神情中带着毫无?掩饰的得?意,“这一次,可是我?原创的故事。”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昨天发了那样的朋友圈。”
“你看见了?”
“嗯,还?给你留了言——没看见吗?”
阮绪宁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用实际行动诠释着“默认”两个?字,随即,飞快低头点开朋友圈,终于在一堆回复里,看见了贺敬珩的名字。
只评论了“挺好”两个?字。
像领导发言似的。
腹诽完毕,恍惚间有一道巨大?的黄色闪电从她的后脑勺横着劈过去:她好像忽然明白?,周岑为?什么取消点赞了……
到达指定?地?点,黑色越野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阮绪宁心事重重,正要?开门下车,贺敬珩却猝不及防唤住她:“喂,你那个?原创的新漫画,还?需要?我?这样的‘参考’吗?”
满脑子都是“不穿衣服的剧烈运动”,阮大?主笔当?即涨红了脸,一时间被《失落玫瑰》里的反派哥丧彪堵住了思路:“那就是个?很普通的校园恋爱漫画,暂时没有加反派的打算。”
“只能是反派吗?”
“但我?设定?的男主角不是你这种类型的,男二号也?不是……”
听?到这话,贺敬珩面色一僵。
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小姑娘身上剥离,他眼中略有失落,语气却强装镇定?:“那真是太可惜了。”
*
锋源集团总部大?楼。
贺敬珩还?没将车驶进?总裁专属车位,就瞄见了几个?背着长枪短炮、在附近转悠的记者——或许称其为?“狗仔”更合适。
昨天有关贺礼文的热搜虽说是压了下来,但名门望族扯上娱乐圈的桃色新闻,就像是曝晒在旷野上的腐肉,总有食腐动物,闻着味儿就能寻过来。
他轻嗤。
孙淼已经?在前厅恭候多时,见到贺敬珩,快步迎了上去:“您昨晚让我?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聚财’那边,这个?季度确实出了点状况。”
贺敬珩径直走向电梯间:“资金缺口大?吗?”
“不是资金缺口的问题,是……”
“说。”
“是这样的,聚财先前重点宣传的几个?海外短期投资项目,根本没有落地?,我?去请教了公司的金融顾问,他们说,很有可能是‘金字塔骗局’。”
贺敬珩脚步一顿。
自周氏夫妇几年前卖掉雅都名苑的房子、换成?老城区的小户型时,他就猜到,聚财很可能处在亏损状态,但贺名奎却说,做投资哪能保证稳赚不赔?周家总归有积蓄,指不定?熬过这几年、赶上新的风口,还?能东山再起、一飞冲天……
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没有过分关注好友家的经?济状况。
没想到再关注时,已是无?力回天。
所谓的金字塔骗局,说白?了就“拆东墙补西墙”,先入局的投资者或许能拿到上游许诺的汇报,但他们发展的下游,一定?都会血本无?归。
周鹏和岑莲虽不是聚财的法人代表,但作为?元老级员工,一旦东窗事发,没有撇清关系的可能。
电梯门敞开,几个?下楼办事的员工见到总裁,恭恭敬敬喊着“贺总”。
贺敬珩点点头,走进?电梯。
孙淼跟进?去,见没有闲杂人等,又劝一句:“就算聚财处境再难,咱们也?绝对不能和他们扯上关系。”
贺敬珩颔首:“我?知?道。”
他不会因为?周家把整个?锋源拉入泥潭,只打算寻找合适的时机,以私人名义,帮周岑一把。
很快,电梯在十八楼停下。
“还?有件事。”孙淼略显迟疑,“贺董他一早就等在您办公室里了。”
贺敬珩面有不屑,迈开步子。
贺礼文比他想象中更“礼貌”一些?,至少,没有坐在CEO的专属位置上。
见到儿子,神情颓丧的中年男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啦?”
说着,他指了指摆在桌上的一只红丝绒珠宝盒:“昨天那事儿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把这套钻石项链拿去给阮绪宁吧……就当?是我?这个?做爸爸的,送她的小礼物。”
贺敬珩甚至没有打开看一眼:“是您哪个?女朋友瞧不上的吧?”
这话带刺。
也?确实刺痛了贺礼文。
他几乎是跳起来,怒目圆睁,额角青筋骤现:“贺敬珩,我?好歹是你的父亲,是你的长辈,你跟我?说话,能不能有个?儿子样?”
保持着为?数不多的冷静,贺敬珩走到生态缸边,逗弄着那条黑王蛇,假装身边只有一团躁动的空气。
贺礼文自知?理亏,暗自咬了咬牙,那张与?贺敬珩相似的脸,早已丧失了活力与?精气神,无?端显得?可憎:“你不要?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我?这种社会地?位的男人而言,很正常,就算什么都不做,照样会有大?把年轻漂亮的女人主动贴上来!这种事你情我?愿,很正常的,你还?年轻,以后也?会……”
听?到这里,贺敬珩终是转身,吐出一个?字:“没什么正事就滚吧。”
变本加厉。
贺礼文吼起来:“你拽什么!当?初要?不是我?把你从宜镇捞回来,你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摆脸色?你配姓贺?你有资格继承这么大?的家业?”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老爷子给的。”贺敬珩压着心头的那点火气,慢条斯理地?反驳他,“你放心,我?会好好孝顺他,给他养老送终——如果有人惹他老人家生气、给贺家丢脸、抹黑,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贺敬珩,你他妈……”
“我?妈早就死了!”贺敬珩撑住桌面,死死盯着面前虚张声势的男人,“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她死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吗?你忍很久了,你要?是再多提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没料到会被儿子指着鼻子威胁,贺礼文气急败坏,一把将桌上日程本、资料夹等物件扫落在地?,面容狰狞地?扯着嗓子:“你就跟玻璃缸里的畜生一个?烂样子!冷血!无?情!”
贺敬珩还?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瞄了眼盘踞在树枝上的黑王蛇:“哦,那你可要?离我?远点儿了,这玩意儿还?养不熟,挨得?太近,指不定?会被咬一口……”
贺礼文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敲门声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随着大?门被撑开一条缝,身穿白?色职业西装裙的苏秘书捧着资料夹、探身进?来:“贺总,您之前让我?整理的文件……”
见到父子两人的僵局,她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挂着职业微笑,站在那儿等待BOSS的指令。
贺礼文看了她一眼,飞快错开目光,没再逗留。
苏秘书冲着男人的背影说了句“贺董慢走”,这才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弯腰帮忙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贺敬珩拧着眉心坐下,调整好情绪:“什么文件?”
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秘书红唇一扬,将捡起来的文件仔细归类摆放在桌上:“我?记错了,没有文件。”
贺敬珩顿时会意:“谢了,苏欣蕊。”
苏欣蕊抿唇:“不客气。”
态度不卑不亢,语气自然熟络。
她没有急于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冲贺敬珩扬了扬:“对了,今年是国耀中学五十周年校庆,时间安排在九月,你有时间参加吗?”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好的,那我?就婉拒校方外联、不安排行程了。”
说话一半,贺敬珩便改了主意。
脑海中浮现出阮绪宁的脸,他抬手示意苏欣蕊等一等:“还?是帮我?预留一天时间吧。”
依譁
有些?事情,要?广而告之。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又道:“还?有,月底的行程全部推掉,我?有别的安排。”
还?有些?事情,要?趁热打铁。
022
有了杨远鸣的帮助,新项目的筹备工作异常顺利。
身负重任的阮大主笔不得不暂时停下《失落玫瑰》的存稿工作,集中精神完成原创故事第一话绘制。
同在一个小组的铺色助理梦梦心态很好:“悠看那边只要我们提交一话,其实也还好啦……”
杨远鸣翻看着?工作计划表,解释道:“悠看选题会上稿的要求是,除了主要角色的人设图和完整的第一话试读章,还要有剧情简介和前五话的内容提要——因为这是板板的原创故事,也就意味着?,她要承担编剧的工作,图文双修,其实并不轻松。”
梦梦露出同情的表情:“那真是辛苦板板了。”
阮绪宁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作为青果工作室的“万金油”,广广这几天也一直在新项目这边帮忙,眼?见着?组员士气低落,忍不住发出聚餐邀请:“诶,快把这种表情都?收一收!为了预祝咱们的新项目拿下悠看S级签约,今晚我请大家唱歌,怎么?样?”
梦梦立刻欢呼起来。
连蜷缩在阮绪宁腿上打盹的橘猫团子都?睁开了眼?。
广广撸了一把猫猫头,慷慨大方:“放心,肯定也有你的罐头。”
团子喵呜喵呜应了两声?。
陆然?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冲“擅自做主”的广广直摇头:“要请也是我请,小杨加入青果,我们还没聚餐呢,这样吧,晚上吃饭唱歌一条龙,大家一起去?,算我的。”
广广还想抢回“买单权”,梦梦一句话将她堵回去?:“别争了——你们两个不是一家子吗,谁请都?一样。”
屋屋也添了把火:“就是!话说,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听到这话,向来粗线条的广广破天荒涨红了脸。
陆然?还算淡定:“别乱说。”
迎着?众人揶揄的目光,他默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申辩:“我有女朋友了,你们总是这样开玩笑,不怕挡了广广的桃花吗?”
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广广。
后者故作不在意般,边冲陆然?竖中指,边扯着?嗓子质问?“什么?时候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们”“那个姑娘眼?瞎能瞧上你不会是编的吧”“你果然?应该请客那我今晚就不跟你抢买单了”之类的话。
只是,眼?圈明显红了。
*
因为“两大巨头”间愈发微妙的关系,这一次团建,异常艰难。
后来,阮绪宁才从屋屋她们口中得?知,广广和陆然?当了七年校友,一路从高中走到大学,毕业后两人一拍即合成立了青果工作室,开始在漫画行业逐梦,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走到一起,还兴致勃勃猜测谁会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没想到,陆然?居然?不声?不响和别的姑娘谈起了恋爱。
从烤肉店转战KTV,大家一路小心谨慎、相互传递眼?色,唯恐说错一句话,戳到广广的痛处。
那一晚的999包厢,网络神曲不断,极力避开情歌,最?后实在是无歌可唱,梦梦点了段黄梅戏,结果刚唱了一嗓子“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就主动放下话筒,把歌给切了。
阮绪宁受不了这种氛围,低头与贺敬珩发消息:我有点想走了,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呀?
得?知她今晚要和同事聚餐唱歌、估计要很晚回家后,从下午起,那家伙的消息就没停过,从“哪个餐厅”到“哪个KTV”,再到“几点结束”之类的问?题,最?后以“我在公司加班,正好顺路去?接你”为收尾。
殷勤到让阮绪宁觉得?诧异。
转念又想,贺敬珩可能只是担心自己走错了22路,所以才未雨绸缪罢了。
想心思之际,对方秒回:出来吧。
阮绪宁一愣,敲下疑问?:你已经到了?
贺敬珩:嗯。
阮绪宁:你在哪里?
贺敬珩:马路对面?。
阮绪宁:那你待在车里别动,我过去?找你。
确认了贺敬珩的位置,她收拾好包包,起身与同事们道别,推门的瞬间,还听见广广举着?酒瓶叫嚷:“这还没到十一点呢,回来继续啊!今天老六请客,不把他的卡刷爆,一个都?不许走!”
阮绪宁不敢停留,落跑灰姑娘似的逃离了充满噪音的包厢。
刚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身后便传来杨远鸣的声?音:“板板。”
阮绪宁扭头,发现他手里拿着?外?套和公文包:“你也要回去?啦?”
杨远鸣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是啊,此地不宜久留……屋屋说,她一会儿也打算找理?由撤退。”
说罢,他又关切:“你怎么?回去??”
“那个,我……”
“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知道今晚免不了要喝酒,他将车停在了文创园。
阮绪宁急忙婉拒:“不用不用,有朋友来接我。”
杨远鸣点点头,没有八卦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两人并肩走到KTV门口。
借着?霓虹灯光,阮绪宁举目四望,寻找那辆黑色大G,打算等杨远鸣打车离开后,再去?找贺敬珩。
然?而,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拿手机打网约车的意思:“如果你朋友还没到,我陪你一起等吧。”
“没这个必要……”
“这么?晚,你一个女孩子家逗留在外?,我不太?放心,还是等你的朋友到了,我再打车走。”
明白杨远鸣是出于好心,阮绪宁刚要道谢,一抬眼?,却看见熟悉的高挑身影自马路对面?向自己走来……
贺敬珩?!
阮绪宁头皮一麻,登时慌慌张张向杨远鸣身前拦了一步:“我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早见!”
身高缘故,遮挡无效。
杨远鸣的目光很快落在逐渐逼近、面?带敌意的高大男人身上。
贺敬珩顶着?陌生人的注视、不疾不徐走到阮绪宁身后,一抬下巴:“走吧。”
语气冰冷且不容置喙。
睨向杨远鸣的视线,也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
如同天生的上位者。
阮绪宁的脑子长?时间处于宕机状态,听到“指示”,只能半推半就跟着?贺敬珩走,甚至来不及编出像样的话术来向同事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谁料,杨远鸣猝不及防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
他拽住的是贺敬珩。
向来不爱被人碰触的男人拧紧眉心,戾气快要从眼?神中溢出来,只是一想到对方是小姑娘的责编、是对她很重要的同事,这才说服自己,没有动怒。
阮绪宁的眉头,拧得?更紧。
杨远鸣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休闲西装的贺敬珩,神色迟疑,半晌才张口唤了声?:“赵默?”
陌生的称呼让阮绪宁从前一种情绪中抽离出来:这是,认错人了?
见对方不予回应,杨远鸣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赵默,对吧?”
周遭不算安静。
他们特意挑了家性?价比不错的KTV,设施略显陈旧,即便走出一段距离,还能听见身后鬼哭狼嚎似的喊麦。
路灯下,贺敬珩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薄唇紧抿,挣脱开杨远鸣的手,却并没有急于解答疑惑,而是条件反射般先望向阮绪宁,张口解释:“赵默是我在宜镇时用过的名?字。”
顿了顿,又补充:“随我妈姓。”
意识到贺敬珩没打算瞒着?自己,阮绪宁略有欣慰,顺着?话往下问?:“哪个字?”
“沉默的默。”
“所以,你是回到贺家以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嗯,老爷子给起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直到杨远鸣轻咳数声?,才重新分出注意力给他。
阮绪宁发现,杨远鸣的眼?眸中并没有故友重逢时的那种喜悦,相反,是一种警惕和戒备——他甚至上前
依譁
一步,刻意驻足她和贺敬珩之间,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仿佛是想将她护在身后。
自觉受到挑衅的贺敬珩眯起眼?睛:“你是……”
被那股气势死死压制,杨远鸣喉头一滚,努力保持镇定:“你不记得?我了?我家以前在南坛巷那边卖炒货,和你姨母开的那家串串店只隔一条街,我那个时候挺胖的,你姨母还讨过我的旧衣服和旧书给你……”
阮绪宁紧张地注视着?贺敬珩。
那么?骄傲的一个男人,却被无意间戳破这辈子最?想藏好的陈年旧疤,此刻一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默了许久,浑身紧绷的贺敬珩移开目光:“不记得?了。”
面?对如此反应,杨远鸣似乎并不意外?:“真没想到,还能在洛州遇到你。”
说罢,又转向阮绪宁:“你要等的朋友,就是赵默?”
阮绪宁点点头:“他现在叫贺敬珩。”
杨远鸣并不在意这些。
他面?色凝重地冲小姑娘做了个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俨然?是将“赵默”当成了危险分子,不愿让他从自己眼?皮底下领走同事。
两人在贺敬珩的注视下,走开几步。
杨远鸣直接切入主题:“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阮绪宁笃定接话:“当然?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我跟赵默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就算他不认识我、不记得?我,我也清楚他的底细。”镜片后的双眼?满是焦急,他苦口婆心地劝,“我能理?解,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肯定都?乐意接触这种高大帅气的男生,但赵默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品行不端,手零脚碎,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对贺敬珩有什么?误解?”
“能有什么?误解?”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胡说,杨远鸣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条一条罗列“赵默”的罪状:
“他十三岁就因为盗窃进了少管所,再也没回过学校。”
“后来混社会,打架斗殴,帮人收租,还吃过好几年牢饭!”
“赵默闯过很多?祸,欠了很多?债,以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敢再回宜镇的家……”
堂堂贺家继承人……
盗窃、斗殴、收租、欠债?
阮绪宁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是偷过你的东西,还是打过你?”
“都?没有。”
“那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街坊邻居都?这样说他。”
那语气,那架势,仿佛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感受。
但“仿佛”即是破绽。
阮绪宁的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先是惊愕,再是怀疑,最?后只剩下无奈与心疼:“你和你的街坊邻居,到底是从哪儿、听谁说的这些?”
若不是贺敬珩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赵默”,她甚至会怀疑杨远鸣认错了人。
控诉者却加重语气强调道:“是赵默的姨母亲口告诉我们的。”
阮绪宁挠了挠头,瞬间明白了流言的始末。
霓虹灯下的建筑物还在持续散发噪音,不知是哪个包厢力拔头筹,能听出是在唱那首经典老歌《顺流逆流》。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
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一一尝透。”
蹩脚的粤语,破音的唱腔,还有其他人不遗余力地虚伪叫好,都?给这个沉重的夜,增添了一丝滑稽感。
她蓦地嘀咕一句:“有这么?个喜欢编瞎话的亲戚,怪不得?,他再也不愿意回宜镇了呢。”
随后,抬头看向杨远鸣,想要挽回自家丈夫糟糕的声?誉:“贺敬珩的爸爸和爷爷都?在洛州,他被接回来以后,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念书、住同一个小区,我很确定,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你说的那些事——我有自己的眼?睛,也有自己的耳朵,可以自行判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不需要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者哑然?。
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阮绪宁很礼貌地欠了欠身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和‘朋友’先走啦。”
刚要迈开步子,却被杨远鸣拦了下来:“别开玩笑了,赵默他妈就是做那种皮肉生意的,未婚先孕,名?声?很差,哪里来的爸爸和爷爷肯认他?”
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如果说最?初的动机是出于与生俱来的保护欲、担心年轻的女同事结交到坏朋友,那么?此刻,他更像是要以诋毁人的方式、急于争出一个对错。
连杨远鸣自己都?知道说错了话,心虚地瞄了眼?候在不远处的贺敬珩。
那个男人像一座休眠火山般立在那里,随时可能爆发。
但话已至此,杨远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个女人得?病死了,听说也是……”
他还没说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压不住乱窜的无名?火,阮绪宁摆出最?凶的表情,扬声?斥责对方:“你……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贺敬珩与她已经是合法夫妻。
赵眉是他的妈妈,自然?也是她的亲人——绝不允旁人诋毁。
杨远鸣捂住火辣辣的半边脸,用另一只手扶正被打歪的眼?镜,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纤细娇小、却满脸怒意的女孩,还想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被猝不及防闯入视野的贺敬珩一把推开。
他搂住眼?尾泛红、虚张声?势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向别处。
破开夜色。
融入夜色。
023
月色不佳,路灯忽明忽暗,这是一个朦胧且混乱的夜晚。
两人沉默着走向附近的停车场。
觉察到身边人不同往昔的气息,阮绪宁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那个,我不是故意打人的……”
贺敬珩沉声阻止她的自我检讨:“我都听到了。”
“啊?”
“你们说的那么大声,听不到才怪。”
“喔。”
阮绪宁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台坏掉的点唱机,只能断断续续蹦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符:如果贺敬珩听见了那些话,那当时一定是极力忍耐、才没对杨远鸣动手的吧?
像他那样的家伙,冲动好像才是理所当然。
忍耐,反倒成了稀奇事。
阮绪宁隐隐有种感觉,贺敬珩是因为自己而忍耐,却不好意思直接去问?。
欣赏着小姑娘独自排解困扰的表情,贺敬珩压下唇角,毫无保留地展露出真实情绪:“阮绪宁,谢谢。”
这辈子确实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迫,就像是被剥光了华丽的衣裳,撕开了伪善的面?具,拔掉了獠牙和?利爪,用缰绳勒住脖颈游街示众,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曾经的他有多么卑微,多么落魄。
还是在最重要?的人面?前……
想到这些,就快要?喘不过气。
但阮绪宁漂亮的反击,又?让他活了过来,重新长出血肉。
身上的那一团暖意慢慢扩大,贺敬珩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撕开旧伤口:“我的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根本不像传闻中那样。”
被贺礼文抛弃后?,赵眉独自回到宜镇,生?下了一个男孩,起名为“赵默”,她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彻底离开了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只是,顶着“未婚先?孕”“单亲妈妈”的标签,赵眉成了旁人眼中的异类,流言蜚语像是南方小镇里?下不完的雨,很快,便将她淹没。
再?加上亲友的疏离,赵眉的生?活愈发?艰难。
贺敬珩放缓脚步,将为数不多的、属于“赵默”的记忆,一点一点挖出来:“姨母一直劝妈妈早点改嫁,街坊邻里?也给她介绍过不少?适婚的男人,但是,她全都拒绝了……”
对那些男人而言,但凡自己得不到的漂亮女人,都可以用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言语任意诋毁。
以讹传讹,三?人成虎。
赵眉成了他们口中人尽可夫的荡妇,连因过度操劳而生?的病,都成了肆意泼洒脏水的“证据”。
回忆至此,笼罩阴影中的贺敬珩脸色更?沉:“我恨那些家伙。”
复又?咬牙:“但更?恨的,另有其人。”
贺礼文。
所有的悲剧,都是因那个男人的始乱终弃而起。
造化弄人。
赵眉死后?,相连的血脉令他不得不与贺礼文接触,贺敬珩永远记得等待亲子关系鉴定书的那些日子,自己多么煎熬:如果不回贺家,就永远无法结束苦难;如果回到贺家,就只能藏好快要?漫出来的恨意。
但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权:作为贺礼文的独子,“赵默”注定要?回到洛州,注定要?变成“贺敬珩”。
自南坛巷学会的隐忍和?坚韧,被打磨成了从容和?无畏。
阮绪宁碰了碰他的手,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撞见小姑娘担忧的眼神,贺敬珩收敛眉眼间?的戾气,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小钢板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又?绕回到她甩人巴掌这件事上来了?
阮绪宁当即捧住发?烫的双颊,开始思考要?如何解决自己的难题:“我刚才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不管怎么说,杨远鸣是我的责编,这段时间?,我还要?跟他一起做新项目……我、我就是太生?气了,生?气他那样说你和?你的妈妈,所以才狠狠……”
“没有的事。”
“你也说过,我下手挺重的。”
“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杨远鸣的脸都被我打红了!”
恢复了精神的贺敬珩,也恢复了一贯爱揶揄人的性子:“是吗?那他一定是敏感肌。”
这话好像是她曾经的说辞……
阮绪宁眨巴着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最后?,“噗”地笑出声来,又?笃定道?:“要?是杨远鸣真的因为这件事故意PASS掉我的新作品,那我就当是错看了他!哼!不过,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我也不能气馁!”
贺敬珩也笑。
毫无条件、不计后?果地替他“出头”,确实很像这块小钢板会做的事。
说话间?,两人走到商圈停车场。
穿过阴暗的甬道?,阮绪宁坐进大G副驾座,等贺姓司机就位,没头没脑地唤了声:“贺敬珩。”
被叫名字的男人转过脸。
她抿了下唇,声音糯糯的:“我想了一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只是想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贺敬珩了——但正因为有了‘赵默’的那些经历,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糟糕的,你才能成为‘贺敬珩’。”
男人的眼角眉梢又?多了几分笑意:“说完了?”
“嗯。”
“不愧是语文课代表,口才不错。”
“哦。”
今晚发?生?了好多好多意料之外?的事,她说了好多好多语气词,都快忘了怎样组织完整的句子。
贺敬珩用目光描画着一脸认真的妻子,又?张嘴提醒:“安全带。”
被男人冷漠的态度刺痛,阮绪宁不免有些失落,听见车辆启动的声响,低头找到座位边的安全带,只是,心猿意马捏着金属扣按插数次,都没能成功对准卡槽。
像是失了耐心,贺敬珩一言不发?,探身帮忙。
注视着向自己凑近的男人,阮绪宁身体后?仰企图避让,谁料,他碰触到安全带金属扣后?,转而握住了她的手。
阮绪宁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旁的黑影猝不及防罩过来,覆上她的唇瓣。
脑袋里?的各种零部件吱呀吱呀转动起来……
阮绪宁后?知后?觉,贺敬珩是在亲吻自己,她本能地用手去推,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捉住。
短暂抵抗后?,索性彻底放弃。
她迟疑着仰起脸,接纳唇舌上的陌生?柔软和?搅动空气的荷尔蒙。
贺敬珩的吻并非想象中那般霸道?、蛮横,而是循序渐进、不留空隙,全程带着试探的意味,倒是她,慌乱之下紧紧闭上了双眼,不敢动弹,不敢喘气,绷紧的背部抵靠着车座,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揪紧了安全带。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
长到似乎能与“永恒”划上等号。
即便如此,当贺敬珩抽身而去时,阮绪宁依然觉得意犹未尽,她垂下双颊绯红的脸,声音轻不可闻:“你、你怎么突然就……”
有离场的车辆自两人前方经过,不该亮起的大灯晃得人眼生?疼,贺敬珩飞快偏过脸,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有需要?。”
阮绪宁瞬间?愣怔,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倒也不是失落——她原本也不指望能从贺敬珩嘴里?听到“我喜欢你”或者“情不自禁”之类的解释,但“有需要?”三?个字,委实是太凉薄了些;但她又?想,人在伤心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总会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自己应该照顾丈夫今晚的坏情绪。
帮小姑娘系好安全带,贺敬珩坐正了身子:“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有需要?,就会配合吗?”
所有的疑惑都被这句话堵住,阮绪宁将视线移向窗外?。
贺敬珩不动声色用手背擦拭唇角,再?度回味起方才的亲昵举止,内心的侥幸多过喜悦。
失信于好友。
涸辙于过去。
所以,连真心都不敢磊落地表达。
他忽然间?意识到,藏在柜子里?的人,似乎一直是自己——习惯了与阴暗作伴,会畏惧光明。
车辆四平八稳地行驶上路,掌着方向盘的人,却心乱如麻。
路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阮绪宁像是从夜色中汲取到了足够的能量,终于再?一次望向丈夫。
轻柔的呼唤一如既往:“贺敬珩。”
认识这么久,贺敬珩早就学会了在阮家小姐直呼他人姓名的间?隙、思考她所想表达的意思,是质疑,是说教,是安慰又?或者是请求帮助。
但这一次,他猜不出来。
递过余光,示意自己在听。
灯光为阮绪宁本就白皙的脸庞镀了一层暖金色。
被亲到发?红的唇碰了碰,她执意要?为他奉上更?多的光明:“那你今晚,还会有别的需要?吗?”
贺敬珩眼皮一跳,心脏瞬间?漏拍——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迟钝,还是天真,又?或者是,与生?俱来能够包容一切。
包括,故作冷漠的他。
他近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今晚没有。”
说罢,径直点开车载音响,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舒缓流畅的英文老?歌令两个人放松些许,阮绪宁微张着唇,呼出长长一口气,她的英语成绩并不拔尖,词汇储备量堪堪过四级,艰难翻译着歌里?的词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歌词。
但直觉告诉她,那是一首情歌。
轻声跟着哼唱几句,然后?,她又?听见了贺敬珩的声音。
“以后?,说不准。”
*
虽然贺敬珩表明了“今晚没有需求”,还是无法打消阮绪宁的紧张与顾虑。
她的合法丈夫并不打算放弃行使?夫妻权利……
真是要?命。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相处,阮绪宁已经自作主张给贺敬珩打上了“安全”的标签,现在他出尔反尔,害的她不得不重新适应。
更?要?命的是,阮绪宁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与贺敬珩接吻,甚至还用第三?视角模拟想象了几次两人亲昵时的模样——有一说一,她发?挥得不太好。
贺敬珩应该也觉得挺无趣的吧?
揣着满怀少?女心事,阮绪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险些从床垫上滚落。
最后?,是贺敬珩拽住被子的一角,收网似的将小姑娘“捞”回来,用警告的口吻提醒,若是再?不乖乖睡觉,就起来陪他做点别的事。
她吓得不轻。
棉被裹头当场表演一秒入睡。
然而,从“闭眼”到“熟睡”又?经历了两个小时,第二天自然也没能准时起床。
万幸,贺总日理万机,一早就走了。
阮绪宁也有猜测,贺敬珩那家伙会不会是没想好要?如何面?对她,故意早早去了公司……
猜完又?觉得自作多情。
贺家继承人的字典里?才不会有“不好意思”之类的词汇。
她匆匆忙忙打车来到文创园,连张妈煮的艇仔粥都没喝几口。
走进工作室,阮大主笔才发?现自己过于焦虑了——经过昨晚KTV一役,今天一早,根本就没几个同事能准点到岗。
连一向准时的老?陆和?广广都缺了勤。
兼顾前台工作的屋屋传来第一手情报:“你昨晚走得太早,错过了一场大戏!广广喝吐了,死活不肯让老?陆送她回家,是我和?梦梦把她捎回了家,广广连说醉话都在骂老?陆……”
阮绪宁一边听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昨晚状况,一边打开电脑里?的绘图软件,暂时忘却了去分析思考贺敬珩的行为举动。
稿件加载完毕,却迟迟无法落笔。
为了筹备新漫画,《失落玫瑰》连载的屯稿计划被迫暂停,而她昨晚与杨远鸣又?起了争执,情急之下,还甩了他一巴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启兴,有没有机会上悠看的选题会。
遗憾。
难受。
但不后?悔。
阮绪宁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弹出新消息,才重新回神,飞快点进聊天界面?,继而发?现,并不是贺敬珩。
是谭晴发?来的消息。
谭晴: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阮绪宁下意识抿了下唇,缓缓敲下一行字: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趁此间?隙,谭晴已经发?来了一段小作文:她前段时间?收到了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家装设计公司offer,薪资待遇中规中矩,但工作环境一绝,反正她也不缺钱,想着先?去刷刷经验,结果入职以后?才发?现,那居然是刘绍宴名下的公司;想着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她也没多在意,没想到上班第二天,刘绍宴直接把人堵在了茶水间?……
谭晴:他反手就是一个表白啊一个表白!
阮绪宁:贺敬珩昨天亲了我。
谭晴:你说他是不是精虫上脑!
阮绪宁:是这样吗?
谭晴:啊啊啊我说的是刘绍宴!
阮绪宁:什么?追你的不是艾荣是刘绍宴吗?
谭晴:什么?贺敬珩终于对你下手了?
阮绪宁:追求好朋友喜欢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不开窍!
谭晴:追求喜欢好朋友的女孩子,他终于开窍了!
阮绪宁:我说的是刘绍宴。
谭晴:我说的是贺敬珩。
事实证明,真的闺蜜,可以无视对话顺序,同时畅聊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短暂的中场休息过后?,两人终于将聊天内容调整到同一频道?——当然,“贺少?爷开窍事件”的优先?等级是第一位。
隐去了有关于“赵默”的一切,阮绪宁将整件事归结为水到渠成,而谭晴对男人行为的剖析也足够直白、尖锐:接吻只是最低程度的试探,如果你不拒绝,他很快就要?想方设法哄你上床了。
谭晴:也不是坏事,至少?能够证明你的老?公是个正常男人——身体正常,审美正常,取向正常。
谭晴:贺敬珩都这么主动了,你还在矜持什么?干就完了!
省流版:干就完了。
阮绪宁面?红耳赤,反复阅读并背诵最后?四个字。
又?有人到达工作室,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她抬起眼,撞上了杨远鸣的视线。
她迅速低头,不想搭理。
对方却没有避忌。
走到阮绪宁的工位边,杨远鸣将一杯柠香美式放在她的桌上,轻咳一声:“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024
青果的休息室是阮绪宁最喜欢的地?方,毕竟,那里有吃不完的零食饮料,舒服到想躺平的懒人沙发,还有最新的电子游戏和各种漫画周边……
但此时此刻,她却和杨远鸣两脸严肃地?坐在里面“聊聊”。
“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
“你先说。”
“你先说。”
“那我先说。”
“那我先说。”
阮绪宁没好意?思再抢着?开口,却忍不住腹诽:好老套的剧情。
话说回来,一般这?种老套的“抢话说”剧情过后,误会就会解开,男女主的感情还会迅速升温……但是,打住,杨远鸣又不是自己的男主角。
阮绪宁撇撇嘴。
杨远鸣推了下银边眼镜,倏地?站直了身子。
她一愣,本能想躲……
谁料,那家伙竟是颇有诚意?地?九十度鞠躬,主动?承认错误:“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你那一巴掌,算是把我打醒了——我确实不应该道听途说议论赵默和他的妈妈,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如果听见南坛巷的街坊邻居议论他们母子,我也一定会出面阻止。”
真诚的人,无需太多沟通技巧。
话说开了,自然也就解了心结。
没有料到杨远鸣如此直接,坦诚,阮绪宁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接受眼下的状况,而后直言:“你应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杨远鸣颔首:“有机会的话,请替我转达歉意?。”
阮绪宁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替贺敬珩原谅对方。
她学着?杨远鸣的样子起身鞠躬,专注于自身:“其他的事不提,我昨晚,嗯,太激动?了,不应该动?手?打你……”
玻璃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推开。
进来拿饮料的梦梦直勾勾盯着?相互鞠躬的责编和主笔,神情茫然:“不是,你们两个这?是什么情况?你们要去的是启兴,又不是去日本,有必要在这?儿提前练鞠躬吗?要我给你们表演一个‘土下座’吗?”
同事的误打误撞,意?外让阮绪宁与杨远鸣加速冰释。
两人不约而同勾了下唇。
梦梦在休息室挑了瓶青提味气泡水,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小绵是启兴人,她说最近那边天气还挺冷的,这?个天得穿长袖呢!让你们出机场前记得加件衣服……”
提到这?个阮绪宁就心虚,迟疑着?看向?自己的责编:“我还能去启兴吗?”
杨远鸣好笑?:“主笔都不去,还怎么谈S级签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阮大主笔终于释怀。
看样子,杨远鸣不是那种会因?私人恩怨给下属穿小鞋的上司。
还好还好。
万幸万幸。
杨远鸣盯着?兀自偷乐的小姑娘看了许久,等梦梦离开后,话锋忽地?一转:“说句题外话,赵默他是在追你吗?”
贺敬珩自然没有在追她。
并不想公开自己的婚姻状态,阮绪宁一愣,只能搬出老一套说辞:“没有啊,我和他就是——好朋友。”
嗯,领过结婚证、睡一张床的好朋友。
杨远鸣扶着?眼镜“嗯”了声,似是不相信:“他现在在洛州做什么?”
如果直言贺敬珩是富商贺名奎的继承人,一定会被深挖两人间的关系、牵扯出许多麻烦事,阮绪宁有所保留道:“他就是在正常上班呀,每天准时去公司报道,开会,拜访客户,参加饭局,看看合同签签字,反正,不像我们这?样成天都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
她没有说谎。
怎么理解,是别人的事。
杨远鸣露出恍然的表情:“卖保险,对吧?”
“啊?差、差不多?”
好吧,继会所男模后又喜提保险业务员一职。
默默在心里对贺大总裁说了一百遍对不起,阮绪宁心怀愧疚,开始为?对方的人品摇旗呐喊:“贺敬珩人很好的,他那个姨母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虽然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诋毁自己的亲人,总之,请你相信我。”
杨远鸣眉眼低垂,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很好……”
接着?反问:“那我呢?”
似乎是担心阮绪宁没有听明白自己在问什么,他索性挑明:“和赵默相比,你觉得我怎么样?”
隐约嗅到了空气中不似寻常的气息,来不及细想,阮绪宁喃喃回复:“你……也挺好的。”
杨远鸣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她顿了下,又替贺敬珩阴阳一句:“如果不道听途说,就更好了。”
杨远鸣听到这?话也不恼。
甚至点点头?,表示认同:“以?后一定改正。”
本来嘛,说错话的人就是他,小姑娘怎样“数落”都不为?过。
杨远鸣向?她递了个“回去工作”的眼色,端着?自己那杯咖啡向?外走:“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文创园对面新开的那家猪排饭吗?我请客,去尝尝?”
*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落地?,阮绪宁成功自我修复,不仅超额完成工作计划,还抽空做了点启兴的旅游攻略——听陆然的意?思,不管选题会顺利与否,都会留一天时间让他们领略异地?风光。
路费报销,食宿全?包。
梦梦虽不在出差名单上,但听到这?消息,却为?代表工作室“远征”的几位功臣鸣不平:“上午飞启兴,下午选题会,神经紧绷一整天,晚上你们还有精力出去玩?说是第二天傍晚的飞机,那可不得下午就动?身去机场?满打满算,也凑不出‘一天时间领略异地?风光’啊!”
以?一言蔽之:好大一个饼。
阮绪宁叹了口气,划掉写?在本子上的几个网红打卡点:“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梦梦感慨:“这?个情况,唯广广可破——只要广广开口,老陆指不定能给你们批一周的假,陪她散心。”
只可惜,广广宿醉严重,今天没来工作室。
一天时间能醒酒,但能不能治好心病,那便不得而知了。
耐着?性子又熬了半小时,阮绪宁终于在阵阵八卦声中喜提下班。
像是故意?卡着?点似的,她刚走出文创园大门,就接到了贺敬珩的电话,让她打车去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理由是:刘绍宴要请客吃饭。
既然是刘家少爷的美?意?,阮绪宁自然不好拒绝,当即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事实上,她也挺想知道刘绍宴和谭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男人挑的地?方挺不错。
在侍者的引导下,她绕过好几根罗马柱,又穿过半圆形拱顶,才在雅间里寻到了他们:彼时的刘绍宴眉头?紧拧、双手?托腮,表情复杂地?说着?什么,而敬珩则略显懒倦地?靠坐在椅子上,满脸写?着?“快点闭嘴吧”。
显然是被纠缠了许久。
见到阮绪宁,神情才稍稍舒缓。
他抬手?点了下为?情所困的好友:“这?家伙一直赖在我办公室里不肯走,非要当面问你一些?事——关于谭晴的事。”
阮绪宁将包包放好,在贺敬珩身边坐下:“所以?,我是你请来的救兵?”
“是啊。”
“那我今晚可要大吃一顿。”
“刘绍宴请客。”贺敬珩把菜单递给她,“只管挑贵的,让澳龙和黑松露在舌尖上跳舞。”
“那你请我喝奶茶。”
“好啊。”
原本还担心小姑娘会因?和责编闹矛盾、丢掉项目而心情不佳,见她如此有食欲,想来,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贺敬珩这?般想着?,又旁敲侧击:“今天画稿还顺利吗?”
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阮绪宁边翻菜单边说了自己和杨远鸣相互道歉的经过:“……吃午饭的时候,他还和我说,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和你当面道歉。”
贺敬珩轻嗤:“那估计是没机会了。”
阮绪宁非常遗憾地?拧了下眉。
两秒钟后,某人猛地?反应过来:“你们一起吃了午饭?”
“嗯。”
“只有你们两个?”
“是呀,我们去吃了一家新开的猪排饭,那个炸猪排又大又嫩,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到芝士爆浆!”
阮绪宁说着?,情不自禁抿了抿唇。
只是,一对上贺敬珩那双漆黑的眼瞳,瞬间又想起那个始料未及的亲吻,灼烫感自双颊一路蔓延至耳后,她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
哦,没有将贺敬珩与炸猪排作比较的意?思……
猜不到小姑娘的内心所想,只将这?个反应当做是“心虚”,贺敬珩依旧纠结于另一件事:“你和杨远鸣每天都一起吃午饭吗?”
阮绪宁否认:“当然不是。”
某人长舒一口气。
接着?,又听见补充说明:“有时候,我们也一起点外卖。”
刚呼出去的气,差点又被吸回来。
刘绍宴迟迟插不上话,只等到服务生上菜时才见缝插针短暂掌握了主动?权:“……反正我有种预感,谭晴应该对我也有点意?思。”
贺敬珩嗤他:“谁给你的自信?”
刘绍宴苦苦挣扎:“谭晴现在在我家那公司当设计师助理,她一见我就笑?。”
贺敬珩给他泼了盆冷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对你的那些?破梗有点意?思。”
阮绪宁紧接着?泼了第二盆:“而她一看见你,就想起了你的那些?破梗……”
刘绍宴啧了声,调转矛头?:“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
听到这?话,阮绪宁飞快低头?吃东西,企图掩饰面上的赧意?。
贺敬珩心情舒畅地?笑?了声,话锋又转:“那艾荣那边,你打算和他怎么说?”
这?才是重点。
对他而言,很有参考价值。
提及好友兼情敌,刘绍宴脸色瞬间变了变,佯装不在意?:“假装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呗,他追他的,我追我的,虽然我行动?比较晚,但我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强力BUFF啊。”
贺敬珩若有所思:“那BUFF没什么用?。”
俨然是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所幸,刘绍宴也没细究,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悄悄把好朋友喜欢的姑娘追到手?,然后惊艳所有人。”
贺敬珩瞄他一眼,没吭声。
阮绪宁用?叉子戳着?餐盘里的茴香奶酪虾仁,忽然出声:“这?样不太好吧。”
刘绍宴一愣:“小嫂子是觉得,我不该追好朋友喜欢的姑娘吗?”
彼时,贺敬珩也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阮绪宁思考的几秒钟内,他看了她三次。
还打算看第四眼的时候,小姑娘终于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光明正大表达自己的心意?——公平竞争才是对好朋友的尊重。”
阮大小姐这?一铁锹砸下来,逼出两只见不得光的鼹鼠。
很长一段时间,贺敬珩与刘绍宴都没再说话,各自闷头?吃菜,只是心思都乱的很,一会儿弄掉刀叉,一会儿又让调羹与汤碗碰出声响。
像是杂乱无章的音符,硬生生凑了个调。
*
这?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与一脸苦相的刘绍宴道别后,贺敬珩陪阮绪宁去附近商场买奶茶。
知道丈夫一向?不爱甜腻的饮料,阮绪宁熟络地?在小程序里给他点了杯柠檬茶。
踮脚看店员小哥在操作台上使?足力气“暴打”香水柠檬,她的心情无比舒畅:“对了,我下周四就要去启兴啦,今天刚订好机票和宾馆,周五回洛州。”
“几个人去?”
“广广,杨远鸣,我,还有运营野野。”
“运营爷爷……年纪很大吗?”
“野人的野。”
贺敬珩重复一遍,满怀期待地?看向?她。
阮绪宁知道他在等什么,眉眼一弯:“因?为?那个男生总是自称‘狂野男孩’,大家就叫他野野了!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总觉得,他好像一直在占我们便宜——野野,爷爷什么的,简直是超级加辈。”
贺敬珩并没有get笑?点。
他此刻关心的,分明是另一件事:又是男同事。
唇角小幅度地?垂了下,男人话中有话:“两男两女,所以?,订了两个标间?”
“是呀。”
“连锁酒店?”
“嗯,因?为?算出差嘛,屋屋就帮我们挑了个性价比高的连锁酒店。”
贺敬珩微微颔首,眸光一敛,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问:“哪家?环境怎么样?”
听起来是在关心居住条件,又不止是在关心居住条件。
他就像是一条伺机许久的蛇,好不容易等到猎物出现,自然是当机立断咬住,缠紧。
阮绪宁并没有意?识到那些?问题的真正意?义,一边看着?奶茶店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取餐号,一边说出连锁酒店的品牌名:“听说启兴那边还要穿长袖呢,我抽空得再回雅都名苑拿点儿衣服。”
“时间还早,逛一会儿再回家。”贺敬珩瞥了眼四周琳琅满目的精品店,“看见合适的就买几件。”
阮绪宁举双手?赞成。
闲聊间,电子屏幕上取餐码再次轮换,她接过店员递过来的两杯饮料,继而发现自己忘了修改订单备注,两杯饮料里的冰块多到离谱,光是端着?塑料杯,都觉得楚楚“冻”人。
她迅速将其中一杯塞给贺敬珩:“喏,你的柠檬茶。”
指尖不经意?碰着?他的掌心。
男人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凉?”
阮绪宁急忙解释:“抱歉,我忘了备注……”
话音未落,贺敬珩便上前一步,理所当然地?牵起了她那只冷冰冰的小手?。
025
阮绪宁暗自责怪自己反射弧太长,被贺敬珩牵着走到商场二楼时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凉”,是指她的手。
这?样紧紧牵着,确实是不冷了——不仅手不冷了,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尚未入夏,各大品牌女装店却争先恐后上架了夏装,阮绪宁转悠一圈,贺敬珩手里多了十几只购物袋,热裤短裙吊带衫,就是没一件适合带去启兴。
最后,两人在一家潮牌店门口停下脚步。
架不住店员热情的招呼,阮绪宁进了店,居然找到了一件版型很不错的长袖卫衣,浅灰色小圆领,如果搭配酒红色的JK裙和过?膝袜,就?是很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出街LOOK。
见她试穿效果不错,几个店员轮番上阵猛夸,又拿出一件样式类似的男装卫衣,殷勤介绍:“小美?女,这?个系列还有情侣款呢,我们店里正?好有你男朋友的尺码,要不要一起带上?”
情侣款?
听到这?三个字,阮绪宁条件反射般摇头,又抬眼偷瞄贺敬珩。
贺敬珩却道:“带上吧。”
她有些诧异:“……不再挑挑吗?”
“没必要。”
“你平时好像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衣服。”
“偶尔改变一下。”
“要不,我再陪你去别家看看?”
“我这?个身高,本来不容易卖到合适的衣服。”说完,贺敬珩便将银行?卡递到她手中,“拿着,去结账吧。”
连试都不试,生?怕留给小姑娘说“不好看”“不适合”的机会。
阮绪宁为?难地蹙起眉毛,压低声音提醒:“但是,我们两?个穿情侣装很奇怪……”
“很奇怪吗?”
“很奇怪。”
反复咂摸“很奇怪”这?三个字,贺敬珩的心沉了沉,就?像是在即将完成一块复杂的拼图前忽然发现缺失了几小块,很难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无法解决。
那就?补救。
『伊洛娜的箭现在射出,
一个拉西罗,
一个安德拉许,
分成两?半的伊洛娜对我来说,
总比半个都没有更好』
那部《布达佩斯之恋》中的台词反复在脑海中浮现,贺敬珩做了个深呼吸,给出另一种解决方案:“如果是三个人都有这?件衣服,就?不能算是情侣装了吧?”
阮绪宁莫名紧张起来:“还有一件给谁?”
答案并不算意?外:“周岑。”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欠身,仔细观察着阮绪宁,似乎是想从她的眼神里挖出最真实的情绪。
事与愿违。
阮绪宁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与他对视。
贺敬珩只得收回目光,顺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三个好朋友穿一样的衣服,就?算是走在大?街上,别人也?只会觉得是班服、团服或者工作制服,绝对不会联想到情侣装,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思路,有点清奇。
阮绪宁被他带偏了逻辑:“没错是没错……”
贺敬珩露出博弈得胜般的笑容,迫不及待转身示意?店员:“再帮我们拿一件男款,嗯,三件都要的,另外那件男款,尺码拿小一号。”
*
回到茂华公馆的别墅,阮绪宁仍旧没能逃离贺敬珩为?她布置的思维陷阱。
为?什?么非得把情侣装变成三个人的事……
自己明明只是在意?,他们两?个不是情侣啊!
原来贺敬珩也?不是那么聪明。
阮绪宁叹了口气,开始洗漱前的准备工作,踩着小高跟逛了那么久,体力值早已见底,她点燃主卧里烛台熏香后,一边给浴缸放水,一边挑选喜欢的入浴剂。
然后,关上磨砂玻璃门。
就?差在门把上挂一块“泡澡中,请勿打扰”的标示牌。
彼时的贺敬珩陷在正?对床头的单人沙发里,游走于?锋源的各个工作群,间或瞥一眼浴室方向。
发现自己被妻子无情“抛弃”了,他无奈绷直唇线,所幸,群聊接着奏乐接着(5)弹出了几条新消息,为?这?个无聊的夜晚增添了一丝趣味性。
是刘绍宴在晒今晚在意?大?利餐厅里吃的几道主菜,还特意?强调:是跟珩哥还有小嫂子一起吃的。
没有人搭理他。
但刘绍宴是个绝不可?能让自己冷场的。
他直接@周岑,问他伦敦的伙食怎么样。
周岑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世界上最薄的书叫英国菜谱。
说着,又发来一张“仰望星空派”的照片。
传闻中的英式黑暗料理,由鸡蛋、土豆和N条死不瞑目的沙丁鱼制作而成,且摆盘有种“一条鱼被做成这?道菜就?白活了一遭”的悲怆感?。
照片有点模糊,不像是现场拍的。
但“嘲笑留子”是刘绍宴感?兴趣的话题,两?人有来有去揶揄了好几句,群内才重归平静。
想到聚财令人唏嘘的现状,贺敬珩点开和周岑的聊天界面,试探着敲下几行?字,又全?数删掉,最后,直接转账十万块:问候都是多余的,还是打钱最实在。
思考两?秒,又转十万。
如果不是单日限额,他还会继续转下去。
周岑很快回复:突然转这?么多钱给我做什?么?
贺敬珩故意?提了一嘴:这?么晚还不睡?
周岑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我这?边下午四点多,睡什?么?
贺敬珩若有所思:冬令时还是夏令时?
周岑敲了个问号,随后又撤回了消息。
周岑:你没事吧?
像是一切正?常。
也?只是——像是。
压下质疑,贺敬珩继续给那二十万编由头:那钱,你先拿着,等回来的时候,帮我买点小姑娘喜欢的礼物。
周岑:给宁宁的?
贺敬珩:不然呢?
这?话着实取巧,一则是试探周岑的反应,二则是宣告自己的心意?。
敏锐如周岑,多少能觉察得到。
他果然开始婉拒:我平时不会去逛奢侈品店,无法胜任代购的工作啊。
贺敬珩:买什?么到时候再说。
贺敬珩:你先把钱收了。
贺敬珩:放在身上也?能应个急。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一直等到阮绪宁洗完澡走出浴室、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一脸严肃,周岑始终没有再回应。
也?没有收款。
*
昨晚是一个平安夜。
狼人没有行?动。
平民小钢板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周末天气不错,小夫妻却都没有出行?计划。
两?人向往常一样一起洗漱,下楼吃饭,最新的聊天话题是“刘绍宴和他的十二条围巾”,只可?惜,贺敬珩刚说到精彩处就?接到贺名奎的电话,让他立刻去书房开视频参加一个线上会议。
阮绪宁独自吃完了乳酪包和水牛奶,抱着笔记本来到露台,打算整理新漫画的关键剧情。
没写几个字,谭晴发来消息,问刘绍宴和艾荣同时约她出去看电影,该怎样礼貌而不失尴尬地拒绝。
阮绪宁将香芋色的软皮本子摊在腿上,问她是想拒绝一个、还是两?个?
抬眼间,被不远处晾晒的衣物吸引了注意?:昨晚逛街拎回家的十几件“战利品”,连同自己与贺敬珩换下来的脏衣服,一大?早就?被张妈分门别类清洗干净、挂在了露台上……
动作迅速,手脚麻利,主打一个“哀家眼里容不得脏东西”。
阮绪宁登时对张妈肃然起敬。
目光久久停留在连排的三件同款灰色卫衣上,她随手拍了张照片,点击发送。
谭晴前一秒还在分析“同时拒绝两?个人”的可?能性,下一秒就?发来了一排问号。
她耐着性子解释了“情侣装”变成“好友装”的经过?。
阮绪宁:贺敬珩说了,以?后可?以?三个人一起穿这?件衣服,就?不会造成误会了。
谭晴:你们是开心消消乐吗?走着走着不怕Unbilievable吗!
阮绪宁:……
谭晴:还有,“好友装”是什?么鬼?谁家好朋友没事亲嘴玩儿?
阮绪宁:……
谭晴:再说了,你们三个穿一样的衣服走在大?街上,不觉得更像“亲子装”吗?
阮绪宁小小地支棱了一下:可?是,周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和贺敬珩的小孩。
谭晴: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像他们的女儿!你应该考虑,如果贺敬珩和周岑离婚了,你跟谁!
阮绪宁:……
谭晴:话说回来,贺敬珩是真狠啊,为?了光明正?大?和老?婆穿情侣装,居然主动给情敌也?买了一件?
阮绪宁:他只是因为?很难买到合适的衣服才出此下策。
谭晴:拜托!他可?是贺敬珩!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多少顶级男装品牌排着队想给他定制私服!别说他身高一米九,他就?是长到九米一,也?不会没衣服穿!
阮绪宁:……
满屏的省略号,就?是此刻的心情。
像一尾因难以?理解这?个世界而选择躲在水里吐泡泡的鱼。
咕噜咕噜。
放下手机,她用一种很松弛的姿态躺在藤椅里想了会儿心思,再睁眼时,发现又有了新消息送达。
谭晴换上“苦口婆心”的语气:说真的,贺敬珩这?样对你示好,你对他难道就?一点儿不动心?
阮绪宁歪着脑袋纠结片刻,删删改改许久,才发过?去一行?字:如果我说“一点儿都不”,你是不是要怀疑我有问题了?
谭晴:有一点[抱抱]
谭晴:一点点[抱抱]
谭晴:真的只有一点点[抱抱]
阮绪宁想了想,郑重其事敲下一行?字:那你不用怀疑了,我肯定没有问题的。
毕竟那个人是贺敬珩啊,怎么可?能不动心嘛……
有一点。
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抬手轻轻按压心脏的位置,阮绪宁努力控制着心悸的程度,让这?一点点“心动”,慢一点变成“喜欢”。
毕竟,贺敬珩从未表示过?对她的喜爱。
如果只是因为?她以?前喜欢过?周岑、故意?逗弄她,又或者,只是出于?生?理需求……
阮绪宁咬咬牙,甩掉了这?个念头。
两?秒钟后,回过?神来的谭晴发来一排惊叹号,但文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她对开窍闺蜜的祝福,于?是,只能再送上一批珍藏许久的表情包:
医生?说湿气太重需要亲热解毒·jpg
埋胸肌乱哭·jpg
嘬嘬·jpg
小仓鼠吃大?香蕉·jpg
你躺着别动我全?自动·jpg
……
虽说早对就?谭晴的性子了如指掌,但一次性看到这?么多“谭晴优选”,阮绪宁还是瞳孔地震,双颊升温,环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开始仔细研究。
清风徐徐自露台上拂过?,携来夏天的味道,也?携来些许困意?。
她将手机放在身边,浅浅打了个呵欠,学着贺敬珩的样子捏了捏鼻梁,闭上双眼。
脑海里的表情包挥之不去。
原本不甚明了的知识,经过?图解拆分变得浅显易懂,甚至能想象出经历每一个步骤时的环境与肢体细节:紧闭的窗帘,昏暗的光线,一地零乱的衣裤,还有,覆着薄汗的皮肤。
而与她一同沉沦的男人,长着贺敬珩的脸。
哦哦。
还有他的身体。
抬高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拥抱那个并不存在的伴侣。
幻想中,她得到对方更加疯狂的回应,情不自禁仰高脖颈,弓起腰肢,连呼吸也?变得急促、混乱,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绵软的云层上……
身体的怪异反应令阮绪宁感?到十分无措,悄悄并拢双腿,纠结于?要不要回房换条内裤,翻身之际,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手机掉落在地的闷响立刻让她睁开双眼。
脑海中的剪影,渐渐与眼前真实的男人重叠。
贺敬珩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她。
很别致的分镜。
他穿着垂坠感?很好的黑色衬衫,质感?很好的发丝稍稍遮住眉眼,目光像是钉死在她的身上,背着光的五官更加挺立,湛蓝的天空则成了纯天然的背景,还有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仿佛是她想象出来那朵。
阮绪宁张了张干涸的唇:“你开完会了呀?”
倏地想起自己还躺在藤椅上,她吃力地坐直了身子,视角转换后,视线落在脚边。
贺敬珩替她捡起手机,随口回应:“一群人吵了两?个小时还没有分出胜负,逃出来喘口气,下午还得接着听他们吵。”
聊天界面里的动态表情包还在不合时宜地刷存在,他有心瞄了一眼,随后拧起眉头,深深望向自家妻子。
阮绪宁无端紧张,暗自祈祷:千万、千万别问表情包的事。
好在,贺敬珩很快将手机还给了她。
提到嗓子眼的心刚刚落下,耳边便响起更叫阮绪宁抓狂的一句问话:“……做了什?么梦?”
仿佛看穿一切。
不对,如果贺敬珩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这?里,那确实看到了一切。
她的心里“咯噔”一声响……
还不如问表情包呢!
026
她只不过是稍微地想象了一下……
这么明显吗?!
阮绪宁因他的长时间注视而心慌意乱,卖力为自己辩解:“没、没有做梦!”
生怕对方不相信,她急忙搬出“根本没睡着?”“是闭目养神”“在想漫画剧情呢”之类的话术,全然忘了有一个词叫做“越描越黑”。
贺敬珩耐着性子等小姑娘说完,俯身撑住藤椅的扶手,与她视线持平,睫毛下映着?淡淡的阴影,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在?想要打马赛格的剧情?”
好?像更糟糕了。
知晓自己羞得头顶生烟,阮绪宁不管不顾开始推搡他:“才不是!”
近乎破音的声调,昭然着?心虚。
贺敬珩没有避让,而是以攻为守,一只手绕到小姑娘的脑后,一下、一下捏着?她光洁的后颈,企图驯服这只炸毛的小猫:“说谎,可?就不乖了。”
毫无战斗力的阮绪宁果然被?瞬间拿捏。
好?痒。
脖子后面。
还有心里面。